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前短篇小说《栽棉花》发表于《长江丛刊》2020年6月上旬刊

栽棉花

 

给矮冬瓜介绍啦?

嗯啦!

说的哪家姑娘?

也给我们家黑菜瓜说说!

割去了麦子的麦田里,依然一片金黄。黄灿灿,耀眼,闪亮。香河村一群男女劳力,正在这麦田里栽棉花苗,移营养钵。

来娣子手握制钵器,边给李鸭子打塘子,边跟她闲话。李鸭子蹲在来娣子跟前,边从担筐中取营养钵往塘里栽,边回应来娣子问话,头也不抬。她们清楚得很,干农活,闲话归闲话,只要不影响进度,“芝麻粉”阿根伙不会太计较。这倒不是因为李鸭子是阿根伙的二嫂子。

来娣子跟李鸭子正闲话呢,挑营养钵的香玉正巧赶上,抢嘴快,没等李鸭子回话,就岔出自家儿子亲事的话题。想让李鸭子也帮着牵牵线,搭搭桥。

“矮冬瓜”,“黑菜瓜”,显然为人之绰号。“黑菜瓜”,乃香玉之子。一个母亲张口叫自己儿子绰号,感觉有点怪。然,这是一般人的想法。在香河,叫绰号极平常。做父母的,开口喊自己孩子绰号,诸如“黑菜瓜”之类,远不止香玉一个。乡野村民,缺文少字,没喝过几天墨水,有正正规规名字的,少。

与“黑菜瓜”不一样,这“矮冬瓜”,倒是有正正规规的名字,叫柳春耕,乃柳安然老先生大儿子是也。因其五短身材,有人背地里送了他一个“矮冬瓜”之别称。说起来,整个香河,也就柳安然一家,大大小小都有正经八百的名字,其他找不出第二家。

人之名,符号而已。叫啥,日子都一样过。

 

移营养钵,多半在麦收之后。

香河一带,稻麦两熟,为农作物播种之常态。一年当中,稻子种一熟,麦子种一熟。也有稻子种两熟的,叫双季稻。早稻收割之后,再种一熟晚稻。可见那时粮食之金贵。

比粮食更金贵的,当属经济作物。在香河一带,通常为油菜和棉花。冬季播种时,大面积播种的是麦子,这“纲”,不能变。对于粮食种植面积,县上、公社都是有硬指标的,每年都有考核。粮食种植面积不达标,那是要受处分的。情形严重的,会被撤职查办,乌纱帽自然就保不住。这也就是香元支书常挂在嘴边的,“政治生命”都不要了。

不过,各级干部只要将“纲”抓紧之后,还是会在“目”上做点文章。常言说,文章人人会做,各有巧妙不同。世间事物,真正铁板一块的,不多。

粮食作物是“纲”,经济作物自然是“目”。尤其到了大队这个层面,多种经济作物,其经济实力就不一样,香元们办起事来就爽手。否则,手中无米,唤鸡不灵。

在香河,与种麦一并进行的,便是长油菜。眼下,大面积麦收之后,当然是插秧,长稻子。也有一小部分麦田,被安排移营养钵,栽棉花。

栽棉花,与插秧,完全不一是回事。在大田里栽棉花,不是单纯栽棉花苗,而是移营养钵。棉花育苗,是在营养钵里完成的。营养钵,小圆柱体的外形,半尺不到的高度,中间有小凹塘,供落种之用。其“营养”二字,源于钵体主要原料:草木灰。

这里,制钵是道技术活儿。其技术性,主要来自制钵工具:制钵器。

制钵器,为铸铁器械。主要由小圆柱铁桶焊上两根半人高的铁杆构成。铁桶下端打磨出“口”来,便于踩制钵体。两根铁杆上端,焊有小横杆,呈“∏”形,便于提携。铁桶内,装有环形推进装置。当使用者将桶口往下踩入泥土制钵时,此装置趁空而上。制钵完成后,使用者只需踩压此装置,平稳下推,钵体便可吐出。制钵工序便告完成。

棉花苗在营养钵中生长到期,便移至大田栽种。即村民们口中所言,移营养钵是也。干这样的农活,讲究打塘与栽种相互配合。眼下,来娣子手中制钵器,并不发挥制钵作用,与用铁锹挖塘同效。然,李鸭子移栽的棉花苗连着营养钵,因此上,用制钵器打塘,更有利于棉苗的移栽。来娣子手中的制钵器踩下去,提上来之后,麦田里自然留下与营养钵一般大小的圆柱体洞穴,恰好可将营养钵移栽入内。此后,李鸭子只需给棉苗稍稍壅些土,移栽便告完成。营养钵移栽,棉苗成活率高。

