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辉丨短篇小说《求阴影面积》(附创作谈《小说家的辞典》)

小说家的辞典(创作谈)

                                   文/朱辉

小说家在生活里可以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他可能大大咧咧,口无遮拦,但在小说创作的全过程中,他一定是一个敏锐、细致、深刻,热爱刨根问底的人。很多人知道,我是个理工男。最近(庚子年初夏)有不少朋友联系我,问我会不会出现大洪灾,他们对三峡大坝忧心忡忡。我只能用我当年所学的专业知识搪塞一下,笑他们是杞人忧天;我不是预言家,对长江流域内连绵不断的暴雨何时停歇更是完全没有预见力。

我对科学训练对我思维的影响,十分感念。科学让我明白很多事不可以想当然——有些所谓“常识”,其实是谬误。譬如,水平如镜,这是生活常识,但是我学过《水力学》和《水文水利计算》,这些学科告诉我,在一座拦水的大坝上游,水面决不是平的。因为水流被顶托,上游几十公里甚至几百公里,水面实际上呈现一个曲面。你要建设一个大坝,就必须精确计算出水面线,据此你才能知道,上游哪些地方将会被淹没,哪些地方的居民需要移民。这是巨大的经济、社会和伦理问题,却必须有科学托底。

某一年,路过宜兴。广场上有一把巨大的茶壶,凌空蹈虚,茶壶微倾,壶嘴源源不断地在流水。这是当地的奇观一景——为什么它“凌空”却又能长流水?我略一思忖,就看破了谜底:那往下流的水柱中间,一定是一根空心钢管,它是水壶的支撑(力学),同时也是壶中水的来源——它从下面抽水,水到壶内后,再沿水管外面往下流,流水遮挡了钢管……科学思维对我而言,已成为习惯。

小说关乎人情和人性,庞杂而幽微,似乎难以捉摸,但人情离不开物理。

《求阴影面积》写了一个男人的嘚瑟史,他发财了,有情人了,然后他遇到了麻烦。他的这个过程,必然与他所处的时代和环境密切相关:他与时代共振,这是物理;或许他只是时代之杯里的一粒骰子。“求阴影面积”是初中数学的必做题,在这篇小说里,阴影不仅有面积,还是有形状的,它们是汽车在阳光下的怪异投影,或者长发女人的诱人剪影。

突然想起了我们日常所用的辞典,尤其令我钦佩的是外语辞典。这种塑料封皮的书,曾经是我们学习外语的必备书和奢侈品——很贵,几元或十几元,相当于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费,但我们离不开。第一个编撰外语辞典的人谁?我查了一下,据说是明神宗年间的意大利传教士罗明坚和利玛窦,而出自中国人之手的第一部英汉辞典则是1868年邝其照编写的《字典集成》。这可能不准确,但这些人都是了不起的家伙。

我们依靠辞典,可以轻易的知道“门”是“door”,“窗户”是“window”,我们很方便,但作为一个他国的人,他怎么知道?就算他靠指指戳戳终于能弄明白,那“夹角”呢?“锐角”“钝角”呢?中文里原先有这个名词概念么?要把欧几里得《几何原本》中关于点、线、面的科学翻译成中文,在我看来是登天一样难的工程。利玛窦和徐光启太伟大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上中学,在数学上遇到了拦路虎,具体说,就是平面几何,那种严密至极的求证和推理,庄严巍峨,令人生畏。天幸父亲居然买来了一本书,《许莼舫初等几何四种》,中国青年出版社1978版。我如获至宝,做完了上面几乎所有题目,由此掌握了做几何题最难却也是最强大的手段——添加辅助线。许多难题,其实一条虚拟的线就可以解决。平面几何高考几乎不考,但学不好平面几何,对立体几何就完全摸不着头脑;立体几何不行,大学时被称为“工程师语言”的制图和画法几何根本就没法学。几何就是结构和逻辑,它们移植在我的脑子里;那根变化多端、气象万千的辅助线,常常是小说里草蛇灰线、千里伏线的那根线。

