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晶|以“文学转场”为趣的庞余亮,一个懂得向生活索取材料的人

“他是一个懂得向生活索取材料的人”

如果要用一个词汇来解析作家庞余亮在诗歌、小说、散文、儿童文学等多个文类中穿行的缘由,他自己所说的“文学转场”可能殊为恰切。“人生很漫长,实际上也很无聊,多写一些体裁进行文学转场,也是有趣的。”

更深一层的原因,或许如江苏省作协主席范小青在9月26日南京召开的“庞余亮作品研讨会”上所言:

“庞余亮是一个有自己独特写作姿态的作家,这种姿态就是不卑不亢,不急不徐。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写作,所以才能够安心待在一个地方,稳妥进行日积一日的写作。他的生命和灵魂就是一个写作的生命和灵魂。”

这生命和灵魂的躁动,催促他寻求不同的文学样式,进行表达。

这大约也是江苏省作协将其作为中年作家系列研讨会首场作家的原因,“在家乡的土地上写作了三十多年,始终贴近社会,贴近生活,细致入微体察周围人和事、情与理,沉稳扎实,坚毅执着,写作亲和、接地气,对家乡对生活对人的关注和热爱,构成了他书写的涌动力。”江苏省作协党组书记汪兴国表示,以庞余亮为代表的江苏中年作家们,是江苏文学坚实的存在,是重要的贡献者和“穿针人”。

1986年,庞余亮以诗歌创作登上文坛,在评论家罗振亚看来,虽然多年来庞余亮不断转场,但他本质上是一位诗人。“这种认定恰恰产生于其他文类中的作品中,他的情感深度和情感表达,都可以在诗歌里找到答案,不妨说诗歌是他文学创作的发源地。”

庞余亮的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之中的疼痛感,在诗歌中早有体现。“庞余亮的诗歌是疼痛的心灵内诗,他传递的不是感官意义上的疼痛,而是对于自身、人性、世界深切思考后具有丰富思想意蕴的疼痛经验,情绪的焦灼、人生的苦闷甚至是命运的折磨。”这种疼痛经验中,往往也蕴含着他的人生态度,“我们不能从疼痛中想当然地推导他悲观,他的疼痛里也有一种乐观通达的表现。”

庞余亮在小说《有的人》中曾对诗歌有一段阐述:诗歌永远是不及物的,既然是不及物的,物质世界的一切完全可以忽略。评论家贺绍俊认为,这是庞余亮几十年来对于诗歌、也是对文学的认识,“他把诗歌看成是最纯粹的文学,诗歌精神就是文学精神的极致”。

所以小说《有的人》中庞余亮从父子这种最重要又最不健康、最摆脱不了的关系入手,写精神世界、不及物世界父亲的缺席,而精神世界的父亲就是诗歌或者说是文学。“庞余亮更深的思考在于,并不是找到精神的父亲就完美了,这也是小说人物不断反省和痛苦的原因:不及物世界的父亲不能处理及物世界的问题,这也是当代诗歌的处境。但他始终相信,诗歌虽然不能处理现实的事情,却会引领我们走向另一个世界。”

在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里,庞余亮更多的是在建构及物世界的父亲、母亲形象。“还没有看到哪位散文作家,如此披沥肝胆、掏心掏肺写自己父母亲所有那些明亮的、灰暗的、包括阴暗的心理,他打破了我们通常对父母关系的理解,又深刻感受到他和父母之间的深情厚谊,作家在里面承放了他所有的情感和对人生的理解。”

评论家张莉将其看作是庞余亮创作集大成的一部作品。“诗性的语言、小说手法的应用,再加上散文对真实的强调,这部散文集重新复活了散文的文体意识和对语言节奏的把握。在这本为自己的来路作传的作品中,庞余亮遇到了自己的那本书。”

在评论家何平看来,从写作者身份意义上来说庞余亮首先是一个散文家,意即作为一个散文家庞余亮是典型的,“他是把故乡带在身上的人,他的很多作品探究的都是故乡对于我们而言到底是什么关系,中国传统家族究竟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庞余亮的散文里由此特别真诚,放置在小说中,就是以诗意语言直面生活的烦俗乃至残酷。与许多青年写作者将文学写作地理放置在县城、伪抒情伪修辞写作不同的是,庞余亮是确切生活在县城一隅、坚持做自己所说的“不浪费的写作”的那一类的作家。

诗人胡弦认为,庞余亮之所以不会陷入伪抒情的陷阱,在于他是情感准备特别充分的那种作家。“很多人的作品中你能感受到他的情感是怎样发生怎样形成的,庞余亮却不是,他仿佛是从一个巨大的情感机器上掉落的零件,带来的情感冲击自然相当强烈。他的情感这些年来没有任何损耗。”