栽棉花,这看似简单的农活,劳作中也还存在风险。这是不干这种农活者,想不到的。兴许有人要问,这风险来自何处?答曰:麦田里的秸杆。

麦子未割时,秸杆并不坚硬,毫无杀伤力。一旦收割,只留下小半截,直挺挺的立着,秸杆硬度瞬间提升。且农人用刀时,多为斜割,为秸杆留下斜斜的尖口,竹签阵一般,密,且锋利。稍不留神,便会戳伤脚板。那时节,农人脚上难有周正的鞋子,被戳,极易。

这不,谭驼子家婆娘香玉,听来娣子跟李鸭子闲话,听到李鸭子给柳春耕做媒的事,来了兴趣,只顾抢嘴快,急吼吼地想让李鸭子也替自己儿子说门亲事。脚下没踩稳,脚板子一歪,戳着了。

啊呀妈嗳,还出血了。李鸭子有些过意不去。她知道,是她和来娣子的话题,让香玉分了神。

没事,没事。摁一会儿就好了。香玉并不慌张,索性坐下,手往被戳处摁,嘴上问话未停:给矮冬瓜说的哪家姑娘?帮我家黑菜瓜也张张眼噢!

是不是你家谭驼子想当爬灰公公啦?给儿子说亲这么上心!你快摁住伤口,再说话。来娣子一边打趣香玉,一边对李鸭子道:别卖关子,说的是哪家姑娘?

邻村杨家庄的杨雪花!

 

柳家堂屋内,李鸭子正在向柳老先生介绍杨雪花的情况。

只见李鸭子坐在柳家堂屋大桌边,边喝着红糖果子茶,边把杨雪花的个人情况介绍给柳老先生。这个李鸭子,嫁到香河也有几年了,自己还不曾开怀,到蛮喜欢给人家说媒的。正是人们常说的,百人百性子,百人百喜好。

柳老先生,我说的这个丫头,大名杨雪花,今年二十三,高高挑挑的个头,瓜子脸长长的,眼睛大大的,一张嘴,乖巧得很,能说会道。一条乌黑的长辫子,跟翠云姑娘的差不多长,蛮讨人喜欢的。

二十三,好像岁数不小了嘛,是实足,还是虚岁?柳安然不曾过多听李鸭子说姑娘的长相。他心里有把尺,漂亮不能当饭吃。更何况他家老大长得就平常,将来娶个标致婆娘,未必压得住。若是压不住,则未必是好事。

虚岁,是虚岁。二十三,正巧与春耕配。你没听人家说么,男大三金山靠银山。李鸭子的口词颇具媒婆风范,身子朝桌对面的一家之主抬了抬,连忙道。

嘴会说不会说倒在其次,不知农活可拿得出手?柳安然边问话,边从桌上提起铁壳子热水瓶,要给李鸭子斟茶。李鸭子赶紧接过热水瓶,不客气,不客气,自己来。

给自己茶缸里斟过茶之后,李鸭子喝了一口。才接过老先生的话题,这个丫头,农活没得话说,栽秧、薅草,收稻、割麦、拔菜籽,挖墒、挑河、上大型,样样活计精得很,在杨家庄的姑娘里头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柳安然和李鸭子正说着,老大柳春耕背着打农药的喷雾器,老二柳春雨挟着几册课本,一起跨进院门,兄弟俩回来了。

在香河一带,像柳春耕这样,二十五六岁还不曾成家的,少。他自己也懊恼,老父亲个子蛮高的,一介书生,年轻时肯定帅得没话说。母亲去世时他还小,不记事。母亲是高是矮,根本没有印象。怕老父亲伤心,也从没问过。即便母亲个子不高,也没太大关系吧?看看老二,个子也不矮,就连翠云丫头也高高挑挑的。怎么唯独自己成了个“五大郎”?!

