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的诗 十品的评论

五种疲倦(组诗)

□作者/庞余亮

 

我总是说到麻雀

我总是说到麻雀,这些老家

最卑微的鸟,便如雨点般降临

它丑陋、瘦小,但会叽叽喳喳

说得那么快,但我总是听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些榆树丛中的麻雀

是一枚枚榆钱。苦楝树上的麻雀

是一粒粒苦楝。在打谷场上的麻雀

是一颗颗稻穗。麻雀们

在少年的手中,就是一只只土坷拉

他总想掷出去

但总是掷不出去的麻雀啊

此刻正在去年的草垛上睡眠

我不能说起它们,一说起

它们就会像雨点般降临

打湿晾衣绳上的旧衣裳

这些如早夭小弟的精灵的麻雀啊

我不能说起它们,也不能说起老家

那个少年,说得那么多,说得那么快

还是没一个人听懂他说话的意思

雨夜读<诗·小雅·蓼莪>

雨声沥沥。此时读诗如念经

可缓忡忡的焦虑

可解心神不定的疲惫

“缾之罄矣,维罍之耻”

意思:小壶里酒倒光了

等于大肚子酒坛的羞辱

没人说得清

这样的思念逻辑

一个在蒿草里出没的儿子

追悼亡父亡母的歌声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他比谁更能记得

“莪”“蒿”这对兄弟的细微分歧

“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失败者的嘶哑呼号

在雨汽中渐渐嘹亮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如果琐事没有穷尽

2500岁的“哀哀”也是多余

起身把窗户关紧

亡父亡母在公墓的骨殖

注定被蓼莪更多的乱根捆绑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没有臣服可以屈打

也没有偿还能写尽谅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苟活者如此疼,如此疼

还要学会在裂隙中巧妙地转身

就像在落地玻璃后面说起雨

说起雨滴的宿命,有人

会习惯说到冰窗花,说到雪

说到大雪封门后的安宁

只有雨水的顽固

会用洇水的墙壁交待

那条慌乱中踩成的无耻小道

这年头的雄心

这年头的雄心

还会是黎明时分的鸡鸣吗

这只寄居在隔壁菜场的雄鸡

不知道为什么还没人买走

任由屠夫杀掉那些母鸡

有好几天

它总在铁笼里长啼

比手机提醒更为有力、清脆

恍如有一个吹铜笛的人

寄居在它的身体里

“明朝舂黍得碎粒,第一当册司晨功。”

凑着菜场门口的路灯

念完这两句陆游的诗

天就亮了

半墙记

这半堵没塌掉的土墙

肯定属于一个老光棍

不确切的是当年的火光

是我这个顽皮小兽玩了火

还是老光棍喝醉了酒

记忆总是趋利避害

让那些不可说的

成为灰烬中的一丝余热

他摸我的小鸡鸡

他骗我叫爸爸

他的几根手指的下流动作

启蒙了父母黑暗中的隐秘

和我的来处

这些震撼过的,消失得太快

早早成了蒜皮鸡毛

磨损我的小东西,继续磨损

如膝盖的隐疼聊以自慰

老光棍早不知去向

他说过的话

至今很清晰

“我是阳间多余阴间不收的老光棍。”

老光棍,老光棍

子夜方睡,黎明前醒来

半途上的人从不交谈

人行道里的盲道永是摆设

倚在这半堵墙上

眺望未来那些破碎的句子

还能写出那半首诗吗

那些镶嵌在土墙上的空泥螺壳

一声不吭

五种疲倦

缄默的橡皮

可擦去驼背的小石桥

台阶吃了青草也属虚构

鱼肠般的小河

已疲倦成

一座吐水泡的渔市场

那被镇压了的河妖

栖居在蓝色塑料鱼盆里

埋头思乡

疲倦的巴西龟

眨着它小小的红眼睛

藏在书本里的饵料

早已无人问津

翻开通讯录的同时

疲倦的指甲也剥开了

他膝盖上的鳞片

于是在一堆鱼鳞中

捡到了一颗金牙

还要从鱼肚里

摸到了一只银手镯

口红撬开了疲倦的嘴唇

眺望,就此打住!

