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轩小说中的水世界探析

 

 

关珊

 

水像血液一样流淌在曹文轩的作品中,浸润着作者的文字,使其作品呈现出一种洁净典雅的古典美学气质。他曾说“我的作品皆因水而生。水养育着我的灵魂,也养育着我的文字”。[1]作者对水的喜爱不仅流淌在作者的文字中也深入到了作者的灵魂里,在这片纯净而温暖的水世界里,作者安放了浊世中我们那颗焦躁不安的灵魂。本文以《青铜葵花》为例,从叙事方式、人物形象和精神力量方面探讨水与作者创作的关系,发掘其笔下的水世界中的真善美。

一、自然平和的叙事美

曹文轩的小说有别于20世纪以来大多数追求激情爆发的文体风格,也不关注对病态和丑陋的描写,其作品体现出一种激情淡出后的自然平和的古典美神韵,有着汪曾祺式的乡土抒情风格特征。“表现在情节上,不去营造大起大落的、锐利的、猛烈的冲突,而是和缓、悠然地推进,让张力尽量含蓄于其中。”[2]。

曹文轩曾称赞汪曾祺是上一个时代留给我们的唯一的一个奇迹,并总结他的写作特点为怒不写到怒不可遏,乐不写到乐不可支,悲不写到悲不欲生。曹文轩的小说也体现了这种溪水长流的古典美学风格,无论是写人还是写事总选取最温和的方式,多选择具有人性美的中间人物来表现。

作者写到葵花的父亲在水上溺水的悲痛场景时没有做声嘶力竭呼喊,而是用唯美的画面描述了这一场景,这种烘托却产生了一种神奇的力量,美到极致便是撕心裂肺的痛,痛到一切都静止了。作品中人物如有死亡也多采用溺水的方式。即便是死亡这么惨烈的事情也没有破坏作者努力在文中营造出来的优雅温馨的气息,充满了诗意的古典气息,不仅体现了作者对水文化的钟爱,也体现了作者一种深入灵魂的悲悯的宗教情怀。

文中写灾难并没有极力去表现灾难的极度痛苦一面,写水灾的时候,虽然青铜一家的房子被风雨摧毁,但青铜葵花兄妹还可以在其中以捉鱼为乐,当蝗灾来临的时候,作者虽然写了人们的恐慌,但是笔调和缓、静美,当写道他们在芦苇荡失散了又浑身泥泞地见面时刻,在这个似乎很难看到美的元素的场面里,他写到:“雨过天晴时,青铜牵着牛,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芦苇荡。牛背上,坐着葵花。她挎着篮子,那里面的芦根,早已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一根根,像象牙一般的白。”可是,它也让我们看到,当人们遭受命运的风雨无情摧残时,美感依然是存在的,无论在什么境遇中,人并非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狼狈不堪。作者用美来衬托和对比人们当时的恐慌和所遭受的苦难,使文章呈现出一种中和的古典美学风范,构成了作者笔下温柔的水世界。

淡然如水的感觉还表现在曹文轩在写作背景上也做了淡化处理,采取侧面切入,用以小见大的方法,截取生活洪流中的细小片段加以诗情画意的描绘。广阔的社会生活和伟大的时代只不过是他小说故事的一个模糊的背景,作者在矛盾冲突的余波中做文章,在日常生活中温情的叙事。

同样是写“文革”时期的生活,《青铜葵花》这部作品没有过多的暴露那个时代激烈的政治批判斗争和人们所遭受的迫害与痛苦,没有血雨腥风。而是把“文革”作为一个大背景,以独特的儿童视角,写出了人们在苦难生活中对真善美的追求,赞美了人性中美好的一面,尽量丰富而宽阔的表现那些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宇宙性的永恒主题。作者对主题的淡化并不意味着对历史的背叛和遗忘,“历史性必然是寓于时代性之中”[3],体现了作者的历史观和人文关怀。

二、淳朴善良的人性美

曹文轩不仅注重情感温暖、适度、不激烈的表达,其中的人物还闪耀着人道主义的光辉,体现了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美德。“表现在人物选择上,撇开那大红大紫的形象、内心险恶的形象、雄伟挺拔的形象,而择一些善良的、纯净的、优雅的、感伤的形象,这些形象是由水做成的”[4]这些形象几乎行走在曹文轩所有的小说之中,《青铜葵花》也不例外。

曹文轩爱水,几乎他所有小说都和水有关,水上的人与事,也都有了水一般的柔情、纯净。尤其表现在其塑造的女性形象身上,在其作品中我们总能发现像沈从文笔下的翠翠、三三这样的女性形象,她们有着清晰柔和的线条,如水的凝眸以及温柔的絮语,她们都像青铜手中那串集天地之灵气的冰项链,晶莹而又美好。她们感情恬淡,性格柔顺,不做强烈的反抗,总是表现爱和欢乐。然而当她们不幸而又无力反抗时,这种柔美感便在我们心里产生出一种怜爱之情。

葵花是作品中一个重要的人物形象,她是作者美好人性的理想化身,是“水做的骨肉”,一个模样和性格都温婉如水的女孩子,是大麦地最美的风景。她父母双亡是不幸的,然而在青铜一家人的呵护下她又是最幸福的。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为了给家里省钱,最漂亮的她放弃了在学校照相的机会,后来为了给奶奶治病,她还故意把成绩考砸想辍学省钱,傻傻的独自一人去南方捡银杏。她永远是大麦地这片水土上的孩子,体现了一个生命如水女子的全部情怀。

