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盈里下河气息的新乡土小说

读过刘仁前近期创作的中篇小说作品,我的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印象就是宏阔而厚重。《月城之恋》《相逢何必曾相识》等中篇小说一如既往地讲述着刘仁前笔下的“香河”故事,聚焦于江苏“里下河”这块因河而生、而兴的地域,题材较之作者此前的作品又有新的拓展,在乡土叙事之外,还浓墨重彩地描摹了泰州这座新兴城市的发展历程。

“里下河”不是一条河,它是一块水网纵横的低地。无论是从里下河地区走出来的作家,还是始终坚守在这块地域的本土作家,大都一直保持着抒情雅致、细腻诗性的写作传统。从汪曾祺以降,这种从小处着手,以小见大的叙事美学,赢得了一代代读者的喜爱。汪曾祺曾设想一种“作为抒情诗的散文化小说”的文学图景,其特征是“抒情诗,不是史诗,它的美是阴柔美、喜剧美,作用是滋润,不是治疗。”所以“里下河”作家群普遍注重表现小人物的日常生活,注重书写生活表象之下的温情与诗意,强调民俗风情的描写,写童年、故乡、记忆里的人和事。温润与温暖的文字,描摹出一幅幅带有时代印记的风俗画、风景画、风情画,传达出古朴悠远的温暖情感。

“里下河”文学有着深厚的积累、稳定的传承,在时代的发展变化中,也展现出了新的文学风貌。一个地区、一群人,在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中,生活方式、思想观念、情感表达也都经历了重大的变化。从乡村的变迁到城市的振兴,文学空间的切换和延伸也形成了新的审美质素。在对历史的深情回望和对时代变化的精准记叙中,刘仁前的小说写作逐渐建构起充盈着里下河气息的宏阔气象。

刘仁前的《香河四重奏》饱含着水韵与诗意,同时不乏写实的力量。与其说他是在表现故乡,不如说是在发现和塑造故乡。数十年来,刘仁前的工作与生活都在里下河,他活力充沛,视野宽广,这为他的写作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刘仁前小说中的人物充盈着生命的热力,很多都是真实的、有原型的。比如教师柳成荫,比如村干部陆根水,这些人物的姓名,都带有浓郁的“里下河”的乡土气质。又比如他们的子女,从香河到兴化,从泰州到南京,随着时代的发展,他们的生活圈子扩大了甚至跟国际接轨了。在《月城之恋》中,人物的禀性还是世代相传的朴实与温和,但故事中已经融入了更多的时尚元素,生活的幅面也越发宽广。刘仁前植根苏中那片曾经因苦难而坚忍的低地,他的视野则延伸到了更广阔的时空、更复杂的都市。

“里下河”地区,水汽氤氲,文脉深厚。田头地尾,街头巷末,爱好并参与写作者极众。这是当代中国文学一大景观,也是“里下河文学流派”孕育、生成、发展的得天独厚的土壤。以核心县域兴化(这也是刘仁前的家乡)为例,有全国影响的作家与评论家大概有数十位之多,业余写作者的数量更是难以计数,蔚为大观。

30年前,我读高中时,对文学与历史都有兴趣。正巧,高中语文老师给正在读高一的我们推荐了刘仁前的小说《香河》。薄薄的一本小册子,让我感觉亲切而又神奇。多么熟悉的生活场景、细节,还有充满乡音俚语的人物对白,居然还能写成小说,流传开来。这种体验和感受于我来说是极新鲜且震撼的,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刘仁前是我在文学道路上的引领者。

“里下河”文学大体属于新文学范畴中的乡土文学,这一点几乎已经为专家们所共识。传统意义上的乡土文学对故乡,大都持有一种“隔岸观火”式的想象与观照。比如说沈从文,他对湘西的摹写,达到一种极致的诗意与美化。然而,也因为这种观念与现实的距离感,乡土叙事在思想观念和文学方法上也呈现出一种静态与固化。

作家离开家乡的时日越久,也便越难以真正了解处于巨大变化中的家乡;反过来说,生活经验拘泥在家乡,作家的观念、视野未免受到局限。如何能够既切近乡土生活的变化,又能跳脱日常生活的庸常与琐细,以一种整体性的、发展变化的视角统摄越发复杂的城乡经验,对作家的思想和笔力都是一种严苛的考验。从《香河四重奏》里可以看出,作品试图为一种新的乡土经验赋形。这种艰难的平衡,刘仁前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