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还能出大作家吗——江苏文坛研讨“庞氏疼痛”

“这些年在县城写小说的人越来越少了……”作家庞余亮给公号写过一篇文章,这是文章开头的第一句话。江苏作协近日在南京举办庞余亮作品研讨会,作为一个呆在老家创作了30年的人来说,作家和中国行政地理之间的关系也在会上屡次被提及。

与庞余亮的写作不同的是,如今文坛有一种“小镇青年”现象,他们虽然将写作的地理位置放在县城,但却缺少对生活的诚意,也缺少对于所谓小镇现实主义一种精确的及物把握,沦为伪修辞伪抒情。

他的写作充满泥土气息

庞余亮在中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散文、诗歌、儿童文学等各个文学体裁上都创作颇丰,是个全科作家。

江苏作协党组书记、书记处第一书记、副主席汪兴国认为,庞余亮的文学写作是亲和的、接地气的、充满着泥土气息的,对家乡、对生活、对人的关注与热爱构成了庞余亮文学书写的永动力,基层的生活给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丰厚的文学滋养。“这种扎根社会、扎根生活的文学定力是必需的,但在当今这个浮躁、变动不居的社会也是非常难得的,在此也要向庞余亮致以敬意。”

汪兴国表示,“一直以来,江苏作协都十分重视文学的传承和文学队伍的建设,除了‘文学苏军’领军人物、‘文学苏军’新方阵、江苏文学新秀之外,还有一批在自己的文学园地里默默耕耘的中年作家,他们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将自己的精力全力投注于自己的文学花园,他们构成了江苏文学的中坚力量,他们是江苏文学独特坚实的存在,他们是江苏文学重要的贡献者和传承人。”

庞余亮的创作是从1986年发表诗歌处女作开始,在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罗振亚看来,无论体裁如何变化,诗都是庞余亮创作的策源地。

鲁迅文学奖得主、诗人胡弦用“哗啦一下”来形容庞余亮诗歌带给人的冲击力,在他看来丰厚的情感是庞余亮创作最大的宝藏。“余亮《比目鱼》给我印象很深,应该是中国当代诗歌领域一个很重要的作品。余亮作品为什么让我觉得特别感动,到这两年我才想明白,余亮是一个情感机器上掉落的零件,我觉得一个诗人看生活,有时候流泪的时候看得更清楚。”胡弦认为,从90年代开始在诗歌的创作中,叙述性的写作占了上风,有人觉得抒情没有那么重要,其实不是,怎么样在现代的写作方面恢复一个诗人抒情尊严,很重要。“乡愁这个词如今烂大街了,造成了很多陷阱随时掉进去,但是庞余亮从当初到现在都是很天然一个,他就不会陷进去。”

南师大教授何平则认为,庞余亮首先是一个散文家,“这个散文并不是一个文体意义上的散文,我认为是一个他作为一个写作者身份意义上的散文家。”何平说庞余亮与他都有共同的背景。“余亮跟我一样,我们讲话都是有乡言的,我们是把故乡随身携带这样一些人。”何平表示,从这个散文角度再看庞余亮的小说创作,特别是他的短篇小说,“庞余亮是以诗意语言,直面生活的烦俗乃至残酷。”

儿童文学作家祁智说,庞余亮是一个懂得向生活索取材料的人,“他的作品很好看,他有很多生活的素材,比如像儿童文学。他是懂得内心坚守童真的一个人,这个无论是与大人接触,还是与孩子接触,都能够真实真切流露出来,非常了不起。他是一个懂得在语言上保持敏锐的人,他的作品,无论是小说、诗歌还是散文,都非常敏锐。”

父亲48岁生下他

反思“中国式父子”

研讨会上,庞余亮的小说《有的人》和散文《半个父亲在疼》多次被提及。虽然体裁不同,但两部作品带来有关“中国式父子关系”的反思,具有突破性。

“我读《有的人》的时候是很感动的,非常感动,因为我觉得庞余亮他完全是从内心出发很真实的表达自己的人生体验,以及他对文学的情感。尤其是我是在先读了《半个父亲在疼》以后再来读《有的人》的,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他在写小说的时候也是非常真诚的。”

沈阳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贺绍俊回顾了不同历史时期,父亲在文学中的形象的转变,肯定庞余亮对父亲的书写又有了很大的突破。“庞余亮的《有的人》,让我们看到对待父亲另外一种态度。他脱去了父亲那种政治意识形态的外衣,开始回到日常生活的层面去审视父子关系。”

《有的人》讲述了三流诗人彭三郎、白若君和陈皮的中年际遇。彭三郎对父亲的恨似乎与生俱来,生活的内核全是父亲带来的梦魇,他的劣迹与暴力悬在彭三郎的脑海挥之不去。在对父亲的追思中,彭三郎写下了怀念父亲的散文并获得大奖……

