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讲坛精粹丨王干:尘界与天界——汪曾祺的文化启示

王干,作家、学者、书法家。江苏兴化人,现居北京。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文学创作壹级职称。历任《文艺报》编辑、《锺山》副编审、江苏作家协会创作室副主任、江苏电视台《东方》文化周刊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华文学选刊》主编、中国作家协会《小说选刊》执行主编等,现任中国书法篆刻研究所教授、南京财经大学新闻学院名誉院长、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

《王干随笔选》荣获第伍届鲁迅文学奖(2007—2009),作品有英、法、西等文字译本。作家出版社2018年出版《王干文集》(11卷)。

人人都爱汪曾祺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1997年5月16日),江苏高邮人,中国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作品有《受戒》《晚饭花集》《逝水》《晚翠文谈》等。我觉得汪曾祺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特别能够创造奇迹、创造神迹的作家,他虽然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但是我们感觉他还在我们的身边,用文字在跟我们交流、沟通。

如果你身边有“50后”“60后”,他们应该都很喜欢汪曾祺,他们喜欢汪曾祺作品里的醇厚,汪先生作品的文化底蕴十分深厚。但是我最近了解到,其实“90后”“00后”也知道汪曾祺,也非常喜欢汪曾祺。但是他们喜欢的和我喜欢的可能不一样,他们喜欢汪曾祺笔下的美食。

扬州是世界美食之都,除了要有美味的食物、烹饪美食的大师,同样还需要汪先生这样大的美食家。汪曾祺的美食文字让扬州美食、扬州美食文化在全国、全世界得到推广。

有个朋友曾跟我说了一句话,“开口不说汪曾祺,读尽诗书也枉然。”我认为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和某个人说到汪曾祺,你们的感情马上就拉近了,虽然你们可能本是陌生人,但是只要提到汪曾祺,你们就好像是老乡、是熟悉的人一样,这是特别有魅力的。

汪曾祺是个什么人
汪曾祺先生是3月5日的生日,前不久是汪先生的诞辰101周年。其实汪先生出生这一天是元宵节,也就是中国的灯节,月圆之夜。虽然“汪曾祺”的名字与元宵节没有关系,但是他给三个孩子起的名字都带“月”,汪朗、汪明、汪朝。正月十五这天的月亮还是给了汪曾祺一个潜意识,他对元宵节的情节无意识转移到孩子身上。同样我们可以发现,汪曾祺的文章就像月光一样,很温婉的、很缓慢的,但是慢慢渗透到大地、浸透到人心。汪先生是从西南联大肄业的,为什么是肄业的呢?因为他的体育和英语不及格。体育不及格是怎么回事?汪曾祺不喜欢运动,人家早上上早操,他在睡懒觉,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我裤子破的,不好上课。”我们会发现他是个非常可爱的人。

汪先生是高邮人,他把自己称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其实,汪先生受到高邮文化、扬州文化的影响特别大。比如高邮有著名的文学家秦少游,秦少游的特点是婉约,讲一个“情”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汪曾祺小说里的人物重情。

汪曾祺喜欢写美食。高邮有个明代著名的散曲家叫王西楼,王西楼曾经写过一首野菜谱,把家乡的野菜画出来,怎么吃、什么味道,一一作了说明。

汪曾祺还受到扬州八怪的影响,他喜欢郑板桥,写过《金冬心》,对他影响最大的是李鱓。汪曾祺在《鉴赏家》里面写季匋民,汪先生写的时候,说季匋民最喜欢李鱓的画,其实是在说他自己。

汪曾祺是我们的“运河之子”,他是扬州这块丰沃的文化土壤孕育出来的大树。

汪曾祺写的什么文
其实汪曾祺写的作品数量并不是特别多,加起来两百万字多一点,数量不重要,重要的是质量,汪先生写过小说、散文、戏剧、评论、诗歌、古体诗,还写过很多剧本,体裁十分丰富。汪曾祺当初在西南联大的时候,向沈从文请教怎么写小说,沈先生用非常浓重的湖南口吻说,“靠着人物写。”汪曾祺说这个意思也就是“贴着人物写”。

怎么贴着人物写?汪先生悟到真意了,就是要贴着人物的性格、命运、灵魂写。在汪曾祺的《陈小手》这篇文章里,陈小手是一个男妇产科医生,被汪先生写得特别好,骑着大白马。那天团长的太太难产,陈小手赶到以后果然妙手回春把孩子成功接生出来。为了表示感谢,团长给了陈小手二十块大洋,这可是一笔“巨款”啊。但是哪知道,陈小手骑马走了,团长在后面一枪把陈小手打下来了。团长说,我的女人,谁敢碰!