话又说回来,他柳春耕,除了身材矮一点,其他并不差似旁人。看长相,完全够得上“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这八个字。浑身的疙瘩肉,劲鼓鼓的,没有一样农活拿不起来的。可就没姑娘看得中,弄得他老父亲心事重重的,好像真的要打光棍了似的。

柳春耕心里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说不出嘴。劳作了一天,到家之后也不多话。吃了晚饭闷吱声儿上床,也不高兴和老二春雨闲话。总之,有那团蚂蚁在心里,干啥都提不起兴致。

现在好了,有人给柳春耕说媒了。

 

柳春耕的亲事,移营养钵时,李鸭子就在柳老先生跟前透过口风,之后一直没个下文。直到棉田里,棉苗已经起身,杆高叶阔,需治棉蚜虫了,李鸭子这才给柳家一个“望人”的回话。杨家提出来,要“望”一下柳春耕本人。

李鸭子主动跑到柳家门上,原本是要给柳家老二柳春雨说媒。柳春雨长得一表人才,还担任着村小代课教师,不再是个“泥腿子”。这才让李鸭子主动开口说媒有了把握。哪晓得,柳老先生一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给李鸭子搬出了一套“长幼有序”之理论。李鸭子只得硬着头皮,给柳春耕说媒。与给柳春雨说媒相比,李鸭子内心的主动性,一下子差了许多。

柳家等这个“望人”,等得着急。春耕三天两头让妹妹翠云追问李鸭子,杨家是个什么态度,有没有个明确的回话。亲事成与不成,有个回复也好叫柳春耕要么放心,要么死心。心悬着,总归不是个事情。

柳春耕心里五点六点的,不逸当,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每夜睡不踏实,早跟头起来到后面作坊间磨豆浆,被父亲碰上过几回:怎么,心里等得着急了?

这个李鸭子,怕也是好吃做媒的主,不请她下子,怕难有个准信呢。柳春耕没接父亲的问话,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手里推磨并没有停。

稍安勿躁。现在李鸭子只是给了个口信,八字尚未有一撇,你着急与事无补。听为父之言,稍安勿躁!柳安然一小把一小把,将浸泡好的黄豆往磨盘孔内喂。父子俩配合下,乳白的生豆浆淌入磨盘下的缸内。

柳安然话虽如此言说,内心亦是着急。毕竟儿子岁数不小矣。然,他急,只能在心里。否则,一家之主成何体统?再说,黄帝不急太监急,没用。

现在,柳家等来等去,等来了“望人”的回话,总算没有吃闭口羮。“望人”虽不是“望亲”,但这也是两家缔结姻缘之序曲。这被“望”,将柳春耕变成了心里装有十五只吊桶的猫,既毛爪掏心般期待,又七个吊桶上八个吊桶下,不踏实。

这天,兄弟俩在棉田打药,治蚜虫。柳春耕主动跑到老二跟前,问:“要换水么?”讨好了不是?柳春雨白了老大一眼。前几天,你心里不痛快,还借给我换水出气,让我在旁人面前出洋相。今儿主动替我换水,不是明摆着有事求我?!

其实,柳春雨干农活的时候不多。他在村小做代课教师,除非农忙村小放假,香元支书会要求他回生产队劳动几天。平时村小不上课时,他下地多为替工。目的只有一个,为家里多挣点工分。家里开着豆腐坊,老父亲几乎脱不开身,何谈下地?逢上特定节气,村民们豆腐、百页需求多,这时就要划着小船到外村去卖。他和琴丫头好的时候,多半他俩一起划船去。现在,多半是翠云独自去。顺便说一句,香元支书让他做村小代课教师,是在他和琴丫头分手之后。这天,柳春雨出现在老大身边,便是翠云之替身。

给棉花治蚜虫,须用一种叫乐果的农药,剧毒。在喷雾器内配制时,需注意药与水之配比,同时也要小心药水溅伤皮肤。尤其换水时,满喷雾器份量不轻,有人帮忙扶上肩,会更安全。柳春耕看到老二新配了满满的药水,这才主动开口。

杨家要望人,兄弟我能帮什么忙,老大你直说。柳春雨想拒绝老大的好意,还是没拒绝。他知道,“望人”,对老大很重要。

好兄弟,你陪哥哥一起去下子,就当作到杨家庄看场电影。柳春耕帮老二将满满一喷雾器药水扶上肩膀,开口道。

电影是《敌后武工队》,看不看无所谓。陪你去就是了!柳春雨回答得爽气。

因为柳春雨的陪“望”,结果给柳春耕帮了倒忙,这是柳春雨自己始料不及的。

 

