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收获》选读 中篇 | 三人二足(鲁敏)

作家鲁敏

【作者简介】鲁敏,1973年生,11岁离家寄宿,14岁求学省城,16岁父亲去世,18岁开始工作。历经营业员、小干事、企宣、记者、秘书等职。25岁决意写作,欲以小说之虚妄来抵抗生活之虚妄。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短篇小说《伴宴》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曾获庄重文文学奖、人民文学奖、中国作家奖、小说选刊读者最喜爱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中国小说双年奖等。已出版《博情书》《百恼汇》《纸醉》《取景器》等书。多部作品译为德、法、俄、日等文字。现居南京。

【作家与《收获》】2009-4中篇《羽毛》;2011-5中篇《不食》;2012-4短篇《谢伯茂之死》;2013-4短篇《荷尔蒙夜谈》;2015-1中篇《三人二足》

 

2015-1《收获》选读 中篇 | 三人二足(鲁敏)

【梗概】《三人二足》(鲁敏)

鲁敏对男女之间的隐秘关系,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她喜欢在貌似平缓的现实世界表层上,深挖令人读了为之怦然心动的秘密。一个昆明的鞋店店主,貌似趣味独特的恋足癖,一位每周往返昆明和哈尔滨的空姐,陷入他强大而暧昧的情感攻势,为他携带样品鞋子至哈尔滨交给一个冷漠小弟,空姐的感情也挣扎摇曳在两人之间。空姐得知自己无意中成为运送毒品的一环时,他们的故事进入了更深一层,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突然变成了惊涛骇浪。

【结尾】【选读】

9

昆明正午的阳光永远那样,走在里面,总归是光明磊落、特别正当的感觉。最后一次去见邱先生之前,章涵来来回回地在大太阳下走,好像真的能够越走越光明越正大。不能够了,阳光再明媚也不是她的了,她只要一眨巴眼,就老是看到哈尔滨的那片野池塘,风雨交加的黑夜里,四周僻无人烟,一片萧索,池塘像凄苦的眼睛,又像大张着的嘴巴,苦苦等待着一点儿热乎乎的东西。那天晚上稍后,华青承认,对这片池塘,邱先生虽不曾亲临现场,但早有明确交待。

“交待什么?”章涵明知故问,自恃被娇宠的样子,似乎她手里还握着一张大牌。邱先生说过,她有一双世界上最美的脚,他怎会舍得让它们去沤了野池塘。

“如果出事情,要么你,要么我,要么我们一起,就得去野池塘。邱先生势力很大。我的父母也都在他手下。我估计,合作这么久,他对你的父母也有所考虑了。”华青平静地解释。共同的困境被说破之后,一直缠绕着他的抑郁与痛苦似乎得以缓解,连爱的成分也有所模糊了,也可能,在这黑色空间里,爱情的可变光谱本来就是缺乏光泽、无法明鉴的。

被秘密所解放了的华青显然渴望说出更多。待章涵穿好衣服之后,他又领着章涵,在公寓里四处走,好像重新认识一般。这处窗户正对小区大门的套房,是邱先生亲自选定的,并一一交待好,如何让章涵“装货”的工作鞋留在门外,取货人与华青如何确认联系,包括章涵的佣金一定要签字以备查等等。就像邱先先生曾经替章涵所穿上的那双长鞋带的罗马式凉鞋一样,他再次把她的双脚缠得十分周到,使得她与他、与他们,三个人紧紧地结为一体,永远无法退出也无法停止。邱先生甚至对华青这位异地雇佣者提出一项特别要求:最好能与章涵坠入欲爱之河。这既是华青的福利,也是给华青的配套任务。这样的话,华青每次去机场接章涵,就更像是恋人间的火热约会,就算有人留意,也不会乱加怀疑。而且,一个从床上下来的热恋少女,是不可能留意到她脱在门外的鞋子的。章涵忽然联想到,在昆明也一样吧,一双被尽情抚弄过的脚,也不会意识到脚下鞋子的轻重之变吧。多么人性化的简直是有情有意的完美谋略。

章涵拍手叫好,同时眯眼打量华青。

华青脸色涨红,“我对你,是真的。我没打算占你便宜,还记得吗,上次你那个样子,腿和脚那样子缠着我,我都逃掉了。但今天,我……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华青急于解释,他拉扯着身上的T恤,急得要哭。他抹把脸,突然硬呛呛地,“你信不信,我都愿意跟你一起去投野池塘。”

