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根勤|乡愁、民族志与里下河文学

《香河纪事》, 刘仁前著,作家出版社,2019年10月

 

新文化运动一百年来,中国的主流是全球化、现代化与城市化。几乎是与此同时,对乡村的审视、眷恋与批判,成为文学与文学研究中的一个“母题”。20世纪的中国文学史,乡土文学蔚为大观。

以乡土文学立身而又能承接古典文学传统,汪曾祺以其深厚绵密的学识,清新隽永的文风,做到了雅俗共赏。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特色鲜明潜力强劲的文学流派,这就是“里下河文学流派”。

里下河不是一条河。因里运河简称里河,串场河俗称下河,介于这两条河道之间的平原,称为里下河地区,涵盖了淮安、盐城、扬州、泰州、南通五市部分地区。这里在战国后期,属于楚国东部,讲的是下江官话,而非一般人想象的吴文化与吴方言区。

这里多冲积平原,土壤肥沃,苦于水灾频繁,又位于南北交会地带,太平年份是农业中心,但一到战乱年代,就是四战之地。这里距上海与苏州不远,但似乎又咫尺天涯。所以当地文化在富庶祥和中,别有一种忧伤的气息,如同当地老辈人中流行的淮剧唱腔。

上世纪80年代初,汪曾祺以小说《受戒》《大淖记事》复出文坛。随后,一大批生于长于里下河的作家相继登上文坛,“里下河文学流派”逐渐形成。

1997年汪曾祺去世,这20多年间,这个流派的规模与声势不降反升,其中评论家王干与作家毕飞宇,堪称旗手。而他们两位的家乡江苏兴化,一个以农业与旅游闻名的县级市,出现了“全民写作”的热潮。在兴化,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就有近20位,因此在2011年,兴化被中国小说学会授予“中国小说之乡”的荣誉。

摆在读者面前的这本小说《香河纪事》,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于2019年10月,堪称兴化地区原生态的民族志。

作者刘仁前,这个名字对大众来说或许比较新鲜,对文坛与文学爱好者而言,他却是不折不扣的“老司机”了。他从1985年便开始文学创作,著有小说与散文多部,多次获全国与省级文学大奖,其中长篇小说《香河》,被誉为“里下河文学的全息图”“里下河版的《边城》”,2017年被改编成同名电影。他因此成为生活在老家的作家的代表。

1961年,刘仁前出生在兴化中部农村,那时大饥荒还没有结束,他不但经历了饥饿的时期,还对“文革”有完整的体验。后来他在基层从教,然后到县城从事文宣工作和业余写作,他走过不少地方,但长期生活在兴化与泰州,因此他自我定位为“在基层从事地方性写作的业余作家”。

这种说法,既是自谦,也不无自负。正如我们看到的山水田园诗,很少出自真正的农民之手。那些当年的“知青”眼中,农村是黑暗的。游山玩水的文人笔下,农村是无关痛痒的风景。在农民自身,他们一旦读了大学做了干部教师作家,还能习劳习苦,能种地也习惯种地的,凤毛麟角。

在《香河纪事》的后记中,刘仁前自述:自上世纪80年代《故里人物三记》在《中国青年》刊发,至今三十余年矣。这三十余年来,我的笔触似乎从未离开过一个叫“香河”的所在。有论者称之为“香河文学地理”,亦或是“香河文学世界”,也有人称之为“乡愁”之所在。实在说来,她就是我心中的“故乡”,一处安放自己灵与肉的地方。

故乡,是比故国更加具象的存在。但这种存在,要具备一定的标本价值,才能为文坛与社会所接受。在这个标准上,里下河、兴化、香河,都是评论家所爱说的“那一个”。但是,故乡在变化,时代在变化,作家的表现手法与思考方式,也需要变化。

2019年,刘仁前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创作出小说集《香河纪事》,包括《喊工》《拔菜籽》《开秧门》《栽棉花》《开夜工》《看场》等十五个短篇小说,这些作品既彼此独立又相互关联。

对照前后30年间的作品,可以发现,刘仁前的笔触,一如既往地细腻、轻松、生动,但视野却更加开阔。农村的风景、风情、风俗,农民的痛苦与欢乐。其中的博大与精微,只有过来人,而又能沉浸到小说中,方能有所体会。

有评论家认为:《香河纪事》中的每一篇小说,都是一个自足的小世界,这一个个小世界又互相关联,互相映射,当它们最终融为一体的时候,便形成了一个特殊的世界,呈现出一段特殊的历史。这个历史是人的历史,作者把它放回到自然史中,让自然与人类历史结合在一起,产生一种奇怪而独特的结合,从而体现出人类社会的自然史特征。

“小世界”或者“文学地理”的说法,让人联想到金庸的武侠世界,或者张爱玲的上海,白先勇的台北,但金庸偏于虚拟,张爱玲与白先勇又较颓废。刘仁前的香河世界,非常微观,但却真真切切,生生不息。

文化人类学中有“民族志”的提法,民族志关注个体的生命史,但需要很好的“文化报道者”。乡土文学作家,就是这样的报道者,他们与所关注的群体,能融为一体,能倾听对方的声音,同时又能不被对方引导,要有基于理性的审美。毕竟,优秀的作家,不只是单纯的记录者,更是社会的引领者。

从这点上说,刘仁前称得上是兴化这个“小说之乡”的优秀报道者,他的《香河纪事》,是一部诗化的里下河民族志。

惟其如此,他才能不负自己经常提及的对故乡、对“死去的和活着的乡亲们”的“痛彻心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