杨雪花“望”人,挑在杨家庄放电影的当口。

露天电影,片子是《敌后武工队》,放映照例在杨庄小学操场上进行。按照先前约好的,柳春耕站在靠放影机的桌旁,好让杨雪花一眼就能“望”到。

其时,乡村文化生活贫瘠。露天电影算得上是较为重要的文化生活。香河一带,整个公社就一个电影放映队,个把月才能来村上一回。因而,庄上放电影时,不仅本村的老老小小,会早早地扛着板凳,搬出桌子,在放映场上排位置,邻村的大人小孩,也会纷纷赶来。为看一场露天电影,跑三五里乡路的有,甚至将衣服脱了举在手里,踩水游几条河,也是常事,并不希奇。

这会儿,杨庄小学的操场上,摆满了长长短短的板凳、高高低低的桌子、椅子,一个挨一个,挤挤的,簇簇的。因为电影机还不曾转起来,人们多数站着,仰着脖子,有望大白布幕子的,有四下里找人的,有与邻村熟人打招呼的。

噢——噢——操场上的人吼浪起来。在人们急切的等待之中,放映员王贵宝浑身散发着酒气,在村干部的陪同下,来到了放映机旁。

尽管喝了半斤把“大麦烧”,王贵宝的动作还是蛮麻利的。他从大桌子下面的大木箱子里拿出一盘电影胶片,在放映机的架子上装好,右手带着盘边一转,拽出长长的胶片,之后,将胶片头子插到放映机另一个叉头的空盘子上。

一切准备妥当,王贵宝对着放映机旁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嗯咳,嗯咳,村民们注意了,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要再罗嗦了,快放呕。放映员王贵宝的开场白,看来村民们并不喜欢。没等他说完,就有起哄的了。王贵宝不管这些。他干这一行好几年了,是个老资格。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你急猴子似的,有什么用?老子不开机,你看个屁。

不要吵。村民们注意了,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放映员王贵宝不紧不慢,把刚才被打断了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说:今晚放映的电影片子很好望,是《敌后武工队》。

噢——,嘘——,噢——,操场上一片嘈杂。

柳春耕站在放映机旁边,望得清楚。嘴里“噢”个不停的,多数是本村的,样子蛮兴奋,看来《敌后武工队》第一次来杨庄。嘴里“嘘”声不断的,均是外村人,跑几里路,不曾望到新片子,心中不惬意。

《敌后武工队》在香河放过了。柳春耕望不望无所谓,他是送得来把人家“望”的。柳春雨和哥哥站在一块,仄头斜脑地朝王贵宝的电影机望,这东西,神了。薄薄的胶片子,在上面一转,就能把人影子射到银幕上,活灵活现,跟真的没两样。

对放映员王贵宝,柳春耕蛮羡慕的。算起来,他俩岁数差不多大,差别可大了。柳春耕是个泥脚子,死种田。王贵宝公社电影放映员,吃公家饭的,到哪块不是前扶后拥,让人高看一眼。因为有这份美差,还娶了公社卫生院的护士做老婆,生了个儿子。王贵宝当爸爸都快两三年了。

贵宝好福气哟。柳春耕这么一想,猛地想起,自己来杨家庄是“望人”的。望望看,哪个是杨雪花。柳春耕在老二耳根子上叽咕道。块块是人,黑洞洞的,望不清爽。柳春雨话音里透着无奈。

关键是认不得她。柳春雨近乎自语。这刻儿,他也四下里张望着,想从众多姑娘当中,找出杨雪花。

在柳家兄弟众里寻杨之际,杨雪花这边也在找“柳郎”。李鸭子让杨雪花朝电影放映机那边望,呶,就在放映机桌旁站着呢。边说边用手指过去。正巧,换片子了。放映机旁的电灯亮了起来。杨雪花循着李鸭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小伙个子蛮高的,生得眉清目秀,蛮精神的。

怎么样?李鸭子问。到底是姑娘家,杨雪花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中意不?李鸭子直捣其墙,问杨雪花。

在李鸭子一再追问下,杨雪花微红着脸颊,无声地点点头。李鸭子心中想,罢了妈妈,总算好交差了。

 

李鸭子这个“乌龙”摆得有点大。

“望人”没几天,李鸭子便翘着二郎腿,在柳家堂屋大桌子旁吃起蛋茶来了。鸭子嫂子,你将就些个,我打蛋茶手艺一般。翠云站在一旁,给李鸭子赔着小心。

李鸭子正向柳安然摆功呢,不瞒你老先生说,我是脚板子跑酸了,嘴巴说干了。还好,杨家答应正式望亲了!你家老大的亲事,总算有明目了。

柳安然当然清楚,杨家既已望过人,再提出望亲,说明有缔结姻缘之意,否则不会有“望亲”之举。李鸭子,顿时成了柳家的大功臣,吃碗蛋茶自然不足以表达柳老先生的感激之情,对她翘着的二郎腿,也就视而不见,不去计较矣。