章涵拍拍他。爱情的小光泽依然在黑幕中闪烁,就像他依然还是个男孩子,就像他全盘接受了这样受控的木偶命。他没有别的证明,就是一条命,就是准备好一起去死。也是可惜了。他要真是个铁打的没有心肝的计划执行人就好了,如果他真像铆钉、刺青那样酷烈无情就好了。可惜他不是,他偏偏是个爱慕者,甚至曾经像老大娘那样地,试图劝说章涵退出、回家陪伴父母颐养天年!

不能的,当然不能够让这样的华青去死。

“我信。但我不允许。”章涵的语气又有点大了,好像她飞过的那些千山万水真的说明她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又好像她和邱先生之间会有另一笔更重大的交易。

 

章涵终于走近了鞋店,她没有进去,对,就像第一天那样,她站在橱窗外尽情欣赏这些糖果色的漂亮小玩意儿。邱先生也像第一天那样,彬彬有礼地主动招呼她,“进来慢慢看呀。”

章涵笑眯眯地摇摇头。她喜欢这个角度去看玻璃后面的邱先生,勤勉地摆弄着鞋子,看上去真是温良恭俭让的一个生意人,一个雅致且可信赖的人。花白的头发经过玻璃的几层折射,更加的晶莹夺目、令人心动。

章涵从鞋店走过,过其门而不入。今天她想换个开阔敞亮的地方见他。那太多的鞋子,恐怕会扰乱她,也扰乱邱先生。走过去就是这栋大厦的电梯入口,章涵揿下上行键,一边回头对邱先生做个含糊的手势。电梯门打开,她跨脚进去,等不及看到邱先生的任何回应,按下最高的数字键。电梯门合上,她随即开始担心,万一邱先生不跟上来呢?不,他当然要上来的,他应当清楚她已知道一切了。他与华青的交情与交道,早在她出现之前呢。

出了电梯,转往安全通道,又爬了半层楼,走过一截灰扑扑的走廊,直走到顶头,打开一扇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消防门,章涵发现自己来到这幢大厦的天台了。

四边一望,简直比在飞机上还要高呢,她很满意。这里无遮无拦,阳光更加强烈和直接,以致连自己四肢五官好像都猛地消失在这白成一团的光线里。章涵眯了好一会儿的眼睛,才慢慢适应,并十分宽慰地发现:这么快的,邱先生真就跟上来了,并已经很近的站在自己眼前,他从容地笑着,那眼神表明他的确无所不知。

章涵注意到邱先生身上多了一件灰色的轻薄外套,这灰色很衬他的花白发根。是啊,天台风大。看看,邱先生总是有准备的。她随即明白,他根本不是她勾上来的;邱先生永远早她一步。章涵心里一塌,随即抛开。反正也没什么区别了。

章涵拉着邱先生,站在女儿墙边,无目的地看了一会儿。天台之下,风景丑陋,尽是些破败的楼顶,“其实,你早瞄好我是空姐对不对?”

邱先生伸手搭上她的肩,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她的眼睛,他无目的地望着远处、点头承认,“这鞋店就是特意为你开的。”

“嗯,我信。”她低声地,像恋爱中的少女那样,试探地挨上去,轻轻搂住邱先生。自认识以来,他们的上半身还是头一次离这么的近。她半仰头,眼睛正好可以看见他的花白胡碴和鬓角,“我现在才知道。你可真是个坏人。”

“我可从没说过我是个好人。”他声音更低,像发狠的情话。总是这样,就算全世界一片寂静,恋人们还是要轻声絮语。他温热的手轻轻揽过章涵的腰,使她贴得更近些。这也是头一次啊。两人一起摇晃,一阵近乎庸俗的柔情蜜意几乎溢出整个天台。所有的鞋子与脚忽然之间都涌来了,潮水一般的细节死而复活,那些别致的空白、光滑与滞重,那些拟真的时刻,那许多的禁忌与温情脉脉,那些既折磨她也打动她的画面……拥挤、叠压、交错,把他们双双淹没了。章涵突然停止晃动、热泪盈眶,“我一直都喜欢你。”

“我知道。”他脸庞边际的轮廓线模糊,好像消失在白光里,无法看到他的眼睛。

章涵抬头看了看太阳,双目被刺得发黑,内心里却一阵激越,如狂澜拍打悬崖。她突然问:“你愿意怎样去死?”