事实上,庞余亮的丰沛情感是通过克制的方式来表达的。青年评论家王晴飞解析他的叙述方式,“他喜欢用实录式的非常细致的写法来展现情感的丰沛和克制。很多时候庞余亮写人内心的创痛、处境上的狼狈,也是克制的。这种克制更有力量。”

在江苏省作协副主席、儿童文学作家祁智看来,庞余亮是一个懂得向生活索取材料的人,“他是懂得内心坚守童真的人,无论是与大人接触,还是与孩子接触,都能够真实真切流露出来。”他的儿童文学作品充满诗意又具有细腻、敏锐的情感。

研讨会由江苏省作协主办,汪政、张光芒、刘志权、胡亮、徐刚、姚苏平、韩松刚、行超等参与研讨。

 

《半个父亲在疼》作品节选

父亲中风了。父亲只剩下半个父亲了。

现在再看父亲,父亲怎么也不像父亲了。过去父亲像一只豹子,衣服挺括挺括,头发水光油亮——梳的是大背头,向后,把阔大的额头露出来;口袋中还装着小骨梳,时不时就掏出梳子梳一下。

小时候的我经常羡慕那把小骨梳。父亲如果能亲亲我、抱抱我或者摸摸我该有多好,可父亲没有。父亲不但没亲过我,也没有亲过、抱过大哥二哥。大哥十四岁时曾与父亲打了一架,大哥被父亲打得脸都肿了,但大哥仍然在笑,把打断的半截骨梳递给流泪的母亲。

父亲的声音也变了。过去声音像喇叭,现在声音像从受了潮的耳机传出来的。这倒不完全是半个舌头的原因,而是因为父亲说话首先带着哭腔。比如,他叫我:“三子,我要喝水。”我听上去就变成了“三子,我——要——喝⋯⋯水⋯⋯”这中间一停顿,一哆嗦,再加上不清楚的发音一拖,什么滋味都有。有时我会回他一句:“让你大儿子倒吧。”父亲听了会歪着嘴苦笑,涎水就挂了下来:“三子,我都这样了⋯⋯你还记仇?”

我怎么能不记仇?!父亲把他的三个儿子当成了他算盘上的三个珠子,大哥出门上学,二哥出外当兵,只让我留在了他的手指中间。本来我也在那一年征兵中验上了兵,可父亲上蹿下跳,甚至说出了他对国家已仁至义尽,不能贡献两个儿子的话,弄得那个带兵的首长都感到这个老头不可思议。其实父亲的心思早由母亲告诉我了,父亲老了,他不能不留一个儿子防老。

母亲还对我说:“我支持你出去,可你老子这时想到老了,当初他什么时候替你们把过一泡尿的。那一年我有病爬不起来,请他替你把一次尿,他理都不理⋯⋯”就是这样的父亲,把我留在家里,父亲的目的实现了。

大哥二哥在外地成家了,大哥结婚时甚至没有告诉父亲。父亲肯定是不指望大哥二哥了,他谈起他们时总说“那两个畜生”。奇怪的是我大哥说起父亲时也说“那个老畜生”。父亲中风了,我把消息告诉他们,大哥二哥像商量好了的,说他们工作忙。我知道他们的意思,原来在家里他们就联合起来骗我。我明明看到他们一起吃糖了,我还闻见糖味了,大哥说没有,二哥则信誓旦旦地说:“对,我发誓,没有,是他的嘴巴痒,舌头痒。”

我正要给父亲倒水,母亲就走了过来:“三子,别倒水给你爹,一会儿他不要尿在裤子上了,人越活越小了哇。”

父亲听了这话目光变了,他愤怒地看着母亲,满头白发的母亲也盯着他。“怎么啦,你这老不死的想吃了我?你怎么不躺在那个狐狸精那里,你这时候倒知道朝我身边一躺呢。”母亲越说越得意,声音禁不住变成了怪里怪气的普通话。说罢,母亲的腰身还扭了一扭,母亲这是在模仿着谁。

我被母亲的表演弄笑了。父亲的嘴张了张,不说话,头用力扭了过去。我听到他的喉咙里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然后他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母亲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走了,母亲得去打纸牌。纸牌是母亲悄悄学会的,父亲曾骂不识字的母亲是个笨蛋是个木瓜不活络,但母亲还是学会了打纸牌。她依旧保持每天下午去打一场纸牌,“两块钱进花园”。本来认为父亲中风了她会停下来,母亲说:“我想通了,为你们庞家苦了一辈子,我想通了。”

待母亲走后,我起身为父亲倒了一杯水。父亲用尚能活动的一只手接过来,只喝了半杯,剩下半杯就洒在了前襟上,并慢慢绽放。父亲的一行泪就滚下来了。父亲哭的样子很滑稽,一半脸像在哭,一半脸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