许莼舫先生有恩泽于我,但我也知道了,这恩泽不是无源之水,它来自于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

几何学显然是中外科学界对话的前提。编写第一本双语辞典的人,他只能远赴他国,牙牙学语,从零开始。他不光要学舌,还要引入概念,创造新词。小孩子学话,因为本就是一张白纸,倒没什么,我们都是过来人;而一个母语精熟、腹笥渊博的人,突然置身于异邦,他耳朵里只有声音,没有意义,那是什么感受?不疯就不错了,还要编辞典!最初的辞典编撰者都是传教士,这很有道理。

隔断交流的不是国境或其他,其实是语言。

作家不管是否学过外语,其实头脑里都有另一部辞典。它从生活中来,来自体验和观察,也来自阅读。它关乎观念、语言和审美,构建了作家的思维体系。这部辞典作家可能秘不示人,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但大象无形,它是人脑的软件,是内存和处理器,是作家创作的基石。

求阴影面积(原载《钟山》2020年第4期)

文/朱辉

停车场上,是一排排虚实相间的汽车。红的,白的,黄的,黑的,阳光下它们都有个灰色的影子。汽车和它们的影子整齐地停在车位里,安静得很,但你知道,它们都有个可怕的马力,几十几百匹马,躲在车里面。现在它们静若处子,一旦跑起来,岂止动若脱兔,简直疾逾奔马,弄不好还势如野牛。杜若期盼过汽车,也拥有过汽车,汽车也给他惹过麻烦。他从此落下个后遗症,看见汽车有点怕。他有了心理阴影。

且不说阴影面积,我们可以先说个分界线。早些年,大概十家只有两家买车,是少数;再早几年,更是绝对少数,是个别时髦或豪阔之人的大手笔。现在呢,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家庭都买了车,更早一批的买车人早已换了车,甚至换过好几辆。这就可以说进入了汽车社会了。杜若属于买车早的。买车早,据说是因为需要,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有钱。

需要的东西是很多的,但你得有条件。所谓条件,基本上就是要有钱。早就有过一句话,叫人生圆满,五子登科。妻子、儿子、房子、票子、车子,这五子彼此勾连,纠缠不清,有些还可以互相转换,但要落到实处,基本上非票子垫底不可。简而言之,要买车子,你得有钱——这是句废话,买什么你都得有钱,但买车,你要有比较多的钱,至少十几万。

杜若有钱。他是大学教师,搞社科的,按理说,他应该一直不算太穷,但也不会大富。杜若从上大学开始,就比同学、同侪一直都略富裕一点,到后来,他简直可以算是一个富人了。作为一个有文化的人,他当然明白,是社会有钱了,他才也有了钱。这些钱笔笔来路明确,绝不暧昧,但是,钱在街上淌,不绝如流水,怎么就流到了自己家里,他却有点稀里糊涂。身为男人,他目标不明确,意志欠坚定,随遇而安随波逐流,这是他给自己的评语。作出这个评语时他心中颇为自得,觉得既中肯又亲切,恨不得写到年终小结上,因为那时他可以说已实现了财富自由。更值得自得的是,他并没有为挣钱花费太多的心思,这个城市的一个常用词,苦钱,惨兮兮,苦哈哈的,跟他完全挨不上边。他只是按自己的兴趣生活,兴趣倒帮他挣了钱;又或者,是他不喜争斗,好说话,人家却把他挤到了赚钱的道路上。他就像一条小鱼,水一冲,他身子顺势一游,突然发现,自己掉到了一个聚宝盆里了。

关于财富自由,也有标准。富豪每天挣几百万,可他的现金经常断流,有时真是没钱;普通人,有个几百万、几千万,就觉得自己可以随便花。杜若当然是普通人,他老婆比他更普通,家里存款超过五百万时,适逢情人节,老婆快活得在客厅模仿了一段广场舞,晚上又缠着他亲热一回,情意绵绵地说:老公,谢谢你给我送花。杜若脸上露出不解,心里大惊。老婆说,你送了我两朵花,一朵叫有钱花,一朵叫随便花。搂上来又是一阵缠绵。杜若虚与委蛇。他心里有鬼,因为那天他确实送了花,只不过送花的对象并非老婆。

