沙黑短篇小说《斜柳巷记》

上篇

 

 

城南有个斜柳巷,斜柳巷有个穷秀才,穷秀才虽然穷,却有一个好女儿。打从这女孩儿头上扎两个朝天丫,脖子上挂一个银项圈的时候,大家就说这女孩儿将来不得了,是个美人儿灯。瓜子儿脸,小巧儿嘴,凤眼蛾眉,三五个女孩子一起踢毽子,老远你看到的就是她。玩归玩,闹归闹,只七八岁的小人儿,好像身上脸上就有一种气派。都说:嘿,穷秀才要发达,就看这丫头了。

穷秀才姓李,人称李三。李三一生读书,不求闻达,守着祖上三间破屋一个小院,开着私塾,教几个小小蒙童。闲来把玩文章,也会几笔写意,无非山水高人。李三生得面目清俊,体格均称,走路头直、腰直,身穿府绸长衫,手执纸扇,儒雅大方。每打街上走过,豆腐店、裁缝铺、炮仗店、剃头店、杂货铺,一条边儿屋里的女人都把脸转过来,有的就在那二层楼上偷窥。但李三名声极好,绝不风流,不唯苟且之事不做,即城北大东桥烟花巷中,也从不去走。他除了早晨进茶馆,偶尔去会友,此外足不出户,小院清风,诗画自娱。因此,一转儿的人家乐意把小孩儿送到他那里,入塾、拜先生。

李三娘子长相平凡,给李三养下这个女孩儿,就一命归阴去了。人说,多亏像李三,要像她母亲,翠凤就不好看了。这李三娘子一死,上门来要为李三续弦的人极多,凡男人皆说一番不可无后以及不可过于凄清的道理,凡女人皆流露出出爱惜之意。但李三坚不再纳,并非对已故娘子如何眷念,实乃出于拘谨,从此洁身自守了。嗨,当时确也曾使那么几个人闺中暗叹!

李三独花一枝,爱惜之意自然不同,这翠凤从五岁上起,就在塾中有一个座位,无非李三面前,长条桌下,添一张小凳子。到十岁上,李三就给翠凤讲些古今的故事,做人的道理,又给她读些唐宋的诗文,乃至练几笔花卉虫鱼。按李三的意思,他自己尚不求闻达,又哪里想女儿显贵?他说翠凤的将来,就像为父的这样,小院清风,也就足矣。

这翠凤渐渐长大,平常就不大出门,横竖卖菜的、卖香油的、卖针线雪花膏的,都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每日必到门口叫卖,在屋里听见了,就朝外喊一声:打香油的!或者:卖雪花膏的!那外面的担子就歇在门口等了。

然而,话虽如此,百年老家,左邻右舍世代相处,也有翠凤到人家找女孩儿们玩的,也有那些女孩儿们到李家来说笑的,更有那长夏炎季,合巷老少皆出来追阴纳凉,从午前直到半夜,最是热闹,因此小翠凤却也绝不孤陋寡闻。比起幼时,她更是日渐明白自己国色天香,虽生长寒门,以后却当与众不同。却不料。一念在心,便把那本性迷了!

离斜柳巷一箭之地,经过钟楼、玉花浮庵,就到了紫藤花架。紫藤花架有一个大地主,姓薛,三十多岁年纪,在周围朱庄、塘湾、苏陈庄有田无数,在城里和乡下开着多少家当铺,远近闻名,高堂大屋,后花园,吃的是油、穿的是绸,到了紫藤花架,见到那一转儿高高的白粉墙,墙头上盖着乌溜溜的青瓦,墙里面树木葱浓,气象升腾,就是薛家了。

薛大地主叫薛耀祖。小城之中,谁家媳妇标致,谁家女儿好看,他全清楚,他也就把李翠凤看上了。

这一年,翠凤十八岁,拿了一只蓝花大瓷碗,到酱园店里买豆酱,回家的时候,半路上有两个穿戴齐整、和和气气的女人喊住她,同她在墙边儿上说了半天的话,翠凤后来就红着脸低着头回去了。没有过两天,薛耀祖的人到了李家,说了多少好话,那李三却是脸色由红转白,长衫底下的腿子一个劲地抖晃,一声一声地冷笑,眼睛鄙夷着。

你们不晓得我李三的个性么?

啊呀,你的个性大家自然都佩服的,但女儿的大事,就要变通些为好,这是翠凤一世的好运气,也是你一世的好福气啊。

不嫁!做大老婆也不嫁!

做大做小,不过是个虚名,其实各房点灯各房亮……

不嫁!

薛耀祖说了,只要一过去,就是单独门庭、一套家私……

但李三站起来了,拱袖子送客:再说下去,我就没有好言了,请回,请回!

然而媒人身子不动,其中一个女人脸上皮动肉不动,说:李先生,我说出来,你也不要气,也不要为难姑娘,现在也早经是民国了,你问问翠凤去,看她答应不答应?

我不用问,我家的姑娘,我不晓得吗?

女人说,李三,你当真要我说出来吗?

李三觉得好笑:难道我有什么短事,怕什么不成?

另一个女人说,李先生,你女儿自己都已经答应了!

李三气得直活,但又不信,朝房间里喊:翠凤,你出来!

姑娘出来了,走了两步,头低到胸前,远远地站着。

李三明白了,伸手就要去打,却自己晕倒,头在桌角上一碰,碰破了,流出血来。等他醒来,翠凤正在喂他红糖茶,两个媒人已经走了,他从藤椅上拗起,问翠凤:你?