作者在文中不是只塑造了这些近乎完美的女性人物,积极向上的大麦地人,也写了大麦地上的“坏孩子”,但这种“坏”更让我们感到是一种成长的必然过程,让我们不自觉的原谅。我们只是隐约感到嘎鱼是个调皮捣蛋的坏孩子。嘎鱼第一次见葵花就解开她乘坐的小船的绳子让她自己无助的飘到了水中去,在青铜一家很需要钱的困难时候嘎鱼却赶着自己家的鸭群吃了青铜家作为重要收入的一池茨菰。他不爱学习,经常欺负葵花。然而我们又看到在青铜奶奶生病后,嘎鱼家送去了两只鸭子,在得知城里人要接走葵花的时候,嘎鱼不仅为青铜葵花兄妹俩保守藏身地点的秘密还偷偷给他们送饭。

作品中的人物虽不完美但大都本性善良,并没有出现一个十足的坏人,在曹文轩的水世界中的人们多是淳朴自然的乡下人,他们大都未经世俗的熏染,表现出来的都是真性情,对这些人物形象的塑造大都承载着作者对古典美学的不懈追求。小说对美好和大爱的细腻描写和咏叹宛如一股温暖清澈的春水,将湿润和纯净每一个读者的眼睛和心灵,牵引着我们完成对生命中真善美的永恒追求。

三、坚守风度的苦难美

水有着遇圆则圆,遇方则方的柔性,但也有着以柔克刚的坚韧力量,水滴石穿就是个很好的例证。曹文轩小说中的水世界总体感觉有着温柔、优雅的古典美,但却如静水流深一般,在平静的叙述中我们能发现人物面对苦难时所释放的巨大能量,正如《青铜葵花》在扉页所写“谨以此书献给曾遭受苦难的人们以及他们的子孙”。

曹文轩小说的确给这个受到严重污染的世界带来了美好的诗意,但同时我们也透视到了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瑕疵以及宿命的悲剧。也正因为这样,“曹文轩小说始终没放弃对神圣梦想的追逐,对人性高贵成分的坚守”[5],使小说显得更为深刻,让苦难开出绚烂的花朵。文中写尽苦难并努力做到深刻,文中不仅有火灾、水灾、蝗灾等自然灾害,还有死亡、贫困等苦难。作者写了大麦地的人们尤其是青铜一家在面对苦难时表现出的勇气和力量,歌颂了这种面对苦难的风度。

作品中青铜的奶奶是个在苦难中闪耀着人性光芒的人物形象,她是大麦地最受尊敬的老人,有着每天都用清水清洗自己的好习惯,虽然已经满头银发却还是给人干净、精神、温暖的感觉。在青铜家最困难的时候,她当掉了自己戴了一辈子的耳环来盖茅草房,后来用自己的金戒指换米来给家里人吃,在饥饿的年代里她为了省下家里的口粮去了妹妹家,并且通过辛勤劳动帮她家摘棉花来抵偿,最终把自己累倒了还不让和家里人说。为了让葵花重新得到一次考试的机会,她拖着病体由青铜和葵花架着去到学校哀求校长,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大麦地上。

这种缺乏物质的苦难,是一种深刻的苦难,这种苦难是不可避免的实在存在的,而且它既是肉体的也是灵魂的。在作者笔下,贫穷也成为了诗句。青铜开花,哑巴说话,作者一直坚信只有苦难和美才能抵达人的内心。人生的本质并非享乐,而是苦难,是要在无情宇宙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奏响生命的凯歌,因而我们需要正视苦难,尊重苦难。

在《青铜葵花》中,苦难并没有把人摧毁,反而使他们的生命在苦难中熠熠生辉。为了能供养葵花上学,青铜在风雪天里去卖芦花鞋,他甚至连自己脚上的鞋子也卖掉了;当葵花参加学校的文艺节目,要戴一串银项链而又买不起的时候,青铜为她做了一串晶莹洁白的冰项链;当年迈的奶奶一病不起的时候,葵花偷偷跟随大人到南方去捡银杏卖钱给奶奶治病……在苦难面前这种亲情的温暖以及苦难所激发的创造力,让我们看到了苦难的价值所在。正像作者所说的:“我们要成长,就不能不与这些苦难结伴而行,就像美丽的宝石必经熔岩的冶炼与物质的爆炸一样。”[6]

曹文轩在后记《美丽的痛苦》中说“《青铜葵花》在享乐主义泛滥的今天,无疑是另一种声音。它进行的是一种逆向思考。它是对苦难和痛苦的确定,也是对苦难与痛苦的诠释。”当今很多作家都把苦难看成是味毒药,而曹文轩在其纯美小说系列中却将苦难演绎成美丽。苦难的美不在于苦难本身,而在于苦难的力量可以孕育灵魂的升华,是美感的载体,苦难是审美的源泉。

水的安静与清澈,成就了作品安静美好的古典美学特质;水的活泼与灵动,使作品有着孩子般活泼动人的童真气息;静水流深的品质,成就了作品的苦难美追求。在商业化、娱乐化泛滥的当代文坛,曹文轩以其独特的写作姿态在当代文坛上独树一帜,为我们带来了一股清新的文学气息,他以他精致的文字和那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写作的姿态宣扬了一种人、自然、社会相互和谐相处的精神境界,引导我们去发现和追求现实世界的真善美。

【参考文献】

[1][2][4]曹文轩.因水而生[A].曹文轩.一根燃烧尽了的绳子[M].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

[3]曹文轩.中国八十年代文学现象研究[M].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

[5]徐妍.坚守记忆与承担责任[J].文学评论,2000(4)

[6]曹文轩.美丽的痛苦(代后记)[A].曹文轩.青铜葵花[M].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