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叙述的温情与反讽

—论庞余亮的小说

贺仲明

 

 

 

庞余亮的小说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写底层人苦难生活的。如《甘蔗》、《绣金匾》、《为小弟请安》、《追逐》等,都以童年视角写乡村生活,表现了生活中的艰难与痛苦。叙述者所生活的世界,都被贫穷、灾难、屈辱所包围,他们只能依靠顽强的生命力挣扎地活着。而《教兔子如何骂人》、《廿四夜的麦芽糖》、《红泥》、《野猫》等作品,则关注城里的下岗职工或进城打工的农民,他们同样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也屡屡遭受打击和不幸。通过对人们苦难生活的叙述,作者表达了对现实的关注和对底层大众的同情。像《为小弟请安》写乡村妇女的丧子之痛,《廿四夜的麦芽糖》写底层妓女生活的艰难和困厄,都流露出相当强烈的人性关怀,具有比较强的感染力。

但是,就总体而言,庞余亮小说的苦难描写并不给人以凄惨的效果,他所追求的也不是一般作家所看重的情感力量。这主要因于两个方面,一方面,他对生活苦难进行了细致的展示,但并没有停止于此,而是进一步展现了苦难生活中的温情和追求精神。他作品的主人公们尽管都生活在社会底层,受到生活的打击,但却并不是仅仅在苦难中呻吟,而是表现出勇于面对生活的执著精神,他们是苦难生活的承受者,却并不是生活的弱者。在这当中,他们表现出相互关照和怜惜的情感。比如《为小弟请安》写的是一个农村妇女的生活悲剧,但作品的目的不是为了展示苦难本身,而更着力于渲染苦难命运背后所蕴藏着的爱和温情。母亲对儿子的爱,是作品更主要的表现所在。同样,《教兔子如何骂人》也表达了苦难中的温情。从表面上看作品似乎与爱无关,但是,随着故事的一层层展开,在这个貌似冷酷的故事背后其实潜藏着很深的感情。它是底层人的感情,虽然粗砺但是真诚,虽然笨拙但是实在,自有其生活力量。

苦难中的温情传达,可能会形成两种不同的艺术效果,一种是与悲剧性的结局形成对比达到更深切的艺术效果,另一种则可能会部分冲淡悲剧性,走向情绪的平和。庞余亮的小说属于第二种情况,因为除了对苦难生活中的温情进行展示,他的苦难叙述还表现出另外一种生活态度,那就是幽默和达观。庞余亮的作品始终都以达观的态度来看待苦难,甚至去寻找苦难中的欢乐,蕴涵着超越苦难和淡化苦难的精神。因此,他的作品所表现的,不是愤激和无奈,而是寓含着生命的力量的不屈抗争,是苦难的幽默化和轻松化。比如《甘蔗》,从开头部分看似乎是一个童年叙述的悲剧性故事,但实际上作品叙述的是一个轻松谐谑意味的事情——主人公家种甘蔗的目的是为了收买同村的村民,让他们帮着隐瞒真相,骗取一桩婚事。《教兔子如何骂人》也是这样,前面的沉重和悲剧氛围在有些闹剧色调的结尾中被冲散了,变成了一个有些嘲笑意味的故事。《绣金匾》也一样,作品叙述的是沉重的时代和同样沉重的生活,但它使用的是轻松乃至有些谐谑的口吻,作品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个时代的自由和童年生活的荒唐,而不是其他沉重的话题。再如《趴在澡堂顶上的人》,作品的开头似乎也有些沉重,乡村姑娘小玲有普通的外表,内心中却充满着对美的渴望,她坚持每天洗澡的习惯也可以看作是她坚持自我世界的一个标志,她所受到的误解和打击很能使人萌生同情直感。但作品最后消解了所有的这些沉重,带给我们的只是一个有戏剧色彩的生活故事。

因此,庞余亮的小说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悲剧,它们往往被喜剧化,给读者留下的效果也不是沉重而是有些苦涩的轻松。这一点,有些让我们想到现代文学时期的张天翼,也能够在沙汀的某些小说中找到类似的精神。

 

 