翠凤放下茶碗,手里捏着褂子边儿,说:爹,世上人无数,苦也一世,好也一世,我们哪里就不如别人?前后我都想过了。

李三放眼光朝女儿冷冷望去,这才见出女儿于娇柔清丽之中眉梢眼角之间有一凌厉之气,乃为平时之所未见,于是似觉自己十几载用心都白费了,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薛耀祖那边并不放松,前日两个妇人又踅来,在门口等着了翠凤,没等她们开口,翠凤就手一招,说,你们过来,别鬼鬼祟祟的!竟把两个妇人带进家中,对她们说,我爹为我的事已经气出病来了,躺在铺上呢,我又没有娘,只好自己说了。薛耀祖若有真心,我的心也就在他身上,他的名字我也听说过的。告诉他,有一处不到,我定不依。别的话没有,就这一句。两个妇人魂惊舌咋,连声称是,就去了。

薛耀祖果然不含糊,第三日早上,送彩礼的班子就吹吹打打,一路招摇而来。出门接彩礼、散钱、茶点照应的,却是两个媒人并两个手下人,那李三睡在屋里不出来,还吩附把房门关紧。翠凤也不躲,她看着那彩礼一宗一宗地抬进,刹那间摆满一屋,脸上也没有见一个笑。底下人偷眼望去,无不生畏。最后,媒人捧上首饰盒子,戒指、手镯、钗、簪、耳坠,金光闪耀,色泽鲜艳。更叫人称奇的,还有一件洋玩艺,那是金项链上吊着一个八面放光的钻石!不由分说,妇人们一声欢呼,把翠凤拥进房里,上了首饰,闹着就拜“二奶奶”。

翠凤推开众人,到她爹屋里,说,爹,你转过身来看看我。李三不转身,拿手朝后面摇摇,说,爹留不住你了,你的东西你带走,一根纱丝也不要留,免得我看见来气。要走就早点走,你早去我早清静。

退出房间,媒人对翠凤说,索兴不拘,今日就过去,怎么样?也免得老爹不安宁。翠凤说,按理不拘是不行的,哪有才送彩礼就带人的?但我爹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办?说着便流泪。

下午,花轿迎娶,吹吹打打,把翠凤接走了。薛家却周到,着一个老汉服侍李三。

翠凤的住处,就在紫藤花架薛家大院里。东院墙上有个角门,进此角门,有一小院,名叫尘外斋,四五间清雅的屋子,一小座假山,两丛修竹,雕花栏杆,碧绿纱窗,原为子弟读书而备,却成金屋藏娇之所。

翠凤一到,便见一切皆妥,老少下人,忙着伏侍,光景与在斜柳巷做一个寒门的姑娘,已是不同,暗觉遂了自己素来的大志。

至晚,并不见薛耀祖人影,却听得大院那边,闹哄哄人欢语笑,翠凤命老妈子把门关好,熄灯睡觉。下人不敢不从,只得依了,却皆和衣假寐。

翠凤把首饰一一解下,摊在桌上,摩挲把玩,墙上的罗马挂钟指着十点沙当沙当敲响的时候,院门也正有人敲拍。立即,老妈子和小丫头跳了起来,点上灯,就要去奔院子里开门。

慢!翠凤站在房间门口,说,去回我的话,若是旁人,问有何事,留下话就行了;若是老爷,就叫他明天早上再来。

老妈子和小丫头们不敢吭声,也不敢动。

怎么?没听见我说的话吗?翠凤一个一个看着她们。

一个老妈子胆大些,说,二奶奶,若是旁人,还好说,若是老爷,门是非开不可的呀。

非开不可?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这么一说,老妈子胆战心惊,忙打自己一个嘴巴,说,二奶奶的意思我懂了,我去说。

外面果然是薛耀祖本人,在门那边先把老妈子一骂,怪开门迟了,老妈子大胆高声回他说:老爷,你也欠尊贵,二奶奶叫我们不开门。那边薛耀祖笑了一声,问道,什么意思?老妈子说,反正今晚别想进门,明天早上再来说话吧。薛耀祖倒没着恼,沉吟片时,说,你去说吧,就说我明白她的意思了,但求今晚能见一面,行不行呢?老妈子就回头问翠凤,一会儿又到院门这儿来,对外面说,老爷,回你的话,能明白她的意思就好,今晚还是不见。又低声说,老爷,不过几个时辰的事情,你就忍一忍吧,你的自然是你的。薛耀祖说,好吧,你就说我明天一早就来喝茶。叫她好好安睡,这地方背道,你们几个轮着班,门户小心。薛耀祖竟就离去了。老妈子和小丫头们这才伏侍翠凤睡下,悄悄带上房门,在外面伸舌头、竖大拇指,把头直点直摇。

第二天,用过早点,喝茶的时候,小丫头跑过来说,老爷来了。翠凤款款站起,那薛耀祖已经大步跨进堂屋,只见:三号个头,肥胖长脸,两条浓眉微挂,一双细眼含笑,威风不露,富贵气象,虽非风流人物,却是本地财主。翠凤一朵红云上颊,早把粉面低垂。这薛耀祖一言未出,却早哈哈大笑,声震屋宇,跨进房来,说,翠凤,委屈你了。小丫头上了茶,薛耀祖吩咐,都到外面去,别放闲人进来。

翠凤不开口,等他说话。薛耀祖说,你叫我好想!翠凤不答,却把身子一扭,拿手绢儿往眼睛那儿揩。薛耀祖伸手按着她的肩,说,你有什么心事?翠凤让掉他的手,说,这就叫明媒正娶了?薛耀祖说,噢,这事!是我不对,昨晚来了几个朋友,酒灌多了,不该来敲你的门。今天我正是来同你商量,后天是个好日子,把大事正经办一办!翠凤便不再言语。那薛耀祖就拿起她一只手来,摩挲了几下,又意欲朝嘴上放。翠凤抽出手来,说,不要急。薛耀祖索兴捉住她两只手,看着她,说,仙桃似的,叫人怎么忍得住!先亲一亲!一把抱住了。翠凤撑拒开,高声道:王妈!薛耀祖松了手,说,好,我服你了。以后再跟你算账!说罢,到底偷个空子,在她嘴巴上硬啜了一口,一阵大笑,走了。

到时,薛耀祖果然大宴亲朋,紫藤花架一带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晚上,高围墙里透出霍霍的灯光,细乐吹打之声自空中传出,飘落深巷。都知道,薛耀祖娶二房了,小老婆才十八,好看得不得了。