“望亲”按照双方商定的日子,如期进行。柳家欢天喜地,就差张灯结彩了。置办丰盛菜肴自不必说,还请了村上厨艺高手香玉前来掌勺,款待杨家庄“望亲”贵客。杨家三姨娘六舅母,浩浩荡荡,一队望亲人马,到柳家门上好吃好喝了一天。甚是满意。这从“望亲”一干人等开怀畅饮,相谈甚欢之情形便可知也。

就在柳家以为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春雨、翠云纷纷给老父亲和老大道喜时,杨家给出的回话却是:杨雪花看中了柳家老二柳春雨。

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柳安然此时无法隐忍自己的情绪,急得在堂屋转圈圈。

面对柳老先生的质问,李鸭子满脸羞愧,二郎腿自然没法再翘。

鸭子二嫂子,你倒是说清楚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翠云知道父亲气头上,不能硬劝。老大、老二都成了两个“丈二和尚”,弄不清个究竟。

唉!人家杨雪花说了,望人时,就是望中的你们家老二,认人,不认名。望亲时,与老二近距离之后,就更中意了。看来,望人时,你们兄弟俩一起出现,让人家杨雪花误会了。李鸭子吞吞吐吐,把“责任”这只小皮球,轻轻地踢给了还摸不着头脑的两个“丈二”。

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哉?柳安然脸色铁青。

杨雪花,名如其人。雪白的脸庞上一双凤眼,潭水一般清澈,幽静。望亲时,柳春雨总能感觉杨雪花目光的存在。两人心里头的某些细微之物,似乎是不由自主地被触碰,被牵引。但一想到杨雪花是为老大而来,柳春雨只能避闪,退让,强制自己不去承接那炙热的目光。现在想来,望亲时,杨雪花如此表现,实乃有意而为。

只是柳春雨,那时还蒙在鼓里。

 

李鸭子所摆“乌龙”对柳春耕打击有多大,已无从知晓。

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感受切身。柳春耕没有留下片言只语,消失了。香河,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村上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柳安然,可是个讲脸面的人。为老大的亲事,弄得如此不堪,浊气在胸,无人能排。这之前,老二和琴丫头的风波,也没让他这个做父亲的省心。他再中意琴丫头,最后还是没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现在,老大又来个瞬间蒸发,不知所踪。真是要命。

柳春耕给老父亲肩头添加的这根稻草,也太沉了一些。老先生终于挺不住,病倒了。其实,真正压垮父亲的稻草,还不是柳春耕所添加。

李鸭子心里没底,求到谭驼子门上,又让阿根伙出面,找了三狗子、蔡和尚几个大劳力,一起在香河前后的河汊里,打捞了几趟。没半点收获,这才稍稍心安一些。

李鸭子带着一帮男人打捞时,柳老先生放出话来,别瞎折腾,他家老大死不了。即便死了,也跟李鸭子无关。对此,柳家再无半点怨言。

老人生病,原本平常。只是柳老先生病之诱因并非来自身体,香元支书给予了足够重视。特地关照自己丫头,到门上给老先生挂水——打吊针。这让焦虑之中的春雨和翠云,很是感动。

水妹接连往柳家门上跑了两三天之后,柳老先生开口了,请水妹姑娘转香元支书,承蒙支书体恤,老朽病体已无大碍。无需水妹姑娘再登门治疗。村卫生室也离不开水妹姑娘。

劝走了水妹,柳老先生将一子一女叫到床前,“我们家本来成份就高,你们受了为父的连累,够不上‘根红’,但一定要‘苗正’。现如今,你大哥这一走,也不知会生出怎样的事端。从今以后,你俩在村上要小心做事,小心做人。常言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尤其是老二,不要以为做个代课教师就高到了哪里。今天你可以做,或许明天你就不可以做。香元支书如此体恤老父,意不在老父。”

老父亲的话,春雨和翠云自然认真聆听。能否真正领会?不一定。有些话,做父亲的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一切主动权,全在人家手里握着。人家没有“出言”,做父亲的哪里好擅自“吐语”呢?!