十三颗鱼眼睛

必须用一种修辞串起来

挂在这个诗人

疲倦的脖子上

夏日黄昏的雪

陷入夏日黄昏的人

如果不转过身来

他会拥有冗长的啤酒、冗长的落日

和耷拉在肩头的旧背心

如果转过身来

会有一堆

反逻辑的雪等着他

这堆蹲在黄昏街角的雪

为超大冷藏柜除霜产生的雪

在冰块的身份得不到确认之前

融化得有些迟疑。雪的水

在滚烫的街面上

慢慢勾勒出一个漆黑人形

仿佛是在表扬一个人

或诽谤一个人。而在落日里

说起那个被冷藏多年的人

表扬等于诽谤

如果不转过身来

这堆雪也等于废纸屑

卖掉旧书的下午

你的惰性,可能传染自知识分子的

小清高。这样的姿态

应配上一对灰白眼

目睹左右手的相互镇压

那些长得不算快的指甲哦

本周星座运势

依旧算到了你的星座

“宜朋友圈点赞,谨慎资本交易”

这样的提醒不是第一次

也不是最后一次

如此循环的宿命

可顺从,亦可背道而驰

点赞伴有不情不愿的微疼

而做趟小小交易

你会忘掉几支运气太差的

私房钱化成的股票

你把自己放在反动者的一侧

松弛的腹部里多了真气

仿佛练了许久的气功

挑出了那些运气不好的旧书

不,这不是你忘恩负义

先是它们有埋葬一切的野心

如果你放慢慈善家的步伐

对视过的,拥抱过的,打开过的

终会堆出属于书生的深坑

“旧书不值钱,旧报纸更是

今非昔比。”这个下午,不说忠心耿耿

也不说那同窗共剪

眼高手低的人

会喝不到对楼那的杯拿铁咖啡

些许的怀念是娇情的

(价格低到了每斤一毛五)

你俯身拣起落下的老书签

(肯定被那黑胖女人偷了秤

这和星座运势上说得一样准)

卖掉旧书的下午

多下来的书房小空隙

也没压住目光的凌乱

海德格尔那些怪名字继续见证

你顺流而下的懈怠

作者简介:

庞余亮  男  1967年3月生于兴化。做过教师和记者。著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有的人》《小不点的大象课》《神童左右左》《我们都爱丁大圣》,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顽童驯师记》《纸上的忧伤》,小说集《为小弟请安》《擒贼记》《鼎红 的小爱情》《出嫁时你哭不哭》,诗集《比目鱼》《报母亲大人书》,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躲过九十九次暗杀的蚂蚁小朵》等。中国作协会员,有部分作品译介到海外。获得过柔刚诗歌年奖,汉语双年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孙犁散文双年奖,扬子江诗学奖,首届曹文轩儿童文学奖等。江苏省首届紫金文化英才。
童话的眼眸里还透着多少神秘
——读庞余亮的组诗《五种疲倦》
作者/十品
       一个诗人的成长有着多重复杂的因素和选择,最终总会抵达他的那个冥冥中出现过的样子。有人就说:兰波的道路是不可能被效仿的,因为它带有偶然性,带有我们在偷懒时常常提起的过于神秘和不可把控的命运因素。而里尔克的道路似乎是可以被后来的年轻诗人效仿的。但是没有人敢说能够精准地复制他的脆弱与粗糙,以及蜕变的过程。客观的说,里尔克是一个从小草成长为大树的成长型诗人。仅就一个诗人成长与发展来看,庞余亮就是一个看得见的成长为大树的诗人。我最早认识庞余亮时只知道他是写诗的,来源于一个小县,诗写的非常灵性,获过柔刚诗歌奖,一起开诗会时同住一室。后来知道他写儿童文学;再后来有长篇小说和散文集出版;再再后来文学的几个方面:诗歌、小说、散文一个不落地都涉猎,发表出版的成果拉出一串长长的名单;汉语双年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扬子江诗学奖依次摘得。一个全面出色,带有“庞氏”烙印的作家破茧成蝶,成长为我们的榜样。因为是诗人,诗歌依然庞余亮心灵中最闪光的部分。应我之约,他发来了近作组诗《五种疲倦》,阅读的愉悦便袭上心头。
       庞余亮外表朴实却内心精灵,曾当过教师的他对孩子非常熟悉,于是他的视角往往带着孩童的心理,于是童话般的奇思妙想常常贯穿在他的作品中。《五种疲倦》就跳动着这种奇妙的火苗:“缄默的橡皮∕可擦去驼背的小石桥∕台阶吃了青草也属虚构∕鱼肠般的小河∕已疲倦成∕一座吐水泡的渔市场∥那被镇压了的河妖∕栖居在蓝色塑料鱼盆里∕埋头思乡∕疲倦的巴西龟∕眨着它小小的红眼睛∥藏在书本里的饵料∕早已无人问津∕翻开通讯录的同时∕疲倦的指甲也剥开了∕他膝盖上的鳞片∥于是在一堆鱼鳞中∕捡到了一颗金牙∕还要从鱼肚里∕摸到了一只银手镯∕口红撬开了疲倦的嘴唇∥眺望,就此打住!∕十三颗鱼眼睛∕必须用一种修辞串起来∕挂在这个诗人∕疲倦的脖子上”。这首诗意象分明,有节奏地跳跃,短促的诗句呈现画面感,孩童的眼里不断射出稚气和天真光芒。诗中提到“疲倦”五次,难道这就是用“五种疲倦”为标题的理由:一是“疲倦成∕一座吐水泡的渔市场”、二是“疲倦的巴西龟∕眨着它小小的红眼睛”、三是“疲倦的指甲也剥开了∕他膝盖上的鳞片”、四是“口红撬开了疲倦的嘴唇”、五是“挂在这个诗人∕疲倦的脖子上”。其实,所谓“五种疲倦”与任何一种都无关系,而是中表现的状态却是真切和准确的。《夏日黄昏的雪》也是以孩童的视角看的:“陷入夏日黄昏的人∕如果不转过身来∕他会拥有冗长的啤酒、冗长的落日∕和耷拉在肩头的旧背心∕如果转过身来∕会有一堆∕反逻辑的雪等着他∕这堆蹲在黄昏街角的雪∕为超大冷藏柜除霜产生的雪∕在冰块的身份得不到确认之前∕融化得有些迟疑。雪的水∕在滚烫的街面上∕慢慢勾勒出一个漆黑人形∕仿佛是在表扬一个人∕或诽谤一个人。而在落日里∕说起那个被冷藏多年的人∕表扬等于诽谤∕如果不转过身来∕这堆雪也等于废纸屑”。这里所看到的是“影子”,好奇妙的自然现象,却在孩童的世界里有永远不一样的思维结果。细节上不用过多的比较,只需跟随他们节奏,就会让你心里纯净,剔除杂念。
      《雨夜读<诗·小雅·蓼莪>》是一首写读古诗的诗,诗中内容与《诗经》连上了血脉:“雨声沥沥。此时读诗如念经∕可缓忡忡的焦虑∕可解心神不定的疲惫∕“缾之罄矣,维罍之耻” ∕意思:小壶里酒倒光了∕等于大肚子酒坛的羞辱∕没人说得清∕这样的思念逻辑∕一个在蒿草里出没的儿子∕追悼亡父亡母的歌声∕‘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他比谁更能记得∕ ‘莪’‘蒿’这对兄弟的细微分歧∕‘出则衔恤,入则靡至’∕失败者的嘶哑呼号∕在雨汽中渐渐嘹亮∕‘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如果琐事没有穷尽∕2500岁的‘哀哀’也是多余∕起身把窗户关紧∕亡父亡母在公墓的骨殖∕注定被蓼莪更多的乱根捆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没有臣服可以屈打∕也没有偿还能写尽谅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苟活者如此疼,如此疼∕还要学会在裂隙中巧妙地转身∕就像在落地玻璃后面说起雨∕说起雨滴的宿命,有人∕会习惯说到冰窗花,说到雪∕说到大雪封门后的安宁∕只有雨水的顽固∕会用洇水的墙壁交待∕那条慌乱中踩成的无耻小道”。