那李三,薛耀祖着轿子去请,却不肯来。翠凤关照,若他爹不肯动身,就不要硬抬。于是,空轿而回,却事先有准备,留下一挑食盒,两坛老酒。

三日后,翠凤回家,推门进去,屋里冷冷清清,父亲病恹恹躺在藤榻上,额间还扎着带血的布条。她叫一声“爹”,那李三眼睛不肯睁,把头歪转过去,不看她。翠凤忍住泪,揭开食盒,荤蔬如故,并未动箸,酒坛亦未启封。翠凤垂泪而言,爹,翠凤是明媒正娶、八人大轿吹打进门的,到那边房屋家私什么都有,自己过日子,不和旁人一起,不看哪个的脸色,穿是穿的,吃是吃的,又不受哪个的气,喊一声,下人就来了。嫁给别人不也是个嫁吗?我晓得爹一贯是清高,但我的人就爹一个,爹的人也只有我一个,爹老是这样子,我还有什么意思呢?翠凤说得眼泪滴滴的,后来,叫人把食盒挑走,自己从小丫头手上接过一个小包裹儿,说,爹,我走了,这钱是我自己的,留在小桌上了,你用吧。李三闭着眼并不应声,翠凤泪眼又朝老子望了一下,就离开了娘家的门。

翠凤怎么能说她有自己的钱呢?还不是薛耀祖给她的吗?话虽这么说,因为薛耀祖既立了二房,就立了二房的一套开销,归翠凤掌管,银钱就如数的送过来,所以翠凤说是她自己的钱。这薛耀祖待翠凤如何,就看翠凤屋里的家私,不下一年,那家具,摆设,都换得更好,大床后面的钱柜子和那十个大羊皮箱子,丫头们是只觉得搬不动了,下人们不说薛耀祖怎样,都说翠凤厉害。打翠凤这里看出去,世界就应该说是女孩儿的。

不知不觉,到翠凤生孩子的时候了,给薛耀祖生下个儿子来。满月这天,晚上吃过酒,薛耀祖就过来了,催着叫嬷嬷把儿子抱走,好让他两口子说话。他说,翠凤,今天我有句话要同你说。翠凤答道,我也有句话,要同你说。薛耀祖涎下脸来,说,我那句话这会儿不说。翠凤答道,你这会儿不说也好,等你先答应了我的话,我再听你说你的话。薛耀祖笑道,不好,又被你玩住了,你说吧,你是句什么话?翠凤却不答,走过去,“扑扑”两下把帐子放下来,朝外面喊道:打水!

过了两天,就有木匠瓦匠来给尘外斋封了通里的门,同时开了通外面的门。外面是打笆巷。翠凤这就显出单门立户的样子来了。她到底去把爹劝来吃了一顿饭,还放了炮竹。

那李三在姑娘这里吃饭,竟拘拘束束。翠凤在一旁道,爹,这是女儿自己的家,你慢慢喝慢慢吃,就像在家里一样。但李三仍是只匆匆喝一杯酒,吃了一碗饭,满桌的珍馐只略动了几筷,就说好了,后来又接过小丫头端上来的茶盅,揭开盖儿,呷了一口,放下就要走。翠凤也不拦他,说,爹,你亲眼都看到了,这是翠凤自己的门户,自己的家私。我有儿子,没有什么人敢欺负我。你没事就过来,抱抱孙子。说罢,无端生悲,落下泪来。李三仰天长叹,说,唉,罢,罢,知道了。撩起长衫走了,回到家中,竟开了酒坛,一杯一杯饮了一个醉。

薛耀祖在外面三朋四友不在少数,有一天起哄道,什么时候也该把二奶奶带出来玩玩!薛耀祖哈哈大笑,说下次吃酒,定携翠凤同来。

翠凤由薛耀祖带出去推麻将、赴酒会,把他那些朋友都认得了,却钟情下一个人来。此人也三十多的年纪,却是高大英俊,气概不凡,一条笑嗓虽不及薛耀祖粗宏,倒比他亮雅。他也有几百亩良田,心思却用在开店做生意上头,现有着一爿杂货店、一家旅馆和一家当铺,姓乔,人称乔二。翠凤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几次大庭广众面前,四目略一勾连,就好像彼此心里已有,而嫁了薛耀祖,竟是弄错了似的。

谁知这乔二,却是个胆大的,竟也就找了个空子,把一个细纸包儿塞到她手上,说,聊表心意,可叹无缘。她也胆大,仰了脸,眼睛酸酸的,说,你晚了一步,我也恨!言罢,二人各散。回去小心打开细纸包儿一看,一对钻石耳坠,她忙悄悄深藏起来。

一晃又是几年,儿子四岁了。这一天好像合该出事。中饭时下起小雨,一下就不停,李三正好被翠凤着人请过来吃饭,饭后也就被雨留住了。那薛耀祖是从来不与李三照面的,知道李三如今也马虎了些,隔些时也到翠凤这边吃顿把饭,这点他当然容得。中饭这一时,他却就回避着。如果他自己要过来吃饭,总是叫人早早地就关照,以免碰到李三。未料到李三今日让雨留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走,他从外面打着雨伞来到时,就撞见了。那李三,一见薛耀祖,顿时脸上通红,却也就有礼貌地站起来了,但那薛耀祖非但不为礼,反而脚一跺,“嘿”了一声,掉头就走。李三一口气憋下去,眼睛一翻,平空裁倒。待翠凤并下人把他弄醒,又口一张,呕出鲜红的血来,捂着胸,用手指着大门,一句话也说不出。翠凤强忍泪水,忙叫人用藤榻抬着,亲自送回斜柳巷,并且自己留下来服侍。

没想李三回去,又接连呕血,未及第二日天亮,竟一命呜呼。眼睛一直闭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死的时候,眼睛却暴暴地睁开了,好不吓人!翠凤伏在老子身上,哭得呼天抢地。

这下子出了大事,翠凤住在斜柳巷不回尘外斋了。薛耀祖自知无法交代,就派了管事人等,前来料理丧事,又派人送钱送物,自己却不敢露面。

那薛耀祖的朋友们,也有家眷来吊唁的,也有本人来磕头的,翠凤却只等着一个人。这一天,乔二来了,磕过头,坐下用茶,翠凤招手喊他,乔二也就放下茶盅,跟她进了厢屋,别人见了,也并不多心。

翠凤说,你可晓得我早就望你来了?乔二说,我晓得。翠凤问他,你说我现在怎么办?乔二说,看你自己。翠凤说,我再跟薛耀祖,我还算个人吗?乔二说,我的心,你都知道。翠凤说,你要对得起我。乔二说,我怎会得让你受委屈?翠凤说,过了七。乔二点点头,说,一切放心。翠凤把自己的手放在乔二手里,让他握了一握,就抽出来走了。乔二跟了出来,与别人拱拱袖子,也就离了斜柳巷。

