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风景

——浅谈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小说丛书

贾荣圣

 

里下河地区向来以地势低洼、河港纵横闻名。天钟灵秀,数百年来,此处文风鼎盛,人才辈出。“扬州八怪”自不待言,高邮、兴化、海陵等地的文化大家族(如兴化李氏)绵延十数代,俊彦相续。时至今朝,汪曾祺老自是当代里下河地区文宗,而毕飞宇、费振钟、王干、刘仁前、沙黑、庞余亮……皆风流蕴藉,妙笔生花,以如神之笔书写着一个又一个里下河文学的传奇故事、精彩人生。因为这片土地,他们便如脚踏实地的阿喀琉斯,从大地之母汲取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因为他们,这里的风景不再寂寞,朴野的乡情愈加迷人。

这里是一个水汽氤氲的世界,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市井王国,到处充盈着一股野性、野趣。这里甚少工业文明的因子,更多的是历史文化的因袭。纵使岁月之轮驶过,下河的底色却依然醒目。翻开“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我们就会情不自禁地浸入那个洋溢风情的天地:“庄子的后面有一片河滩,河滩上长满芦苇、青草。这芦苇和青草长得很怪,芦苇长在四周,青草长在中间。芦苇如墙,青草如毯。夏天,芦苇长得很盛的时候,人钻在里面,外面一点都看不见。”“柔软的青草密密匝匝,像绿毯一样铺在河滩上,仰躺在上面确实也很舒服。”“当他们被四处的蛙声、被飞舞的萤火虫惊醒的时候,天上已经挂起一轮月亮。河滩、芦苇、草地、河面在月光映照下,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一切都变得看不清楚,一切都变得神秘莫测。”(《河滩上的月光》)“芦丛间的水道狭窄得几乎仅容一船通行,船简直是擦着两边芦苇伴着一路‘沙拉沙拉’声向前的。白鹭、灰喜鹊、鸳鸯、斑鸠等各式野鸟放肆地在头顶盘旋,尽管天天听,却从来听不厌。”(《香儿》)当然,这里一样也有灰暗的记忆:“(西沟头)这里没有人家,西沟堤顶上,杂树杂草丛生,坟茔乱葬,在一个大的坟滩上有几棵壳树、杨树和高高的老桑树,上面煮着几对喜鹊,树下是南北向的西沟,河两边长满了芦柴,喜鹊有事没事地飞来飞去,像寻找什么东西。”(《一路喜鹊窝》)这里还有种种令人遐思、充满下河特色的传说故事,如吴三桂从小在高邮湖里放鸭,捣下一块黄鳝精的头皮吃了变得力大无穷,后来在江湖上称王称霸(《阴阳眼》);阴阳先生用符制服僵尸(《李大桥的女人》);高邮送驾桥卖豆腐的用剥皮榆树段子——高邮西湖大门的钥匙开启西湖,结果被关在门内出不来(《小放牛子纪事》)等等。当然,书中更多的是各种乡风民俗:“村子里办文娱宣传队的,这一带挺多。多半在冬季,雪花白了田野村庄,冬闲了,地里事少。要过年了,村上老老少少该喜喜闹闹,没个文娱哪成!老辈人会说,我们那会子,搭野台子,唱大戏呢!过年看文娱,在乡里有年头了。”(《碧云》)“久而久之,为防止谎媒,当地人会先让媒婆望望主人家家神柜上三样物件:镜子、秤、篾尺。……这里头,双方均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就是从来不去问男女双方对亲事是否满意。”(《谎媒》)这里是世俗的,不是世外桃源;这里有邻里守望的温情,也有世事如冰的艰辛;这里有填饱肚皮的窘迫,也有浮生偷闲的洒脱;这里有意乱情迷的欢好,也有污人清白的强迫。是的,这就是里下河纷繁多姿的生活。

翻开丛书,一个个陌生而熟悉的形象便浮现在我们眼前。他们是父亲、姑姑、姨妈、外公、(梅子)姐姐;是“故里人物”、“学校人物”、“风俗人物”、“苏北人”;是乡民、二流子、寡妇、和尚、小鼓手、理发匠、支书……他们曾经一样鲜活地行走在你我里下河人的身边。对,那是我们的邻居、亲戚、家人。他们的喜怒哀乐总会在不经意间牵起我们并不遥远的记忆,那些真实而不张扬、平凡而不卑微的人们,与我们那样的血脉相通、心意相连。大概是因为曾经同饮一河水,我们甚至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也许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作家们不喜欢仰首,更不愿意俯视,他们更多衷情于用深切而欢喜的目光打量着这里的骨肉乡亲。他们不关注那些轰轰烈烈、高大伟岸的英雄,也不厌弃这些或麻木或恣睢的二流子、扒灰公、强奸犯,他们甚至都不愿意悲天悯人——因为那到底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啊。他们情愿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描画着一个个个性鲜明而温润多姿的形象。在他们的笔下或者心中,这就是里下河人,这就是里下河的生活本真。他们不会讨好也不会鄙薄,因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根。

