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香河:生命的年轮

 

当你站在那个万人注目的领奖台上,也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野小伙子。说是万人注目,似乎夸张了一些,颁奖典礼的现场也就几百号人。然而,其时文学的热度正高,高得出奇,说是全民皆心怀文学,似也不为过。

一篇文学作品,在人们荒芜的心田滋生出一片绿洲,让人们畅快呼吸的,有;溶化久积人们心底深处的寒冰,化作汩汩春泉的,有;直面人内心的灰暗、险恶,似匕首,似利剑,刺得人遍体鳞伤、鲜血淋淋的,也有。于是乎,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乡村田野,成为一种“现象”。当下,动不动夸言,现象级传播。过来人都知道,当下的“现象级”,放在当年,实乃“小巫”是也。

让你火烧火燎、亢奋不已的,是自己的一篇小说,竟然也有了“现象级”之意味。那个阶段,你每天接收着大量的读者来信,还有不少登门来访者。来信尚好处理,拣出一部分看似要紧的回复一下即可,来访应付起来则比较麻烦。那时的农家,有多少能够接待客人下馆子的呢?这可为难了母亲。至今印象都很深的是,她往往给登门来访者下一碗面条,为不致太过失礼,在面碗里打上两只鸡蛋。要知道,其时两只鸡蛋,也不是寻常时候农家孩子能享受得到的。说到底,那时普通人家的日子还是过得紧了一些。不论你如何看重那面碗里的两只鸡蛋,来访者并不在意。人家在意的是,吃完面之后,可以与你通宵达旦地交流文学。具体而言,那些生活中的人物,怎么就能够在你作品里活灵活现地得到呈现,心中的如何才能成为笔下的?

让你火烧火燎、亢奋不已的,是自己的一篇小说,竟然让你第一次来到了首都。不止于此,那短短的几千字,竟然让你登上了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实在说来,还真有了“万人注目”的意思。

 

 

“文学”这粒种子,什么时候在你心里播撒下的呢?

四十多年前,你多了一个称呼:“高考落榜生”。你成了当年全国高考落榜生的五百七十万分之一。

那年,你十七岁。从一所名叫“鲁迅中学”的城郊中学高中毕业,并参加了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二次全国高考。

其时,全国有六百一十万考生,而被录取的仅四十万多一点,录取率为百分之七。这与四十多年后的情形,真可谓天壤之别。当下,每年高考人数在九百多万,其录取率在百分之七十八左右,是四十年前的十倍以上。这真是青年学子之幸、时代之幸。

回想当年,恢复高考决定甫一作出,犹如在沉寂太久的天空炸响了一声春雷。被封闭十年之久的通道,终于被打开了。人们内心的喜悦无法言说,那就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锣鼓敲起来,花灯点起来,高跷踩起来,龙狮舞起来,鞭炮放起来。经历了漫长严冬的人们,终于可以敞开胸怀,张开双臂,去拥抱期盼已久的春天。就连年迈的郭沫若都满怀激情地惊呼,这是革命的春天,这是人民的春天,这是科学的春天。

如此重大的时刻,如此重大的意义,这是当时一名普通高中毕业生难以领会和把握的。然而,恢复高考,无疑给广大民众带来了福音。对青年学子特别是面广量大的农村青年而言,这确实是一条出路,让他们的人生轨迹,不再囿于乡村。

你理所当然地置身于这“面广量大”群体之中。1977年的第一次高考,你没能赶上。紧接着半年之后,便是第二次高考,你却以三分之差惜败,没能成为四十万团队中骄傲的一员,而成了五百七十万“落榜生”中的一个。

那条走了不知多少趟的十里乡路,在你脚下蜿蜒而漫长,送你到一个叫“香河村”的地方。

这是一个在苏北平原上并不起眼的水乡小村。对你而言,“并不起眼”用得大错特错。这是你的衣胞地,用莫言先生的话说,是你的“血地”。在你的笔下,有这样的描述——

 