断七的前一天,夜晚,翠凤带了随身老妈子和小丫头,由斜柳巷迤逦到了打笆巷,从腰间解下钥匙,开了门,里面黑洞洞寂灭无声。她命把大门顶上,窗帘子拉上,然后方点了灯。她脱下身上衣服,却从衣橱里取出自己早先的旧衣服来穿上,镜子里一照,不再是薛家的二房,依然是斜柳巷的翠凤。别的一概不取,只找出乔二送她的那对耳坠,收藏在身,走出房门,下人一见都呆了,却不敢问。她一道一道锁了门,带着随身之人,又迤逦回到斜柳巷。

断七这一天,诸事皆毕,众客将散未散,翠凤就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身旧日打扮,众客惊讶不已,她从容说道:我爹怎么死的,我也就不说了。一言未了,哽咽起来。揩揩泪水又说,他薛耀祖家财再多,从前待我再怎么不错,我也不能再跟他了,谁不是“人身父母养”的?从今天起,我与薛耀祖一刀两断。今天是断七,当众人的面,光明正大,请大家都做个见证。说罢,手中抛出一串钥匙,掷地给了管事,说,烦你了,带给薛耀祖,他的东西,我一根筷子、一根纱丝也不要,都留在那里。这几个老妈妈和小丫头,你也带回去,不要亏待了她们。管事的连忙全应下来。

众客哗然,却不好说话,内中有人高声叫道,我们都看到了,晓得就行了。于是一哄而散。

那管事的不敢就走,到底还是留下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小丫头,然后才带了其余的人回奔紫藤花架而去。

一时满城风雨,翠凤名声大响。小城虽小,民国以来却有新人办了一份晚报,于是这条新闻也就上了报,文末还说:邑人拭目且观薛耀祖如何收场?

薛耀祖两日不见动静,第三日,只见一队人抬了十只大羊皮箱并一个钱柜,从紫藤花架出来,不走抄近小路,却从大街而过,惹得人人瞩目。最后进了斜柳巷,管事的给翠凤送上薛耀祖的亲笔:

翠凤吾爱见字只因一时失礼致使酿成大错愧悔晚矣无颜见卿虽思卿返却知社会人伦不许奈何奈何卿与我绝莫可云非思卿无极寸心已裂今将卿之细软尽数归卿以记夫妻之情孩儿留家童稚离母伤哉奈何耀祖书于尘外斋民国某年月日

翠凤阅信,读到最后,滴下泪来,收了信,拿钱赏了管事人等,便留下箱物。

这件事第二天便又见报,标题是:薛耀祖有始有终,李翠凤重新待字。一时茶馆澡堂便都是李翠凤的话题,难以细述。

那乔二却还未露面,叫翠凤好不心焦。两日后,来了两个戴金插银的妇人,翠凤在麻将桌上见过,都是那一圈儿里的奶奶。两个妇人先致一番问候的话,而后便说,翠凤,我们还要恭喜你呢。翠凤一听,心中警觉,不知她们今日算是哪路人马?那两位奶奶色迷迷拿眼睛望她,说,你这样子,怎不叫人家想你!翠凤说,我再也不做这事了。妇人道,啊呀,这话不要说,只怕你到时来得个快!一句话把翠凤说得脸上飞红,笑了起来,又正经说,我是不想,男人没有一个有良心的。妇人道,这倒也不一定,我说出一个人来,只怕你心中早已有他了,还瞒得过我们的眼睛么?这下子翠凤好像明白了,又笑起来,说,不要拿我开心,好奶奶!另一个妇人马上说,乔二,怎么样?翠凤便不言语。一个妇人拍手笑起来,另一个妇人却叹了口气。笑的问叹气的,你是吃醋了吧?叹气的说,我不吃我们的醋,我吃男人的醋,我想说,我怎么就不变个男人的呢?于是三人都笑起来。

当晚,乔二就自带了轿子并许多人手来,把翠凤和物件都抬走了,斜柳巷锁下一个空屋。七拐八弯,来到一个地方,灯火辉煌的,十几张汽油灯烧得雪亮。从侧道进了一个房间,乔二关上房门,先抱着使劲亲了亲,翠凤让他亲过了,却问,这是怎么说?乔二说,你不看到外面多少人等着!就指点着桌上一叠新衣服叫她换,又从自己身上拿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子,揭开盖子,放在梳妆台上,说,都换一换吧。翠凤望着乔二,就伸出手臂抱住了他,啜泣一声,难过起来。乔二爱抚劝慰了一阵,还是叫她快些儿换衣服换首饰,我自己也要去换一换。乔二便走了出去。不一会,乔二推门进来,已是一身西装。于是携了翠凤,来到那灯火辉煌的地方,两人双双一露面,一屋子的人就拍巴掌,这叫鼓掌。

夜静了,正待休息,翠凤招手喊道,你过来。乔二已经脱得只剩一件小褂子,走到她跟前,翠凤两个指头捏住了乔二膀子上一块肉,使劲绞住了,说:好大的计谋,曹操似的,把我算过来了。乔二叫着疼,说,你倒不曾说,我被你想到了。翠凤松开手,说,反正我李家没有人了,以后就随你高兴呐。乔二忙把她温温存存抱了,说,好翠凤,乔二要对你不好,天地菩萨都看着。翠凤问,这是什么地方?乔二说,王公馆,我租来的。翠凤说,这就算数了?乔二说,你不用愁,我计划好了,就在斜柳巷动工,把你家的旧房子拆掉,再扩一扩,重建一套,中西合璧的,没有人比得上你了。翠凤说,噢,你倒不呆,我被你连人带房子都弄过来了。乔二说,你说呆话,我是为了你,那里是你住,名字上写的是你。翠凤不作声,用手在乔二健壮的颈脖上摩挲着,忽然,她伸手到自己怀里拿出那细纸包儿来,给乔二,说,你色胆大如天!乔二打开一看,记起来是一对钻石耳坠,不由得脸上一红,笑起来,于是就给翠凤把耳朵上的又换下来,装上这一对儿。

本城报纸又披露说:乔二爷高才捷足,李翠凤再嫁良人。乔二把前后几张报纸收起来,对翠凤说,你出名了。翠凤说,好大的诡计,全是你!乔二说,我有几个新式的朋友,都是他们的主意,这是为了防薛耀祖。翠凤沉默了一会儿,后来说,他是自作自受。