这个读《诗经》的视角应该是老师了,是在课堂上,是在与古诗的意蕴中,交流猜测着两千五百年间的诗意浓淡。这首诗阅读是有难度的,难在不同的语境落差太大,但能够理解不同时代人对父母的情感还是一样的,“没有臣服可以屈打∕也没有偿还能写尽谅解”。但对诗的结尾几行还是有认识上的共鸣的。“只有雨水的顽固∕会用洇水的墙壁交待∕那条慌乱中踩成的无耻小道”善意者有好报,小人者不可信。《半墙记》在叙述着一件平常而又遥远的故事:“这半堵没塌掉的土墙∕肯定属于一个老光棍∕不确切的是当年的火光∕是我这个顽皮小兽玩了火∕还是老光棍喝醉了酒∕记忆总是趋利避害∕让那些不可说的∕成为灰烬中的一丝余热∕他摸我的小鸡鸡∕他骗我叫爸爸∕他的几根手指的下流动作∕启蒙了父母黑暗中的隐秘∕和我的来处∕这些震撼过的,消失得太快∕早早成了蒜皮鸡毛∕磨损我的小东西,继续磨损∕如膝盖的隐疼聊以自慰∕老光棍早不知去向∕他说过的话∕至今很清晰∕‘我是阳间多余阴间不收的老光棍。’∕老光棍,老光棍∕子夜方睡,黎明前醒来∕半途上的人从不交谈∕人行道里的盲道永是摆设∕倚在这半堵墙上∕眺望未来那些破碎的句子∕还能写出那半首诗吗∕那些镶嵌在土墙上的空泥螺壳∕一声不吭”。叙述半截墙似乎也不是诗人的目的。叙述在少年时的记忆,一个老光棍从中闪过,怪癖的印象在少年的记忆中划过印痕,这都是留在这半截墙的阴影里。诗歌在呈现这段记忆,就如这半截墙一样,存在着曾经有过的,但不必被这些曾经的羁绊束缚手脚,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将开始了。《卖掉旧书的下午》则是一首我感触颇深的诗,因为写的是买书的事。其实买书那点事只是托词和托意而已,整个诗的内容是写一个有一点小清高的普通“知识分子”的日常生活。经济不宽裕又参与慈善,关注时事也关注股票,相信宿命也相信星座。旧书报多了已无从安放,似乎处理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卖掉旧书报后就更加失落了:“卖掉旧书的下午∕多下来的书房小空隙∕也没压住目光的凌乱∕海德格尔那些怪名字继续见证∕你顺流而下的懈怠”。写人就写到“目光凌乱”让人感叹。这是作者将小说的功夫用到了诗里,难怪庞余亮能够驾驭不同文体写作,这首诗里就露出写端倪。
        诗人庞余亮有一种诗歌的叙述方式一直是我定位他的坐标。这里有一首诗叫《我总是说到麻雀》就是这样的“庞氏”叙述。“我总是说到麻雀,这些老家∕最卑微的鸟,便如雨点般降临∕它丑陋、瘦小,但会叽叽喳喳∕说得那么快,但我总是听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些榆树丛中的麻雀∕是一枚枚榆钱。苦楝树上的麻雀∕是一粒粒苦楝。在打谷场上的麻雀∕是一颗颗稻穗。麻雀们∕在少年的手中,就是一只只土坷拉∕他总想掷出去∕但总是掷不出去的麻雀啊∕此刻正在去年的草垛上睡眠∕我不能说起它们,一说起∕它们就会像雨点般降临∕打湿晾衣绳上的旧衣裳∕这些如早夭小弟的精灵的麻雀啊∕我不能说起它们,也不能说起老家∕那个少年,说得那么多,说得那么快∕还是没一个人听懂他说话的意思”。作者通过这样的叙述,我们听到了一种带有温度的声音,对弱小的任何讨生活方式感到多么不易,这里的麻雀可能是真麻雀,但更是一种象征的载体。当把这些耳闻目睹的现实赋予这个小生命上,可见诗人的情怀已经不言而喻了。这首诗的好,主要在它的叙述方式上,语调平静,接近口语,不卑不亢,富有磁性,似乎是自语,又似乎与在场的另一物体。生动而深情,不做作虚伪。记得庞余亮以前有《土豆喊疼》《杀死大象的夜晚》就是这种叙述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所谓“庞氏”叙述,就是在这方面独一无二的。
       庞余亮的诗歌一直是那种低调、丰满、沉稳的实力派。语言朴素无华,想象纯色天真。多有孩童和童话视角看世界,神秘与奇妙的存在感让众多的读者非常享受。正如著名批评家汪政称他的那样:是小县城里的大作家,坚守一方水土,包罗大千世界。
                                                                                                    2020年9月18日(曹坊村)
作者简介:

十品  本名叶江闽,生于江苏沭阳,祖籍福建寿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写作三十余年,发表作品约300余万字。有诗作被译成英文交流到国外。作品入选《中国新诗年鉴》《中国散文诗九十年》《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2010年诗歌卷》《江苏百年新诗选》等80多种作品选本。出版诗文集有《热爱生命》《十品诗选》《一个人拥抱天空》《光芒涌出》《蝴蝶飞起》《世纪悲歌》《穿过时间的河流》等11种。曾获“诗神杯”全国新诗大奖赛一等奖及“十佳诗人”称号。主编《江苏青年诗选》。现居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