在这套丛书里,让我们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个个水灵灵、活泼泼的女子。她们是懂事贤惠或者颇富心计的女友、妻子、母亲,惹人欢喜挚爱,是里下河一种力的象征,让人沉迷战栗。里下河的女子大概不仅仅是水做的骨肉,而且因了水的滋润,她们已经化身成了水的精灵。她们有的如小溪般温情澄澈,有的如山泉般灵动纯净,有的如大海般宽阔浑厚,有的如激流般奔放热烈。在这片多情的土地上,她们曾经像鲜花一样绽放。也许贫穷,饥饿,无助,甚至会因为种种缘故失身,可能还会遭遇各种更加沉重的生活打击,但她们没有撕破脸皮的斤斤计较,没有呼天抢地的寻死觅活,更多的时候,她们像水岸边的芦苇,软弱而坚韧。她们不像城里的姑娘那般泼辣,那样火热,但也会因为羡慕、喜爱而勇敢地烫个“大波浪”(《画皮》),会把“的确良”收藏在床头柜里(《的确良的夏天》),甚至会因单纯与人打赌一件“的确凉褂子”而脱光了上身(《李寡妇》);会主动让自己喜欢的人教跳舞(《琴丫头》),当然也会大胆地与相爱的人尝试鱼水之欢(《谎媒》)。当然,更多的时候,她们生活在栽秧、车水、做工的世界里。她们鲜活如刚拔节的蒹葭,每片叶子都嫩得能掐出水来;她们柔情似潜于河底的水草,一旦有所缠系,便终身不渝;她们丰润如饱盈盈的玉米,在炎炎夏日中毫无顾忌地绽放生命的活力;她们更如满河坡的野草,默默无闻,粗朴烂漫,即使遭到命运的践踏,也能坚忍地面对。

书中惹人咂摸的还有那萦绕在字里行间的乡音乡情。用方言写作也许会是一种勇敢的尝试,因为这可能意味着阅读面的缩小。跨方言区的语言审美接受往往是困难的,尤其是对于陌生的读者而言。但对里下河文学流派的作者来说,乡音毕竟是融入骨血的情愫,在他们笔端难以遏止地自然流淌。在丛书中,他们大量使用“家乡话”,方言词语俯拾皆是,如《谎媒》中的一段:“一到中饭市、晚饭市,龙岗上大人、细小的一个个捧了饭碗蹲在一切,边吃饭边说闲话。一望,便可知哪个细的是哪家的。大人南说江,北说海,细小的也仄头斜脑地听。听的时辰长了。……大人说得正起劲,也就没工夫理会细小的了:‘去去,自己腿子断了,不能家去盛啊。’从大人碗里扒不到现成饭,细小的只好捧着自己的小二碗,家去。”真是如话家常,意韵横生。里下河的读者固然读之亲切,就是非本地的读者也不会觉得生涩难懂吧。值得一提的是,丛书中不少作者还有意地加入了一些里下河地区的歌谣和俗语,使作品的乡土气息更加浓郁了:“风吹荷叶沾半面,姐大郎小不对命;等郎几年花要谢,活人睡在死人边。”(《三奶奶》)“一根么丝线牵呀牵过了河,郎买个梳子姐呀姐梳了头,呐哟咦哟嗬咳,撒淌子撩在外……”(《指腹为婚》)“常言说得好,只要不开口,神仙难下手。”(《谎媒》)“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指腹为婚》)“跑掉的鱼都是大的”(《外公》)“茶杯一捧什么都懂”(《西凉月·粮食》)等等。如果说方言也是文学流派的一个识别码的话,那么,毫无疑问,里下河文学流派的地域性特征是充分而且十分鲜明的。

诗人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想,在里下河的文学作品中,我们是可以安放那漂泊的灵魂的,因为这里的乡音是醉人的,这里的风景是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