斜柳巷李家旧宅果然翻建一新,长里变成宽里,而宽里却延伸开去,把原先外面的空地都包了进来,于是赫然一个大院。一转儿是高围墙,大天井用砖头铺得平整。房子朝南六间,朝东朝西还各有三间,俱是玻璃门,上天花、下地板,靠墙板、隔墙板,都是新式做法。此外桌、椅、柜、几,圆凳、长凳,一应家俱,都是红木制作,做工极细。一进卧室,越加疑非人间,道不尽富贵风流。树荫之下,西围墙角,有一个小门,进去却是豁然一个小巧玲珑的花园,有太湖石,有松竹梅。

翠凤重返斜柳巷,李家老室变作乔家二房。乔二大会亲友,吃酒打牌,玩了几天。光阴迅速,翠凤为乔二生下一女,取名小凤。渐渐也就到了一九四九年,是人民大众的新社会了。

 

 

 

下篇

小凤从家里走到外面来,巷子里和街上的人们,眼睛就向她看过来了,晓得的人说,比老翠凤从前还好!

那乔小凤,白衬衫,蓝吊裙,天天肩上挂一个书包去上学,早上去了,中上回头,吃过饭去了,下晚又回头,幽娴沉着,也不看人,也不同人说话,不是羞涩,也非清高,是个自重的姑娘。

可惜了,这姑娘,好日子被她妈妈过尽了。

老翠凤的房子已经被改造掉。也是,你一家三口(乔二爷还只算一半,他另外还有家),住这么多房屋做什么?那朝南的正屋六间就划归一个姓赵的工程师住,朝东的三间就归翠凤,朝西的住进了另外的百姓。赵家人口多,就从西围墙小角门那儿出入,花园围墙上开了门通外面大街,花园里面渐渐就是赵家种菜。翠凤偏居在大天井的这一隅,出入走原来的门,通斜柳巷。与赵家素无往来,各自安静。

侥幸的是,乔二在旧社会以工商为主,土地收入只在其次,所以本人成份就定为工商兼地主,不是地主兼工商,这就主要作为资本家对待,是团结的对象。翠凤是乔二的外室,本人又不经营什么,也就只当普通家庭妇女看待。但小凤这姑娘好像毕竟还是可惜了,假如生在一个革命干部的家庭,或者哪怕生在一个普通平民的家庭,那是多好。现在,一朵十足的鲜花,上面似乎蒙了一层难以掸掉的灰尘:出身剥削阶级家庭,这是事实;小奶奶生的,这是人们背后闲谈的话题。

老翠凤半老之人了,头发还是梳得没一根乱丝,身上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人称“小凤妈妈”。早上,见到她出门买菜,下午,见到她耐心绩麻。有一次屋漏雨,瓦匠田二到她家屋上拾漏子,吃一顿中饭,又吃一顿中茶,出来咂嘴舔舌说,她家炒的咸菜都细得不得了,比肉还好吃,到底从前是大地主!

小凤在灯下做功课,她妈妈就在旁边借着灯光绩麻,正屋那边传来人语欢笑,小凤妈妈就叹气。

小凤下晚放学回家,洗了脸,端了饭碗,她妈妈就张长李短的跟女儿说,某家大姑娘出门了,把的个大干部,某家的二姑娘考进了部队文工团。小凤不说什么,丢下饭碗就做作业。小凤妈妈要再是噜苏,小凤就不耐烦嗔怪一声:妈哎!于是老翠凤就不作声,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绩麻,赵家那边的人从院子里偶尔往这边瞥一眼,见到的就是这幅母女功课图。

乔二当然不再是老板了,他在土杂公司柜台上当个普通的营业员,卖瓷器。他平时要顾问两头,大老婆那边有三个儿女,小老婆这边有一个,两边都要把钱。后来,两边的一些家俱之类,就渐渐地变卖掉,贴补着过日子,也不甚可惜。

有一天,乔二到小凤妈这一边来,坐下喝茶,说,小凤把个大学考上去,就好了,就是国家的人了。小凤妈说,不晓得怎么样呢。乔二说,我遇到她们老师了,就是郭家绸缎店的大公子,他现在做教师,他说我们家小凤成绩好,男生也不及她。小凤妈说,出身成份怕的要害她。乔二摸着脸望着外面,不作声。

某日,邮递员送信来,小凤妈接的,她不会写字,但认得字,信封上写的是“乔小凤同学收”,底下落款是“苏联莫斯科大学”。做妈妈的心里一跳,邮递员还没走,正看着她,朝她说,苏联有人给你女儿来信,不简单!苏联老大哥啊!笑眯眯地走了,在巷子里响起一串铃声。

小凤回家后,老翠凤就把信送到女儿手上,却见小凤对着信封感到奇怪,立即就躲到房间里去看。小凤在房间里老是不出来,妈妈就进去,只见女儿脸上通红的,一副从未见过的羞涩样子,见到她来,说,同学的信。做妈妈的诧异:你有同学在苏联?小凤说,上两届的,包送到苏联留学的。妈妈听得有些明白了,又问,没听你说起过呀?小凤说,我其实也不认识他,他倒晓得把信寄到斜柳巷来。噢!妈妈一想也就明白了,不说什么,出来,让小凤一个人在房间里。给人家回个信!她说。

老翠凤后来就把这事告诉乔二,乔二一愣,说,苏联老大哥,到苏联留学,不简单呀。二人推测着,那学生想必是早先暗暗中意了小凤,忘不了,现在自己有了这前途,就大胆写个信来试探试探,心想小凤以后嫁给他呢。不错,不错。乔二很高兴,关照这事到外面不要说,虽然是好事,但八字还不曾有一撇,况且小凤高中还没有毕业。老翠凤说,我晓得。乔二走后,小凤妈就绩麻,扁子里满了,就绕“蛹子”。

小凤还是那样,天天肩上挂一个书包去上学,幽娴沉着,也不看人,也不同人说话。

考大学的考场就在本校,兴化、姜堰、泰兴、靖江的考生也都到这里来考。天气热得不得了。小凤就像平时上学一样,早上去了,中上回来,吃过饭去了,下晚回来,非常的逸当,不紧张。后来就有一些女同学到斜柳巷来,叽叽呱呱的,把屋都吵翻了,她们是对得数,回忆题目做得对不对。小凤妈妈听不懂,但还是一边结网一边注意听着。