柳春雨毕竟还是年轻了一些,他的心思,被李鸭子一个口信拽走了。

 

杨雪花大胆地找到了柳春雨的门上。

这个“门”,不是柳家的家门,是柳春雨在村小给孩子们上课的教室门。

虽然知道杨雪花要登门,柳春雨还是没想好,该如何面对。毕竟是介绍给老大的对象,现在人家看上了自己,就来个顺水推舟?怎么跟离家出走的老大交代?就算翠云能接受,老父亲也不会同意。

经历了与琴丫头的情殇,内心深藏痛楚的柳春雨,其实是渴望有一份新的感情来抚慰自己。而“白雪公主”般的杨雪花,甫一出现,令他心扉欣然打开,让她飘然而入。杨雪花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她早在柳春雨的心头住下了。

内心情感的小苗,在现实中没有生长土壤的时候,柳春雨能够做的,只有控制其生长。说实在的,他舍不得加以扼杀。

望亲之后,杨家提出望中的是老二,而不是老大。整个柳家,特别是柳老先生,对此大为意外,不能接受。其实,这完全是出于柳家的自我设计,自我构想。就介绍对象而言,柳春耕与柳春雨让任何一个姑娘挑选,答案只有一个。把自己剔除在答案之外的,不是旁人,正是柳春耕自己。

客观而言,柳春耕相亲之“乌龙”,账记在李鸭子头上,多少有些冤枉。“望人”时,如果柳春雨不出现,大不了杨雪花看不中柳春耕。李鸭子说媒到此止为,再无下文可言。正因为柳春雨的出现,杨雪花一眼就中意,才有“望亲”之后续。

当然,李鸭子也不是无可指责。其贪功心理,导致她没有在杨家与柳家之间,做过细沟通,否则也不至于闹出此等笑话。结果导致柳春耕离家出走,这是李鸭子所不曾想到的。

不论柳家怎么在老大与老二两者身上纠缠,人家杨雪花一概不认。她从“望人”望中的就是柳春雨,“望亲”望中的更是柳春雨。柳春耕再离家出走,再怎么受打击,跟她杨雪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现在,整个杨家庄都知道,她杨雪花一家三姨娘六舅母到香河柳家望过亲,选中柳春雨作新女婿。再怎么说,你们柳家也好,你柳春雨也罢,都要认这个账。

再说了,她杨雪花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要针线有针线,要农活有农活,自认完全配得上柳春雨。

看来,杨雪花这次主动找上门来,早已前后左右想了个遍,是有备而来。柳家在香河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柳老先生原本就是个读书之人,柳春雨也是个代课教师,总不能一点道理都不讲吧?

结果认输的是谁,不言而喻。

 

杨雪花为柳家所接纳,有人不高兴了。

香河大队部屋顶茅篙上绑着的大喇叭响了起来,是支书香元的声音——

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啦!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啦!现在宣布大队革委会重要决定,鉴于一队社员柳春耕擅自离开生产队,至今未归,现作为外流人员论处,停发其口粮,停发按劳所发一切物资。柳家然一户,作为外流户论处,生产队按户发放的一切物资,均减半。撤销柳春雨村小代课教师一职,令其从宣布之日起,返回生产队务农,不得有误。

对于香元支书的重要决定,柳安然没有半点惊讶,与听到杨家看中老二的消息相比,老先生淡定得有些反常。柳春雨捧着课本、笔记等零碎物件回到家时,老父亲正“哧嗤”“哧嗤”为他磨镰刀。柳春雨立在父亲面前,气呼呼地嘀咕道:这也欺人太甚!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

你想怎么样?搬砖头砸天?过不了几日,就收稻了,为父替你先把镰刀磨了。眼下,听从队长分派,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给我再惹事。我们现在是“外流户”,以前为父让你们小心做事、小心做人,现在你要夹着尾巴做事,夹着尾巴做人。别怪为父话说得难听,难听更得听。柳安然用手指试试镰刀口,抬头看了老二一眼,继续“哧嗤”“哧嗤”磨镰刀。

柳春雨知道,老父亲一直对自己寄予厚望。在老父亲面前,自己一向较为温驯。老父亲的话,不论领会与否,他都先听着,事后自己再慢慢揣摩。现在,香元因老大离家出走,就将老大定为外流人员,已属勉强。由此给柳家一顶“外流户”的帽子,就过份了。再撤销他柳春雨的代课教师,实足欺人太甚。