“香河村,一村七个生产队,一百三四十户人家,靠龙巷两边住定。家前屋后,栽上几棵杨树、柳树,间或,也会有几棵榆树、槐树、苦楝树。春来杨柳泛绿,浓荫覆盖,如烟似雾,整个村子全笼在绿荫里,成了个绿色的世界。”

 

这虽然说小说中的文字,却完全够得上“写实”二字。四十多年之后,“香河村”已不复存在,它只能以文学版图的形式存在于你的作品中,成为你的精神家园。

区划调整,似农妇锅里的米饭饼。最近一次的区划调整,“香河村”被划归新组建的“千垛镇”,看似身价大升。这千垛镇,倒有两处著名的所在——

先说水上森林。“水杉参天,林内一片生机,树梢益鸟欢聚,沟内鱼儿跳跃。这里是野生动物的天堂,野鸭、白鹭、黑杜鹃、草鹦鹉、山喜鹊、猫头鹰等在此筑巢生息。林中鸟平时有三万多只,最多时有六万多只。黄昏时分,百鸟归巢,遮天蔽日,景象蔚为壮观。”这是广西作家喻红所描绘的兴化李中水上森林。

言称其森林,似有夸大。然而,一千多亩垛田湿地之上,水杉葱郁,群鸟飞翔。尤其是那长有洁白羽翼的白鹭,展开双翅,时而盘旋升空,时而翔于林间,在翠绿杉树映衬下,给人的是优美之感。说来颇有意味的是,这样一处纯美生态之所,源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无心插柳的收获。当地民众为合理开发利用荒滩资源,将原先的低洼荒滩,挑挖成一垛一垛,垛状田块,俗称垛田,以抗水之淹没。因种粮收成不佳,于是在垛田上种植了水杉之类适合水中生长的林木。之后,便再无人问津。几十年过去,形成了上万立方米的林木积蓄,一下子“惊”到了当地人,并以为奇。

再说千垛菜花。“眼前的一大片又一大片的菜花,一垛又一垛的飘浮在水中的田,它既是水淋淋的,又是沉甸甸的,既空灵飘逸,又厚重沉稳。”这是江苏作家范小青笔下的兴化千垛油菜花。

“举目四望,前后左右满是菜花、菜花、菜花!在阳光的映照下,炫目的金黄、金黄、金黄!蝴蝶翩跹,蜜蜂嗡吟,一阵阵浓烈的菜花香气,像酒一样醉人,我也确像醉了酒似的萌生着一些睡意了。”这是散文家忆明珠对兴化千垛油菜花的切实感受。

“河有万湾多碧水,田无一垛不黄花”,乃千垛菜花景区的真实写照。每年四月油菜花盛开之际,万亩之域,千垛之上,油菜花黄得灿烂,黄得妖娆,群蜂蜂拥,游人如织,蔚为壮观。这处全球重要的农业文化遗产,已经随着摄影家的创作,漂洋过海,登上了美国时代广场大屏。不止于此,在2018年全国“十大油菜花海”评选中,“千垛菜花”取得了名列第二的成绩,可喜可贺。然而,这已经不是家乡原本意义上的垛田。

眼前如此美好,尚不能弥补四十多年前,那一次高考惜败带给你的失落么?

 

 

在你生命最初的岁月里,你离不了一个人:外祖母。一个让你备感温暖而又撕心裂肺的人!

河水潺潺,穿村而过。河边生长着榆树、杨树、柳树,千姿百态,参差错落。绿树掩映之中,村舍沿河而筑。这样的情形之于你,则是早年的童话世界。在这里,主角不是什么童话仙子,而是你的外祖母。现如今,这样的童话世界,只能出现在你的梦里。梦境里的童话世界,多了一处小小的宫殿——那村河边的小屋。