女同学们走了以后,小凤妈妈就问小凤,你都答对了?小凤点点头。妈妈就流出眼泪,忙去煎两个鸡蛋给小凤吃。小凤吃过之后,揩揩嘴,就进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本厚书出来,对她妈说:去寄信。

暑假总是长长的。小凤要么在房间里看书,《简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要么在巷子里帮她妈妈摇线。绩出的麻绕成“蛹子”,安在摇车上,抽出头来,几股一合,就摇成了麻线,就好结网了。结一张网十五块钱,卖到收购站,收购站卖到外面打鱼的地方去。这是小城百姓几乎家家会做的一项劳作。小凤坐在摇车前小凳上,叉开两腿,手拿一根竹筷,把线车儿匀匀地摇着,声音哗啦哗啦的。

后来小凤就不大出来摇线了,膝盖上放一本书,打开着,却时常呆着看不下去,她在等录取通知。饭量也小了。邮递员的车铃声一次次地响过去,她没有等到。但有的女生却等到了,跑来告诉她,并且带来别的同学录取的好消息。来的女生都诧异,你怎么还没有呢?小凤摇头说,不晓得。神情已有些黯然。大家一想,也就猜到了原因,但都不说破。小凤自己也想到,自己也不说。小凤妈妈心里明白是那一层意思了,她更不敢说。

小凤在房间里的窗口听外面邮递员的车铃声,一天两次。她直到九月一日还听,后来就伏在那大理石桌面的圆桌上哭泣。妈妈说,明天再看,也许明天还有。小凤说,哪有明天啊,九月一号,全国都开学了。老翠凤就不敢再说,只有陪在旁边叹气。乔二坐在房间外面,里面的情形听得清楚,一脸的歉疚,大有负罪之感,后来就一声不响拿脚走了。

过了三天,小凤出了房门。她承担了妈妈的一部份家务,到思蕙亭菜场那儿去买菜,到董家小桥去汰洗衣服。街巷里知道她的人就指着她的背影议论说:成份不好,大学没有录取。

小凤妈妈忽然想到,小凤好像许久没有到邮局寄信了,不觉诧异,问小凤:你这向时怎么不写信的呢?小凤把脸一偏,说,没什么意思。说着,眼睛就湿润了。小凤妈妈似想劝一句什么话,但又没说出口,咽了下去。过了些时,一天下午,那莫斯科大学的留学生来了一封信,小凤妈妈接住了,用双手捧着,送到小凤房间里去,说,你还说“没什么意思”,人家不是还给你写信吗?好好回人家的信。人家既然不断,你也不要清高。

晚上,小凤妈妈发现房间里有火光,一看,是小凤把铜脚炉从床底下拉出来,在里面烧信,一封一封的,正是那苏联来的蓝色信封。小凤烧着信,脸上木然,有泪痕。小凤妈妈着急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小凤不答。乔二正好进来,小凤妈就叫乔二劝姑娘。乔二把老翠凤拉到外面来说,人家是苏联留学生,前途大得很,我们的家庭可能会对人家有妨碍。小凤在里面早已是泪珠儿直滚下来。小凤妈恍然大悟,对乔二说,小凤有脑筋,好些时不寄信了,说“没什么意思”。今天莫斯科寄来的怕不是什么好信。乔二把头点点。老翠凤说,小凤的性格就像她的婆爹。乔二望着她,如梦一样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时光,叹了一声。

第二日早上,小凤从房间里出来,并无半点萎靡不振,眉宇间微露刚毅。早饭后,放下碗筷,小凤就要出去,一问,说是去“找工作”。小凤妈妈顿时眼泪下来,说,在家里歇歇吧,找什么工作!小凤说,我到劳动局登记。就毅然地走了。

饭时已过,小凤还没有回家。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在焦急,却回来了,脸上气愤愤的。问她何事,她不说;叫她吃饭,她不吃;一转身,进了房间。老翠凤一见,非同小可,心下已经猜着八分,走过去,袖子一捋,问,是哪一个欺负你,告诉我!小凤这才把眼泪揩揩,说,那个什么科长,留住我东谈西谈,我看看不对,站起来要走,他又说与我同路,在饭店门口,又要拉我进去,说交个朋友,我不肯,摆脱了他,就回来了,头一回进入社会,就碰到这么不怀好意的人。老翠凤听了,说,还好,你是有知识的,没有上他的钩,混帐东西,碰到我手上,把他皮剥掉!

乔二来了,听说此事,脚一跺,说,幸好还有王法,要没有王法,还得了!老翠凤说,小凤想找工作,你在外面也拜托拜托人。乔二说,现在你又不是不晓得。老翠凤便不开口。

小凤工作也不找了,早上就买菜、烧饭、结网、摇线,下午就到状元楼图书馆去看书,晚上在家还是看书。老翠凤到银行里卖掉了最后一枚金戒指,只有那对钻石耳坠还没有舍得卖,心里的打算,将来要给小凤的,因此深藏着。

有一天,素无往来的赵家的女人过来致问候,似有话要说。老翠凤便请她进屋来坐,她不进,反把老翠凤拉到她那边,泡了一杯茶,满脸堆笑。老翠凤说,赵师娘,你找我总是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赵师娘说,你大概心里也有数,谁叫你有那么个好姑娘呢。老翠凤极谦虚,说,赵师娘,你夸奖她了,小凤其实也平常,脾气又古怪,不讨人喜。赵师娘说,啊呀,你太客气了,我今天就是想来大胆多一件事,给小凤介绍一个人,就看你可给我面子了。老翠凤说,你也不要客气,你说说看,反正她自己的事情是她自己作主。你不晓得,以前有个到苏联去的留学生,小凤并不认识他,他一封一封的信从莫斯科大学寄得来,小凤清高,多长时间不给人家回信,后来就断了。这丫头,你可能也晓得,要不是我们的成份耽误了她,凭她的成绩,早就上大学去了。

