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百年诞辰 | 王树兴:我是汪先生的小同乡

【王树兴,小说家、编辑。出版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集多部,曾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文学期刊、凤凰联动图书公司工作。编选有《高邮人写汪曾祺》等。】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还是造纸厂一个青工,第一次读到汪老发表在《北京文学》的小说《大淖记事》,清楚记得当时那种兴奋、发呆、木愣。这是写我们高邮的,还是离我家不远的“大脑”(我们当地人就这么写)。后来这篇小说在青工中传阅开来,阅览室有些期刊杂志的精彩处总被撕走,而这一期刊物一页未缺,大家视如珍宝。

汪曾祺是谁?怀着隐秘而长久的好奇心,我读了他很多作品,跟踪了解这位作家的生平、文学成就,更加感动于他不遗余力地用作品描摹故乡高邮,而他的旧居竟然与我家只隔几条巷子。

似乎我们,是的,我们大多数人,原来对家乡很无感,读了汪曾祺的作品才会有意识反观自身,原来这个地方这么美丽,有这么多可爱的景致、事物和人,才能更理解一个远离故乡的人对故乡的极致感情,那是一种文学性的审美的爱与再创造。

如同沈从文笔下有个“凤凰”,汪曾祺有一个“高邮”。 现在,高邮人都津津乐道于“高邮出了个汪曾祺”,对他作品里各有所本的人物如数家珍,知道《小姨娘》《小孃孃》写谁,清楚《侯银匠》的后人还在,被电视台采访报道过;生活中,“戴车匠”的儿子跟我一直有联系有交往,经常给我讲东门大街上的故事;《异秉》里王二的孙子曾经是我工厂里的同事,还在东门大街上卖五块钱一联的蒲包肉,人人爱吃奉为正宗……

这些年到高邮来寻访汪曾祺故居、故人、故事的文学研究者、作家、汪迷越来越多。我最早接待过作家苏北,一九八八年我和他一起逛了东门大街,爬了大河塘(运河堤),登了文游台,拜了王氏纪念馆,还偷偷地去打量了一番汪曾祺小说《皮凤三楦房子》里的高大头原型,他当时在用一台手摇机器缝皮鞋。我们俩一致肯定,汪老描绘的“倒放的鸭梨”跟高大头的头像极了!

有幸生在高邮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作为汪老家乡一个文学爱好者,可以说,他笔下高邮的河流、巷子、旧居、街道、寺庙、药店、铺面……我都有涉足,可当索隐;他展现过的高邮人与物产,我一一印证,如读方志。如果文学精神有辐射的功能,我今生能从事文学创作与编辑,也是一种其来有自的传承与延续。

说起来,与汪老之间,我自认有一种特殊的文学缘分。一九八六年第五期《雨花》发表了汪老的散文《故乡的食物》,我发现在“焦屑和炒米”一节里“暖老温贫”四字缺失,斗胆给汪老写了信求证。他立即给我回信,说这篇散文将来如果收集子,当依照我提供的资料改正,并盼望我来信谈谈高邮的现状。这封信我已经捐给了汪曾祺纪念馆。他一定想不到,这样的读写往来,给家乡的小青工带来多么深远的影响,并且在三十多年后会编选他的《故里杂记》。

这本《故里杂记》选入二十九个短篇小说,集中反映了高邮的世情人物、风土乡俗,写尽了平凡市民“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的美感与哀愁。这里有百工居肆,人情丰稀,读者可以当一部朴素洁净的“高邮梦华录”来细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