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文学评论流失的初心,是尊重规律与常识

以新媒体为标志的文学新时代确实在到来,之前的网络文学曾经喧嚣一时,也曾产生了一些网络文学大咖,但伴随着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在国内引起的争论,文学的经典主义确实受到了挑战,而微信、头条、抖音等新兴自媒体的兴起,不仅打破了纸质媒体的壁垒,也宣布“网站”这一神话的破灭。传统实体书店的萎缩,传统文学期刊的圈子循环,文学读者的分化和流失,已经成为文学批评要面对的严峻事实。

大约在十年前,我曾经多次在网络文学的研讨会、评奖会上,呼吁建立网络文学的评审机制、批评标准,因为让我们这样一些从事多年传统文学批评的人来面对海量的网络文学,确实有些不对称,我也属于好奇好学之辈,但面对网络文学,确实有一种不适应的感觉,尤其按照既有的文学评论的思路来衡量,来评判,很为难。那些随口叫好称颂的评论家,要么是随波逐流、言不由衷,要不就是基本的文学常识没有掌握好,只是以文学评论的方式混江湖而已。

十来年过去了,我呼唤的适合网络文学批评的方式并没有出现,一些网络文学的评价系统还是沿袭固有的文学批评方式,我有些失望,我原以为自己的知识结构、应变能力、学术素养不能成为专业的网络文学批评专家,但看了一些所谓专门机构、专门人士的文章,我明白了,网络文学并非什么高科技的产物,依然是文学板块里一块庄稼,只是逢上某个时机疯长而已。

由此我上溯到中国的话本小说的研究与中国文学批评史的关系,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最多的著作也是成就最高的不是小说研究,而是“诗话”“词话”,可以说中国古代文学的批评史建立在“诗话”“词话”的基础上,中国文学的审美标准也是建立在“诗话”、“词话”的基础上,钟嵘《诗品》、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一直影响着我们今天的文学批评。近代我们认为文艺理论成就最高的大学者王国维也是以《人间词话》传世。与此,古代汗牛充栋的话本小说,却没有得到相应的研究和评价,《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虽然是小说,但远远没有受到今天评价小说那样的关注,毛宗岗、金圣叹等的点评更多的还是从导读的意义上去进行的,并非是真正的“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话本小说在今天类似网络小说,但当时没有引起文人学者的注意,不仅仅是“诗歌”正宗的观念制约当时的文学批评,而是小说没有产生真正的美学思想和美学圭臬。

我们不能因为新的载体的出现,就随风飘荡,拿不住准绳。文学创作具有基本的规律,文学批评就是按照这个基本的规律去进行的精神活动。这个基本规律也是建立文学创作的基本常识的基础上。重新确立常识、重新尊重文学创作的规律是新媒体时代文学批评最为重要的准则。我们可以借用新媒体,新媒体也可能产生新的审美形式,但新的媒介也是传统基础上生长出来的,比如今天的网络文学的疯狂生长,一是借助于互联网的传播方式,二是以话本小说为形态的消费体文本在新文学的压抑下有了一种报复性的反弹。我们起初以为是一个新的文学形态的出现,如今发现它只是明清话本小说“借尸还魂”而已,虽然这种网络的载体可能带来新的审美的变革,但至少我们现在读到的那些网络文学的代表作还没有产生超过传统小说的文学审美元素和美学品格。

文学担负着传播理想、正义、善良的“正能量”,歌颂爱、爱情和生命都是文学肩负的使命,好多年前,在中国市场经济刚刚起步的时候,那时候社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那时我写文章呼吁,文学不能以经济为中心,文学的基本规律不是要金钱来衡量,莎士比亚说,少女可以为失去的爱情而歌唱,守财奴却不能为失去的金钱而歌唱。文学的本质是为了人的健全和人的美好,但文学有必须正视人性的善恶,弘扬善不等于不描写人性的恶,人性的恶又不等同于负能量,人物的人性恶又不能等同于作家的人性恶,我们在高扬人性美的同时,绝不能把人性等同于简单的善恶,更不能由此去推断作家的善恶。一部作品是作家的精神体现,但一部作品不是作家灵魂的折光,文学批评注重作品、人物、作家三者之间的联系,但三者之间不能划等号,这是基本常识。

进入新时代的文学批评应该尊重常识,尊重艺术规律,只有尊重常识的批评才是具有说服力的批评,只有尊重艺术规律的创作才是有价值的创作。

新媒体时代的文学批评比之之前的批评应该具有更大的自由空间,网络批评“辣”的特点也让作家和作品经受多方面的测试和考验,众声喧哗原来是后现代主义的理想表达方式,但是网络带来的“众声喧哗”也让文学批评的中心地位受到削弱,而文学批评的价值如何在众声喧哗中发出最有影响力的声音,已经不仅关系到批评家的学术素质问题,也关系到批评家的人格和世界观的影响力问题。尊重常识,有时候是需要勇气的,是需要坚守的,要坚守我们的文学初心,这个初心,就是文学创作的艺术规律。

这个规律,是不能轻易颠覆的。文学评论家,更不能颠覆,你们是这个规律的秤星,文学评论是一杆秤的话,评论家就是那刻度,是那杆秤的“心”,无心的评论不仅忘了初心,也会失去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