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朱辉印象之不谈小说 / 王尧:雨花里有朱辉的心跳

朱辉印象之不谈小说

文 | 范小青

 
写朱辉是个难题。
一些年来,多多少少也曾写过一些作家同行的印象记,写的时候,似乎还没有遇到过什么“难题”,基本上是顺畅的,自然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把马屁拍得隐蔽而又高级,在调侃中就有了暗藏的吹捧,于是写着的时候,甚至都有行云流水般的自我感觉和得意。
可是为什么到了朱辉这里,就有了“难题”的感觉,是和朱辉不熟吗?
我和朱辉是熟的。至少在我单方面的感受里,凡和朱辉说话聊天谈事情,内心会有温馨的感觉,有一些亲切的说了还想再说的愿望,他是一个可以多说说话、随便说说话、并且不会嫌你罗嗦、甚至还能调动你说话的欲望的朋友。
但即便如此,要写朱辉,我仍然觉得是个难题。
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
那就先说说朱辉的这个人吧。
在我们的生活中,在江苏作家的圈子里,有几件事情是大家共同津津乐道的:喝酒,打牌,吹牛。
朱辉却不在其中。他不喝酒,不打牌,也很少见他夸夸其谈地吹嘘各种事情,尽管他的知识面,可以堪称小百科全书——至少对我来说。
有时候打牌三缺一了,朱辉又正好是那第四个人,那就理所当然要劝他学一学,好歹凑合一下,救个急,动员的话可以说上一大堆,打牌重在参与,精不精无所谓,本来文人打牌,也只是享受过程,等等之类。
但是你说你的,等你巴啦巴啦地说过了,朱辉就笑眯眯地拒绝了,说,我不打牌。
更多的时候,他一开始就会正告那些想动摇和拉拢他的人。比如我。
于是他就被“抛弃”了。在无数个一起出行开会、采风的夜晚,同行们都在玩自己的乐子,朱辉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好孤独哦。
恐怕他要的就是这孤独吧。
我也曾经多次跟他探讨他的坚决不打牌的行为究竟来之于什么想法,是担心自己自控能力不够、玩物丧志吗?是对棋牌天生的无兴趣吗?是怕输吗?
他有没有正面回答我也记不太清,或者他的回答总不在我的那个点上,所以我觉得是语焉不详。
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再说说酒。
在喝酒方面恰好我是个好事者,每次都巴不得一桌上人人喝得嗨才尽兴,可是朱辉不喝酒,从一开始,到后来,他始终没有喝酒。
假如聚餐时人多分桌,喝酒的多半会归到一起,那时候朱辉绝对就自觉地把自己归到另一桌去了,也不管这一桌上是不是有他喜欢的心仪的人在呢。
跟拒绝牌一样,朱辉是拒绝酒的。
朱辉不喝酒,是怕被酒征服了吗?是怕喝酒误事吗?过敏?或者是有过被酒伤害而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惨烈往事吗?
我也跟他探讨过,但我也不知道。
然后,和大家在一起的朱辉,就是那个话比较少的、从来不抢话头的朱辉。
朱辉是个内向的人,还是个外向的人呢。如果换作是任何一个熟悉的同行朋友,我觉得我基本上可以张口就说出来,说得准不准、对不对,另当别论。但是我敢说。
对于朱辉,我真不知道该认为他是个内向的人,还是外向的人。
我不知道。
所以我不敢说。
你看看你看看,已经这么多的“不知道”了,既然对于朱辉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还写什么朱辉印象,真是不自量力。
且慢,我虽然不知道这个我不知道的朱辉,但是我知道另一个朱辉。
那就是一个文学的朱辉。很纯。
