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 当代文学现场‖汪政 晓华:文学对“现实”的发现

汪政,全国著名评论家。江苏省作协副主席,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南京市文联副主席,南京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著有《涌动的潮汐》《自我表达的激情》《我们如何抵达现场》《无边的文学》《解放阅读》《新时期小说艺术漫论》《言说的历史风景》《悲悯与怜爱》等,主编、参编大、中学教材多种,并获多种文学奖项。

晓华,本名徐晓华,全国著名评论家。现为江苏省作协《扬子江诗刊》副主编。发表评论以及随笔、散文二百多万字,出版《华丽家族》《分割的空间》《佇立虚构》等著作,并获紫金山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项。

文学对“现实”的发现

 

自新世纪以来,文学与现实的关系越来越松散,重要的是文学似乎不太在意社会现实及其各种变化,不太在意自己对现实的责任,或者也可以说,文学似乎已经无法承担起表现现实、介入现实,参与现实生活的责任。

这当然是有问题的。我们知道,从宽泛的意义上说,自文学诞生以来,它就是,也应该是面向现实的。不管什么时代、什么类型、什么文体、什么风格的文学,它最终都是为了解决人们所面临的现实问题,不管它是以什么方式。那么,如何看待当下文学与现实的关系?当下的文学在把握现实上出现问题的原因又在哪里?如果稍微深入下去,我们会发现,不仅是文学,把握现实几乎是现在所有领域、所有人的困难。首先是人们几乎处在一种悖论式的焦虑状态,一方面,对现实抱有极大的热情,一方面,人们似乎又对现实非常地冷漠甚至敌视。说到底,人们对现实的态度越来越趋于功利。于我有利的,是“真实”的可以接受的“现实”,而于我不利的,则是“虚假”的不可接受的“现实”。显然,在功利主义的作用下,不可能有真实的现实,相反,人为的、虚假的“现实”却可被大量创造。这种流行的现实观必然伤害到文学。在这样的现实观面前,文学左右为难,许多作家采取的就是远离现实的写作策略,因为,不愿接受别人所说的“现实”。

而从客观上说,如今的世界是真实与虚拟共生,从九十年代末到现在,时间并不长,但就是这段时间中,网络改变了世界,改变了现实的呈现与传播方式。改变了人们几千年来的认知,改变了人们与世界的关系。人们试图了解现实时的首选渠道往往是通过虚拟世界,因为当真实与虚拟同台演出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时,人们主动或被动地相信,网络与虚拟世界就是现实一种,即使某个“现实”被证明是非现实,但取而代之的依然是虚拟世界中源源不断的镜像。更不要说如今的现实变化实在太快,再加上那么多的力量对现实施加着显性与隐性的影响,许多力量是看不见的,更有许多力量则是“非理性”的。如此状况下,文学该如何言说现实呢?更关键的是,文学所言说的现实是不是当下的人们认同的现实呢?事实上我们不得不承认,文学表达现实的作用已经普遍受到了怀疑或者被人们忽略不计。现在已经很少有人通过文学去了解现实了,所以,新兴的文学比如畅销书与网络文学一开始就放弃了现实表达。特别是网络文学,几乎屏蔽了现实,玄幻、穿越……在非现实的时空里运行。

 

现实是如此难以把握,那么是不是可以在形而上的层面寻找路径?似乎也相当困难。我们早已抛弃了本质主义,厌倦了理论的大词和宏大叙事。与现实的变幻与碎片同构,如今也是思想上的变幻与碎片化。每一个人都是现实的和潜在的“思想家”,被迷乱的现实所绑架,来不及论证,有的只是争先恐后的解释与判断。在文化多样性的态度下,我们已经很难寻找或建构出为大家普遍认同的“纯粹理性”,这无疑为文学在把握现实的“主义”生成上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回顾文学表达与解释现实的历史,特别是现实主义诞生以来的历史,理性是其中极其重要的元素,相信理性,相信理论与立场,相信人们在思想面前能够取得共识是所有现实主义写作的前提。这也是文学史上诞生了那么多流派、文学思潮的原因。流派与思潮之所以出现,之所以存在,本质上就是因为一些文学家在对世界的认识上有相对一致或相近的地方。新世纪以前可以说是流派纷呈、思潮竞涌,因为文学以极大的热情与自觉参与到了社会现实之中,流派与思潮实际上是文学对现实给出的不同解释。自然,人们对现实的理解并不一致,立场时时相左,所以文学的流派与思潮也就相应地出现不同的面貌。仅以现实主义文学的流派来说也称得上林林总总,莫衷一是,但正是因为信任理性,信任思想,才会有那么多不同的观点与立场。人们的观点与立场虽然不同甚至不可调和,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本质上的一致,即现实是可以认知和解释的。而如今的情形似乎并不是这样,个体存在的原子化导致了思想的原子化,认知上的戾气使得一种论点的出现往往立即引来嘲讽与攻击。当思想缺乏认同与通约时,是不可能出现群体性文学流派与思潮的。

