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政、晓华|我的批评观

摄于2001年

 

“今日批评家”已经越来越有一种“昨日”的感觉了。当文学不再成为社会的主要精神现象之后,当传统的纸质媒介不再是文学的唯一传播方式的时候,批评就更加难以找到自己的位置了,因此,再来谈论什么“我的批评观”的确有些可疑。

时势发展到今天,回过头再去检点这20年的批评史,会产生一些冷静的想法。人们曾经普遍认为,这20年的文学批评是自中国白话文学史发生以来最为活跃、从通行的学科标准来衡量也是一段卓有成效的文学历程。据说这其中最大的收获是批评确立了自己主体的地位,凸现了批评家的个性和创造性,开拓了一片自由的空间。如果真的如此,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也不会有今天的失落与尴尬了。而事实上,如同我们这20年经历过的许多事物一样,批评同样存在虚幻的、浮肿的、泡沫的、伪繁荣的一面。如果要我说一句判断,我觉得批评始终在追逐、在依附、在乞讨、在迎合……最是批评不自由!

我们的批评不可能摆脱对意识形态的依赖,这样的依赖既表现在对主流意识形态主动和被动的依靠上,也表现在对域外引进的意识形态的借重上,这两方面构成了这20年来批评的两重话语的霸权。我们的批评几乎没有理论上的原创,很少有批评家有意识地在自己的批评实践中去培育、催生理论之树,批评呈现出严重的哲学贫困。我们的批评摆脱不了对“方法”的迷恋,20世纪80年代曾有方法年之类的说法,这足以说明批评对方法的追逐之热忱。从自然科学到社会科学,一时间公式、图表、模型满天飞,倡导交叉,热衷边缘,一些批评文章如读天书,莫辨文理,其流风余响转而为对域外批评方法的操练、分析、建构,就看谁能将日常语言置换为全新的概念。

前些时看到一些著作,已经在对这场旷日持久、至今不颓的方法与概念运动进行总结了:试看今日之天下,谁是“解构”的高手!我们的批评不可能摆脱对“学术”的热衷,一方面,批评家少有理论的原创意识与能力,但另一方面又渴望由批评家而理论家。好像只有将自己的批评改装成一本正经的学术面孔,才修成了正果。于是,倡导学术的规范,呼吁学院批评,人为地在批评界设置出朝野之分,其直接的结果是渐渐地养成了一股死板腐朽的文风,牺牲了新时期批评发韧之时难得的清新、感性和凌厉之气。随着这种学术的所谓规范,一些批评家也随之“金盆洗手”、退出评坛,因为他们发现,游戏规则正在改变。我们的批评不可能摆脱对时尚的追逐,相对于意识形态,时尚是另一种权力,它以弥散的方式充盈着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空间,是什么左右了我们的趣味?是什么支配了我们批评的价值取向?说到底,其中就包含着时尚的观念和时尚的思维方式,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时下的批评才那么奇怪地为“文学小鬼”和“文学美眉”反复地鼓噪。

最后,我觉得我们的批评不可能摆脱对传媒的依赖。文学自然不可能不借助一定的传播方式和手段,在传统的思想观点中,媒体只不过是工具,它没有自己的独立性,但现在的媒体长大了,它已经善于整合社会的各种势力与策略,通过培养和塑造它理想中的媒体人格与媒体心理来影响乃至左右社会。在文学一步步以媒体的价值观和运作方式来重塑金身时,批评的趋鹜现在已被看成是家常便饭,批评家们已习惯和乐于按媒体的要求从事所谓批评,并且按市场法则来处理自己与媒体的交换关系,批评已能娴熟地在媒体时代的传播规律、市场规则与消费机制中来寻找自己的生存之所。也正因为这一点,批评正在为文学的商业化推波助澜,批评家有时已经变成文学的推销商与广告人。

说以上这番话并不意味着我们自己就置身其外。事实上,一个人侧身其间并从事多年批评写作,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潮流的推动,浸淫日久,也会变得麻木的,片刻的清醒不过使人更添颓唐与伤感,甚至会恶作剧般地自我作践而陡生堕落的快意。最纯洁的、也是让自己感动的想法就是做一名读者,读自己想读的作品,并记下自己的感觉和想法。如此而已。

文章刊登于《南方文坛》2001年第5期

批评家印象记

一对出色的“双打选手”

——汪政、晓华印象

吴义勤

 

《南方文坛》张燕玲主编让我写写汪政、晓华,我几乎不假思索就很豪爽地答应了。当时的心情就像申办奥运会成功了一样.因为在此之前我早就有写写他们的野心了。然而,等真正动起笔来,惶恐和不安就开始骚扰我,我不知道如何下笔,不知道如何去谈论这两个被文学评论界津津乐道的名字。因为你们知道,汪政是我的老师,面对自己老师时学生们常有的那种自卑、胆怯和心虚,我一样也不缺。考虑到作为学生的身份,我想我不敢也没资格谈论老师的学问和他们的文学评论事业,没办法,我还是投机取巧谈一点他们的“故事”吧!