2013年,在河海大学出版社工作且担任了副社长副总编多年的朱辉,有了一个机会到省作协做专业作家,记得那时候我曾经三番五次请他好好想想,多多考虑,各种权衡,有些话不好直说,我也没有说出来,但我知道不用说,朱辉完全听得懂。
当专业作家,时间上是自由了,但是精神上却没有了自由,会更多一些压力,像朱辉这样严格自我要求的人,用他的话说,就是人家会看着你,你都当上专业作家了,你还有什么理由写不出好作品来?
这压力呀。
更多的是寂寞。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头顶光环受到追捧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是孤灯下一个人的战争。
还有,收入的较大差异,职务级别的落差,等等,都很现实呀。
换一个人,也许够犹豫的。
但是朱辉却没有,他没有犹豫,没有纠结,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好了。
是的,他早就想好了。
或者说,他根本用不着想。
他本来就属于文学,到文学队伍里来,等于是回家。
朱辉就这样回家了。
回家以后的朱辉写作力并没有立刻爆棚,差不多有一年时间,他写得较少,或者说发表得较少,这一点我跟朱辉没有交流过,但是我想,他是在作调整,在人生道路发生较大变化的关键时段,这种调整尤为重要。
于是,到了2014年以后,朱辉的崭新的小说,一篇接着一篇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一个已经有了几十年写作经历和写作经验的小说家,以一个新的面貌和颇具辨识度的风格站在了文坛上。令大家刮目相看。
行文至此,似乎应该谈谈朱辉的小说了,怎么个新面貌,怎么个辨识度,至少,也要报出几个名作的篇名,至少,也要说说对他的获奖小说的读后感,或者,分析分析他的小说的日常化、世情性、代入感之类,可是我一开始已经给自己设定了框框,朱辉印象之不谈小说。
不是不谈,是私下谈,以后谈,或者,任何时候谈。还有,听别人谈。
还是回到朱辉这个人和他的经历吧。
从今往后,面朝书桌,专注专一地做一个以写作为职业的作家,你以为这就是朱辉今后的全部人生了吗?
世事难料,专业作家才当了三年,因工作需要,朱辉又离开了专业作家队伍,当了《雨花》杂志主编,并且,在编刊物上面,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他成了一个有双重身份的作家,写稿,编稿。朱辉自己说,我就是个业余写作的命。
关于朱辉用在编刊物上的时间精力,我想,这是朱辉的一种积累,说大了,就是人生的积累,说具体的,就是写作的积累。朱辉知道自己需要这样的积累。能够真正理解人生和文学,任何的经历,任何的积累,都会成为你的原动力,对于朱辉来说,那就是写作的原动力——朱辉的根本,一直在于写作、写小说。
如今,我们再见到朱辉,我能够感觉出来,在他的博大的内心,只有写稿和编稿这两件事;或者是否可以说,他的几乎全部的心思,就在这两件事上。
他的写作和编刊物以外的心思不多,或者,是有的,是多的,但是我发现不了,我感受不到。
从一开始我就说写朱辉是个难题,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说,因为我总是觉得,在我心里,朱辉的某一面,好像是面目不清的,但是朱辉的另一面,却又是非常清晰的。也许,对于打牌喝酒吹牛,他是个心不在焉的人,但朱辉恰恰又是一个专注的忠诚的始终如一的人。
那要看他对待什么。
也许有人会觉得,一个不喝酒不打牌不吹牛的人,不大好玩。朱辉自己也经常这样自嘲,但是我觉得,自嘲只是他嘴上说说,在他的饱满的丰富的内心,一定有一个声音在说,我很有玩头的。
是的,朱辉的好玩,在另一个层面,你进得了那个层面,你就和他同乐了。
我希望能和他同乐。
本文作者:

范小青,著名作家,江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雨花里有他的心跳
 
文 | 王尧
 
我第一次见到朱辉,是在紫金山文学奖的颁奖典礼上,他作为获奖者代表之一登台发言。我坐在台下看戴眼镜的朱辉白面书生的样子,文文静静。尽管他的普通话比我标准许多,但我听得出他和我一样的乡音。我们是毗邻的两个县,几乎是喝一条河里的水长大。这个地区叫里下河水乡,操一样的方言。但奇怪的是,同一个方言区的作家,毕飞宇、鲁敏、贾梦玮,还有我现在说到的朱辉,他们的普通话都比我好许多。这地方,一会儿很长时间称为苏北,现在又说是苏中。可能与河流有关,这里出来的文人在性格上更近江南。朱辉也是一个内秀的人。好像在颁奖前拍照,我们俩寒暄了几句,大家用方言交谈了几句,特别亲近。一转身,朱辉在台上说普通话了。
之后我们很少有机会见面,他在南京的河海大学,我在苏州大学。那时没有微信,朋友之间也很少贴邮票寄一封信问长问短。朱辉出版长篇小说《白驹》时,给我寄了一本。他当时在大学里做出版,业余写作。朱辉一心二用,认真编别人的稿子,认真写自己的作品,但我估计最蛊惑他的还是小说。我特别理解这种处境和痛苦,那个时候我也是“双肩挑”。这个过程过去以后,我反思自己的经历,觉得一个人做两份工作,可能会磨损自己,但也让一个人多了一份看世界看人生的视角。多一种连接世界的方式,在后来的写作中未尝不是多了一种积累。我没有和朱辉说自己的想法,他接任《雨花》主编后,我确信我们俩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读了《白驹》之后,我觉得朱辉无疑是一位优秀的小说家,而且认为假以时日,他的小说创作应该有新的可能。这种肯定的话我在十多年后才和朱辉表达过。我时常去南京但都匆匆忙忙。去之前也想看看有没有时间见见南京的朋友,朱辉是我想见的朋友之一。去了以后,刚有约朱辉见面的念头,猜想他可能在写作状态中,不要去打扰他吧。
朱辉做专业作家后见面的机会多了一些,但也只是三言两语。写作的人可能就是这样,通过作品理解彼此。在获知朱辉接任《雨花》主编后,我以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这一代对《雨花》感情很深,也曾经为这份杂志骄傲。记得读大学时,听说某老师六十年代就在《雨花》发过文章,我对他上课一般的印象随即有所转变。我后来还查了那篇文章,可能是这位老师一生中最好的文章。九十年代以后,文学杂志都有沉浮,《雨花》也不例外。朱辉做过大学出版社的副社长,又是一位优秀小说家,如果用心,肯定能再造《雨花》。他接任不久,我在南京见到他,听他说了如何如何办《雨花》,我闻之兴奋不已,朱辉镜片里的光都照耀到我了。《雨花》里有朱辉的心跳。
因为相信朱辉能办好杂志,我便担心会因此影响他的小说创作。在和一位朋友聊天时,我还说了自己的这个担心。几年下来,《雨花》果然中兴了,朱辉成了名主编。我偶尔接到他的电话或者微信,几乎都是听他说《雨花》如何,组到了什么稿子。特别兴奋时会说,我约到了谁的稿子,牛吧。当然牛。这些年来,刊物秩序发生很大变化,朱辉起衰振隳、守正创新,何等不易。这好像又是江苏文学杂志的一个特色,贾梦玮办《钟山》是“龙头老大”、丁帆办《扬子江文学评论》、胡弦办《扬子江诗刊》都是风生水起,这从一个方面回答了江苏为什么是文学大省。我特别羡慕朱辉他们谈论起刊物好作品时的神态,就像说自己的孩子一样。我最紧张的一年也与朱辉有关,他怎么突然想起来邀约我在《雨花》开设散文专栏。2002年我在《南方周末》写了一年专栏后就发誓不写专栏,差不多15年以后忘记了当年的煎熬,又开始写专栏。朱辉邀请时,我不想写的想法非常坚定,但他不时电话和微信,让我觉得我似乎只有在《雨花》写了专栏才能成为“散文家”。这一年,我一边给《雨花》写了“时代与肖像”系列,一边完成了长篇小说《民谣》。
也许我当初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些年来,朱辉的中短篇小说越写越好。《七层宝塔》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我看到他在为别人的佳作开心时也在为自己笑嘻嘻了。这几年陆续读到他的《求阴影面积》《小跑的黑白》《天水》等,我觉得朱辉的内心更强大了,因此有了抑扬顿挫的文字。在去年年底《雨花》的笔会上,朱辉神秘地问我:王兄,你知道我约了谁写明年的专栏?然后大笑。
本文作者:

王尧,著名评论家,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理论批评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