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循华|远古的涛声

1.

里下河,不是某一条河流的名称,而是江苏中部的一片地理区域,即里下河平原。里下河大致覆盖当今南通市的海安,盐城市的东台、大丰和建湖,扬州市的邗江、江都、高邮和宝应,泰州市的泰兴、姜堰和兴化,以及淮安市的楚州、洪泽、金湖东部部分地区。历史上一直有海安镇而无海安县,将泰县、东台、如皋各切出一块设置海安县,则是几十年前的事。里下河,先人们生活与埋骨的地方。里下河,是里下河人的精神故乡。

对故土的情感投射,一定会超越时间和空间。里下河的故事,从哪个时段开始呢?天文学家手指天空叽里咕噜:50亿年前,一颗恒星爆炸,产生的热量和气体充斥着宇宙,尔后多少亿年又一颗新的恒星诞生……地质学家用小铁锤敲击着石块若有所思:受大幅度地壳沉降运动控制,加之海陆变迁频繁和古长江、古淮河活动的影响,当时长江以北的海岸线呈向西凹进去的弧形,今天的里下河平原在那时只是一个介于沿淮河与沿长江两个冲积平原之间的硕大海湾。经过淮河、长江几千年不断挟泥裹沙入海,在海浪、潮汐和沿岸水流的不断作用下,慢慢淤积成沙堤,形成与外海隔开的潟(xi)湖,潟湖又在江淮众多支流注入的影响下,水质逐渐淡化,成为淡水湖,也形成了极厚的新生代松散地层……地理学家捧着地图口若悬河:江淮平原东部的里下河地区东临黄海,西接里运河,南望长江,北邻洪泽湖,从东南向西北缓缓倾斜,地势极为低洼平坦,呈现着形状像锅底的模样。这个地域的地下水位较高,湖荡相连,水网交织,以湖泊湿地为主,还有少量沼泽湿地,其生态功能主要是调蓄水量和引水排水、降解污染、保护生物多样性……考古学家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那把带柄穿孔陶斧慢条斯理:可别小看这把不起眼的陶斧,它把江淮平原里下河地区的人类文明史向前推了三千多年里下河地区的地名都带着湖、溪、塘、甸、圩、墩、港、湾、堰、垛、岗(冈)、堑、荡……这些分明都与水密切相关。当年,一个面积不大也不小的海安县,就有仇湖、曲塘、墩头、张垛、王垛、营溪、双溪、白甸、瓦甸、沙岗、老坝港等乡镇,一看就是地貌特征鲜明的水乡地名,诸如鹿汪、鸭儿湾、洋蛮河、堡河、杨港之类的村名则比比皆是。单单看着这些地名,是不是恍若置身水汽氤氲的水乡泽国?

1973年8月,海安县沙岗人民公社在组织民工开展农田水利工程建设(俗称“挑河工”)、开挖青墩新河时,挖出许多的坛坛罐罐和兽骨,其中一些兽骨被无知的人们当作中药的“龙骨”。一个挑过河工的社员后来去南通,在参观南通博物苑时长了见识开了眼界,兴奋地向工作人员诉说他在青墩河工地上的所见所闻。他的言说引起南通博物苑考古工作者的注意,考古工作者多次到青墩一带开展田野考古和文物征集,断定青墩乃是一处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址。直到1977年,南通博物苑专家参加在南京召开的长江流域中下游新石器时代文化学术研讨会,在大会上侃侃而谈海安青墩的考古发现,成功地将历史及考古学界的目光拉向海安青墩。经过1978年和1979年南京博物院考古工作者和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师生的两次考古挖掘,里下河地区先民的历史文化图景得以重现天日:青墩遗址共有八个文化层(遗址中人为活动所形成的土层堆积,每个土层中通常都会有人工遗址和文化遗物,考古工作者称之为“文化层”),由下而上分为:青灰色淤泥层、黄色粉砂层、新石器时代文化层、黄褐色粉砂层、灰黑色泥质层、黄褐色粉砂层、明清扰乱层、表土层。在这幽灵般的文化层里,隐藏着有待后人破译的诸多神秘信息,留存着先民在里下河生存活动的动人场景。

2.

遥远的上古时期,里下河应该是一片超乎想象的荒凉、寂静之地。有没有先民在此栖身?至今仍是不解之谜。根据文化层推测,距今7000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全新世以来最大的海侵:地球变暖,冰川随之融化。时间在冰川上凿出山谷,融化的冰水由涓涓细流汇成奔涌的滔滔巨浪,呼啸着涌向大海。于是,随着海平面的不断抬升,江淮之间的海岸线向西一直推进到今天的高邮湖西岸。大海,将先民驱逐,里下河成为茫茫无边的汪洋泽国。当滔天海浪向陆地猛扑之际,即便有人类也会被吞没,“人或为鱼鳖”,偶有幸存者,也只能远走他乡。海水,抹去了先人在里下河大地上留下的脚印,砂砾将先人们活动的场所与踪迹掩埋覆盖。青墩遗址出土的众多文物透露的种种文化信息表明,先民们曾经多次来里下河地区定居生活,有的甚至持续了几个世纪之久。