赵师娘说,小凤妈妈,你别看我们没甚来往,其实我们眼睛是看得清楚的,我就看出小凤虽不大说话,心里头很高。我们一定要对她负责,找个好好的人家,不然就可惜了。老翠凤叹一口气。赵师娘把一只手放在老翠凤膝盖上,说,你们的困难,我们在旁边看得出来。我家老赵已经托人在生资公司为小凤弄了个工作,不苦,当会计。你叫小凤准备准备,后天就可以去报到、上班,性质是全民的呢,可不容易!说着,拿出老赵亲笔写的一封私人介绍信。老翠凤那么有嘴巴子的人,这时也只会说,啊呀,这,这,这怎儿好!赵师娘笑笑,说,家边邻居的,应该互相照应,不是什么大事,老赵认得的人多,一说就行了。刚才我说做媒,那是另外的话,小凤同意不同意,无所谓的,婚姻是个缘份,没有缘,硬拉也不合。我们不是为了做媒,才为小凤找工作,你们千万不要这样想。老翠凤忙说,这真是大仁大义,我们还有什么话说?你要谈的是哪一家?说把我听听,你们看得上的,自然不会差。赵师娘说,你这就懂我的心了。这样,你先让小凤去上班,这事我们以后再谈。老翠凤说,这是你的大度,但我们不能对不起人。赵师娘说,千万不能这样说,做事情,本来应当这样做才对,不能混淆。

但老翠凤坚持要赵师娘把对方的情况先说把她听听,要不然,她也不好让小凤去上班,小凤也不会肯去上班。赵师娘就只好说出一个人家来。是一个主任的儿子到赵家来过几回,把小凤中意上了。老赵是总工程师,老赵的上级是局长,局长的上级就是主任。赵师娘说,说老实话,你听了也不要见气,一开始,主任不怎么愿意。他的儿子工作积极,人品又好,才学又好,又是这样的家庭,要说前程,真是远大不可估计,他老子也是为儿子着想,但这儿子也怪,摆出多少理由来驳他老子,他老子后来也想通了,有他这棵大树,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况这不过是个婚姻问题。加上我也劝主任亲自来暗中瞧一瞧小凤究竟是不是好。你不晓得,我这边来的客人多,里面就有他们。早把小凤看过几回,做老子的也没有话说了!还说你们其实是贵族呢!

老翠凤听着,心里先是听得不大舒服,后来就容光大放,咧开嘴笑了,忙说了许多谦虚的话。

下午,老翠凤就喊女儿一块儿上街,去买布。小凤说,我衣服还有得穿,不要做新的了。妈妈说,你几件衣裳都旧了,老是个学生样,也不行。于是母女二人迤逦从斜柳巷,走八字桥、王家桥这边过来,到了坡子街“天福布店”。柜台里老店员认得老翠凤,又见旁边一个水灵灵的小凤,正是当年小翠凤的影子,早把笑脸相迎,帮着看了布,买妥了。老翠凤领着小凤,即从荷花池巷插过来,到考棚街找到杨裁缝,给小凤量身腰,做两件中式小腰的褂子。往回去的时候,老翠凤就把赵师娘的一番话告诉女儿,小凤站了下来,望着王家桥下的流水,说,我不去,我不要他们给我找工作,我也不谈对象。妈妈说,人家也不要你现在就谈对象,你说不谈,人家也不要紧,你先去报到、上班,工作还是要的。小凤说,我自己会找工作。老翠凤说,赵师娘确实真心诚意。这样的人家,再不合你的意,还有什么更好的人家?你要晓得,姑娘大了,总是把人家的呀,不要不服气。

但小凤终于没有肯到生资公司去报到。

赵师娘确实没有不高兴,说,我家老赵事前也关照过的,决不要勉强,要尊重小凤自己。老翠凤连连抱歉,说太对不起人了。老师娘让她千万不要不过意,谈这种事情,总是有成、有不成,全靠缘份,那是天意,不能怪人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有一天,小凤精神焕发回到家里,告诉妈妈,教育局按高考分数和学校推荐,录用了几十个没考上大学的人,去当初中民办教师,是中学里的班主任通知她的,她已经到教育局拿了工作介绍信。先教初一年级,跟班教到三年级,教语文,做班主任,工资三十六块,以后还会增加……小凤说着,兴奋得眼睛亮亮的,嘴唇红艳艳的,饱满挺拔的鼻子尖上细细地沁出汗来。

哪个学校?

鸳鸯扣民办初中。

鸳鸯扣?向东,就是智家堡乡下了,这么远!

不远,我早上去,下晚回来,学校旁有个电机厂,老师都在厂食堂吃中饭。

做老师最逸当,适合你,你就去吧。

小凤一转身就到房间里去了,嘴里哼出一声“啦啦啦……”难得!已经不晓得她哪天唱过歌的了。

小凤不再是从前的小凤,现在是工作同志啦,天天早上去上班,天天下晚回家,穿的衣服,走路的神态,都不同了。她把第一次的工资三十六元交给妈妈时,妈妈说,以前我虽然有钱,但我是家庭妇女,靠男人,现在你是自己工作挣钱,真是妇女解放,还是新社会好啊。我只收你十块钱,其余的你自己用,不用的就去存起来。

小凤中午在电机厂吃中饭,时间不长,她就觉察出她被许多爱慕的目光前前后后地盯上了,她总是取坦然的态度,幸好也没有人敢向她做爱情的进攻。

有一天,小凤带了学生们到车间参观“工人做工”,那车间调度员见她来了,不觉就把自己的头发理了一理,又忽然对一个人发出一个命令说,喂,去把铁屑子倒掉!这好像是在小凤面前炫耀自己的权威似的,小凤只装作不知道。那被指派的人是书生模样,态度老实,马上就去动手。身上有香水味的调度员热情地领着小凤带着学生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忽然告诉小凤,刚才那个人,是放到车间里监督劳动的技术员,还是啥大学毕业呢。

过了一些时,小凤看到那技术员拿着饭盒儿去吃饭,正巧,车间调度员走到她旁边,对她说,这种人,总归危险,地主出身,思想反动,上次查反标,就怀疑到他,只差一点点!但他却看到,小凤一对乌黑的大眼睛里,对那人却似乎深深同情起来。他真后悔自己说的话,但后悔也迟了。

