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孜铭|短篇小说《报应》

 

我第一次见到赵得良这个真实、具体的人,是在7岁那年。在此之前,在我有限而含混的记忆里,赵得良只出现在家族成员浓淡不一的唾液里,有时候夹着瓜子壳儿,有时候裹着恶痰。

那年寒假,我妈在马路边上买了两箱牛奶,说带我去扬州走亲戚。扬州的亲戚,无非是我舅舅家。我不太乐意,但去不去由不得我。路途漫长,我的两瓣屁股在总不停歇的颠簸中变得像风干的橡皮泥。为了这趟出行,我妈特地给我买了双鞋。鞋大了一号,脚拇指压根掸不到头,我妈说这样明后年还能接着穿。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被叫醒时发现汽车拐进了一个似乎连天空都已褪色的车站。出站没几步,就是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我看厌了一丛丛枯立弯折的芦苇,后脖梗也不知不觉间腻了一层汗。到了实在迈不动步子的时候,远远瞧见麦田边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向我们挥手。

我这才明白过来,我们要走的亲戚不是舅舅。如果是,他会开车来接。

我妈也朝那个人影扬了扬手臂。走近了,才见这人五十多岁的样子,敞着件灯芯绒深色条纹的西装外套,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里仿佛撒着星星点点的雪粒子。眼珠子漆黑,泛着一层清水的光,滴溜溜闪烁。他呵呵笑了下,嘴巴里喷着团团白气,低声说老早便守在那儿等我们了。

“爸。”我妈的喉咙咕噜响了一下,像从马的鼻子里哼出这个音节。

啊?还没等她爸答应——我不记得她爸到底答应了没有,总之我忍不住叫出声来。“爸”这个单音节词让“狗老子”“死枪毙”这些活在唾液里的词语陡然间像毛毛虫似地在我脸上爬来爬去。我不是惊讶我妈怎么会有两个爸,也不是反对她牺牲我睡懒觉的好时光大老远来看望她爸,而是抱怨她欺瞒我,让我没一点心理准备。我甩开了她一直拉着我的肉乎乎的手。

“我才是你外公!”赵得良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像充足了气的轮胎。他轻抚我的头,看上去很得意。而我的脑袋里却老是晃动着另一个人影——家里的那个外公,一个面容清瘦不苟言笑,六十多了手扶拖拉机还开得嘣嘣响的老头儿。

我没有叫他。我妈也没发出指示。这让我有些意外。

而赵得良好像也不介意,他拉着我的手,边走边侧头盯着我妈的脸。此情此景,多年后我才琢磨出其中的丝丝意味。我妈当时的表情和心情,应该和当天的天气差不多,晴转多云,摄氏4度。

穿过一片落光叶子的水杉林子,赵得良领着我们来到一排红砖瓦房前。铁门上凌乱划出几道锈迹,枯草茎自高处垂挂下来,把掉漆的门牌号遮挡了大半。我的红棉袄被门框上一颗突起的洋钉勾住了,刺啦张开一张小嘴。我刚要发火,立即被我妈锥过来的眼神止住了。

“来啦?”里屋门边倚着个女的,抚了抚烫得整齐的小波浪头。门槛前半蹲着一个细辫子小丫头,攥着个巴掌大小的芭比娃娃。娃娃的一头金发全被拆开了,粉色蕾丝长裙也被褪下一半。在小波浪的催促教导下,她盯着我妈叫了声“姐姐”。声音低低的,藏着几分怯意,却贴着我的耳根擦过。

她叫晶晶,小我一岁,我却要叫她姨娘。我脸颊上仿佛有几百只蚂蚁在乱爬,又痒又刺。

他们很快就亲热起来,发出阵阵笑声。昆明,贵阳,广州,赣州,海口,我依稀听到了一些城市的名字。赵得良一会儿哈哈笑,一会儿又厉声斥责,大意是抱怨我妈自作聪明坏了他的什么大事。尽管小波浪的大白兔奶糖塞满了我的衣兜,我还是盼着早点回家。院子井边生了一滩苔藓,我抬脚把那团暗绿划拉得一塌糊涂。那小丫头拽着芭比娃娃的一条大腿,反复旋着转着,娃娃的关节呱唧呱唧地发出哀嚎。我挪到离她很近的地方。一瞬间我在她的眉眼间找到了我妈的名字。我抬起胳膊,像一条蛇昂着脑袋,瞄准目标,钉了下去。我的指头在细腻冰凉的皮肤上拧了半圈。

一晃十年过去,我不曾再见过赵得良。

 

