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回望路漫漫

 

——李明官《范家村手札》序

汪  政

 

认识李明官已经相当时间了,但要我说真正地了解他还真的说不上。每次到泰州好像都会碰到他,说好像是因为不确定,比如哪次哪次,他有没有跟我们一块儿?在我的印象中,李明官总是在人群之外,远远地,静静地。一起吃饭,哪怕朋友们已经喝到了兴头上,他还是静静地,微笑地坐在那儿。有时,你回过头,才发现他站在你身边,仿佛已经很久了,但他不声不响,只等着你回过头去,才说我来敬你酒啊。泰州的朋友不止一次对我说你读读李明官吧,他的文字真正的好。一般来说,象许多作者一样,李明官不久就会将他的作品递送过来。然而没有。因为这没有,也就接着没了后续,比如一起讨论,一起探究,一起品评天下文事。所以,朋友们仍在对我说去读李明官吧,而我和李明官,虽常常把酒,却从未细论过文。古人讲,君子之交淡如水,当我见到李明官时就想,文人之交也是可以淡如水,清似风,似有却无的。

现在好了,等我下次再遇到泰州的朋友,我就可以与他们细说李明官的文字了,我也会如他们一样真诚地、从心底里说一声,李明官的文字真正的好。因为李明官将他的新作发给了我,而且令我惊讶地要我在他新作的前面写上几句话。

我不知道李明官以前的文字风格,所以看到他的新作不免有些讶异。在我眼中,李明官年纪好像并不大,但为文却如同韩愈所言“好古风”,这种文字的趣味从他的文体选择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李明官说他是在写“札记”,其实就是中国古代文人常用的笔记。这种文体的选择显然透露出李明官对自己写作立场与价值的认定。笔记虽然在中国古代文人写作中比较普遍,但它确是非主流,非官方的。它是民间的,甚至是私人的。文人们在公众层面操弄着许多的文体,但古人论文,却少有言及笔记的,因为它并非一种公共性的文体,更无一定之规。要知道,文体并非中性的体式,而是与权力、地位、价值、立场、功能、语境和审美取向相关的。古代文人,一边在公众或官场中按照规范写作公共性的文体,一边将自己个人的思想、情感、经验、知识和趣味安置在笔记中,它自由、随性、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或私下把读,或传诸同好,形成一种民间社会的文字系统与文化氛围,于其中,文人表现自己,显示出自己在公众社会之外的另一种角色。唯其真与诚,唯其率性与自由,这种私人文体呈现出远远高于文人公共写作时的那种陈陈相因、千人一面的价值。我不知道在私人空间越来越少的今天,文人还有没有自己的私性文体,而更本质的疑惑在于,如今的文人,还有没有自己私性的情感与思致,他们还能属于自己吗?我确实没有与李明官就他的文体取向交流过,但我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仅从文章看,李明官身上有着如今写作者们少有的个人性。他不管别人在写什么,怎么写,文坛流行什么,他就写自己知道的,感兴趣的,喜欢的,关心的和忧虑的,他的文字与他的生活和记忆是合一的。这种写作方式的意义并非一两句话能够说清,因为它事关现代文人的文化身份,事关他们的存在,事关一个社会的精神生活水平。

既然话题越说越深,那就不去说它,还是说说李明官具体的文字。李明官的眼光是向下的,是回溯的,也是返诸自己内心的。也许因为有不少相同的记忆,我特别喜欢他对农事的记叙,对里下河一带风情的描写,那里的自然面貌与日常生活。

李明官的札记是片断的,半文半白的,行文又多简约,但就这些看上去琐屑的文字其实又别有深意在焉。就说乡土植物,李明官笔下的植物大概现在少人注意到,并且谈论它们。是啊,现在有多少城市还自觉地保留着比她们的历史要长久得多的乡土植物呢?相反,更多的是长着相同的树,开着相同的花。这种单一的城市绿化不仅是生态的灾难,也是文化的灾难。有多少人认真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历史、往日的记忆或故事由谁来保存与传递的?我们当然会想到文字、典籍、建筑之类,其实,还应该加上乡土植物!当环境被越来越少的那几种外来的景观植物所覆盖时,我们的记忆,儿时的故事,特别是脚下土地的本来面目也被同化、格式化或遮蔽了。许多人不明白,乡土植物是千百万年来长期适应本地的气候条件、土壤条件、地形条件而产生并繁衍的,它是地区生态的主体,从水生、湿生、旱生,从苔藓、草生植被、灌木再到乔木,不同地方都拥有具有本地特点的乡土植物种群。保持这样的植物群落其意义首先是生物学与生态学上的,比如多样性,比如与虫鸟等动物的共生,但同时也是人文意义上的。常绿植物、多年生草本以及一年生草本在某一地区都是共存的多样的分布,它们不同的生物习性与色彩、外形,在长期的审美过程中被符号化、人格化了,承载着自然的秘密,传递着时间的节律,也成为人们抒发各种情思的形象。不同地区的人们长年累月地与生长在他们身边的植物对话,并以其作为乡情乡思的代言。如果稍微留心一下,就会发现生长在北方与南方的文人笔下的植物有着明显的区别,特别是当他们漂泊在外,乡愁涌上心头的时候。

