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里下河,另一个中国

 

 

——庞余亮的《为小弟请安》简评

孙曙

 

小说集《为小弟请安》,翻了快半年了,耿耿着,有话却出不来,似乎明白又未能洞若观火,特别是压卷的一篇《最完整的早晨》。第一次在小说中,男根成了叙述者,它像所有的少年,躁动不安,热情奔腾,日夜不宁,被爱激发又饱受折磨,还有压抑、打击与耗尽,最终,一柄剃须刀终结了它的奔跑,它那失败于社会的主人,选择在网上度过余生,网名叫做太史公曰。

一柄扎进生命的矛,叫青春。青春就是一次自戕。所有告别青春的太史公们,必然追念“父亲带着它一起在篝火晚会上,当父亲和伙伴们列队将青春的果酱射向篝火”,生之意志冲突奔走,在青春时最为浓烈,也最为伤人,伤了自己,害了别人。在本书中,有一些21世纪前后文坛流行的底层叙事,但最为可贵的依然是关于这些少年的叙事。庞余亮多少有些青春固恋,《最完整的早晨》中那些勃发的自渎洒满空阔的操场,被命名为“果酱处处”;在《我们的琥珀》中,则被命名为琥珀,这是在礼赞青春与性的活力,礼赞生命。一群乡村少年放恣地裸跑在这些小说中,是《向日葵》里顽劣捣蛋的三歪子,是《白鲸,白鲸》里被父亲打聋的小瓦,是《纸龙船》里的小水鬼雨来,是《一根细麻绳》里游击队手把手教着用细麻绳绞死敌人的烈士之后冯玉生,是《泥鳅》里爱得暧昧而透明的小元,是《种花记》里孤独刺毛的少女王春红,是《为小弟请安》中看着小弟出生,埋了夭折的小弟又刨出小弟骨头的鱼儿。

这些荒野中无人看顾的少年,在野蛮生长。我不知道在庞余亮的成长中经受了什么,他笔下少年的处境都是敌意重重,只有父亲的暴力,母亲的麻木,没有温情,孤独地自生自灭,生命的意志便显得特别顽强,迫不及待慌不择路地跑向初精(初潮)之夜。《教兔子如何骂人》中的小女孩整天被奶奶骂成贱货被打嘴巴,《纸龙船》中喜欢捞鱼摸虾的雨来被打骂关了五天都没家里人来领。生命如此脆弱低微卑贱,只有性和生的意志、本能支撑着他们的成长。在这些小说中,少年们被无视被歧视,他们一再用各种脱序的行为甚至是死亡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与尊严。《向日葵》中的三歪子,因为老师不让他唱歌参加表演,蓄意捣乱,直至冲上汇演的舞台搞怪,被父亲打瘸了;《黄毛子,短颈项,越打越犯犟》中的黄毛子,因为被哥哥弟弟撕了课本纸揩屁股,大年初一吊死在门框。我看到庞余亮在为这些少年流泪。在无边的黑暗里,里下河的少年仅有的亮光,轻轻划过这个漆黑的世界,像一只只飞过大荡的萤火虫。这是在汪曾祺士绅的里下河之外的,是贫苦农民的里下河,是乡野小子的里下河,是另一个中国。汪曾祺的里下河,是《大淖记事》《受戒》《故乡的食物》里美化的诗意的田园,即使贫寒依然从容,情深意长,生机充沛,市井与田园生机昂扬。而庞余亮的里下河,是粗砺疯狂,是暴力与性,是少年的黑暗成长。

这是另一种人类处境,这是庞余亮的“风月宝鉴”,一面照起是青春与性的活力,一面照起是凶暴与死亡;一面照起是生,生与青春的诗意;一面照起是无常,生活的贫困庸碌对诗意的绞杀。这面双面镜在每一篇小说中高悬,《我们的琥珀》中,一帮子蹉跎猥琐的老男人,追念着大学时代的女神琥珀,鬼鬼祟祟地上浴城;《追逐》中,光棍父亲带着三个小光棍,经常脱光了疯跑,弟兄仨每天清晨追逐裸奔的父亲,追逐成了乡村的诗意,直到父亲躺在床上咽气,奔走与追逐才落幕;《红泥小炉》中,下岗的肖弟开了家大排档,隐隐地挂念上了偶尔来吃田螺的暗娼小小,小小被地痞追打,肖弟抓起啤酒瓶要砸向地痞却举不起来了。这是庞氏小说的辩证法,它泛出些亮色,又让更浓重的黑暗弥散。

《为小弟请安》中,是被中国伤得最深的乡村,是那些饱受欺凌无可呼告的乡村少年,庞余亮用笔撕开一条缝,显现这片沉默的土地和沉默的灵魂。2014年2月,柏林电影节上,《白日焰火》举起了金熊奖,一篇老外写的《中片西化是喜是忧》译进国内,就《白日焰火》对黑色电影和《无人区》对西部片的熟练掌控,发出质疑。中国现在也受到了电影语言和文化代码全球化的传染,而这并不真的值得祝贺。

是中国没有故事了吗?在《为小弟请安》中,中国故事与中国叙事美学依然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