 

“我们来看外公的事情,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离开那个划破我新棉袄的院子,在满眼都是麦苗和油菜的田野里,我妈昂首挺胸,拉着我大步前行,那样子像极了语文课本上的刘胡兰。

她说的“别人”,指的是外婆和家里的那个外公。我毕竟知晓了赵得良的存在,在扬州乡下一个废弃的院子里。他的气息与我们同在这片土地上吐纳、流转过。对于赵得良,我妈的生父,我说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但为了我妈,我愿意保守秘密。

“小的时候他对我们还是蛮好的。”某一天我妈的嘴里溜出这句话来的时候, 我的注意力顿时一拥而上,张开了无数条触角——

“那时候我还没你大。你外公办了个生产有限电视器材的小厂。他是全村第一个办厂的,当年手下的工人十几年前就是千万富翁了。他要是好好干——”说到这,我妈的脸上洇出宝马、香奈儿和LV的优渥,“有一年年底,我闹着想吃羊肉,你猜他怎么着?水都没喝一口,捏着刚到手热乎乎的款子,扭头就去买了两只羊!”她弹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上下比划,“挂在房梁上,三天两头喊你外婆去割一块,结果还没挨到过年就吃得一干二净。年三十前夜,外边的账反而收不回来,被你外婆骂得狗血淋头!”她大概是想起了赵得良挨骂的窘相,抚着胸口直笑,末了嘴里啧啧两声道:“哪是个过日子的人啊!”

但外婆却从不肯言及“赵得良”三字,总以“杀千刀的”“雷劈的天收的”代之。

她一面不愿提起此人,一面却时不时拨弄言语的线团,揪住任何有所涉及的线头,发出有力而沉痛的控诉:“那个杀千刀的,不会有好报。当年抛下我们,一屁股债留着我给他背。黑心烂肝的东西,死了烧成灰,我都不会去看一眼!”她把“一眼”这两个字的音发得很重,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每到这时,她那只盲了的眼睛灰浊的底色中好像嗖嗖嗖射出上千支利箭,要将眼前虚拟成像的赵得良扎成筛子。脸上层层皱纹都颤动起来,仿佛即将牵起一连串淤泥中的红尘往事。

末了,外婆撅起食指,戳着我的脑门虚晃几下:“你永远也不许认他,那个天收的不是你外公!”

我一时间晃了神,面前站着的好像不再是外婆,而是我妈。

不知多少回,我妈蓬松弯曲的头发胡乱捆在脑后,像只被煮熟的红螃蟹,一对大鳌钳住我的肩膀:“洛洛,你永远也不许认你那个狗老子。万一见到他,不管他怎么哄你求你,就算他有金山银山,都要说跟着妈妈!”

 

 

以上母女二人对同一个人的表述反差如一个结,悄无声息地在我心中拧着。仅凭我所掌握的只字片语,赵得良的形象如同皮影戏中的小人,只见轮廓,连轮廓也是模糊的破碎的。也罢,过去的早已过去。如今,赵得良的存在与不存在,无关我们疼痒。

我没想到的是,赵得良会自己找上门来,搅乱我们生活。

那是我刚上大学时的某个黄昏时分,适逢国庆假期,我们正在厨房里用餐,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头儿,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一瘸一瘸晃了进来。

我们都吓了一跳。十年工夫,赵得良的形容我已认不出来。他头发斑白,乱糟糟的。眼帘下积着一圈黑,整张脸如同一根风干的丝瓜。我妈打量他几眼,招呼他坐在桌前。他夹菜的动作迟缓,但刚上桌的一碗堆得像小山头似的红烧肉很快就成了陨坑。他发出有力而节奏鲜明的咀嚼声。我妈文过的细长眉毛挑成两把弓:“你怎么老把自己弄成这幅死样?”

他缓慢完成了吞咽:“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我这些年过的什么鬼日子!身上一个屌钱没有,天天稀饭榨菜萝卜干。你们看看我,”他身子猛地朝后仰,双手扯起裤子,只见裤腰和他的腹部已有了山高水长的距离。皮带虽然已经扣到最紧,然而也不过勉强维持着裤子不掉落而已,“糖尿病。我身上的肉都掉得差不多了,丫头,你看看你爸都成这个样了。”

“糖尿病还吃这么多肉,活腻了吗?”我妈推开赵得良跟前的菜盆,“汤丽蓉呢?”赵得良整理好裤子,垂着脑袋,盯着溅到桌面上的酱油汤汁,默不作声。

“这些年你又跑哪去了?不是说你在重庆搞到一批药材发了一大笔吗?你那一帮遍天下的老婆儿女呢?”