关于送花的对象问题,杜若讳莫如深,我们尊重他的隐私权,暂且不说。但有一点杜若自己难以掩饰,那就是手里有了钱,他也不能一直不花。人生苦短,他不能挣了钱,只玩赏一串数字。当时城市大扩展时期早已开始,铆足力气摊大饼,路宽了,到哪里都远了,于是有钱没钱都在谈车。杜若也谈,也看,然后他就买了车。那时,他周围的汽车普及率还不到百分之三十。相对于他的钱,他不算冒进,但也不晚。他的车,通常就停在江宁大学城的校园里。

杜若有钱,可以看成是命中注定。他从未钻墙打洞地刻意挣钱,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说到底,是性格,加上时势,让他手里有了钱。

因为从未刻意挣钱,他反而不讳言挣钱。1980年代全民下海潮时,周围很多人下饺子一样地停薪留职去经商,杜若不为所动。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挣钱这事吧,我也算老资格啦。这是开场白,字句语气恒定不变,接下来的话是论据,这就变化多端了,关键的数字,一直在调整。他说,要不是那把火,我现在至少一百万!隔了一段时间,那个“至少”,变成了五百万;最大值是八百万。说八百万的时候,他已偶然走上了挣钱的康庄大道,所以八百万就此不再上涨,他不提这茬了。

杜若这么说,并不是瞎吹。说这番话时他表情丰富,也不乏夸张。你把他说一百万、五百万和八百万的手势串起来看,他的右手一伸一伸的,像是在划拳,很有喜感。但喜感归喜感,事实却也是事实。杜若从小喜欢集邮,他曾经有过七整版的庚申年猴票,1980年发行,是首版猴票,其价格如穿天猴,随着经济起飞一飞冲天,作为一个曾经的拥有者,杜若的手势变幻多姿,底气十足,绝非浮夸。

关于他说的那把火,在校园里,当年也曾是大事一件。那时候时兴评选校园年度十大新闻,这件事是入过初选名单的,临近发布,被校领导遮丑拦下了,可见那把火确有名气。杜若其时硕士毕业留校,有个机会,可以不住到青年教师宿舍,因为学生食堂的阁楼正好空出来。学生食堂兼做礼堂,阁楼就在舞台的侧上方。阁楼很大,除了团委和学生会,还有一间是值班室,杜若就住到了里面。住在这里有很多好处,其中之一就是地方大。他家当多,杂七杂八一大堆,一人一间,散漫自由。所谓自由,除了你能想到的谈恋爱方便,另一桩好处就是用电自由,可以用电炉,这在教师宿舍绝对禁止。这许多好处加在一起,自然引来求助之人。这人是他的好兄弟,好兄弟的女朋友正考研,寒假要复习,兼男欢女爱,阁楼是上上之选。杜若被缠不过,回老家过年前郑重其事地把钥匙交到了好兄弟手上。幸亏他还带走了一部分邮票,否则也将付之一炬。

他集邮,那是有历史有传统的。他父亲是县城中学教师,集邮经年,杜若考上大学后,自然接过了接力棒。他集邮,不是为了钱,只是因为他有个集邮的爹,他自己也入了迷。他是个不想当官的人,对当学生干部本无兴趣,但为了集邮,他当了生活委员,这个职务的主要职责,就是帮全班同学拿信,能先于收信人看见信封上的邮票。邮票逐渐增多,他又当上了市集邮协会副会长,这个职务有个特权,可以从邮局内部拿到即将发行的邮票,他的猴票就是这么来的。他只是从审美上喜欢那只猴子,根本没想到这猴子后来会成为孙悟空,翻起筋斗云来。

