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振钟|茅山庙会

由西北而来的昆仑山脉,一路走向东南,至扬州蜀冈,已是最后的尾巴。这个尾巴的末节,却在东海之滨的茅山。茅山确为真山,即使它的高度不到十米,周长才三百米,地方志上对茅山的记载应该是有历史根据和地理根据的。
就是这座当年海滩隆起的一块赭红色山包上,因为长满香茅草,而得名茅山,也因为香茅,吸引了西来秦岭的方士,在这儿结草炼丹,从此成为与江南茅山道教并举的北茅山道教胜场。
宋真宗景德四年,北方一位著名的僧人德净禅师来到茅山并居住下来。德净禅师在三茅真君道观的基础上,改观作寺,用真宗景德年号为寺名。从此这座叫景德寺的寺庙,成为本地区规模和影响力最长久的佛教中心。永乐五年,由皇帝派往四方化游的僧人仙训禅师来到茅山,从前使用了五百年的景德禅寺受敕封,增名叫“景德至化禅寺”,“由此地方大兴”。显然,地方志将茅山兴起的原因归于寺庙,重点在于对于地方的“教化”作用。而这个“教化”作用背后则是官方推动,这就是茅山这座寺庙名字中增加“至化”二字的含义。
就茅山兴起的过程而言,景德寺的宗教力量,明显超过经济力量,正如地方志所写的那样,茅山“所产无嘉物,所出无奇货”。广义上说,随着景德寺宗教的影响力在本地区覆盖面越来越大,茅山以及周边乡村成为一个有中国乡村特色的佛教“教区”,一个以佛教信仰为主体的“信民”社会。在这里,宗教活动成为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一年中前来景德寺“进香”的虔诚的乡民不计其数。离景德寺南面尚有三十里路的一条河流,由于是从东台和泰州附近县镇前来茅山的香客必经水路,因此被称作茅山河。当年进香礼佛的乡民进入茅山河,也就意味着进入了景德寺的宗教范围。他们中或单行,或结成团体,到这儿来接受信仰和教化,一面表达向善之心,一面诉求人生愿望,香烟整天缭绕在茅山上空。
1931年夏天大水,景德寺因山势高出,成为灾民迁住避水之处,也许就因为有此护佑之功,寺庙在大水后第二年在方丈密海主持下得以募资扩建。这也是景德寺最后一次扩建了,仅仅过去十年,1944年11月因战争需要大规模拆毁。寺庙之毁于兵火,并不少见,但1944年的这次拆毁,实由人为,基本上破坏了景德寺建筑群,茅山佛教在当代的衰微也从这时候开始。1968年,寺中残存的大雄宝殿全数拆除用于建造米厂厂房,从此茅山再无景德寺,连景德寺的发祥地“茅山”也消失在一片水泥建筑之下。2008年,地方重建景德寺,2011年基本落成,其建筑虽无法与明清时期相比,但地方已差不多尽其所能。新景德寺参照地方记录中的规制,复建了大雄宝殿、卧佛殿、地藏殿、山门殿、天王殿。由于“茅山”已无山,新建庙宇处在商楼和民房的包围当中。
按照“茅山派”道教传统,农历三月十八日则是茅山大祖师从东岳回来探望江东,这一天定名“白鹤集翔日”,为最吉祥的日子。北茅山选择这一天举行庙会,集中于对茅山祖师回归的隆重迎接,同时也作为春耕前的一次祈神。庙会从十七日开始,叫“小迎会”,十八日为庙会正日,叫“大迎会”。茅山庙会又与景德寺的恢复相互作用,它既促成了景德寺的重建,并且为日后新景德寺的宗教活动提供了社会氛围。每年春天如期而至的迎神庙会,正是茅山周边乡村民众到景德寺进香的开始。
一个在本地读音“马皮”的亦人亦马形象,出现在春天迎神庙会的游行队伍前列。“马皮”在“大迎会”仪式中,主要替主管水口的“灵官菩萨”“开道清街”。“马皮”由一名中年男性装扮,上身赤膊,两颊穿刺一支长长的铁锥,手拿铁杵,左右挥舞,指东打西。这一形象与山西平定傩术中的主角“魇马痹”相似,或者茅山所称“马皮”,即傩术中代鬼神行事的“魇马痹”,“马皮”为“马痹”的异音。但北方的“马痹”不知为什么传到南方的茅山,类如汉传佛教“牛头马面”中的“马面”神。“马皮”的最后一招,是赤身跳到大河里,在围观众人的呐喊声中,他要在河里游几个来回。“马皮”这时候突出了他的身份,代灵官菩萨传命,到水里完成找龙王交涉的任务。茅山庙会又叫茅山龙会,可能就因为有“马皮”这一象征形象。初春的河水冰凉,上岸后“马皮”一路哆嗦,赶紧跑到庙里吃肉喝酒。出自本地作者徐辛之手的纪录片《马皮》,记录了2010年茅山庙会现场。纪录片主题人物“马皮”,来自邻村,上面好几代都以“马皮”为业,能吃苦,好酒,性格粗豪,以“乐神”为职业兴趣。作为民俗调查实录,作者的视点重在茅山庙会在当代生活情境中的风俗变化,从中可以看出乡村社会宗教和信仰的混同,以及时代性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