在我看来,汪政、晓华的出名除了他们在文学评论上的成就外,恐怕还与他们是一对出色的“双打选手”有关。在中国,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文学热情极度高涨的年代,在这个年代许多人因为文学而令人感动地走到了一起,这其中一对对“文学双打选手”的涌现就可谓是其中最精彩的一幕。贺绍俊、潘凯雄,张陵、李洁非,辛晓征、郭银星,盛子潮、朱水涌,汪政、晓华……这些著名的名字可以说正是由于他们的精彩“配对”而长久地留在我们的文学记忆里的。我觉得,这些紧密联系“合二为一”的名字正是一个时代文学热情的表征,共同的话题,共同的表达,共同的情绪,共同的风格,共同的思考,也许只有在那个时代才会成为可能。时至今日,这些联系在一起的名字已经大都分开了,但有两个名字却一直在我们的视线里,那就是汪政、晓华。他们的合作亲密而持久,已经超越了时代的变迁和时代的局限,当然,也许他们想不亲密合作也难,因为他们是一对真正的“文学伉俪”。说起来.这对名字背后自然也少不了一段经典的爱情故事。据说当年在南通师专求学时,汪政是名噪全校的高才生,而晓华则是刚入校的好学而又漂亮的女生,经人介绍,晓华不断地向汪政借书、请教问题,汪政则热情地与她讨论文学,一来二去,那种典型的20世纪80年代式的爱情就在一种“地下”状态诞生了。许多人都曾问我.汪政、晓华是不是一个人?他们的写作是如何进行的?我的回答是:他们是一对文学“绝配”,他们之间的事情外人怎么会知道呢?

说起来,我和汪政是正宗的老乡,虽然辈分不同,但他和我以及后来写小说的鲁羊都是海安县西场中学土生土长的学生却是一个许多人都知晓的事实。那时,我上高一,我们有两个班,汪政刚刚大学毕业,他教我们班的世界历史和另一个班的语文。他毕业那时还不到二十岁,典型的毛头小伙子,带给我们的是一种强烈的神秘感和陌生感。在我的印象中,他的历史课就是故事课,一门世界史被他的一个个故事填充得非常充实和有趣。在20世纪80年代初,我们对外面世界的了解非常有限,汪政的出现仿佛给我们打开了一片神奇的新天地。我们对他的崇拜,恐怕他自己也未必知道。回想起来,我们当时崇拜他的原因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他的源源不断的“故事”和讲故事时神采飞扬的表情,二是他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学问”与藏书,三是传说中他能把《红楼梦》倒背如流的记忆力。说实话,当时的我们还不知文学是何物、学问是何物,也很少有人真正读过《红楼梦》,许多同学从他那儿拿来《美学》之类的书,其实根本就读不懂,也基本上都没有读,更多的只不过是完成了一种与汪政老师发生了“关系”的炫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我们那所中学里,在我们懵懂无知的心灵里,汪政实际上就是一个美丽的“传奇”与“神话”,其影响足可与现在的“新新人类”相比。但具体到我本人,汪政给我记忆最深的却是他对我的一次“暴政”。有一次历史课,我不知犯了什么错误,触犯了哪家王法,汪政老师莫名其妙地把我拎了站起来,上天入地、指鹿为马地骂了整整一堂课。这么多年了,我已记不清他都骂了我些什么,只记得他骂我时那神采飞扬的模样,那飞速翻动的嘴唇。多年来,我一直想问汪政老师那一次为什么会对我那样借题发挥,大动肝火?我想知道,他大张旗鼓地惩罚我的动机是什么?当然,这样的问题我至今也未敢问出口,汪政老师大概也忘了他当初的情绪和心态了吧?不过,现在看来,我和汪政老师这么多年来的友谊恰恰是从这次特殊的“经历”拉开序幕的。说实话,如此深刻的记忆,如此“不幸”的遭际,想忘掉太难!

我第一次见晓华是我大学毕业之后的那年夏天。汪政老师在我考取大学那年也离开西场中学去南京继续上学,毕业后就分到了如皋师范学校。我那次从扬州去如皋看他,第一次看到了晓华。这次如皋之行,至今给我留下强烈印象的是三件事,一是晓华写毛笔字的意象。晓华给人的感觉是洋气、漂亮以及弱不禁风的清瘦。从第一印象上说,她有点不像中国血统。而她那细长的手臂握着一支特别巨大的毛笔临风写字的情景,就更是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刺激。二是他们的“人转书屋”。当时汪政、晓华的房子并不大,但最大的房间恰是他们的书房。这间房子可以说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书房”,到处都是书,四面墙上顶天立地的都是书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书,但这样的书房构思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三是他们的女儿汪雨萌的绘画。许多人不知道,汪政、晓华的生活中其实还有非常沉重的一面,那就是他们的女儿汪雨萌的先天性心脏病。小雨萌非常聪明,也非常可爱,但她不能和别的小孩一样跑,一样跳,一样玩耍,她只能待在房间里看着别人尽情地欢乐。少许的运动都会令她嘴唇发紫,呼吸困难。许多时候,小雨萌只好把自己对童年生活的期望和理想全用笔画在纸上。造物伤人,这对一个小孩来说是残酷的,但对他的父母就更残酷。记得有一次,汪政写信给我,他说:我们常常望着孩子,欲哭无泪,我们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写作,我们内心里都知道,我们是为女儿写作啊!这次去如皋,小雨萌已在上海成功地做了手术,她已经可以跟别的孩子一样的生活了,我为雨萌高兴,也为汪政、晓华高兴。时至今日,当我想起小雨萌那些天真的图画,我的心也还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

汪政、晓华的文学评论不用我多说。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文学评论这条路上坚定地走着,不管文坛如何变幻,也不管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他们的步伐总是那样的扎实、沉稳、不浮躁。他们阅读面的广泛和思索问题的深入,在文学界都是早有定论的。他们的评论集《涌动的潮汐》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是他们的第一本书,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他们的风格与他们的功底。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文人,又是非常认真的文人,每一篇作家论,每一部作品的解读,每一个理论问题的探讨,在他们从来都是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的。他在如皋那个地方一待就是这么多年,许多人都为他可惜、为他不平,但他们自己却总能平静如水地面对一切。据说,现在,他们去南京的调动终于办得差不多了,让我再一次祝福他们吧!

(吴义勤,时供职于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文章刊登于《南方文坛》200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