所谓孙悟空,是他自己后来自我解嘲时常说的话。猴票毕竟不是孙悟空,它没有芭蕉扇,火真的烧起来也只能葬身火海。他的好兄弟偕女友,在阁楼里看书兼做爱,为了畅意,接上了电炉取暖,大概是得趣忘形时纸张之类易燃物落到电炉上,火势顿时不可控制。食堂是老房子,阁楼几乎是全木,两人夺命而逃,他们除了几撮头发眉毛被燎到,算得上毫发无损,阁楼却全部烧塌了。杜若在家里接到电话,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想的还不是自己的猴子,他觉得是天塌了,他闯下了塌天大祸。好在学校也不愿声张,把损失数字降得低无可低,他落了一个小小处分就过了关,不过,他的猴票却鸿飞冥冥一去不回了。他赶到学校,面对瓦砾遍地的火场,只在水渍淋漓的灰烬里,翻到指甲大小的半片邮票。猴头还在,脑后的神奇猴毛也在,但猴爪没有了,即使猴爪健全,也不会伸出来拔一根毛,吹口气,再变出无数个猴子。

他的邮票几乎是全军覆没。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他随身还带了一点邮票,说不上是最珍爱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幸存品。他没有从价格上衡量自己的损失,但这一点邮票,却成了他所谓的第一桶金。

都是穷书生,好兄弟比他还穷,索赔根本就谈不上。正因为如此,他才在此后的漫长时间里,不断地猜拳一样地追忆当年的损失。无论你对他水涨船高、与时俱进的损失是否认可,你不得不承认杜若是个随和的人,厚道的人。这个随和厚道之人,除了这场火灾,人生之路一帆风顺。他当学生干部,并无远大理想,只是为了邮票,不曾想,同学们都认可他的服务,老师也喜欢;他不笨,考上研究生,顺利地留校,这并不容易的一件事,在他身上居然水到渠成。

总而言之,他随遇而安,顶多是顺势而为,决不与时势对抗。他运气一直不错。等钱多得已经日常花不完时,他不可避免地去买了车。

他买车,品牌随大流,档次随大流,正如买车这件事本身,本身就是随大流。就是说,人家都买了,他正好不缺这个钱,他也就买了。

刚买车时,他当然也新鲜过一阵子。郊游,上下班,还接送老婆。老婆感觉很好,但杜若感觉不好了。他在江宁有好几处房子,他住上下班最便捷、生活也最方便的一套。随着车辆逐渐增多,路堵得厉害。上下班他如果步行,单程15分钟,可是开车倒要半小时以上。且不说时间上不划算,开车和步行虽都要消耗能量,但能量和能量却是不一样的:步行耗的是脂肪,对身体大有益处;开车耗费的是汽油,油钱,这还没算停车费违章罚款之类的开销。他虽然不缺这个钱,但身为体重超标、隔天还要花钱去健身房的胖子,每次被堵在路上,他都要暗骂自己的智商不达标。

不过买车也不是一无是处。郊游之类的短途旅行,确实要方便一些,也有面子。说起面子,当然是开车回老家省亲最需要面子。尤其是去老婆娘家过年,后备箱里面摆满了东西,其实值不了几个钱,但喇叭一响,岳父岳母从院门口迎出来,眉花眼笑,脸上铺满了面子,比小车的表面积要大得多,连一众亲戚脸上都露出了羡慕。正因如此,这车他也就这么隔三差五地开着。倒不是他愿意开车在路上堵着玩,而是,汽车老不开,它可能就要闹脾气。电瓶亏电是最可能的,你上车打火,却发现动不了,只能下来跑步前进;更可恶的是,有一次去郊区朋友家玩,临走时,居然发动不了。鉴于这个朋友的特殊性,他必须悄悄地过来,爽利地离开,就是所谓“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可是不成,他走不了。他满头大汗,不得不喊了救援,十分狼狈。即使电瓶不出问题,车子还有可能漏水,几天不开,你一上车,发现车里汪了水,这才想起前几天下雨,外面干了,车里还没干——这都是天窗惹的祸!为什么车上那么多窗子还要再搞个天窗?这不是骚包么?要天窗,自行车天窗无穷大,还无级变速,油耗是零!话虽这么说,既然有了车,你就必须隔三差五地把车子发动起来,开出去溜一圈,这跟遛狗类似,名曰遛车。这倒起了一个好作用,就是打消了他再养一只狗的念头。这目前也很时兴,不少有钱的、没钱的,都认为是生活的标配。

