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振钟|垛田的“垛”

费振钟,作家、文学评论家、文化学者。江苏兴化人。主要著作有评论专著、文学评论集、散文随笔集《江南士风与江苏文学》《黑白江南》《堕落时代》《悬壶外谈》《古典的阳光》《中国人的身体与疾病》《分离的价值》《兴化八镇》《光芒与河流》等十数种。

 

出兴化老城南,垛田镇一片水垛展现眼前。

我对垛田的了解,首先通过阅读垛田地图。事实上,即使在本地人眼里,垛田地形也如同“八卦阵”一样复杂,船行其中只能给你扑朔迷离的印象,读图是唯一能够让我看清垛田的方式。我读的这幅地图由刘春龙提供,原大近两平米。据刘春龙说,他这张1970年代绘制的垛田地势图,原作现在兴化仅存一幅。刘春龙出生垛田,长在垛田,对于这张记录垛田原生态风貌的图纸,他充满信心。这幅手工绘制的平面图,不但提供了垛田各村庄布局,同时还能看到1970年代垛田种植区内数千座垛子的大型组合,尽管垛子的细部无法辨识,然而这些垛子却千差万别形态各异引人入胜。垛田镇前文化站长李松筠,对这种种植性的垛子有较为细致的描述:它们高矮大小不一,低小的垛子,离水不过一二米,宽度不过几米,高大垛子可以高到离水四五米,面积大到一亩;垛子四面环水,各垛间的水道则宽窄不一,宽的可行大船,窄的只走小划子。垛子四面坡地,用于种植,施肥浇水,都在船上进行。这些水土一体,且独具有种植功能的垛子,构成了垛田主体地貌和地形,同时突出体现了垛田农业的生态文明性质。

显然,“垛田”的意思,即是以“垛”作田。垛田的形成,有自然因素,但主要靠人工。按地方史志记载,11世纪20年代范仲淹在兴化地区主政水利建设,这位杰出的官员及后任者,经过五年时间重修捍海堤防,有效控制海潮侵袭和倒灌,为本地改造低洼盐卤地创造了条件。由于水土环境的改良,当地原住民得以在湖沼中垒土成垛,以垛为田,从渔业改为耕作种植,同时连结更大的垛子建房造屋,移居岸上,落地生根,并逐步聚成村落。按民间记忆,12世纪初、中期,得胜湖一带曾是宋金战争的江北战场之一,南宋朝廷以这里为屏障与北方金政权展开对峙与角逐。南宋主力部队统帅岳飞,“领通泰事,镇抚兴化”,率军驻扎在此并北上攻击金王朝军队。为在洼地上安营结寨的需要,士兵们因地制宜垒土为垛。而根据对整个里下河地区水利环境的研究与分析,大体上,从明代中叶开始,一方面随着黄河改道后的泥沙随水下泄,本地区陆升水降的速度加快,原先的湖沼地滩地化,为垒土造田提供了自然条件。另一方面,作为淮水泄海的通道,本地饱受洪涝,为了抵抗洪水,人们不得不选择相对高的地方,挖土垒垛,最后形成大规模的“垛田”农耕地貌。值得一提的是,通过对垛田土层的分析,可以确认“垛田”的人工属性。本地老农介绍,每至冬天,农民们都会将垛子周边的河泥罱起来,然后浇在垛子坡子上,河泥既可做自然肥料,更重要的是补充了垛田上的水土流失,这样垛田不仅避免减少高度,反而年年都会增高。

垛田的正式命名在什么时间不能确定,最晚19世纪后期的清咸丰时期,“垛田”名称进入《咸丰兴化县志》,它才从一个表示地形貌的形容词而成为区域名词。以何家垛为中心,垛田三十六垛。三十六垛对于垛田地区,现在只能是一个想像性的历史描述。早在三十多年前那份地图上,三十六垛标名,就只剩六个。垛名消失的原因,可能与1950年代与至1980年代兴修水利,不断开河筑圩有关。三十六垛之间,分布着七十二舍,这是除以垛为名的村庄外的一些小村庄,与大垛子上村庄比,这些小垛子上叫“舍”的村子大多数仅有三五人家,如同星罗棋布,疏散在“荡”“湾”“港”“沟”等较小的水泊当中。他们临水而居,亦农亦渔, 种植为主,保留了一定的渔业生活。

从垛田成长起来的作家刘春龙,他的“垛上人”身份,直到他的长篇小说《垛上》写成并公开出版,才得到最充分的表现。“垛上”代表着“孤立自然的丰富生命”,代表着人性所依赖的可信的世界,就其主题指向而言,“垛上”精神的塑型与再生,使这部小说内含着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成为守卫垛田的文学呼唤与文化期待。2008年对垛田意味着“重新发现”。这一年官方组织的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似乎才在“文物”的意义上,首次确认了“垛田”的历史存在。在轰然作响的推土机和挖掘机向垛田纵深处推进时,这姗姗来迟的确认,让官方忽然惊觉垛田的重大价值。不过无论怎样,垛田从被“发现”的这一年,正式走上了“保护”之路。从这时候开始,一些农业文化专家出没垛田,有关“垛田”的研究,接二连三以论文方式,公开发表在专业性的学术刊物,甚至刘春龙也代表地方,在南京农业大学参加农业文明研讨会,作过垛田专题讲演。关于“垛田”,一个“农业文明保护区”的概念,在这些广泛的研论中形成,其意义不仅表明垛田是一处“文物”,也不仅表明它的农业史价值,而在于“垛田”以其独有地貌形态,在里下河及兴化中心地区构成了一个能够体现水乡农业特质的生态圈。两年之后,也就是2014年4月29日,“在意大利罗马举行的联合国粮农组织全球重要农业遗产理事会和研讨会上,兴化垛田传统农业系统被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这一天,对于长期致力保护“垛田”的地方文化人士,如文化站长李松筠,是个好消息。自2008年国内的“发现”,到2014年国际的认证,经过六年时间,其价值方获得决定性的重估。至此,不仅垛田镇政府,及至兴化市政府,“都意识到垛田不只是属于兴化的,属于中国的,同时也是属于世界的。如何保护好、利用好这份遗产成为新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