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汪政:从“背影”到半个父亲

现代快报讯(记者 王凡 张垚仟 / 文 牛华新 / 摄)朱自清名篇《背影》,长久以来成为文学史上书写父子关系的范本。如果父亲蹒跚的背影转过身来,当儿子直视父亲的眼睛,又会从他的眼中看到什么?

江苏作家庞余亮用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给出自己的答案。所谓 " 半个父亲 ",是指父亲中风偏瘫,在生理意义上只剩下半个父亲。在父亲去世 7 年后,庞余亮书写着一种父子关系的疼痛,真实到让人心颤。在庞余亮看来,要使半个父亲成为整个父亲,就要正视父子之间那种不成熟的关系。

日前,江苏省作协举办了庞余亮作品研讨会。《读品》周刊特邀江苏省作协副主席、著名评论家汪政与作家庞余亮进行了对谈。

成为一个作家先要找到两本 " 枕边书 "

汪政:《读品》是一个很好的栏目,今天到《读品》来作客,跟读者们一块分享你的创作经验,我们先从你的文学成长开始谈起。

庞余亮:我父母都是文盲,从文盲的后代成为一个作家,关键就是 " 读 ",阅读打开了我的生命。我最开始也没有人指导,盲目地读书,只要看到好的东西我就读。我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喜欢抄。我特别喜欢抄书,抄书就是下死工夫。我父亲说过,做农活的时候,你对一块土地,付出多少心血,就收获多少粮食,我就认这个死理,凡是好书好句子好文章,我必须把它抄下来。

汪政:有一些作者、读者会希望我开一个书单,一般我都不会开,书最好是你自己去寻找。 因为对别人有启发的书,对你不一定有。有些读者存在这样的想法,他们认为阅读促进写作是有捷径的。就像以前,把四书五经读完了,就能写八股文了。假如说有读者找到你,要你去开书单,或者他向你提问,哪些书读了就能成为一个作家,你该怎么办?

庞余亮:我提出的要求是,在 18 岁之前,要找到两本在枕头边的书,你要自己寻找,不是我提供书单给你。能够找到两本,这个孩子就是会阅读、会写作的。枕头边这两本反复阅读的书,肯定是经过你的反复淘洗,才能到你枕头边。而且你可以反复地阅读,我的好多书都是看 20 遍 30 遍,最多我看过 50 遍。我要把每个字词语句之间的结构关系打通。打通之后,它就属于我了,不再属于书了。

汪政:这种读书方法应该会给文学爱好者很多启发。这两本书是读了千万本以后,你选择的两本书,或者说是形成的这两本书,而且这两本书对一个人可能是终身受用的。但并不是说在寻找的过程当中,阅读的那些无数本书对你就没有用。有些读者是幸运的,他找到了属于他的两本书。有好多读者还没找到,不能灰心丧气。还是要反复去寻找,反复去阅读。

创作的所有滋养都来自诗歌

汪政:一个作家在几种文体中游走,对很多年轻作家而言,确实难以抉择。有时候他会觉得某一种文体对自己其他文体的写作有很强的干扰性。所以我就跟他们说,你们要自在一点、放松一点,不要过早地把自己定位成诗人,或者小说家、散文家。我经常鼓励年轻作家,一个人要有这样的理想:一开始你可能是一个诗人,或者一个散文家、一个小说家;第二步,你是一个作家,在几种文体里,你都能够有所创造;到了第三步,你是一个文学家。文学家能够开一个风气,有自己的思想,能够影响他人。

在江苏作家群体中,有好多人都可以从事多种文体的创作。但是像你这样,各个文体创作比较均衡,同时在每个文体里面都取得相当成就的,并不多见。你是怎样处理各种文体创作之间的关系?你能不能给青年作家们一个你的判断,多种文体创作是在相互 " 打架 ",还是能够相互借力?

庞余亮:就我本身来讲,各种文体之间的穿梭,它并不会打架,只会相互滋养。就好像一棵树,它需要阳光雨露,也需要月光夜色。一个人的成长同样如此。这个问题不止汪老师你一个人问我,为什么所有文体你都能写,一方面是我青春时期的自我训练量特别大,我发表的文稿只是我电脑中废弃文稿的一部分。

另一方面,我认为我创作的所有滋养都来自诗歌。诗歌是包罗万象的。我现在写的小说实际上是从诗歌里走出来的,我写《有的人》,归根到底还是回到诗歌,它的整个脉络、走向、枝丫都是从诗歌来的。诗歌给予我的最大的好处就是语言,诗歌对语言的要求特别高。

但回过来想一想,文体的穿梭之间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把文体读透。你想要写小说,你一定还是要阅读小说,你究竟喜欢哪些小说?你反复地读,读到一定时候你就通了。

汪政:一个作家他最初可能会在某一个文体上找到立身之本,一旦他在某一个文体上扎根以后,这个文体的创作是会慢慢成长的。成长起来以后,可能会成长出新的文体、作品。作家应该去呵护它,爱护它,而不要人为地去破坏它,别人都没有去破坏它,你自己更没有必要去破坏它。

诗歌是你文学的栖身之地。诗歌本身的节奏,也是你小说叙述的一种节奏。你散文那种情怀,也来自诗歌。对其他作家而言,他如果开始于小说、散文,其他的文体也可能带着最初文体的某些基因,这样恰恰可以形成各个作家不同的风格。