前面说到五子登科,我们不妨把杜若的每一子都罗列一遍。杜若有一子,已经上大学,因为专业好,也乖巧聪明,不需他烦心;妻子早先是商场营业员,他后来想办法弄进了一所中学,做图书管理员,也曾貌美如花,实事求是地说,现在已成一个普通的黄脸婆,不过杜若的情感或者说荷尔蒙也不是没有去处,他有自己的知己,他老婆不知道;车子挂在杜若名下,本不值一提,但它十分深刻地介入了杜若的生活,我们待会儿还要慢慢细说;房子和票子,两者一而二、二而一,其实就是一回事。杜若手上的几套房子,是他炒房的剩余物,或者说是战利品,至于他过手的房子,一时简直想不清爽,总之,最终都变成了票子。

如前所述,杜若是个好人,既与人为善,也随波逐流。这个社会总体上财富膨胀,每个人都比以前宽裕些实属正常,但随波逐流也要踩在鼓点上,否则就是点儿背。杜若属于那种运气特别好的个例。相对于有个词“败类”的字面意思,他可以被称之为“胜类”,他是“胜类”中的一员。他之所以发财,是因为学校分给他的那套房子。那房子是学校千百套教师住房之一,并无任何优越处,但他的邻居不一般。他邻居的一个特别的习性,导致杜若不得不注意其他的房子,他看房,买房,正是从此开始。那套房子他住了两年,早已不在他手上,但杜若承认,那是他财富的药引子,是他炒房的启动火箭。

这么说,一点不是故弄玄虚。不是所有人都能摊上这样的邻居,即便摊上了,你也未必能如杜若一样解决问题。具体说,他的邻居,一个老教授,长期偕夫人早锻炼,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日复一日,风雨无阻。说风雨无阻有点矫情,事实上他们是在家里跑步,不怕风雨。在家里跑步也罢了,如果他们不住在杜若楼上;在头顶跑步也能忍的,但你不能清晨五点就起来跑。要命的是,几个要素:头顶、清晨五点、坚持不懈,都占全了。杜若和老婆苦不堪言。他们客气地交涉过几次,还买了礼物,但无效。就是说,礼物笑纳,但脚步声准时响起。杜若劝自己,也劝老婆,习惯了就好了,可没想到,习惯中还有意外。你刚在规律的脚步声中迷糊过去,突然间一阵巨响,是上面踢翻了脸盆,声音还带着轨迹!惊魂甫定,老婆又是一声惊呼,指着天花板说不出话,原来是有水从地板缝里渗了下来。如果是水也就罢了,很快他们发现,不是水,是类似于水的另一种液体。

不得不吵架了。针对究竟是脸盆还是痰盂的问题,双方各执一词,杜若一方并不掌握确凿证据,毕竟这两种容器都是人家的日用品,声音踢起来差不多。教授夫人是幼儿园老师,她一手拎着一个容器,仿佛拿着教具。再讨论下去,就要研讨液体性质和特征了。杜若完全蔫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教授夫人振振有词,突然手一松,痰盂再次砸到地上,杜若老婆说,就是这个声音!教授夫人张口结舌,突然手捂胸口蹲了下去。这下场面大乱,最后还是杜若把她送到了医院。

还好人没事。早锻炼只中断了一周,又重新开始,病后更要加强锻炼。杜若看着老婆说:他们改不掉的,几十年的习惯了。老婆说:什么几十年,他们这拨人也就是这几年才兴起锻炼,以前还不就是劳动改造。杜若说:人家腿脚不方便,也只能在家里跑。老婆指着他鼻子说:你腿脚不方便你还能跑步?!杜若说:有本事你去跟人家吵。老婆说:你保证她心脏病不发作,我就上去!杜若哀叹道:她心脏不好,但他们还有得活!坚持锻炼是有效的。老婆说:我们不见得能等到他们死。杜若说:惹不起我们躲得起。卖房吧。