更凑巧的是,后来电机厂里有两个中年妇女到学校里来找小凤,把她拉出来,说给她介绍对象,觉得她跟这个人比较配,拿出照片一看,正是那个技术员。中年妇女说,当然我们也不瞒你,他的家庭出身……小凤忙制止说,别的一切我不需要知道。说着时,眼睛里竟有泪水。

他叫罗登阁,比小凤大四岁,也是本城人,家住南门景范楼。小凤和老罗相处起来了,中午吃饭时,菜就打在一处,二人在那长饭桌两边对面而坐,共进午餐。电机厂多少人眼红得难受。

鸳鸯扣学校的女校长忽然找小凤谈心,说,小乔,你到我们学校以来,各方面表现是好的,对你来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你有许多优点,上级对你很注意……。你怎么不说话呢?校长问她。我不晓得说什么。乔小凤抬起坦率到天真的脸。我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要对照自己的行动。女校长莫测高深戛然而止结束了这次的谈话。

过了几天,就开始了第二次谈话。上次跟你谈过之后,回去怎么想的?女校长问。不料,乔小凤同志美丽的脸儿坦率地对着她,两个大眼睛里满是漠然不解的神情。女校长急了,说,你这个人,看上去透明的,怎么反应这么迟钝呢?我不是跟你讲过吗,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你为什么要同电机厂的罗登阁谈对象呢?他不但出身不好,而且政治上有一定嫌疑,他的问题至今尚未结案,内里还注意着他呢。你同这样的人在一起,还准备以他做你的终身伴侣,这种选择,是没有前途的,是不合适的,我要给你严肃地指出来!这是对你的关心。

小凤不开口,泪花儿在明澈的大眼睛里闪动。

你自己不知道,你虽然是一个普通的民办教师,却有许多人都在关心你。据说民办教师马上要转正一批,但不是全部,你不要努力争取吗?女校长说出这个重要的情况,希望引起乔小凤同志的高度重视。

但小凤还是同罗登阁共进午餐,下班后坐在罗登阁的自行车后面一起回家。

后来,学校里一个平时不多言语的老年女教师对小凤说,校长同你说的,你不要听!你不晓得,她背后有人,就在教育局当人秘科长。我是共产党员,我可以对你负责地说,校长这样逼你,是不对的,她是别有用心。在爱情婚姻问题上,你要尊重自己,千万不要违背自己的良知屈从于什么,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嘛。

乔小凤这才大吃一惊明白过来。

有一天她有机会到教育局去,就从人秘科门口经过,悄悄朝里一看,有个年轻的官人一本正经坐在那里看文件,又白又壮。她赶紧走了过去。第二天,她就要罗登阁跟她一起,到歌舞巷留缘照相馆拍了订婚照。去拿照片的时候,照相馆的人征求他们的意见,要把相片放大、加彩,在门口橱窗里陈列。她笑着看了罗登阁一眼,都同意了。从那以后,多少人都在留缘照相馆门口停步欣赏那一对年轻幸福的笑脸,也许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女校长不再找小凤谈心了,脸色却是不好看。

小凤把罗登阁领进斜柳巷,老翠凤与罗登阁拉家常,家住哪里、人口、亲戚、工资、负担,如此等等,罗登阁拘谨,问一句,答一句,脸红得不得了。小凤后来不耐烦,说,妈,不要问了。并且把罗登阁拉到房间里去,叽叽咕咕好半天,还笑。

罗登阁告辞之后,小凤问妈妈可满意?老翠凤说,他家里到底什么老底子?小凤说,你不是都问过人家了?老翠凤说,那是问的浮表,看看口词、人品。小凤于是说,他大学毕业,又说,心好、比我大四岁、不吃烟不喝酒。老翠凤问,还有呢?小凤说,家庭出身地主。说过之后就忍住笑。真的假的?老翠凤却不敢开玩笑,疑惑地望着小凤。当然是真的,我甚时候说过假话?小凤坦然回答。这坦然的态度就说明一切都是真的,老翠凤就从凳子上跳起来,喊道,哎呀我的姑娘,没想到,从前比局长还大一级的人家,你不谈,现在偏偏给我谈个“一窝鸡”家来!不把人家笑死吗?

小凤不作声,虽然低着头,样子却是固执。

老翠凤还要说什么,小凤拿出订婚照来,说,妈妈,别说那么多了,我自己看好才是好。

订婚照在小凤房间里墙上挂了起来,罗登阁在小凤家里住下,双方亲友会于藕花洲月蕊堂,吃了一顿酒,二人算是结了婚。斜柳巷里虽觉得罗登阁人品还看得上眼,心里毕竟对乔小凤总觉得有哪里叫人可惜似的,有人说,小凤做皇后都可以的,但女大当嫁,不这样过,又哪样过呢?哪样过不还是一个过吗?所以只要是她自己合适的人就行。日子也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赵家早已搬走,院子里杂七杂八住进三户人家,天井里搭起了三个油毡棚子,后来乔家也在自己这边搭了一个,都是用作厨房。不能怪,人口多了,乔小凤也生了两个女儿。那小花园早已不复存在,盖起一间房子来,公家安排了一个孤独的老两口住在里面。即使是从前拥有这住宅的老翠凤,对于这里变得这样人口众多、凌乱不堪,也早已熟视无睹、无动于衷。日子也仍是平静地过。

后来,四十六岁的罗登阁竟然被提拔当了总工程师兼副局长。过去的老赵,也不过如此吧,这真是再怎么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中午和下晚,乔小凤和罗登阁各自回家来的时候,就吸引着街边和巷子里人的眼光,似乎想看出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后福”?又似乎想看“富贵”到来之后,他们有无什么变化?但他们只是平平常常而己。小市民们似乎有些失望,然后也就觉得些无聊,但从前的觉得可惜,也就变成了一些羡慕。

乔二老得不堪,不能走动,住在“大奶奶”那边。老翠凤也七十多岁了,每天下午家里来几个老太太凑一桌,洗牌声哗哗的。她那副钻石耳坠,现在才给了小凤。

乔小凤现在虽然不住在老家,他们住进了机关宿舍楼,但两个女儿却住在老翠凤这边,两个人也就天天晚上来吃一顿晚饭。如今这一户人家,最引人注目的,却已经是乔小凤的两个女儿,中学生,文静、端庄,在一个学校里念书,每日同来同往。老邻居们说,她们的将来,定是又胜过小凤。

(小说发表于1987年第5期《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