正视父子之间那种不成熟的关系

汪政:从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到长篇小说《有的人》,好多读者看了以后都会对你作品当中的代际关系,产生很大的好奇。

庞余亮:《半个父亲在疼》是 2001 年写的,那是我父亲去世 7 年之后。我从事文学写作之初没有写过父亲,没有歌颂过父亲。我开始写得最多的是歌颂母亲,还得过奖。

父亲 1989 年中风,1994 年去世。我真正的成熟是在父亲去世之后。那一天晚上,我是拒绝所有的仪式的。我大哥二哥做仪式我没参加,我就坐在门槛上哭,我也没吱声,我一个字都没写。到了 7 年之后,我离开了家乡,到了靖江县城,在一个公园门口,秋天的下午,有一个老头中风,我扶着他在那公园里走了一圈,他身上全是我父亲的味道,中风病人的味道其实是一样的。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写《半个父亲在疼》,1 万字一口气写完,写完了之后我也没有改,就寄给了《天涯》杂志,一下子轰动,出了 50 多个选本。很多人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写父亲呢?但回过来想一想,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写父亲呢?

如果我们还是继续父亲跟儿子之间背影式的那种温暖的、温情的关系,儿子也不能长大,父亲也不能成为父亲,你要使半个父亲成为整个父亲的话,那就要正视父子之间那种不成熟的关系。实际上我父亲是不成熟的,我作为儿子也是不成熟的。《半个父亲在疼》,我写出来之后,我希望我们现在的年轻人成为一个完整的父亲,成为成熟的父亲。事实上现在我们年轻人比我、比我们会做父亲,这是社会的进步。社会在向前进步,孩子才更加幸福。

汪政:其实在我看来,代际关系每个时代是不一样的。但总体上来讲,它是伴随着人类文明在不断进步。从鲁迅那个时代开始,这个话题一直在持续。不仅是父与子的问题,所有的角色,都需要学习,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会扮演或者是担任某种角色,老师需要学习,工程师需要学习,同样的,做父亲需要学习,做母亲需要学习,做爱人也需要学习。

庞余亮:实际上我在写《半个父亲在疼》的时候,写的过程中也在反省我自己。同时因为我与父亲相处的时间短,所以回过头来我写的过程当中,我也在把自己身上我父亲给我的缺点慢慢地掩藏掉。我身上有我父亲很多影子,但是人要成熟,要反思。

汪政:在好多批评家的眼里,《半个父亲在疼》也好,还是《有的人》也好,以及你其他涉及代际之间的写作上,他们都认为是一种隐喻,我也是这么看。不要局限于庞余亮与他的父亲。实际上是通过这个例子,庞余亮思考的是这样一个健康的代际关系。我们从世俗的角度讲,不从文学的角度讲,一个社会,它的健康程度,它的和谐程度,以至于它可持续发展的程度,实际上都在于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

儿童文学是跟当下的孩子共同成长

汪政:你其他文体的创作都是从诗歌生长出来的,长出了散文,长出了小说,也长出了儿童文学。儿童文学创作,可以说是伴随着你写作的全过程。你不得不承认,现在儿童文学作家庞余亮火的程度,已经超越了或者掩盖了成人作家庞余亮的成功。因为儿童他会不假思索地把自己全部的热情献给他喜欢的作家。你已经写了相当多的儿童文学,而目前最火的应该是两本。我都有幸在第一时间读到,一个是《小不点的大象课》,还有一个就是《神童左右左》,小朋友们都非常喜欢。

庞余亮:我的儿童文学观点就是,孩子在读完了之后,他要找到一个精神支撑点,而不是看完一笑了之,不能跟现实的风、现实的雨、现实的精神思想没有任何关系。

我来写儿童文学,我要写个成长。现在的孩子到了 8 岁左右他就很独立了,像我们那个时候要到 15 岁才能够独立。在这种情况下我做了调查研究,我说无论如何我要写出属于我自己的儿童文学。我这种儿童文学也就是跟当下的孩子共同成长的,是他内心深处长出来的儿童文学。

你回过头来看安徒生童话为什么这么好?安徒生童话里面有个新生的成长,每个部分都有一个精神的成长,成长其实就是生命力。其实儿童文学的生命力目前都是萎缩的,而我需要一个朝气蓬勃的那种生命力。以我这个年龄,来挑战这个事情,还是有挑战性。

汪政:有难度,在整个教育水平普遍提高的情况下,在整个物质水平普遍富有的情况下,在全社会都普遍关心儿童成长的情况下,对儿童文学创作、对儿童文学作家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好多儿童文学作家创作的作品的精神高度和成长高度是低于现在儿童高度的。

庞余亮:你以为你在养孩子,实际上孩子反过来在引领着你向上,这点其实我们很多大人意识不到。我在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我说,我写小说是孩子带着我们走的,不是我们带着孩子走。

庞余亮

靖江市政协副主席,泰州市作协主席。从上世纪 80 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中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散文、诗歌、儿童文学等各个文学体裁上都创作颇丰,著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有的人》,小说集《顽童驯师记》,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神童左右左》,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等。曾获柔刚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孙犁散文奖、曹文轩儿童文学奖等。

汪政

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南京市文联副主席,南京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