赵得良的嘴如生了锈的铁门,吱呀一声裂开缝隙:“汤丽蓉早嫁人了。晶晶随她妈去了赣州。现在没人肯搭理我。扬州那帮没良心的东西,叫我永远别回去……”

赵得良说的“扬州那帮没良心的东西”指的是包括我舅舅在内的赵氏家族成员。我汗毛直竖,感到每一粒鸡皮疙瘩都抖擞了精神,舒活了筋骨,浑身上下游走。但我沉默不语,只管竖起耳朵。

“那你上我这儿做什么?”我妈靠着椅背,一呼一吸间,胸脯急剧起伏,“你为什么总是在像狗一样到处要饭的时候才想起我?你在昆明花天酒地的时候,想到过我吗?你在广州一掷千金的时候想过我们姐弟俩吗?想过你那卧病在床成天念叨着她大儿子的老娘吗?你连畜生都不如,一辈子就只图自己快活不管别人死活!”

赵得良摆摆手,挤了挤嘴角,一副笑不笑哭不哭的怪表情:“丫头,哪有的事?那些吸血鬼从我身上得不到好处就到处黑我。如今,我除了你还能指望谁……你小时候——”

“你还有脸提我小时候?!”我妈拍了一下桌子,碗筷被震得哐啷作响。

“小时候你喜欢吃咸肉炒大蒜,喜欢喝羊肉汤。你想吃什么,爸就给你什么。你是双丰村第一个骑凤凰牌自行车的姑娘,第一个穿蓝色吊带花裙的公主……”

“够了!”我妈挥掌把赵得良的话截停了。他嘴巴嗫嚅几下,还想说点什么挣扎一番,我妈的声音坠落下来:“明天我去配几副中药给你,拿了药赶紧滚,别让我妈看见烦人。”

“丫头,”赵得良嗫嚅着,“你直接把钱给我,成吗?我有吃惯的药,效果好。”

我妈从凳子上弹起来:“没钱!”

吃饱喝足,赵得良弓着背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沉沉夜色中。我们立在门口,她不动,我也不动。天幕上挂着几颗星子,明明灭灭闪烁着。一缕两缕云缓缓流动,重重叠叠地织成一片毯,星星不见了踪迹。

“活该!”我妈朝花池里吐了一口痰。

“他一走了之,杳无音讯。婆婆拉扯着我和你舅,过的啥日子啊。小麦熟了,就吃面条面疙瘩面糊糊面饼子,一粒米也看不到;面吃完了红薯熟了,天天红薯红薯红薯。年三十晚上啊,家门口堵了一帮讨债鬼,把门踹得直响!”

“他住哪儿呢?这大半夜的。”我小声问。

“不管他!”她喘息急促,哭了。

我知道,赵得良明天还会再来,我妈明天还会让他端起碗筷。

 

 

我们容留赵得良的事到底是纸包不住火。

外婆杵在客厅里,干瘪的身躯如弹簧般蓄力、弹射,一把抄起热水瓶要砸向我妈,声音撕破了喉咙:“你们母女两个呆逼,都是白眼狼!胳膊肘朝外拐的东西!好哇,你们要留他是吧?这房子是我盖的,你们都给我滚!”赤红的眼珠里跃出狼,要把世界扯碎。幸运的是那价值35元人民币的热水瓶只在她胳膊弯里上下运动了几圈后,安然无恙放回原处。因为用力过猛,瓶塞弹跳出来,小股开水溅洒在她手背上。她呲呲吸着气,甩动手腕。我妈惊惶走近想要察看伤势,被她妈一把推了个趔趄。

从外婆气势汹汹闯进我们家门,我就一直替赵得良担心。这个老太太笃定会龇牙咧嘴,双手拍打着大腿和屁股,歇斯底里吼叫着,把每一个房间翻个底朝天,直到揪出赵得良,连踹带踢,把他赶出院子。奇怪的是,她冲我们发泄、警告够了,嘟囔着难听的话甩门而去。

很久,也不见赵得良从阁楼黑暗的墙角里钻出来。约莫是对生活瑟瑟发抖吧,到吃饭的时候仍见他嘴唇青白,连筷子也攥不住了。我心里颇为纳罕。外婆虽说面目狰狞了些,但也不过嘴上厉害,何至于使他畏惧成这样?

