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黑先生的《街民》

 

 

蓝尘

 

从去年五月开始,陆陆续续阅读沙黑先生的《街民》。一晃,一年多过去,现在写下这些文字,作为对街民的致敬,作为对五十年前街民生活的怀念。

 

1.人间即慢

有人两月弄一个长篇,有人两月摸一个短篇。才看一个“张二”,我就被这“慢”所折服。力量表现在速度上,是慢。并且,只有蓄满力量,才慢得下来。看似缓慢的推手,形成的却是力量的场。这慢,这场,把喧哗、浮躁、单薄、苍白都裹卷进去,同样也把最强大的人间裹卷进去。好太极啊,这手艺已经凋零了吧。

 

2.汉语一面

读罢街民,我认识了四个老泰州,更清晰了我心目中“汉语小说”的面目。我说的,不是小说,而是“汉语小说”。当下提及小说,大概言必西洋技法、宏大叙事、某某架构之类,汉语已沦落为简单的工具。如何把小说更融洽地放在汉语文化和场景中,如何借小说体裁显现汉语的现代美,我以为这是“汉语小说”的任务。我不知道街民是多少年前的作品,或者其他小说家有否类似的其他作品,今天我是第一次阅读,我感觉它是“汉语小说”的模样。我已多年不阅读,近一年半也仅仅限于诗歌的阅读,说这些完全是井底之蛙的判断,但不妨碍我对街民的喜欢。

按照某种看法,小说大约可说是草书,但这《街民》却是行书,楷书。彼人洋洋洒洒已万言,此人还在凝神、定气、运力,迟迟不肯落墨,即使好不容易落下去了,还在一撇一捺上强调骨力,讲究顿挫节奏,经营生动的笔势。再按照某种读法,这小说是要编故事的,是要有高潮的,是要设置机关的,但这《街民》却是随笔一样,起伏平缓,了无惊奇。按照这些读法看法,言其为小说大概都值得怀疑了。但是依我看,这笔墨中,有唐传奇的骨血,有明清笔记的气脉,有白话评书的仪容。这大概是“汉语小说”的精气神了。汉风是这笔墨的主格调,它体现在用字的传神,造句的端庄,章法的和谐,一切皆师法天然,忠实生活。这笔墨中,既有儒的节制收敛,又有道的无为淡泊,因而显得元气完足,收放皆有尺度。这大概是汉风真髓罢。

 

3.人物的物

这街民,这人物,值得琢磨玩味。

这人物,重在物,表现人物的物性。在小说上,这等树立人物的方式是另一种巧妙的途径。类同画画,不画脸,只要身体的姿态,四肢的摆放。所谓丰子恺“画画不要脸”。但街民不止于此,他着力表现的是人物作为物的变化过程,在时间里的物的迁移,或者在时间里物的一种极其缓慢的漂移。要放大人物的物,展现出物的细部,就必须拦截时间,定格时间,这是慢镜头。这也是我对街民第一印象为慢的缘故。慢是基座,立其上才能造物塑像。慢也是结晶点,时钟拨慢,物才能慢慢地凝聚起来。这是方法意义上的慢。另外,考棚街时代正是一个以缓慢为基本特征的时代,也必须用慢的手艺剥慢的社会内核。

把人性隐去幕后,把物性推到台前。作者对焦点落在物上,这是高明的观察。物,是最诚实的部分,是已经物化了生活,是生活流中最缓慢的部分。记人物的物,这也是高明的纪录。这样的人物,剔除了不确定的非物化了部分,因此是唯一的,界限清晰的,但同时又具备足够的共性,轻易地成为一种类型,一种普遍的群像。从人坠落到物,这是一条诚恳的过程,一条感恩的过程。

 

4.街民的民

这些面目模糊的街民,不管你读多少遍,他们还是面目模糊。你记不得他们的名字,虽然小说中他们有名字,但完全可以用他和她置换。但你记得他们的事迹,记得他们的动作,记得他们在时间里作短暂自足的漂流。因为活着这天大的事情却被他们演义得无比清晰无比肃穆。对这样的读者你,我预先做了你懂街民、懂沙黑的假设。而做这样的假设是多么的困难,即使蓝尘自己对这样的街民的民、人物的物同样存在误读,或许就存在荒唐的指认。他们在缓慢的时间里缓慢着,用他们自以为是的色彩填满了时间的格子。这是他们的圆满。从湍急的现世来看,这自以为是是多么的是,这圆满是人世里绝对智慧的圆满。以上假设的困难,在于什么是活着,什么是真正的活过,在现世已经难以定义,街民的人生在现世更是难以获得广泛的认同。

这些幸福的街民,和作者的人物之物一样,他们同样是安逸于“物”的,物同样是街民们摆放人世幸福的底座。街民的人生因为及物,也同样地缓慢,富有考棚街一样的节奏。我感觉,这个节奏(包括沙黑的节奏)和明清节奏基本一脉,这问题以后可以再说。所以,作者用“唯物”的笔墨去落实他们,是肯定着和爱慕着这种崇物、尚慢的生活姿态。作者用尊重的、平置的视线去观察和纪录街民,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抵达内心的桃花源。

他们是物,散落人间的旮旯,可以忽视,但不可忽略。唯物史观里的人民,就是如此。因此,这街民的民和人民的民是一个意思,这也是我在人物的物中提及感恩一词的理由。

 

5.可能的路径

我说街民的某一种节奏依稀相识,源自我对泰州学派的肤浅追溯。街民的生活背景,小说的写作背景,重叠于王艮“百姓日用之道”的学理背景。我们且看,能否实现从沙黑,到街民,到王艮的超级链接。

这种链接有可能。因为地理一致,一根时轴就已经事实上把他们串联起来。何况,一种共同的“慢”,把他们拉得很近。这种慢,能够剔除许多非本质的东西,留下相同或者相似的东西。慢的东西,例如这石板路,这明清建筑,这光孝寺,这小城依旧搏动的城脉等等,留下来,可资回忆,可资沟通。快的东西,例如这自来水,这食品厂等现代工商业服务业等等,剔除掉,这些枝蔓只能影响对主干的体察。

王艮认为,百姓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不知不觉地运用着的 “至善”的“天理” 、“良知”,就是“道”。沙黑的街民文本,本质上负载了这种思想。王艮的观念经过沙黑改铸后,“百姓日用之道”,着重强调平民百姓即便佣工也有天赋的生存智慧,街民的人伦物理,人生态度,人生选择,他们的隐忍,淡泊,自足,同样显现着生存、生活的真谛。沙黑从街民人生中发现道。道,把王艮和沙黑链接起来。物,把街民和沙黑链接起来,在及物问题上扯得已经比较多,这里不多说了。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这是相同的,但街民的物和沙黑的物又有所不同。街民的物,是手艺、店铺、家庭、人间关系诸物。沙黑的物,除了街民们可感可触之物,还包括了街民没有感触到但事实存在的一些物,例如街民生活场景,街民生活态度显现的哲理,街民对物与物之间关系的处理立场,这些物已经逐渐转化为“道”。

通过“道”和“物”,三者实现了超级链接,他们跨越历史对话的结果是:街民中规中矩的本色人生,即合适、适中、中庸的人生态度,这是生活对王艮理学的呼应;街民本色写法,“道”是“天然自有之理”,是“身”,不掺入“人”的“意见”,而让“物”自己言说,这是王艮理学在文字上的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