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制的时代文本

 

——评顾坚《元红》

郭艳

 

一、诗意的乡野与纯净的成长

《元红》是纯粹意义上的心灵史。在中国当代文学叙述中,少有和艰难生活完全无关的成长叙述。生活的艰难是成长过程中无法回避的现实,亦是一种历史境遇。然而《元红》所描写的存扣们和艰难的现实生活拉开了距离,乡土中国的农家少年不再为一日三餐发愁,被宠溺的少年在苏北水乡的土地上,快乐无忧地成长。原本少年成长是没有多少重负的单纯的生长,忧愁也是后来的文字附加在少年心性上的一抹印痕。真正的少年是不识愁滋味的,一旦意识到了忧愁,便已经从青春中抽身而过。

顾坚的这个文本之所以是独特的,是因为保有了存扣正常生长中纯净的快乐。这种少年的纯净快乐在我们的当代叙事中是如何之少!依稀在王蒙《青春之歌》中,理想主义赋予杨祥云纯净热烈和单纯的快乐向上,大声呼喊:所有的日子,都来吧!存扣们纯净的快乐则来自于对于乡土社会中一人一物一饭一食的记忆与感念。时代的物质主义让人越来越对于当下的生活感到不满足,温饱之后的匮乏感弥散在70后、80后出生的几代人身上,就像得了一种机械复制的传染病。很惊奇于顾坚对于童年生活执着而清晰地记忆,在一个求新求变的时空话语模式中,这种纯净的记忆很珍贵。

少年心性中,顽和玩是两个不可分割的词,顽劣的少年和贪玩的本性结合起来似乎才是真正的少年心性。存扣的出场是在贪玩的少年时光中突然目睹了长兄的情事而幡然觉醒,于是苏北水乡的少年成长成为一种必然。存扣成长在顾庄,顾庄是顾坚的奥克斯福。在这座苏北的水乡村庄中,顾坚通过存扣的儿童视角构建了一座带着想象的丰富有趣味的南方水乡村镇。活跃在水乡村镇的存扣们对于当下生存抱着一种纯净的满足的心态,乡野的背景在少年心性中才会显示出回光返照一般迷人的魅惑力。这个长篇是完成于网络的,网络写作的门槛虽然很低,但是好的作品是不分传媒载体的。在一个忽视生存过程,在意生存结果的人生模式中,《元红》的感人之处正是在于顾坚絮絮叨叨的对于顾庄生活丝丝缕缕的叙述,对于生活过程与细节的重视。母亲的关亡生意,少年生活中的各种玩意,顾庄纳凉会杂呈的说白,夏夜光着膀子的男男女女,流传在村头巷尾的各式流言,水码头,外婆家的玩伴和各式玩乐……流动的饱满的乡间日常情境,亲切的熟稔的水乡风物,这样的生长情境中,存扣无疑是乖巧、细气甚至于文弱的。存扣在这种乡野的纯净中长大,当然,伴随着成长存扣发现越来越多的人生真相与真相中的幻想。

二、元红之中传统少女的再生

水汽氤氲的南方村庄,纯净的生长,细密亲切的生存场景,《元红》中的少女形象都是美的。若非心智有缺陷或者成长环境极其恶劣,少女其实少有不美的。无论是张扬的、嚣艳的还是沉静、温柔的,少女时代的时光短暂而美好,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幻。当少女从梦幻中被生活惊醒的时候,少女时光已从指尖飞逝而过。《元红》保留了对于传统少女的尊重和对于少女时代由衷的赞美,这种尊重和赞美在这样一个物质主义的时代是何其至少啊!正因为如此,男性作者顾坚赢得了诸多女性读者尤其是文学女青年的好感。

从女性主义的视角出发,《元红》有很多地方是可以当作靶子的,例如女性集体性的对于存扣这种男孩的爱慕与倾心。但是,《元红》的清澈与坦诚抵消了女性主义批驳的冲动。元红的奉献无疑是有象征寓意的,少女如何对待自己的贞操,在《元红》里并没有多少说教和价值判断,在当下欲望化的语境中,女性最初的身体悸动依然可以用元红来象征,元红在这里更象征着一种青春的祭奠。

《元红》中的诸多少女无疑都是东方的传统的,秀平是存扣心目中最完美的东方少女,可能也是很多农家子弟心目中待字闺中的温良形象。秀平的温婉大气知书达理,爱香的娇憨可爱,阿香的妩媚灵动,甚至于最后终成正果的春妮,无不是外表和内心都具备了传统少女的品性,而这一品性凸现的是被中国传统男权话语严格界定的审美和价值判断。顾坚笔下的中国水乡少女温柔多情,又在传统面纱的遮掩中,向着少年存扣投去深情的凝视和甜美的微笑,甚至于用美好的身体来祭奠自己最初的爱恋。这些少女形象本身并没有多少新意,尤其是站列在当代文学辉煌的乡土叙事中,雨沙沙沙中少女们的清新纯洁,刘巧珍们的纯朴无私,秀平和她的姐妹们实际上并非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在于顾坚笔下这一系列纯情少女出现在中国乡土社会的转型时期。以后在我们的笔下,可能很难出现众多纯情的传统少女了,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产生这样纯情少女的土壤了。这正是元红中传统少女再生的文学史意义——对于日渐失落的传统少女的一曲哀婉的牧歌。同时,传统少女的纯净之美无疑也是对于当下欲望化话语的反拨。人性之美在回归自然的时候,才能回归对于生命原初形式的尊重与赞叹。