我妈一屁股轧在席梦思上,给我舅舅打电话。那头传来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如同中了大乐透头奖,末了,是一声果断决绝的表白:“他要是死了,骨灰盒水晶棺司仪法事全我来,丧事酒席保证最热闹最体面,不要你掏一分钱;活着,关我屁事!”我妈耷拉着眼帘正要放下电话,那边又呵呵冷笑几声说:“那东西坑人害人的本事天下第一,你最好拉屎离他三丈远。”

“怎么办?”我妈望向我的眼睛看上去像口干涸的井。

我思忖片刻道:“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你爸,总不能看着他活活饿死吧?到乡下租个房子,管他吃穿,只要饿不死冻不死,也算对得起他了。”

我妈的触须足够长。不过一天的工夫,不过几个电话,她就在离市区20公里之外的吴桥镇为赵得良觅到了一个不错的容身之所。两室一厅的大平房,带一个长着棵枣树的院子,院子东西两侧分别是厨房和卫生间。那是10年前他落魄扬州乡下时又潮又破的红砖瓦房没法比的。房东据说到深圳带孙子去了。这么好的居所月租不过200元,我妈生怕房东反悔,立马付了一年的租金。

我们运了满当当一车东西,微波炉、电磁炉、电热毯等各类生活必需品,甚至还有那台闲在家里四五年的台式电脑。赵得良弓着腰忙前忙后收拾、打扫,空荡荡的房间顷刻间有了生气。我吭哧吭哧擦着那张红棕色的木桌子说:“你就在这里好好养病吧,吃穿用度都不愁。”

赵得良只是笑了笑。他喘了口粗气,直起腰板,搁下手里的脏抹布,缓缓坐下来,衰老的身躯因疲惫微微发颤。他已经一无所有。这种一无所有几乎让他透明了,我感觉他的形象在屋内飞扬的灰尘里已渐渐有了流畅的线条。

了却一桩心事,我妈长长吁了口气。

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我们带了一堆米面油肉去吴桥看望赵得良。他一副愁容,捏着老版华为手机靠了过来:“人家说了,现在都用微信,不用QQ。洛洛,帮我看看,微信怎么下载啊?”我接过来,解锁,屏保是个支着下巴歪嘴笑的女人,灰色眉毛微微挑起,不是当年那个小波浪。

下载,安装。赵得良的注意力全在我手里的那方世界上。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六个梦”,头像是一张西装革履、头发上了摩丝的照片。确实是他本人,应该是四十多岁的时候的风景。“对了,那个摇一摇怎么弄?”

六个梦。摇一摇。看着那张单薄得只剩下皱纹的脸,之前在我心中勾勒出的线条又模糊凌乱了。

“赵得良就是被言情小说给害了。”说到“六个梦”的网名,我妈笑岔了气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外公那时候成天捧着爱情小说,读到动情处,还呜呜滚眼泪呢。”

“真哭?”

“真哭,哭得嗷嗷的!你外婆见了,跺着脚,三把两把将那些‘狗屁玩意儿’撕得稀烂,揪着你外公的耳朵,让他去倒垃圾、刷马桶。”

这些说起来很好笑的往事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让我想起了外婆那只盲了的眼睛。据我妈说,有一天外婆在河边洗衣服,赵得良一脚把她踹进河里,眼睛被伏在水底的枯枝扎伤,又感染了病毒,后来就瞎了。赵得良偷偷喝了农药,救回来十几天后能下地就跑了,十多年杳无音讯。

我教外公如何使用摇一摇。叮咚一声,摇到了一个3000公里之外的女子。他敞着掉了好几颗牙齿的嘴巴说,去你的。接着,仿佛我已无用处,他自顾自地又摇了起来。

我想问他从一个风光无限的有钱人沦落至此的心境,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和我爸秘密碰头之后,我发现我不知道的事还是占了多数。

我爸还真有了金山银山,尽管这山算不上大。他辞去教师公职不过几年时间,已在市区最繁华的天一路盘下了一栋6层大楼,作为他那家广告随着公交车到处跑的文化补习学校总部。在红木书橱为背景的考究气派的办公室,我也找到了一点大小姐的高贵与尊荣。我轻轻搅动着咖啡汤匙,向他讲述如何拿闺蜜当幌子骗过了我妈。

“你妈这个人,嗨,不提也罢。”我爸摊手耸肩的动作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美剧看多了。我14岁后脑袋里才产生这样一个问题:我爸和我妈,这两个分属天南地北,性情、文化相距甚远的男女,是怎么结合的?他们之间有过爱情吗?