李明官对故乡的植物如此熟悉,我忽而想到,现在的孩子们怎么认识故乡,如果要他们用植物去描写故乡时,他们怎么办?用千篇一律的景观植物?用莫名其妙评选出的市树市花?在唯美、形象工程以及名目繁多的城市荣誉评比逼迫下的城市绿化景观设计与制作,正在制造生物学以及生物学以外的许多恶果,乡土传统的断裂,对野生生命的鄙视,对人工与舶来品的迷信等等,不一而足。李明官的文字让我想到景观设计师俞孔坚的话:“乡土野草是值得尊重和爱惜的,它们之于人类和非人类的价值绝不亚于红皮书上的一类或二类保护植物。在每天都有物种从地球上消失的今天,在人类日益远离自然、日益园艺化的今天,乡土物种的意义甚至比来自于异域或园艺场的奇花异木重要得多。”李明官经常出入于城乡,对此感受应该更深吧?

再说他笔下的乡村日常生活,比如“生民之什”、“园圃之望”里的篇什,乡村的农事,在节令中次第展开,衣食住行,婚嫁喜丧,邻里的往来,陌生人的寒喧,日出而作,日没而歇,一切在细节里重现,并且细加品味。也许有人会怀疑这些文字的意义,甚至怀疑这种生活的意义。日常生活的意义是什么,普通人生命的意义又在哪里?确乎值得深思。我是特别强调日常生活的意义的,日常生活是物质的、“此岸”的和身体的,因为它承担着人们“活着”的功能;它是连续的,因为日常生活的中断将意味着社会或个体重大的变故,甚至危机;它是细节化的,因为真正的日常生活是由所有获取生活资料的动作与这些动作的对象所组成的;它是个体的,因为不可能有抽象类的日常生活,它必定因人而异;但同时,又由于人类物质生活的相似性等其他可以想象的原因,它在具有私人性的同时又具有普泛性,它是公众化与非公众化、特殊性与平均化的矛盾体,因此,它总是针对着一定社会的最大多数的民众;最后,日常生活是风格化和多样化的,因为它在最细节化的层面上反映了特定时期、特定地域和特定人群的生活方式,所以,日常生活总是人们最真实、最丰富的生活。特定时期人们的生活面貌是其相应的日常生活的总和,它蕴藏着特定时期人们的价值观念、审美理想、风俗习惯、流行时尚以及文明程度和生活水平,是某一范围人们生活的生态史和风俗史。一切其他生活的最终实现总是以日常生活的变化为最终目的的,因此,日常生活具有本体论的地位,它是起点,又是终点,它完全可以被看成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是最基本的细胞,因为它几乎包含了人们生活的所有秘密。尊重日常生活就是尊重人道。这话可能说得重了,但我确实这么看,一个写作者如果忽视或轻慢日常生活,那他的写作肯定会出问题。不知为什么,在阅读李明官的这部作品的时候,我常常没来由地想起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已经被许多哲学家阐释,意义已经很明了了,但我觉得还可以生发、延展,比如对一个写作者而言,他就有很多的启发。学者们说张载这里的天地即社会,但如果在其本义上将它理解为自然也是可以的吧?自然是无言的,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谁是自然的代言者?谁赋予自然以意义,当然是人,是知识者,是以文字言说自然的人,看李明官文字中的那些乡土植物,春绿秋黄,何曾言语,但李明官看到了它们,表达了它们,它们就有意味,是自然,是乡愁,是童年,是渐渐远去的风景,是随时光老去的年华。再看李明官叙及的那些邻里乡亲,田里耕作,河里撒网,如蝼蚁般行走在里下河的大平原上,籍籍莫名,默默无闻,他们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但一进入李明官的文字,又那么意味深长,让人觉得生命的不易,劳作的辛苦与美好以及生活轮回的神秘与伟大。生命,哪怕再普通,也是唯一的,不可重复的,但是,这样的意义常常没忽视,被淹没,它同样需要我们去发现,我们去伸张。所谓为生民立命,就是去发现和阐释人生命的价值。有此二义,写作的意义自然彰显,它即能为往圣继绝学,亦即传承文明,也能为万世开太平,也即以自己的创造、发现参与到社会建设中去。

不知不觉间,话题又转了。看来,不是我有意为之,而是李明官的写作带给我许多的联想与思考。

我喜欢读这样的作品,因此愿以一已之好推荐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