但是,庞余亮艺术上的最大精神资源显然是现代西方文学,他艺术表现的最大特点是反讽和含蓄。他的苦难叙述不显沉重,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将苦难作了艺术上的反讽处理。反讽不是那种开放式的、肆无忌惮的讽刺,而是内在地透着沉重和苦涩的幽默,风格内敛,不事张扬,与“黑色幽默”有些相类。庞余亮以戏谑的方式表现苦难,将叙述者和整个故事一起置身于反讽世界,就消解了苦难原有的悲剧效果。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说:“从定义上来讲,小说就是反讽的艺术,它的‘真理’是隐藏起来、不说出来的,而且不可以说出来的。”(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董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158页。)反讽使庞余亮的小说表现出“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风格特点。他自然有其情感和价值观,但他往往把它们隐藏得深深的,只将生活的复杂面展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体会。比如《追逐》,就是将苦难故事幽默地书写,苦难和幽默交织在一起,很难区分。在这方面,我们可以感受到庞余亮小说中的现代文化气息,或者换句话说,他的小说写的是中国乡村,叙述的中国底层人的苦难,但他的叙述方式是非传统的,他的文学理念是现代的。

庞余亮小说的另一艺术特点是本色和细致。这一特点与上一特点构成张力,又互为补充。他的叙述方式现代,但语言却相当本色,在他相当圆熟老到的文字表达后面,与人物的身份、个性有高度的吻合,特别是那些写乡村生活的作品,展现乡村生活情趣和地方风俗,表现人物的情感世界,都相当细致传神。正是这一点,使他的现代叙述方式没有背离现实生活的实质,他现代笔致下流露出来的,是真正本色的中国生活和中国故事。细致是与本色相关联的另一特点,他的语言贴近人物,尤其善于捕捉心灵的细微处,在精致的笔墨下表达那些底层大众的默默的悲哀,那些受伤后独自舔食痛处的弱小者和孤独者的内心痛楚。这一特点,使他显示出艺术表现上的成熟。

最后是在叙述方式上的多样化追求。可以看出,庞余亮是一个具有强烈创新欲望,不断寻求变化和突破的作家,他的小说不多,但每一篇都保持着较高的质量,几乎没有草率之作和低俗之作,充分显示出他对文学的认真和执著态度。在文风普遍浮躁的当下社会中,这一点是难能可贵的。

当然,庞余亮的创作也不是没有弱点。这集中在他的苦难叙述方式上。我以为,庞余亮在苦难叙述和轻松的生活情趣之间寻找和结合点是很难得的,这体现了他比较成熟的艺术技巧和对生活的理解方式,但是,正如有学者所说:反讽“也可能是凶残的,毁灭性的,甚至将反讽作者也一并淹没在它的余波之中。”(华莱士·马丁《当代叙事学》,北京大学出版社,第227页)他的某些作品因为过度的反讽色彩显示出某种程度的自我冲突,影响了对生活苦难表现的深入,也局限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当然,我所持的批评观念是比较传统的,从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庞余亮小说的现代气息正在对传统的文学观念进行超越和挑战。

作为我个人来说,我更喜欢的是庞余亮表现乡村情趣的作品,如《出嫁时你哭不哭?》,我以为这是作者的最精彩之作。由于作品没有去表现苦难,而是将笔墨集中在对乡村风俗和日常生活的书写上,因此也就摆脱了反讽的内在冲突,其轻松幽默的才华能够得以自如地展现。作品既体现了作者的生活和艺术功底,也将其生活态度自然地传达出来,其结果是非常浓郁而自然的生活气息。

最后要指出的是,在庞余亮的创作后面,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他的同乡、著名作家毕飞宇的某些影子。当然,这决不是指模仿或仿造,而是在精神上的同一性。他们都有着江南作家的细腻,只是毕飞宇更体现在对女性心灵的把握上,而庞余亮则比较执著于生活底层的人,在艺术风格上他们也都投射着江南地方小桥流水的曲折和婉转,只是庞余亮更显纤弱一些。当然,与毕飞宇相比,庞余亮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我们可以期望他达到同样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