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立文|徐可《背着故乡去远行》:传承中华散文精气神

里下河文学流派星光闪耀,宛如绚烂银河璀璨夺目。近日读徐可的散文集《背着故乡去远行》(作家出版社2018年10月出版),更为里下河地区的文学生态及人杰地灵感喟不已。作家徐可深谙汪曾祺散文清新自然崇真尚朴的古典主义美学特质,以一方水土造就的天然的文学初心和纯真之眼,以及成熟作家与文化学者的睿智与通达,深情回望故乡,细腻感怀山河,说真话抒真情立意高远,把中华散文特有的精气神呈现得淋漓尽致。

徐可的散文言之有物,言之有情,言之有启迪,不写则已,写则快意淋漓,主旨明朗,有筋骨有灵魂有精神内核。正如其在后记中所言:“散文要有责任担当,关注社会发展,关注时代进步,关注人类共同命运。中国散文素有‘文以载道’的传统。‘文以载道’乃散文之本,这是中华散文的初心。”在“大地十记”一辑,他写南阳的水,写盛泽的丝绸,写鄱阳的鸟,写草原牧歌,写阳光米易,写诗意横峰,写仙居的“仙居”……文如行云流水,诗意可触可感,独具匠心写出地域特色,无不令人心驰神往。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文以辫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事以明核为美,不以深隐为奇。”徐可重视散文的思想性,崇尚真善美和正面的积极的价值观,善于从平凡的生活中发现事物的美好和闪光点。在《日暮乡关何处是》一文中,作家以文化思维冷静审视新型城镇化语境下的村庄,认为中国农村几千年来形成的独特的乡村文化和乡村精神,是很多中国人心中永远的情感出发地和归属地,在新农村建设中,既要留住青山绿水,也要守护民族文化基因。正如作家文末所言:“乡愁是我们精神世界中,永远都不能抹去的一块暖色。我们呼唤乡愁,绝对不是要再回到过去那种贫穷的生活中去。与保护古村落同等重要或者比前者更重要的,是涵养乡村文化、培育乡村精神,让乡愁‘诗意地栖居’。我们不能死守着历史抱残守缺,而是要从现实中寻找答案,让乡愁长驻在我们的心灵深处。”这种对传承、保护及重构乡村文化和乡村精神的理性思考,正是体现了作家意深旨远的艺术境界和文化自觉,以及对乡村故土的拳拳之心与社会责任感。

徐可的散文接地气,有烟火气,贴近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散发着浓郁的家国情怀和泥土的芬芳。《背着故乡去远行》,这个具有诗意和某种隐喻的书名,本身就带着一抹淡淡的乡愁与乡情。对于故乡,作家以蜗牛作比:“小小的蜗牛,无论走得多远,永远背负着重重的壳。那是它的家,是它安身立命之所在。”这种率真自然、辞达晓畅的抒情方式,让读者深切地感受到了作家对故乡的一腔赤诚。在《告别》一文中,作家写道,“每次离开家时,我都是笑着的,用轻松的语调跟大家打着招呼。可是一转身,我的心情就跌到低谷。随着父母年事渐高,我对离别越来越恐惧,有很多次,与亲人告别之后,我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流泪。”这段感人至深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用平和的语言说出了自己真实的内心感受,却给人以强烈的情感冲击力。因为作家描述的这一生活细节,契合了当下许多人曾经有过的心理轨迹,从中很容易找到与自己情感相通的触发点。其实,掩卷之后你便会发现,作家的每篇文章都带有一种与读者心灵相通的独特气韵,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不论内在品质还是外在形式,都达到了一种臻美境界。这当然源于作家对现实生活的切身领悟、真情实感和真知灼见,对富有人生昭示力量和审美意味的客体事物的深层把握,也是对其人生经验和艺术经验的凝聚提炼及内化升华。

徐可的散文真实真诚真性情,敢于敞开心扉,以真面目面对读者,流的是真眼泪,抒的是真感情,因为真情实感而拥有了灵魂。《别情》一文,把“我”的切身感受嵌入其中。“我”有生以来初次远行到北京读大学,凌晨要尽早出发去车站候车,母亲早饭做好后父亲却不忍心叫醒他。“苦就苦这么一回吧,赶不上车就麻烦了。”母亲这句平实的话语,饱含着父亲母亲细腻而又深沉的爱。天黑得很,还下着雨,父亲打着手电在前面领路,送了一程又一程。出村了,父亲抬头看看天,还要再送一程,说完又在头里走了。“这时,我浑身突然冷起来,如掉进冰窟窿里,直打哆嗦,牙齿咯咯打架,说不出话来。”这一送别的场景,原汁原味未作任何渲染,但是却让人感同身受,完全进入到作品的情境当中,仿佛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自己,这么独特的生命体验和实感真情,怎能不引发读者的深切共鸣。

                                                                                             原文载《经济日报》2019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