那是家乡人称之为“丁头府”的小屋。不论屋墙是多么低矮,不论土坯墙多么平常,也不论稻草盖顶是多么简陋,不论整个屋体多么狭小,它都是你心中的宫殿。伸手便触及的屋檐,让你气宇轩昂;缕缕炊烟从钻墙而出的烟囱飘出,让你置身梦幻;就连小屋顶头开设的那扇门,在你眼里都是那么特别,有着童话般的浪漫。门敞开时看似一览无余,你总是无端觉得,有许多看不见的精灵借此藏身。尽管那时你还不知道,“丁头府”之名,源出于此。

小屋坐北朝南。屋前有一小块平坦的空地,颇具魔力。每天,你和外祖母都有温馨和精彩在此上演。再往南,一处生长着众多杂树的小树林,亦显神秘。林间有众多小鸟常栖,更有夏日里热闹的蝉鸣。还有那林间弯弯的小路,同样的神秘。它送你出村,送你走向外面的世界。

屋后的小河边生长着一片芦苇。碧绿的苇叶,肥大的苇秆,每天都经受着“哗哗”河水的洗礼。紧挨着便是一处水桩码头,在你想来,它不仅是供人浆洗之用,月光洒满水面的时候,那些隐身的小精灵们的童话剧,便会在码头上演。

生活在这间小宫殿里的外祖母,一人独居,日子过得一如屋后的小河,缓慢而平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在某个夜晚,她老人家碰翻了床头柜上的油灯。一把大火烧毁了小小的宫殿。被“哔哔卟卟”毛竹爆裂声和映红了半边天的熊熊火光所惊醒的舅舅们,在小屋前看到了一只烧焦的门框。门框上赫然悬着一把小锁,孤傲地悬着,近乎恶毒。

外祖母在烧毁的门框下被发现时,整个人已蜷缩成一团,极小,极小。

此番外祖母患小恙,在母亲照料下已渐康复。谁曾想就在母亲离开的当晚,就有意外发生。众多舅舅当中的一员,当晚在照料过他们的母亲之后,临离开时在小屋的门上加了一把小锁。

其后很长一段时间,你的脑海里总是出现外祖母在大火中爬行的画面。然而,爬行至门口的外祖母,却被门外的一把小锁要了性命。事实上,你的无端想象,在母亲那里得到了证实。赶到火灾现场的母亲,搂着自己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她发现了外祖母开裂的指甲。母亲,心在滴血。

平日里就曾听母亲说过,你是外祖母带大的。母亲生你时,还是年轻了一些,抱着软乎乎的你,似乎抱不上手,给小孩穿衣服、洗澡之类都不敢,加之奶水又少,便把你直接交给了外祖母。外祖母也曾告诉过你,多少个夜晚,你是吮吸着她的乳头度过的,尽管早吸不出奶水。

童话世界瞬间破灭,你欲哭无泪。外祖母成了一个黑色天仙,飞翔在你的梦境。那是她老人家日常生活里总是一身黑,给你留下的印记。黑褂子、灰裤子、黑布鞋。通常,头上还会顶着素净的花纹头巾,一身干干净净。

你忘不了,一到夏天,外祖母必干一件活儿:吃麻纱。小屋的树荫底下,只见她从身边水盆里拿出麻皮,放在腿上,用手指剔开,然后一缕接一缕,手指在接头处轻轻一捻,几乎是同时将捻好的麻丝在嘴边“吃”过,原本一缕一缕的麻丝,便神奇地成了麻线。然后,麻线整齐地堆在身子另一边的小扁子里。

“吃”好的麻线,还得绕成一个一个的团儿。外祖母不仅“吃”的技术好,绕团儿也很有一手。她绕出的团儿,个头一般大,上秤盘一称,几两一个团,其他不用再称,数数个数,斤两就出来了。这到织布师傅那儿验过好多回,准得很。不仅如此,外祖母绕的团儿,还是空心的。那细细的丝线,绕成空心,难。外祖母告诉她的小外孙,刚“吃”好的麻纱,绕成空心好让它晾干。