对此,我妈笃定相信。每当别人的好奇心喇叭花一样绽放时,我妈总会深情款款娓娓道来。火车上让座相识,一见钟情。情节老套,但有一点多少有点传奇色彩,“初中勉强读了一年,老娘也嫁人走了,我只好扔下书包到村办厂上班。我一直都想去找我爸。20岁那年,好不容易打听到老东西在海口,省吃俭用攒足路费去找他。结果,老家伙没找到,找到了老公。”

我妈不无夸张的讲述通常会赢得好事者愉悦满足的笑声。而每每此时,我发现我爸分明是一副极不自在的表情。我曾经多次试探过他,爱过我妈没?每一次,他都会摘下金边眼镜,露出蔫吧无神的眼睛,说的都是一个字:逃。

答非所问。他简直就是在敷衍我。上大学后我才明白,我爸说的是实话。我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潜伏着一个逃离的念头。比如当年的我妈,一个大姑娘,爹跑了,妈改嫁了,家没了。她千里寻父,根本动机其实是要逃离眼前的迷茫与艰难。至于我爸,他先是逃离家乡,而后又逃离我妈。眼下,奔五的人了,虽说不上豪阔,但也算成功人士,自此该安身立命享受生活了吧。

“英属哥伦比亚大学。”我们聊到出国留学的话题,我爸想都没想,就给我报出了这所世界顶尖大学的名号,吓得我尖叫出来。他以为我是学霸神童呢。哪有那么容易的,我自知不是那块料。但我爸依旧一厢情愿鼓励、表态说,努力学,尽力考,一切费用不是问题。

“赵得良前不久来我们家了。”我打断这个不太现实的话题,有意提起了赵得良。

我以为他会很惊讶,没想到他只是将送到嘴边的紫砂壶暂停了一秒,噗噗啜饮一口,说真个是无孔不入啊。

 

在我有记忆之前,的确便已见过赵得良。

1997年冬天,一列哐当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停靠赣州站。不用说,我妈又打听到了她爸的下落。我被一个不舒服的怀抱硌醒,睁开眼,撞见的是张全然陌生的脸庞,气味陌生,温度陌生。对于一个孩子而言,理解这一切过于费劲,所以我走了条捷径——张大嘴哭了。我妈很快将我接到手上,“宝宝,叫外公。”嘴里低声重复些没有意义但曲折宛转的音调。赵得良弯下腰,伸出手刮了刮我的脸颊。我瞪着眼睛,用又细又短的手指抓住了他。

赵得良一身银灰色西装,头发用摩丝固定得一丝不乱。他身旁那个和我妈年纪相仿的女人,怀里也抱着个比我小多了的婴儿。寒暄了几句,他掏出钱夹。我妈侧过脸,把眼珠子转向别处,余光却黏在那道金光闪烁的拉链上。赵得良摸了一会,从内夹层捻出一张红色钞票来,“头回见我这个小外孙女,拿去买点好吃的。”

我妈抱着我躲了两下,看着他爸把钞票塞进我颌下的小兜里。

赵得良引我们到了一间大厂房,缝纫机的脚踏板牵引机器哒哒运转,灰尘线头齐飞,我妈直打喷嚏,连忙捂住了我的鼻子。在我爸接过我、转身即将离开的那一瞬,我看到墙角里有一大堆娃娃,她们穿着赤橙黄绿的晴纶裙子,全都睁着黑纽扣做的眼睛,挨挨挤挤朝我咧着嘴巴笑。

“身无分文,他却像模像样开了一个玩具厂,有本事吧?”我爸朝转椅上一靠,“那时候工人去厂里上班得交押金,还要缓发一个月的工资。”

厂里有25个工人,清一色大姑娘小媳妇。赵得良不常在厂里,一星期也就冒个两三次泡,每次进去踱一圈,便又匆匆离开。那些日子,我妈开始讲究起来,身上散发着一股乳汁和香水混合的气味。她和汤丽蓉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跟随着赵得良频频出入赣州城大大小小的饭馆酒店,应酬穿着不同谈吐不同的客人。两个少妇跟着个老男人,赵得良不得不见面就先指着我妈作介绍。

那是我妈第二次做大小姐的美好时光,尽管只有20天。

赵得良根本就不是真心办厂。他搭台唱戏,巧舌如簧,与各方人员周旋,目的只有一个,套取贷款,逃之夭夭。

“后来呢?”