当人们愈益被现实所困扰的时候,文学何为?作家何为?也许,“现实感”是一个可以带来希望的把握现实的能力、路径与方法。现实感自以赛亚·伯林提出后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哲学概念,现实感的丧失与重建也成为政治学、社会学与心理学讨论的热点。从文学的角度看,我们愿意将它放回到本原的意思上,甚至,放回到日常生活的、字面的解释与运用上。顾名思义,现实感就是对现实的感觉。为什么有的人在现实面前不至于迷茫,甚至能够找到实质与方向,并且形成对现实的整体感,进而在此基础上对现实进行判断与思考,而另一些人总是被现实所裹挟,所胁迫,挣扎得越厉害,陷得就越深?现实在这些人面前是平面的,是割裂的,这就是他们在现实感上的差距。文学史上那些伟大的作家,特别是现实主义的优秀作家,他们的差异是那么巨大,他们为我们贡献的是不同的故事,刻画的是不同的人物,描绘的是不同的场景,给我们带来了不同时代、不同社会的不同的现实,他们在“主义”上也各有各的立场与判断,以他们不同的见解创造了各自的意义世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他们都有着惊人的现实感,正是那种优异的现实感使他们超越同侪。所以,我们倾向于将现实感看作一个现实主义作家的“核心素养”,看成是一个作家把握现实的能力,看成一个作家能够处理现实的前提。

现实感首先是一个作家能够在复杂纷纭的幻象中发现现实的能力。什么是真正的现实,什么是浮沫化的假象,这是对一个现实主义作家判断力的考验,尤其是在资讯信息巨浪滔天的当下。我们的一些作家现在几乎被碎片式的现实镜像所吸附,不要说什么发现了,他们已经放弃了简单的思考,变得人云亦云,一些作家甚至已经懒惰得依靠手机与报纸的新闻进行创作。以一些似乎产生了轰动效应的新闻事件为作品的主体,看上去进行了一些加工,好像换了面貌,但只要仔细辨认,不难将许多新闻事件从作品中拎出来,整个作品如同一部新闻段子的杂烩。社会上热什么,作家就写什么,一旦事过境迁,作品便再无人问津。而有现实感的作家则能够面对滔滔碎片不为所动,他们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调动自己的所有感官,对经过的所有痕迹进行辨别,获得猎物的踪迹。其次,真正的现实感并不以时间来计算,现实感的优劣与时间不成任何比例,现实感比的不是快速反应的能力。有时,真正的现实的捕获恰恰是耐心等待的结果。这就是我们当下的作家为什么存在普遍性的焦虑的原因。他们有着把握现实强烈的渴望,但梦幻般的现实又让他们无所适从,他们也知道过眼的碎片并不都是真实的现实,但哪儿是真正的现实?他们惟恐现实的消失,许多人只得抓取眼前的事件,仓促进入创作。而这种焦虑又顺理成章地产生了同质化的创作。一会儿底层,一会儿新农村,下岗工人,农村留守……少有独立发现与建构的作品。真正的现实感有时是耐心的等待与琢磨,现实感是一种感觉,感觉是一种心理行为,是伴随着思考、判断的。文学史上许多厚重的现实主义创作不是“快”出来的,而是“慢”出来的,因为真正的现实是不会消失的,它可以历史化,但不会消失。所以,现实感有时体现的是作家的定力,体现的是他的自信。再次,对于具有优异的现实感的作家来说,现实不是纯客观的自在的状态,也就是说,现实感是一个作家将碎片化的“现实”连缀、重塑为真正的现实的能力。我们抱怨现实的碎片化、吊诡与易变,但现实依然在那儿,只不过它们需要我们发现、重组与重塑。一个不容忽视的情况是,我们现实主义文学的原创能力着实堪忧,当一个时代的文学被滔天的现实镜像所挤压时,它的创造力便会受到伤害。这个时代好像并不缺少故事,所谓“想象赶不上现实”已经成了不容质疑的判断和定理,同时也成我们文学匍匐于现实脚下的借口与托辞。而现实感看上去是“反现实”的,它表现为在现实之外另造现实的能力,这也是文学在现实之外存在的理由。最后,与上述几点相关,现实感是一个作家对价值与意义的敏感与追求,这是现实感的根基,也是一个作家能够发现的出发点,是他能够等待的根据,以及去创造现实之外的现实的目的。

现成的结论不是文学的生发点,而文学更不能因为令人厌倦的“思想”浮沫而搁置意义的创造。现实主义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总能面对现实社会给出它的立场,并且使现实获得意义。在众多人类行为中,文学因其语言的优势直接参与了价值的创造与意义的生产,而在这一创造与生产琏中,现实主义文学更是表现出独特的自觉、主动与优势。在这样的创造与生产中,现实感起着引领与支撑的作用,它给作家以方向。也许,一开始意义并不明晰,但随着过程的推进,一切终于豁然开朗,它照亮了作品,更照亮了现实世界。

所以,不必俯首于“现实”,也不必臣服于“主义”,只要拥有并忠于现实感,自然会有现实主义的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