“那不会放到太阳底下晒么?”小外孙觉得外祖母这样做太为难自己。外祖母一听小外孙的话就笑了,“呆扣伙(“扣伙”是小外孙的乳名,外祖母给起的),麻纱娇得很,一晒就脆,一脆就断,就织不成布了。”小外孙似乎听懂了外祖母的话,但终究没看清她嘴里的“名堂”。

外祖母“吃”一夏麻纱,能织好多布的。于是,不仅她床上的蚊帐是用她“吃”的麻纱织的,小外孙家床上的蚊帐也是。外祖母和你母亲身上穿的夏布褂子,同样是用外祖母“吃”的麻纱做的。说来好笑,外祖母曾经送给你母亲好几匹夏布,说是留给她的小外孙结婚做蚊帐用。亏她老人家想得出。

你当然记得,再度与外祖母在一起生活,是自己十一岁时到邻村读五年级的那段时光。其时,村上只有三个人读五年级,凑不成一个班,只得到邻村去。正巧,外祖母家在你要去的学校中间,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住在外祖母那里,不用天天回家。平日里,省去了好多乡路,碰到刮风下雨,自然少受风吹雨淋之苦。何乐而不为呢?

对于你住到外祖母家,外祖母很是高兴,“总算有人和我说说话了”。尽管外祖母生有五男四女,除了五舅夭折之外,其他八个子女长大成人后,都分开单过了,有的还不在本地。小外孙去了,外祖母多了个伴儿,也多了个小帮手,她能不开心么!

和外祖母住在一起,上学前,你都会跟她说一声:“婆奶奶,我上学去啦。”外祖母有时在她的小屋里忙自己的事,在里边应一声:“去吧,一放学就家来呀。”

有时会走出她的小屋,帮小外孙整整书包,理理衣角,问一问上学用的东西带齐了没有,叮嘱道:“上课要听讲,不要和其他细小的打闹。回家的路上不准玩水,要记得啊。”家乡一带,每年夏天都要死个把小孩子,多半溺水而死。外祖母的嘱咐,要紧得很。

有时放学回来,人没到,小树林那头便会传来小外孙的叫喊起来:“婆奶奶,我放学啦。”立在小屋门口的外祖母,真如童话里的人物一般,高兴得捡到什么宝贝似的,一边从小外孙身上拿下书包,一边笑眯眯地说:“我家大学生家来啦,快快,有好吃的等着你这个小馋猫呢。”

这时,外祖母便会从锅里端出焐着的蛋茶。喝着放了红糖的蛋茶,甜津津的,咬着嫩滑的鸡蛋,那幸福劲儿就别提了。尽管这样的待遇并不常有,因为外祖母家就喂养了一只宝贝芦花母鸡。芦花母鸡生的蛋,平日里多半送到村上代销店里,换些日常用的火柴、盐、酱油之类,她老人家也是舍不得吃的。每每吃着外祖母给煮的蛋茶时,小外孙都会在心底暗暗发誓:“将来工作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定交给婆奶奶,一定要给婆奶奶买好多好吃的,买她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

外祖母没等到小外孙给她第一个月工资,也没有吃到小外孙构想中的那许许多多的“好吃的”。在小外孙离开家去外地刚读了一年书的当口,她就离开了人世。

听着母亲的诉说,你欲哭无泪。母亲早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你的心中却充满悲愤。你恨,真的恨,恨那无情的铁锁,恨上苍为何如此不公,恨那些不孝子孙,恨自己的无能。

外祖母的离开,结束了她犹如收割时遗漏的一粒稻麦一样不为人关注的一生。可在你这里,却是收获时节遇到了天大的灾难。

“婆奶奶,你上哪儿去啊?带我去吧。”身着黑衣灰裤,挎一只半新竹篮子的外祖母,从你身边飘然而过,一句话没说。你拼命喊她,拽她。直至哭出声来,才知道,你又做梦了。

尘世间,再也没有疼你爱你的外祖母了。那河边,再也没有外祖母的小屋了。外祖母和她的小屋永远留在了你的梦里。

 

 