距今6500—5500年,全球气候变暖,导致海平面再次上升。后来,到青墩文化的早中期,海水才慢慢向东退去。而此时苏北中部的西冈已经完全发育,里下河地区在西冈的庇护下,终于得以基本与海水隔绝。盐城、海安一线以西到淮安、宝应、高邮一线为潟湖相沉积;扬州、泰州、如皋、吕泗一线以南为湖口相沉积。在这个被后来人称为里下河的区域内高出水面的丘陵冈地上,开始有确切的人类活动遗存,青墩遗址便是毋庸置疑的证明。于是,里下河由荒凉寂静之地,变成广袤无垠的水草丰茂之地。这里,地势平缓、河网密集、鱼翔浅底;这里,气候温暖、雨量充沛、野猪飞奔;这里,水草丛生、鸥鸟翔集、麋鹿成群。在这里,可以看到《诗经》里描述的种种动人场景:呦呦鹿鸣、鱼丽于罶,鸢飞于天、鱼跃于渊,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沔彼流水、其流汤汤,采采芣莒、薄言采之……自然资源极其丰富的里下河地区,树木众多、草木欣荣,水网纵横、草原茂盛,土地肥沃、果实丰饶,一群远古的先民带着生存下去的渴望与坚韧,毫无畏惧地在此驻扎下来聚族而居。从此,里下河的先民,从漂泊者、流浪者,变成了定居者、拓荒者。

深邃清澈的天空,褪去朦胧晨曦。白鹭或海鸥飞掠而过,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河沟交织成宁静的水乡。四边环水的中央,一片露出水面葱葱茏茏的芳草地。高墩的四周绿树成荫,把河水映成墨绿色。一座圆木搭成的又长又窄的独木桥,连接着水中央的陆地和上面的小木屋。外面看上去不大、里面却不小的小木屋,内部宽敞,舒适宜居,树枝编就的地面再加上柔软的干草铺成的地毯,走在上面出人意料的惬意。这就是考古学界常说的史前时期流行的“干栏式房屋”:上层住人,下层放养动物、堆放杂物。新石器时期的青墩先民,食物来源充足,不仅有丰富的野生果实,也有江海河港提供的得天独厚的水生食物。更重要的是,青墩的先民已经会把野猪拦起来驯养,猪肉成为主要的肉食。

蓝天白云下,富庶的里下河平原上,男人们将动物的骨打磨成骨刀、骨簇,将麋鹿角制成一面光滑的回旋镖,这些都用来狩猎。一群健壮的男人紧握狩猎工具尖厉呼叫着、嘶吼着,在绿茵草地上追逐麋鹿、野猪。他们还将动物的骨打磨制成骨耜,做成角镰、角耒,用来翻耕土地;将石块打磨成石锛、石铲、石凿、石斧,用来制作劳动工具。他们用黏土烧制成象征权力的带柄穿孔陶斧,毕恭毕敬献给自己部落的首领。台风肆虐,他们把女人和小孩安顿在干栏式房屋内,自己在暴风雨中逆着风牢牢顶住深埋地下的房柱,防止房屋被飓风刮得倾倒。他们眼神清澈、天真无邪,笑容纯朴真实。人生烦恼识字始。那时候文字还没有出现,孩子们不需上学,成天在阳光下嬉戏玩耍。某一天,他们的审美意识忽然灵光一闪、顿悟开窍,居然想到如此生活下去太乏味太无趣,必须要美化自己和美化生活。于是,竟然跑到长江南岸的茅山一带,换来一批又一批的玉石,经过粗略的打磨加工后,制作成一串一串的玉珠、玉坠挂件,还有玉琮、玉璧、玉璜、玉环、玉镯等饰品。这是里下河人美的觉醒。女人们,有的在树林里采集浆果,有的在用红陶或灰陶纺轮捻线织布,有的在用石针将烘烤过的兽皮制作成衣,有的在喂猪,有的陪伴着孩子,有的和男人一起用石镰收割着成熟的水稻……一个长得惹人疼爱的小姑娘不幸死去,族人就用树皮将尸体紧紧裹起深埋于地下。青墩部落的先民就是这样与亲人们的骸骨日夜相处,仿佛地下的亲人依旧是部落的一员。

3.

依水而居的青墩部落先民,受到遥远辽阔的丛林、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与世隔绝的庇护,在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知足的生活,曾经兴旺过,也一定衰落过。但是,他们从未绝望过。他们在这里绵延不绝生活了上千年,从未奢望成为另一个地域的征服者,因为他们生来就身居沃土;他们也从未祈求让世界臣服于自己,因为他们就是自己的主宰。他们唯一的祈求,就是在里下河这片广袤大地上世世代代无忧无虑绵延不绝地生存下去。然而,全球气候又一次发生变化。距今4000年前,气候变暖,海平面再次抬升,黄海的水由东向西无情地呼啸而过。里下河地区瞬间沦为一片浅海。里下河土地上的青墩,还有在里下河繁衍千年之久的青墩部落先民,全淹没在滔滔巨浪里,淹没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

古气候学研究表明,在冰后期的距今12800年、8200年、5200年和4200年,出现过四次全球性气候突变,对人类社会的历史进程产生深远的影响。而第四次的气候变化,与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和印度河等重要文明的衰败发生在同一时期。距今4000年前的气候变化,直接导致里下河地区沉沦于汪洋泽国的浅海水世界。生态,说白了就是人类生生不息的生存状态。据说,里下河地区出生长大的人,在他们的孩提时代,都曾经做过同样的被洪水淹没的噩梦,直到长大成人依然怀着刻骨铭心的恐惧。这,也许正是里下河子子孙孙世代相传的原始记忆。在梦中,滔天巨浪朝着我们席卷而来,洪水滔滔、混沌一片。

在梦中,你可曾也听见,那远古的涛声?

本文选自《莫愁·小作家》202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