“死?”

章涵飞快但清晰地,“你信不信,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死。”

邱先生摇晃了一下,好像这滚烫的誓词是一个难以抵挡的攻击,“我信。但不会那样的。”

多么耳熟的对话。章涵怔住了,既伤感又自豪。一阵耳鸣般的聒噪中,白光忽现乌云,阴影层层下压。野池塘。七十二双鞋。长柄勺般的夹层。罗马式长鞋带。缠绕的三人二足。华青那脱口而出的热烈求死。

“傻姑娘,什么死不死的。你是担心那双被调换过的鞋?我会解决的,不会有事的,我保证。”邱先生慈怜地笑。笑容使得眼角和下睑的皱纹向中间挤压着眼球,他看上去年长了一些,像亲人一样的忠厚、令人敬爱。

看来他没有听懂,“反正我们该死,迟早会死,随时会死。我愿意跟你一起死。”章涵重申,同时紧紧地贴上去。邱先生的身体厚笃笃的,中年人的瓷实。她又望了一眼清白的太阳,好像把她寄放在那里的一样东西终于给取了出来:“我是说,我们一起殉情吧,这样最好了。人们反而会传颂、羡慕我们的。”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邱先生推开她。她复又软绵绵地靠上,他再推,这次用了力气,推得更远,“我不仅在哈尔滨有客户,全国各地都有的。乌鲁木齐。银川。成都。有飞机线的都有。你放宽心,一切顺利,从来都没有问题的。”他语气笃定,也有点不耐烦。像一个高明但低调的生意人一样,他本不想说到这些。

章涵被他推得比较远。她也就站得那么远,双脚呈丁字型,一种受过训练的仪态,显得格外亭亭玉立,“除了客户,还要找物流平台。”她细声细气地补充,“你有许多平台吧,并且都像我一样:最便利、最高效。”

邱先生迟疑了一下、腔调粘软,“你一向都很聪明,太聪明了。”他往前跨了半步,试图弥补什么,也像是动了真情,“但你是唯一的。你应当明白。”

“因为我有世上最美的脚?”章涵脸色被照亮了,阴郁的野池塘骤然远去。她紧紧盯着邱先生,带着鼓动人心、逼迫般的热情。

她的身子从生硬的仪态中陡地放松,她灵活地脱下脚下的鞋,就是那双工作鞋,曾被多次打开、此刻又像处女一般合拢如初。她拿起鞋,妩媚地亮相给邱先生,接着,她又脱下她的长丝袜,在手里打个圈儿,像脱衣舞女郎那样洒脱地往后一抛。天台的地面是极其粗糙的水泥地,还有不知自何处飘落而来的枯树枝与鸟屎,还有木屑与碎石子,褪了色的塑料绳儿与半截子衣服架子。肮脏的地面上,章涵的双脚,粉白无骨、丹蔻如画,像降临凡间的天使。她带点憨态地一笑,顺着一条看不见的对角线,忽左忽右地向邱先生走近,然后一个高抬腿,把脚搭到他的肩上,“不要等了、不要等最终的那个结果。我俩就这样干干净净地走吧。我连遗书都写好了。”

邱先生以前曾多次请求章涵做这样的高抬腿,这样他可以很方便地侧过头,像小鹿啃啮树叶一样地啃啮她的粉红脚趾,“最终的那个结果?”有点忌讳似的,邱先生皱皱眉,面色忽然极其干燥。阳光如万箭直射,他的瞳孔极度收缩、像个盲人。

章涵耐心而热烈,“那个结果不好。你想想我们的父母熟人朋友,他们会吃不消的。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做什么,明白吗,我们只是为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去死。我为你,你为脚,这样最好不过。你放心,遗书里我专门写到了脚,我帮你作了最有力最漂亮的声明,什么大眼睛、小嘴巴、细腰、大胸脯子、翘屁股……统统不算什么,我替你把脚排到了所有器官的前面!我们要让所有的人都明白,脚是至高无上的……”

邱先生突然打断,“你老这样举着不累吗?把脚拿开。”