有些东西,当你该去面对时,还得去面对,别人无法替代。

外祖母的意外离世,无论你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愿接受,你还得去面对;无论你如何撕心裂肺地痛,痛不欲生,你还是得自己承受。

外祖母的意外离世是如此,当年高考的“落榜”之挫,亦是如此。

十里乡路,在你的脚下,没有了往常归去的欢快,当然也不会有“报喜”的那份急切。你,脚步有些懒散,情绪似有失落。脚下蜿蜒的乡路,是否在勾勒你人生的轨迹?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乡村少年而言,第一次的高考失利,还说不上有多深的忧伤。内心小小的失落,自然是有的。对父亲可能会给予的责备,有那么一点担心也是有的。

这毕竟是你十七年人生历程中的第一次。现在想来,自己仅以三分之差落榜,心里头或许还潜在着些许小小的骄傲呢!要知道,按照当时的高考政策,如果属城市户口,则完全是达到录取分数线的。

缩小城乡三大差别,是当时喊得很响的口号。这农村户口、城市户口的差别,在高考录取分数线上的体现,让不少人不惜花重金去购买,以求拥有一个城市户口,几年之后,又变得一文不值,几成笑谈。如今,再无农村户口、城市户口之区分,人们只需按居住地造册登记即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无论自己的脚步多懒散,十里乡路总有走尽的时候。归来之后的少年,做好了被父亲训斥的准备。

唉,怎么就没再用把力,何至于三分之差呢?也怪我没把手表给你,答卷时间掌握不好,听监考老师讲,你有一门考试,足足早交卷四十五分钟,也影响成绩呢!

父亲虽然知道考试不比种地,但凡事用力一些总是好的。再说仅三分之差,能不惋惜么?这可是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呀!

父亲并没有过多责备他的儿子。相反,他倒是一个劲儿责备自己,没想到给儿子手表,没想到掌握考试时间对考试成绩如此重要。否则,也不至于有三分之差。

父亲从手腕上除下那块老式钟山表,说什么也要给自己儿子戴上,这让作为“落榜生”的你颇为意外。其时,父亲负责着一个村的全面工作,工作中一直以一丝不苟服众,赢得了不少赞誉。掌握时间,对父亲而言无疑是极其重要的。说实在的,手表那时在村子上还是个稀罕物,全村也就只有两三块。你记得很清楚,村小学的吴老师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还有一个从部队回来的远房叔子有块表,轻易看不见他戴。再有就是父亲,有块老式钟山表。现在,父亲却坚持着,把手表戴到了作为“落榜生”的儿子的手腕上。

一直在后屋厨房里忙碌着的母亲,端上一碗蛋茶,递到你跟前:“吃吧!爸爸已经跟学校老师说好了,让你复读,明年继续考。”

刚戴上钟山表的手腕还有些不适应,也不敢细看表的模样。接母亲的蛋茶碗时,你险些失手。咬着滑嫩的蛋瘪子,满口盈香,却难以下咽。

你当然知道,眼前四只鸡蛋做成的一碗蛋茶,在家里是用来款待贵客的。现在,母亲竟端给了你这个十七岁的落榜少年。这一刻,你的鼻腔有点酸,眼角有点湿,懊悔犹如无数看不见的小虫,在体内蠕动。你懊悔,懊悔高考答题时的随意;你懊悔,懊悔提前交卷时的轻率。唉,怎儿就没再用把力,何至于有三分之差?父亲的话,反复在你心底萦回。

毕竟是不同年代的人,你的这种表现,恐怕很难获得当下年轻人的点赞。依现在的年轻人看来,十七岁,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年岁,充满无限可能。年轻就可以任性,一次小小的落榜算什么?著名歌手刘欢怎么唱的?只不过从头再来。是的,只不过从头再来。

 

 

没过多久,你又有了一个全新的称谓:“复读生”。

遥想当年,复读几乎是“普遍现象”。你最清楚了,当年那帮同学中,复读两三年、三四年,真的不在少数,甚至还有更多年的。你同窗中就有一位老兄,复读得颇为夸张,高考落榜之后,选择了从初中重新读起。为了高考,他也是拼了。这么多年过去,再也没能碰到此兄,不知重读是否坚持了下来,也不知重读的结果如何。