从村小回来时,柳春雨完全用得上课本上的常见的一句话,“肺都气炸了!”然,老父亲刚才一番话,让他放弃了往公社、往县上写“人民来信”的想法。

就在他无精打采跨入堂屋时,老父亲又把他叫住:你刚毕业回村时,为父给你磨过割麦用的刀。现在又为你磨了收稻时用的刀。这以后,你自己得学着做这一切,就老老实实做个农民。这话,也带给杨雪花。她要是不同意,就趁早作罢,别指望进柳家的门。只是有一条,你任何时候书本不能丢。做农民,也要做一个有点知识的农民。

我记住了。

老父亲满脸都写着两个字,“期待”。这让柳春雨有些受不了,泪珠子几乎要转出眼眶。他没有随口回应“知道了”之类,而是郑重其事说出这句:“我记住了”。

 

自然界的一切,并不会因为尘世间的纷纷扰扰而改变时序和节奏。

几场秋风吹过,棉花田已经完全是别一番景象:棉桃吐絮,洁白如雪。该是棉花收获的季节。其实,柳春雨从村小回生产队之后,一直听从父亲劝告,没有旷过一天工。在这之前,无论是给棉花打公枝、抹赘芽,还是治棉铃虫、施花铃肥,在棉田劳作的人群中,都能见到柳春雨的身影。

想着柳春雨毕竟跟自己妹妹那样要好过,最终没能成为夫妻,阿根伙心里一直挺可惜。他知道,柳春雨干农活还是个“生手”。诸如棉田里的轻巧活儿,也会有意多安排一些。

就譬如打药水,在棉田给棉花打药,和在稻田里给稻子打药,那差别就大了。在棉田里,行动起来,干净、爽手,便捷得很。在稻田里,赤脚下田自不必说。脚一踩,陷进烂泥里多深的,肩头还背着喷雾器呢,行走当然不便当。不仅如此,那稻叶儿“刺”得很,划得人腿上、臂膀上,一道痕连着一道痕。如若不小心,划痕沾上药水,那是会有危险的。即便没有危险,一块稻田的药水打下来,也称得上“伤痕累累”矣。

因此上,有经验者会裹严实了自己腿脚、手臂,之后再下稻田劳作。那就只能伤身上的衣裤,叫家里婆娘望见,又是另一番心疼。

对柳春雨的照顾,阿根伙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不能总是干那些落井下石的事情。一个村子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还不碰上个难时难事?平日里,三奶奶可没少拧阿根伙的耳根子。

眼下,一帮男女劳力在棉田里拾棉花。通常,村民们并不讲究遣词用字。偶或有一两处,讲究起来,还真叫人佩服。此处一个“拾”字,看似寻常,实则准确、生动。原本是从事一项劳作,用一个“拾”字,言说出其劳作程度之轻巧。观棉田实情,棉桃吐絮后桃体自然张开,棉絮松软垂出,劳作时只需手指轻轻一捏,棉絮便唾手可得。一个“拾”字,又再现了劳作之本质。

拾棉花的男女劳力,一如往昔地说笑嬉闹,只是没人在柳春雨、柳翠云面前再提及柳春耕。就连经常和柳春耕一块劳作的三狗子他们几个大劳力,也只字不提。似乎柳春耕就从来没有在香河存在过。如若有人提及,他们甚至都会疑惑:有这个人么?

当然,就更不会有人再谈及柳春耕的亲事。然而,村民们即便是脑洞大开,他们也想不到,老古板柳安然,竟然接受了杨家庄的杨雪花做自己的二儿媳妇。连他老人家,似乎也把自己的大儿子忘得一干二净。

柳春耕突然离开时,棉花田里的棉苗才刚起身。眼下,已是棉花收获的季节,仍然不见柳春耕回来。

他这一走,可谓是潇洒走一回。留给老父亲和弟妹的日子,则不那么好过。兴许有人会疑惑,走了他柳春耕,差别会有多大?不就少一个劳力么?

别忘了,香元支书可是在大队部大喇叭上郑重宣布过的,柳春耕,外流人员;柳家,外流户。换句话说,柳家在香河,从柳春耕出走之后便矮人一头、低人一等。工分标准不一样,物资分配也不一样。更为重要的是,在香元支书那里,无论你柳安然再怎么德高望重,你柳春雨再怎么一表人才,都已打入“另册”,被“另眼”相待。

香元支书“另眼”相待,最直接的结果便是,柳家年终分配时,成了第一生产队最大的“超支户”。

当时的农村生产队,每年年终都进行结算分红。一般而言,家中大劳力多,在生产队上劳作多,年终就能分到“红”,拿现钱。平时“芝麻粉”阿根伙们记的工分,此时会折算成人民币,加以兑现。如若家中大劳力少,生产队工分薄上记的工分就少,扣除生产队公摊部分,就可能“超支”。一旦“超支”,不仅从生产队分不到“红”,拿不到现钱,还要从家里拿出钱来,填补在生产队上的亏空。