“后来?”我爸的眉头凝聚到眉心,“这一次,其实不是你妈打听到了赵得良的下落,而是你妈被赵得良打听到了。”

“啥意思?”我爸的思路转换过于唐突。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筑巢引凤,招商引资,政府、银行也不是那么好骗的,酒肉穿肠过就是不放款,人家也在考察他的实力和诚意呢!还好我看出了苗头,及时敲醒了你妈的大小姐梦,抱着你连夜上了火车。”

黑夜。三轮车。手电筒。追赶声。跑,快跑……绿皮火车鸣笛放气即将启动,在我爸我妈气喘吁吁踏进车门的一刹那,我爸发觉身后的行囊陡然重了,移不动步子。他猛地回转身来,飞起一脚将那个扯住背包的人踹倒在地。

像那个年代颇为流行的港台警匪片。

我还是不解:“你们又没骗人,为什么要逃?”

“拿我们当人质呗。你想想,那些工人累死累活干了几个月,押金工资一样没拿到,能不急吗?”

我无法想象我们仓皇而逃之后,赵得良一人如何收拾残局。

 

 

好长时间我妈没去吴桥镇看望她爸。柴米油盐吃喝拉撒的问题都帮他解决了,每月还给他四五百块零花,还能有什么问题呢。我外婆过60岁生日那天,吃过酒席,我舅舅吐着烟圈问起赵得良。我妈讲述安置赵得良的经过时语气中不无表功的意味。“老家伙也没几年光景了,只要老老实实过日子,这点开销算不得什么。”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我舅舅摇头晃脑唱了起来,笑容里纯净得只有嘲讽。在唱到“扛”时,他陡然凝住笑容,厉声道:“扛死你活该!”

三个月后的一天,赵得良打来电话,说是最近处了个对象,幼儿园退休教师,请我妈过去参考参考。我妈噗嗤笑出声来:“老家伙,你一辈子都在大公无私地帮我找后妈,但愿这是最后一个。”照我妈的理解,之前只考虑了赵得良的生存,没考虑生活。找就找吧,有什么好参考的,老子相亲,儿女把关,笑话。但赵得良似乎无话找话,七弯八拐说个不停。我妈终于听出来了,要钱。

这是哪跟哪?我妈啪叽挂掉电话,得寸进尺呢,没门!

此后三个多月,赵得良没再跟我们联系。这期间,我妈也在忙着相亲。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谁还能管谁一辈子?更何况赵得良也没老到头脑痴呆手脚不灵光的地步。

直到有一阵子我妈被接连不断的讨债电话砸懵了,才后悔当初没听进老娘和弟弟的警告。赵得良跑了。她咬牙切齿骂个不停,老枪毙啊吃人害人的老枪毙咋不早点死啊,啪啪抽着自己的耳光。退休老干部。乡下养老。女儿开着公司,太忙……天知道他靠的什么本事,编的什么剧本,让吴桥镇两个女人乖乖打开了自己的钱包。一个是开超市的,赵得良在她那儿欠下了三万多的货款,大部分是软中华香烟;另一个是和赵得良处对象的幼儿园退休教师,她被诓了五万块,哭哭啼啼,哀求我妈还给她,一再强调那笔钱是她老公出车祸的赔款,是拿命换来的。

外婆高血压症状发作,扶着脑袋跌坐在沙发一角,恨她的女儿不听告诫,恨这个“白眼狼”不长记性胳膊肘总是朝外拐,恨得灰白头发一根根立起来。整整半天,她口中不断迸溅出让我无地自容的脏话,让我对她产生了厌恶。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赵得良当年踹她下河抛家弃小一走了之,与她这种脾性不无干系。

先是电话里争吵、辱骂、威胁,后来一伙人跑上门来闹事,报了警才驱走了。事情差不多折腾了一个月才恢复了平静。这期间,我们家一楼朝南的玻璃窗户在某个人去楼空的深夜被石块砖头砸得惨不忍睹。第二天,我妈从外地赶回来,见到窗窗窟窿满地碎屑,她扭动脖颈,沿着逆时针方向转了几圈说,这回没事了。

此后果真太平无事。我妈相亲成功,告别单身生活,人一下仿佛年轻了十岁。我也全身心投入各种复习考试之中。至于赵得良去了哪儿,是死是活,再无人提起。我们连唾弃他的念头都死了。

然而年底的某天晚上,我妈约了她的闺蜜到家玩,吃喝正起劲时,赵得良的幽灵又出现了。他发了条微信过来,一大段话,大意是说对不起我妈,从前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此次更不该未经她允许随便“借钱”,以及再三强调“实在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我妈本已放下手机,复又举起,按下语音键,“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丫头……”赵得良的嗓音像被盐巴腌过似的没有半点水分,“我快死了……”

“死?”我妈喉咙逸出一声冷哼,“你放心,你要是死了我笃定会第一时间通知赣州的晶晶、海月,昆明的燕玲,贵阳的黎舜,还有海口的那个什么雅的,总之一个不漏。你赵得良多有福哇,哭丧的拿棒的,天南海北,一个不缺!”