“你不喜欢?”章涵惊愕。她回想起来,曾经有过一次、仅有的一次,邱先生也是猛然翻脸的。

“不喜欢。从来没有喜欢过。”邱先生侧头掸掸肩膀、刚才章涵搁脚的那半个肩膀,一丝不苟地抹平灰色外套上那处并不存在的皱褶,“但为了业务,有时就得装模作样、走点偏门。”他把手从肩头上移下,抬起头,又补充道,“就算要死,我也只会为生意。我看,你那封遗书,对我而言,是派不上用场的了。”

“那太遗憾了。”章涵温顺地收回脚,就像她以前无数次温顺地为他提供脚,往事的潮水也像到来时那样迅速而无情地退却了,只留下地狱般的寒气。她小腿肚子开始发抖,下肢疼得钻心,像失去双脚却行于刀尖。

“好啦好啦,这下子统统都说清楚了不是吗?我再也不必躲到卫生间去操作了。也不要老搞那些脚的名堂,很繁琐也很累人的。我与脚,从此再无勾连了。”邱先生掸灰般地拍一下手,好像在打趣了。他嗓音里小小地紧了一下,如果不是特别留意,几乎听不出来那血丝般细小但鲜艳的痛苦。他突然悠闲地四边望望,语气好像挺欣慰,“不错,看来你也喜欢这里,喜欢这天台。”

品味了一会儿,章涵用力品味邱先生的话,咂摸出几层的滋味,又好像压根没有。只有一条是肯定的,他和她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瞧瞧,我本来还有点舍不得您的呢。”她站立不稳,寸步难行,不得不跌撞着重新往邱先生身上靠去。显然早有准备,邱先生迅速避让,可某种生理的本能又使他接住了章涵,接住了这一具温软,同时也接住了他和她最终的处境。二人的身影将计就计地再一次缠绵悱恻,像激情难抑的恋人。

“可我还是舍不得你的,真的。”亲昵地紧挨着章涵的耳朵,邱先生苦涩地回敬道。与此同时,没有任何犹豫的,他的手上开始带上了反客为主的力气,腮边的咬合肌鼓动起来。他把章涵往女儿墙那边拖,又搂又摸又捏,急切得像是要带她上床。可真是的,他和她还从来没有上过床呢。少女绵软的身体显然难以忍受这样根本性的挑逗,变得像八爪鱼一样吸盘倒勾,芳香的鼻息在邱先生脖颈间喘息如醉,喷薄出毒汁一般的春情,反过来也使得邱先生脚底发虚、晕涨难持了。在近乎勃起的刺激中,他意识到他陷入了这个艰难的局面:他的计划是她。而她的计划是他们。

无限透明的白光之下,二人都搭上了全部的性命,不断搏斗不断呻吟,同进共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扯、扭转,难分难舍,像是这急切的淫荡之情已经使他们无法保持哪怕仅仅是一秒钟的静止或平衡,他们都在拚命寻找突破与抽离的出口,或是虚拟的可供欢爱的倚靠之处。女儿墙的外面,那白晃晃的半空中,像摆着一张天底下最高级的鸳鸯眠床,心意已决的多情少女痴缠着要共赴云雨,老练的男子则固执地吊着胃口、故作正经地要与她划清界限、分榻独处,而关于这一点,他们显然难以达成一致的意见。远远地从空中俯看,他们好像不是在跟生死搏击,而是在一起玩人体骰子——骨碌碌的转动中,在一个似乎是不够小心、用力过猛的跃动中,纯真的情欲侥幸获得了胜利,这两条藤萝附身互为镣锁的影子最终共同升腾起来,一半是惊骇一半是喜悦地越过女儿墙,升腾到半空,继而消失在天台之外。这对影子在半空中移动、滑行、翩然,在难看的楼宇与风景上方恋恋不舍、盘桓再三,最终,降落在鞋店之外,与他们沉重的肉身合为一体。

鞋店的遮阳板与橱窗被砸碎了,当季新款的女鞋像彩色爆米花似的,噗地弹射开来,对坠亡现场加以现代风格的点缀与构图。有过路人心存怜惜,从中挑了一双红得灿烂的细高跟鞋,套上章涵已被污损的光脚丫子,好像担心她还会感到寒冷感到害羞感到兴奋似的。

(全文刊载于2015年《收获》,1月5日出版)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