还真是赶上了好时代。那是1990年代后期,杜若不光赶上了福利分房的尾巴,国内房地产市场也开放了,就是说,他可以卖房,也可以买房。为了避免流落街头,他们要卖房,要躲,首先要买房。从这个时候开始,杜若开始满市挑房子。幸亏劫后余生的邮票足可以支付一个首付,幸亏当时的房价正处于一个低平台期,他有充分的挑选余地。待他挑好房子,付了款,房价开始启动了,此时他手上同时有了两套房子,他灵机一动,福至心灵,把第一套闹心的房子卖掉,又付了两套房子的首付。如此,财富的门径在他面前展现,一而再,再而三,他炒起了房子,账户上的钱,越来越多了。

所以说,杜若的发财,在邮票上是源于爱好,在炒房上则是迫于无奈,说是被逼的也不为过。他有了钱才买了车,但基本就是每周出去遛遛。遛车的人没有目标,没有固定方向,前方就是他的方向,用俗话说,就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他开车的状态与他的人生常态竟然吻合了。

…………

其实三言两语可就可以说清楚:他开车撞了人,离人行道不远,但又不在人行道。一个老头,骑着电动车,被他顶到了。到医院一查,脊椎骨折,要手术。他主责。

但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事,可不是三下五除二就能处理清楚。他跑交警,跑医院,跑保险公司。一个月不到,已贴了近十万。当然不能让学校同事知道。他们看见杜若的车,还照旧停在办公楼下面,谁也不知道杜若其时已经苦不堪言。还拿他打趣哩!他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下了楼,躲鬼一样绕过自己停在楼下的车。同事说:老杜,你这车有意思。

杜若笑笑。是苦笑。同事说:你下班,对你的车说拜拜。步行回家。回家是不是还惦记着你的车?

杜若鼻子哼哼。

同事说:每天上班,你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的车。哦,它还在。你跟它说,早上好!

杜若说:你贫不贫?

同事说:你开车没有步行快,你真是,你干嘛要买车?

杜若说:我烧的。我买了停这儿看着玩,可以吧?觉得自己语气太冲,又说,还不是老婆觉得开车回老家有面子。

同事真是个多嘴饶舌的。他说,钱多也不要烧在这个上面啊。开车回家,你租车啊,大奔,宝马,随便租,换着开,一天一千块足够了。过年就算十天,也不过才一万。

杜若说:一万咧。

同事说:你知道你这车摆在这里每天要耗多少?一动不动,每天至少两百五!

杜若说:一动不动倒好咯。

他闷闷不乐地加快步子,摆脱了这话痨。作为一个并不缺少经济头脑的人,这些他岂能不懂?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那天,他给朋友的电话,怎么就打通了呢?!

在这条路上出事,其实特别尴尬乃至危险。他本已构思好谎言,准备了无数的口舌。但老婆被这事给吓着了,完全站在他一边,忽略了任何可疑处。这个不甚精明的老婆,曾让他深以为憾,现在他终于认识到,他这是烧了高香啦。朋友那边倒简单,因为他是从她家离开出的事,她笑着说这样就跟她没了干系。她说:如果你是来的时候出的事,我就会有心理阴影。这话他听了,心里不是味儿。他此后有一段时间没有心情也没有车子去看她,她毫无抱怨,他对她的通情达理十分领情。

老头在医院等待手术,要用到一种叫骨水泥的东西。大概就是在骨头裂缝里挤上黏合剂。本以为动了手术就可以了结,不想老头的身体底子太差,基础疾病一大堆,暂时不能手术。这一暂时可把人害惨了,可能就是遥遥无期。老实说,杜若十分害怕他这一撞,把老头撞进老干部队伍,从此就住在医院,直到寿终正寝。钱是一方面,更吃不消的是精神压力。他看到自己的车子就来气,恨不得一把火烧掉。当年烧掉他邮票的那把火,如果能延迟到现在精准燃烧,他绝对求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