柳安然家一下子变成了全队最大的“超支户”,其超支款,必须限期缴纳。香元支书对“芝麻粉”阿根伙特别交代,柳家的超支款如不按期缴纳,首先要对“外流户”主柳安然加重处罚;二要追究“芝麻粉”阿根伙的直接领导责任。阿根伙的“政治生命”,香元支书一直紧紧地抓在手里呢。

超支款,数额不算小。否则,香元支书也不会让柳安然当第一生产队“超支户”中的“大哥大”。多少年了,一直被村民们高看一眼,柳安然哪里拉得下面皮,向村民们曰个“借”字呢?再说,村民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谈不上宽裕。往常,自己有个豆腐坊,手头活络一些,哪家有个急难之事,跑到他柳老先生门上,总归不会让来人失望。现在“难”字到了自己头上,还只有靠自己。

 

柳安然独自一人外出卖豆腐、百页了。

在春雨和翠云印象里,老父亲不外出卖豆腐、百页,已经有好多年矣。兄妹俩自然不情愿老父亲,这么大年纪还要划着小船四处吆喝。辛苦倒在其次,老父亲一辈子将面皮看得比命还要重。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独自外出的。

如今,兄妹俩可谓是无力回天。贴上“外流户”标签之后,一切都变了。他们兄妹不好擅自外出,必须要履行报告手续。在生产队劳动,不得无故旷工。这样一来,他俩想接替老父亲外出,都无可能。

而老父亲能独自外出,还是“芝麻粉”阿根伙麻着胆子,跟香元支书请求的。否则,一家老小,全都得在规定范围内行动。翠云后来从阿根伙嘴里得知,是琴丫头开口求的二哥。这样一来,柳安然外出才没有被阻拦。

尽管天气日渐寒冷,香河上开始结冰碴儿了,柳安然老先生还是天刚麻花亮就划着小船,沿河吆喝起来——

拾豆腐——卖百页咯——拾豆腐——卖百页咯——

柳安然的叫卖声,苍老,凄凉。

 

香河的棉田,绿了白,白了绿,几番耕作,几番收获。平静的香河,载着如水的光阴,缓缓而逝。

忽然有一天,谜一样的柳春耕回来了。

柳春耕的归来,之前已经村部的大喇叭向全村宣布。只不过,宣布者换成了谭支书。其时,香元不当支书也有几年矣。一直在大队担任会计之职的老谭,被乡政府王乡长看中,让其走上了村支书这一重要领导岗位。

其时,农村管理体制发生了重大变更,大队建制变成了村级建制,公社建制变成了乡级建制。村民们从“大集体”时代,一下子跨入了“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代。世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谭支书在大喇叭里还宣布了一则重砰消息:运输大户柳春耕,要为村里在香河上建一座水泥大桥!

跟着柳春耕一起回来的,还有谜一样的一家三口:妻子兰姑,女儿柳小凤,儿子柳小龙。柳春耕一回来,就领着妻儿沿着龙巷挨家挨户送茶礼,把整个龙巷都炸翻了天。这真不亚于一出传奇。事实亦如此,容在其他篇什中细述。

老大领着妻儿风光回村的这一幕,柳安然老先生再也看不到了。柳春耕离家没几年,老父亲便就因病去世。

令老先生稍感慰藉的是,他去世的前一年就喝到了新媳妇杨雪花给公公奉上的孝心茶。翠云也谈了个部队上的对象,穿四个兜的军装。小伙子一表人才,比帅气,比才气,都不在老二之下。老先生蛮满意的。老先生满意的不止新女婿一人,对于杨雪花愿意跟老二一起务农,也蛮满意的。对于老大,老先生临死都没提及半个字。春雨、翠云都晓得,父亲有话藏在心里。他怎么可能不念叨春耕哟,一晃好几年也没有一点音讯。

垛田公墓上,当柳春耕率一家三口跪拜在老父亲坟茔前时,柳春雨狠狠地给了老大一拳,你死到哪儿去了,你把父亲想你想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柳春耕并不领会老二的拳击,额头重重地磕在老父亲的砖碑上,殷红的血流出来,洒在父亲的墓碑上。墓碑顿时呈现出暗红,一如老父亲在泣血。

 

(2018年4月6日—5月25日 于海陵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