其实我们以前觉得,文章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是汪曾祺在文章的最后加了一句“团长觉得怪委屈。”后来我们读了很多遍才懂,原来这个就叫贴着人物写,这个时候写到了团长的灵魂,一个扭曲的灵魂。

汪曾祺曾说,写文章的语言要像揉面一样,不停地揉,把它揉顺。我想用收藏界的一句俗语来形容,汪曾祺的文学作品是有“包浆”的,他的作品原来就自带“包浆”,经过多年的淘洗打磨,愈有“包浆”感和“包浆”味。所以他的作品经得起玩味,可以反复读,反复出版,反复欣赏和把玩,而有“包浆”的作品不多,有“包浆”的作家就更少了。

汪曾祺的“六个打通”
汪曾祺的作品打通了现当代文学、打通了古今文学、打通了中外文化、打通了雅俗文化、打通了南北文化,也打通了尘界与天界。其实在这里面,打通雅俗是最难的。为什么人人都爱汪曾祺,因为他的作品大雅、大俗,汪先生的作品平白如话,越读越有味道,我们说“老妪能解”。

打通南北其实很好理解,汪先生是扬州人,在昆明的西南联大学习,后来又去了北京、张家界,这种南北文化对他的影响特别大。我以前没去北京的时候,喜欢汪曾祺写的高邮,特别好,但是对汪先生写的北京没什么感觉。后来去北京生活了很多年,发现汪先生不仅高邮写得好,北京原来也写得这么好。他对当地文化、民俗的理解非常透彻。

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是打通中外,学习西方文学,书写中国味道。汪曾祺在《西窗雨》中说:“没有外国文学的影响,中国文学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很多作家也许不会成为作家。”又坦言“我写不出卡夫卡的《变形记》那样痛苦的作品,我认为中国也不具备产生那样的作品的条件”,“没有那么多失落感、孤独感、荒谬感、绝望感”,他写的小说、散文传递都是中国人的情感,表达的都是中华文化的血脉和气质。

最后一个打通,是我最近做研究以后发现汪先生还有一个非常了不得的,就是打通了尘戒与天界。什么叫尘界?尘的简化字是小、土。古代的尘(塵)是鹿、土。两字的区别在“尘”只是一个形状小的土,是灰尘;但“塵”不一样,是鹿奔跑溅起的土叫尘,奔跑的鹿有速度、欲望。鹿谐音是禄,民间故事里面是美女的象征。尘,有欲望、有美丽、有生命。所以说,我们的现实世界就是尘界。什么叫天界呢?天界就是我们的精神空间,天界看似虚无缥缈其实也很具体,天界就是肉身的腾飞,就是精神的翱翔,天界是心灵的家园,也是灵魂的栖息地。但是我们很多人其实生活不在尘界也不在天界,我想了一个词叫魔界:有欲望、金钱、权利、高楼大厦、各种珠宝、各种荣誉、各种名利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要把握自己,不能变成“魔鬼”。汪先生的文学观是:有益于世道人心。世道就是尘界,天界就是我们的内心,我们内心永远保持一个赤子之心就是天界,你就不会为尘埃所惹,就更不会去惹尘埃。

随遇而安的汪曾祺
汪曾祺有一种随遇而安乐观的心态,他说过,“随遇而安,逆来顺受”。有人说,这种想法是不是太消极了?不是。我认为,这个意思是,该乘风破浪的时候一定要乘风破浪,但是该随遇而安的时候一定要随遇而安。我们来看汪先生的一首诗,“年年岁岁一床书,弄笔晴窗且自娱。更有一般堪笑处,六平方米作郇厨。”郇厨,盛宴的意思。汪曾祺其实一直到去世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的,蜗居在一个小房子里,但是就在六平米的地方,他觉得做出的是盛宴,这种心态给我们很多启示,值得我们学习。

同时,汪先生还有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情怀 。汪曾祺有一句话说得很朴素:“文学要有益于世道人心”。1983年4月11日,汪曾祺在写给刘锡诚的信中,说:“我大概可以说是一个中国式的、抒情的人道主义者。我的理想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换人心,正风俗。”

我们也要像汪先生一样,永远步履不停,永远热爱生活。

全文整理自丨3/21扬州晚报A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