在庞余亮看来,在中国最不健康的关系是父子关系,中国人不会做父亲也不会做儿子。而贺绍俊教授认为,庞余亮既写出了父子关系是中国最不健康的关系,同时也是最摆脱不了的、最重要的关系。“就像彭小北从小就不喜欢父亲彭三郎,但是他发现他这一生不能与父亲脱离关系,而且他还想听到父亲骂他的脏话。也就是父亲与我们生命成长连在一起,无论是彭小北与父亲彭三郎,还是彭三郎作为父亲与他的儿子腾小北都脱不了关系。但是假如庞余亮仅仅写到这样一个层面,他说不上有大的突破,我觉得他的突破还在于就是他意识到这种父子关系是有欠缺的,不仅仅是不健康还是有欠缺的。因为生命成长只涉及到及物的世界,而对于精神事情也就是不及物世界父亲是缺席的。庞余亮的散文题目是《半个父亲在疼》,我觉得也可以从这样一个角度去理解他为什么会想到这样一个题目。”

“他的《半个父亲在疼》出版之后,我转发了微信,并说了一段话。我说其实哪里来的半个父亲,不是一个,就是没有,那半个是余亮兄在疼,做儿子只能疼半个,剩下半个还要余生。”儿童文学作家祁智说。

对于父子关系,庞余亮自我剖析:“我这个名字是三个最聪明的人组成,庞统、周瑜、诸葛亮。但事实上是错的,因为中间的余是多余的,不是周瑜的瑜,因为我在家里真的是多余的孩子,父亲48岁生的我。我为什么写父子关系,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一个农民48岁生孩子,我没有经过父亲青春时代,接触是父亲的老年时代,因为农民容易老,所以今天作协不是给了我余量,是给了我一道高光。”

把地上的事情聊到天上去

“小镇青年”不是青春写作的变种

“前段时间我收到一本书,题目叫《把地上的事情聊到天上去》,我一看到这个题目就想到《有的人》,《有的人》也是这样一部书,用地上的故事写天上的事。”此次研讨会主持人、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汪政说。

《有的人》并不是只是简单地写父亲。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张光芒认为,“小说《有的人》里面所构造的父子关系,表面上是一个家庭伦理的问题,实际上他很大的一个野心就是把这种家庭伦理作为一个具像隐喻整个社会秩序社会秩序有压制反压制,束缚反束缚的理想与现实,矛盾无处不在。他以父子关系以成长和反成长这样一个矛盾纠葛了强大社会的内涵,他这样就把成长这样一个叙述是放在一个十分宽阔的审美视野之下重新思考。”

江苏作协主席范小青认为,庞余亮是一个有强烈疼痛感的作家,他的疼痛感比起别的作家尤其显著,尤其体现在父与子的关系书写上,反复书写这种疼痛感是非常强烈的一个疼痛感。“表面看是现实生活中一个复杂关系,但实际上很多隐喻在里面,不是表面父与子的关系,是传统与现在等等各种隐喻都在里面,他选择真正是从地上聊到天上,从疼痛泥土中生长出来的疼痛,这是庞余亮独具庞式特色的疼痛。”

从1986年发表诗歌处女作开始,庞余亮始终扎根在泰州,在三十多年的创作实践中,细致入微地体察着周围的人和事、情与理,以一种沉稳扎实、坚毅执着的精神品格创作出了一部又一部饱含深情挚爱的作品。他在中短篇小说、长篇小说、散文、诗歌、儿童文学等各个文学体裁上都创作颇丰,著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有的人》,小说集《顽童驯师记》,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神童左右左》,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等。而且获得了柔刚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孙犁散文奖、曹文轩儿童文学奖等诸多的文学奖项。

在创作之余,庞余亮与泰州作协一起积极推动成立了兴化毕飞宇工作室,并组织开展了一系列小说沙龙、广场书屋、研讨会、讲座等活动,大大提升了兴化及整个泰州地区的文学氛围。不遗余力地扶持青年作家的成长,通过里下河文学流派品牌带动青年作家培养,积极推荐青年作家参加写作营、导师制,与《雨花》杂志共同举办青年作家改稿会等,为青年作家的成长提供了良好的平台。

小县城还能不能出大作家?什么是小县城大作家,什么是小县城的小,什么是大作家的大?对于汪政提出的话题,何平回忆到,其实80年代在县城写小说的人还是很多的,50年代出生很多作家写作起点都是从县城,有的甚至从村镇开始的,“那个时候县城里的文化馆有很多写作者,或者说囤了很多文学的存量,80年代文学有一个集中爆发的过程,跟他的文学存量是有很重要的关系。”

网络如此发达,按理说在县城写作并不影响一个人与外面世界的沟通,但是何平却发现作家和中国行政地理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改变,“很多人东西跟我们想当然的完全是不一样的,庞余亮包括他的那些兴化的作家朋友们,这一批人退场了以后,小地方小作家都不多了,一些中学和机关里面可能还有极少数的残余分子,其他人都往中心城市跑,中国县城里面或许只剩下文学背影。”虽然有所谓的小镇青年将写作的地理位置放在县城,但在何平看来,他们缺少对生活的诚意,缺少对于所谓小镇现实主义一种精确的及物把握,就变成了那样一种伪抒情和伪修辞,是青春写作的变种。

“小县城是什么?用社会学的概念叫熟人社会,熟人社会大家都认识,一到街上都是熟人,不要说庞余亮写什么东西面临很大压力,他写作本身就面临很大压力,中国熟人社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一个东西,一个写作者何时何地写哪一个作品是一个很重要的方式。”汪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