三、转型乡土中的新青年

与背负历史重负的前辈高加林和孙少平大相径庭,存扣没有多少政治的家族的历史的重负,这是一代中国青年的幸运,但是也让一代人的写作失去了一以贯之的,也贯穿在当代文学史中的写作主题:在个人化的书写中呈现宏大的主题。于是向内转成为必然,自20世纪90年代中国当代文学向内转,削平深度以来,当代文学笔下的新青年大多在迷惘的个人化叙事中无法走进历史亦很难深入当下。在这种模棱两可的写作姿态中,既无法靠近历史的深度,同时随着思想的被削平,情感一并被丢弃在市场经济文化情境中。似乎我们的青年没有青春过就已经步入老年,再也无法遭遇20世纪80年代高加林一辈的时代青年,同时也失落了属于那个时代青年的懵懂、渴望、伤痛与深深的时代印记。

而《元红》提供了一个时代新青年的类型——转型乡土中的新青年。早熟的心智并非是一种常态,平常年代的平静人生才能还原自然的人性观。存扣能够成为当下写作中难得一见的典型人物,是很罕见的。在一个生活面目复杂混乱的时代,我们似乎已经丧失了概括时代人物的能力,但是一个时代仍然或者说必定有一个时代标签式的人物,存扣辈新青年在某种程度上正是20世纪90年代中国乡土社会新青年的时代标签。

存扣辈新青年具备新的时代特质。首先,少年生理的成长和心智的成长是同步的,因此对于私人化经验的描述替代了对于时代经济政治转型问题的思考。但是这种私密性的叙述恰恰抽象出了一代新青年个人成长的整体性经验,因此,存扣不仅仅是属于顾庄的,是属于整个中国20世纪90年代转型期乡土社会。其次,存扣辈新青年细腻文弱乃至有着某种恋母相向,这种细腻文弱的气质反映出一种对于乡土文化的诗意体验与观照。文本提供了清新的充满情感的个人化叙述,这种叙述贯穿了这个苏北乡村农家子弟的心路历程。再次,面对实用的功利主义的高考制度,存扣辈新青年的生存体验并非局限于乡村中学刻板的生活与学习,而是用浪漫主义的情绪去抒写一个个朴实真切的乡土青年。浪漫主义的概念是不准确的,但是文本中青春烂漫的叙事的确属于激情浪漫,因此顾坚笔下的新青年是诗意青春的。最后,正是这样一种有别于解构高考的叙述策略和方式,顾坚用现实摹写和诗意浪漫相结合的叙述接上了五四以来知识启蒙的叙事。于是在存扣辈新青年的眼中,知识与考试是一种压力,但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能够获得不同的人生和未来。文本写出了农家子弟对于知识和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希望,尽管这种描写不够深刻和成熟,但是,对于一个乡土少年来说,未来总是在憧憬和希望中变得无与伦比地美好,于是顾坚写了一个有理想的新青年,而理想在当下是稀缺的。

《元红》的文本从整体的文学情境上来说,不但叙述了乡土社会中新一辈青年男女的情爱,同时在这种叙述中倾注了20世纪最后的理想主义和激情诗意,由此,《元红》表达出20世纪90年代中国传统乡土新一辈知识青年新的成长历程:在与传统日渐疏离的乡土社会文化情境中,这一辈人是如何在乡土人伦日用的亲和与呵护下经历了青春的悸动。与前辈不再相同的是:他们从乡土中出走的脚步再也没有了回到原初乡土的归路。

四、无法复制的时代文本

顾坚笔下或白描或勾勒或叙事,活生生的苏北方言土语俚语夹杂着乡音的各种语调,让我们进入一个似乎依然和汪曾祺的高邮水乡有着某种关联的意境中。汪曾祺在阅历了人生风雨之后,他的意境是洗练而圆润的,剔除出了日常的平庸的杂芜的细节,凸显的是他对人生底蕴的深刻洞察。而顾坚则是在原生态恣意的语言倾诉中,表达了20世纪80年代少年存扣凌乱慌张又快乐生长的青春情愫。

太平年代,衣食无虞又充满转型变动乡土社会中,一代人承受了怎样的历史逼压,一代人的心智如何成长的,对于青春年少的认知和理解呈现出怎样的独特性?《元红》的叙事远离现实生活中艰难困苦和龃龉丑陋的一面,正是这种距离让《元红》脱离了现实主义的摹写,以浪漫主义的情绪倾诉了乡土社会转型期新青年的心灵史,《元红》的文学史意义正在于此。

《元红》被很多追求文学性的人称为“不管不顾”的写作,的确,这是一种在当下非常罕见的写作方式和写作姿态:稚嫩的技巧与诚恳的写作,杂乱的思绪与青春的诗意,丰厚的生活与毫无节制的叙述,袒露青涩灵魂的勇气与单面的对于时代生存的感知……所有这些让《元红》成为为一个无法复制的文本,正像在恰当的年代产生的《青春之歌》、《人生》和《平凡的世界》一样,《元红》会成为中国20世纪90年代乡土社会一份珍贵的经验文本。这个文本也一并具备了时代的很多杂质:急躁的转变、繁乱的气息以及相当程度上的粗粝和混沌。然而透过这个文本,我们解读了乡土少年盲目热切又独特的人生经验,这样的生存体验可能会湮没在日常单调复制的生活中,保留在个体生命无法被感知的幽深记忆中。然而,顾坚却让存扣们的生存在当下的乡土中散发出青春的烂漫诗意,因此,即便是这一点,顾坚的《元红》也会成为当代文学史上值得保留的一份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