“我得了癌症,晚期,没得治了……”我发现,无论何时,赵得良对他闺女的任何嘲讽斥责辱骂似乎都有天然的免疫力。他嗓音带着哭腔,“丫头——”我妈丝毫不为所动,她像孙悟空识破白骨精一样地淡定:“是吗?告诉我你在哪,我带你去市人民医院做全面检查,要真癌了,你放心,花冤枉钱填无底洞不可能,但父女一场,伺候你几天还是能做到的。你要是骗我——”我妈端起啤酒杯仰脖一口灌了下去,“我当场在医院打断你的腿!”

语音小喇叭灰了。

“你也太过分了!你爸说不定真得了癌症。不然,哪有人这么咒自个儿的?”

我妈锁着眉头,愣着眼珠,露着酒窝,摊着双手,笑得苦巴巴的,想要解释却又一言难尽,“你们哪知道这个老枪毙的德性。他屁股一翘,我就晓得要拉什么屎。”话音未落,手机响了。她眯着老花眼瞧了瞧屏幕,“呶,说拉屎,屎就来了。”

“有屁就放!”

“给我五万块钱,我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

“你说啥?”我妈喝了酒的脸仿佛嗤嗤冒着青烟,眼珠快要迸出来了。但她却又竭力忍着,拳头握得铁铁的。我真担心她把桌子当成赵得良,气血攻心毁了一桌好菜。

电话那边异常冷峻,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雅思成绩超过我的意料。

我把这个喜讯告诉我爸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啊啊叫了好几声,呼吸急促,一句开心的话半天才冒周全了。他问我有没有改变主意,“我指的是UBC!”

我愣了会儿才想起UBC就是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略写。不知我爸为何对这所大学情有独钟恋恋不忘。原先我本怵得慌,在我看来,能考上北清复研究生就已知足了。后来对照自己985的出身以及还算领先的专业成绩,咨询了老师和学姐学兄,这才鼓起了一点勇气。加上UBC艺术学院电影系的名声也是我格外看重的,那么好吧,就搏一回试试。

我爸一定是捂住嘣嘣跳的心脏乐得不成样子。他通过微信给我转了一万块钱,说是小奖励一下。在此之前的几个月,他已经给了我两万,用于各种名目繁多的报名、培训、考试等开销。情绪平静下来,他给我指点接下来该走的程序、该做的功课,细致到办理护照、签证时每一个证件的准备。原来他的业务已从中小学生文化补习拓展到艺术教育、留学中介服务,难怪如此谙熟。

“努力吧亲爱的,你爸会承担你出国留学的一切开销!”多少年了,我妈头一回没再使用“狗老子”这个称呼,“这辈子没有做大小姐的福气,但能做大小姐的妈也够了。”看来,她对眼下的生活还是满意的。能有这种平和的心态,我也为她感到欣慰。我想,如果我爸真给我一座金山银山的话,家里得多买几床被子,否则她的狂喜会伤着楼板。而我外婆则破天荒地教育我要尊敬我爸,说我爸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是个好父亲,不像那个挨千刀迟早不得好报的人渣。

我们这才想起,赵得良已经很长时间没再打扰我们了,也没他的任何消息,尽管他没拿到买断父女关系的五万块钱。我妈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死了就去收尸,对得起他了。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我有些诧异。尽管人都不免一死,尽管赵得良是如此让人心寒,但他真要是因为“挨千刀”而死——他这辈子的所作所为不排除这种可能——她还能如此淡定吗?我把这种可能性有眉有眼地铺展在我妈面前时,她脂肪丰厚的脸果然变得凝重了,“真要是这么死了,只能说是报应,死得其所。”

又过了大半年,赵得良仿佛有了骨气,始终不曾出现在我们的视听领域,以致于我妈有一天忍不住说,咦,老枪毙难道真的死了吗?邻居就笑她犯贱。这期间,我收到了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录取通知,在我爸的悉心指点下办妥了一切出国手续。眼看开学报到日期将近,我爸却打电话来说没法陪我去加拿大,不过他可以在温哥华机场接我,因为他这期间正好在亚特兰大处理生意上的事情。或许捕捉到了我因此而失落的情绪,他迟疑片刻说:“如果你妈愿意送你去的话,往返机票我包了。”

“算他还有点良心!”合上手机,我妈张开手掌,朝我击过来,我迅速迎了上去。

加拿大航空AC026 。我们9月12日下午13:30起飞,到达温哥华时是12日上午8:10分。取完行李过了海关,我妈盯着下行电梯上头的电子屏,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数着指头说,飞了将近11个小时,才飞回5个多小时,太慢了。

不知所云,她的话像呓语。妈你没事吧?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正常,可神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这让我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因为时差原因而引起身体、心理的某种不适。好着呢,她推开我的手,你说要是飞10年的话,是不是能飞到我小时候去?