在父亲的努力下,你重新回到原本已经毕业了的母校:鲁迅中学。回母校“补习”,其目的十分明了,为的是来年高考能取得个好成绩。由你这样的“复读生”组成的班级,学校给了一个专门的称呼,叫“补习班”。学校在补习班师资选配上,是往“强”里配的。为高考落榜生办补习班,在当时的城乡中学均极为普遍。学校在造福无数学子的同时,也开辟了一条很好的财源。

正是在这补习的一年之中,你幸运地遇到了教补习班语文的朱老师。朱老师大胆地引进了新时期短篇小说的讲解。这样的举动,放在现在可能并不觉得多特别、多难得,但在四十年多前,确实有点儿“吃螃蟹”的意思。刘心武的《班主任》、卢新华的《伤痕》……一篇篇散发着墨香的文学作品,进入了一座普通中学补习班的课堂,无疑训练了你这个复读少年的文学鉴赏力,在你的心底播撒下了一粒种子,一粒文学的种子。

第二年的考试,你考得颇为顺利。

因为有父亲的钟山表,答卷时间掌握得很好,不再贸然交卷,当然也不担心超时。每场考试都认真阅卷答题,最后成绩当然非常理想。

最让你得意的是,再次踏进考场,你的紧张之中生出了些许从容。你有了仔细端详手腕上父亲这块老式钟山表的念头。表的背面,一圈弧形的汉语拼音,是“全钢防震”的全拼。拼音下面勒刻着“全钢防震”四个黑体汉字,霸气得很。这也透露出了表的质地,钢质。因为在父亲手腕上戴了有些年,白色的钢几乎变成灰色。更耀眼的是表的正面,不再是灰白色,而是整体镀金。虽有些磨蹭,不是十分的金光闪亮,倒也呈现出一种贵气。戴上它,无疑是种身份的象征,能增强自己的气场。表盘上的数字“12”下方,“钟山”二字是繁体的毛体字,极显眼。最为显眼的,要数表壳内的三根指针,完全称得上“金光闪亮”。因为多了一层保护,三根指针,崭新、闪亮。随着秒针“滴答滴答”的转动,很容易就抓住了人的眼球。

你第二年考的,虽然不是大学而是中等职业学校,但能取得理想的考试成绩,在当时也还是不容易的。你成了村子上考取学校的第一人!这让你有了好男儿志在四方的心思。于是,你的第一志愿填写的学校是,甘肃某铁道学校。

果然,父母有了一份不舍,更不舍的还有当时健在的外祖母。当你遗憾自己有非常理想的成绩,却没能如愿考上甘肃某铁道学校时,父亲坦陈了个中缘由。原来,父亲私下找到了朱老师,作出了一个与你正好相反的选择,以离家最近为目标,替你选择了一所师范学校。当年,父亲为儿子作出的近乎“无厘头”的改变,竟然让你又一次收获了“幸运”。

进入师范学校的两年,你几乎都在泡图书馆。十八世纪、十九世纪的世界名著,几乎伴随着你的每一天。那两年,你猛啃各种名著,完成了自身基本的文学积累。一粒文学的种子开始发芽,开始生长。

在师范学校,教现代文学的年轻的费老师,给予了你创作上最为直接的指点。你和几个志趣相投者,牵头组建了“陶然亭”文学沙龙。每周都有同学汇聚在校外的那座小小的“陶然亭”中,交流阅读心得,进行文本分析。终于,几年之后你的小说处女作在《中国青年》杂志发表,并获得此次全国性征文的二等奖,前往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

曾经十七岁的高考落榜少年,已俨然成长为一个文学青年。

 

刘香河,作家,现居江苏泰州。主要著作有《香河三部曲》《香河纪事》等。

本文原载《天涯》2021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