“洛洛!”我捧着肚子捂着嘴巴却总也止不住的笑声被我爸激动的喊叫止住了。循声望过去,在国际入境大厅STARBUCKS的柜台前,我爸穿着咖啡色风衣外套,胸前捧着一大束矢车菊,一边招手一边朝我们疾步走来,张开手臂给了我一个拥抱,把花束塞在我手里。

“辛苦啦!”他跟我妈打了个招呼,伸手握住了大号行李箱的拉杆。

“姐的行李交给我吧!”旁边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从我爸手中接过拉杆,笑意盈盈。我爸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我和我妈都被这一声突兀的“姐”和那一双涟漪一般勾人魂魄的眼睛给雷住了。“晶晶!”还是我妈眼尖,她惊叫一声,大嗓门依然像国内一样毫无顾忌,立刻引来了从不同角度投来的一束束反感的目光。而她毫不在意,然而她一定想到了什么,张开的双臂和惊喜的表情同时收拢了。

怎么会是她?!恍惚间,我产生了一种飞回到7岁那年的幻觉。那个二十年前在扬州乡下的破院子里,被我在手背上狠狠拧了一圈的丫头片子!难道她也在加拿大或者美国留学?她怎么会和我爸在一起?我想我妈此时此刻和我一样满腹狐疑。而后,气定神闲,她昂着头,目光在我爸和晶晶之间搜索移动,嘴角微微拉出一丝不冷不热不阴不阳的笑意。

太阳光束从太平洋西岸游移到东岸。几乎是同时,我们的目光落在晶晶被暗红色Koradior羊毛连衣裙掩藏着的小腹。它起伏有致,像一道长满普罗旺斯薰衣草的山坡。

“爸!”我伸长舌尖,朝他扮了个鬼脸,“你好坏哦。”

“报应啊报应。”我妈沉沉叹了口气,又补上一枪:“你有没有点出息啊,天下女人多了是,怎么就只盯着咱老赵家闺女?”

我爸和晶晶对了一眼,目光飞快移开了。

我扯了扯我妈的衣袖。人家的脸都长满绿毛了呢。

“你俩是旅行结婚吧?”我妈换了语气,朝他们播撒阳光。

“算是吧。”我爸没回头,一手一个行李箱,咕噜噜前行。晶晶挎着钻石黑色提包,半跟在我爸身后。自从我爸我妈这对冤家各奔东西,十多年了,我从没指望过他们复合。这些年,我对出现在他身边的任何一个看上去有可能成为我继母的女人始终保持友好姿态。然而现在,一切来得过于魔幻。看着我爸微微前倾的身子,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怪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把他和赵得良串起来了。还有那个晶晶,躲躲闪闪,她不敢和我正视。二十年前我不曾叫过她姨娘,而今,我该怎么称呼她?也罢,我们之间,一生估计也就只会见那么几次面,一笑而过就是了。只要大家都幸福快乐,这算得了什么?

走出自动玻璃门,我们才算真正到了加拿大。嗨,温哥华的天空半阴半晴,远处霞光满天,而我们头顶却聚集着大团大团的黑云,隐隐有隆隆的雷声传过来。不过,空气却是我从未感受过的纯净,是那种连肺腑也忍不住要舞蹈的舒畅。

一辆黑色雷克萨斯商务车缓缓在我们身边停下。我爸径直走到后备箱,朝里面塞行李箱,晶晶伸手扶着根本不用扶的箱盖。驾驶位车门开了,从两侧慢慢挪出两个体型臃肿的老人。

温哥华给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国际玩笑。

赵得良脱下棕色礼帽,露出稀疏可数的白发笑眯眯望着我们。他的身旁,是一个花白短发、身着米色短裙的华人老妇,有些拘谨的笑容波斯菊一般开在施过淡妆的脸皮上。

陡然间,我的右胳膊被一对大鳌似的双手钳住了。猝不及防,手中的大束矢车菊吧嗒掉落在地,花叶分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