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 | 小说,评论 | 一根细麻绳

 

 

苦难中的温情传达,可能会形成两种不同的艺术效果,一种是与悲剧性的结局形成对比达到更深切的艺术效果,另一种则可能会部分冲淡悲剧性,走向情绪的平和。庞余亮的小说属于第二种情况,因为除了对苦难生活中的温情进行展示,他的苦难叙述还表现出另外一种生活态度,那就是幽默和达观。庞余亮的作品始终都以达观的态度来看待苦难,甚至去寻找苦难中的欢乐,蕴涵着超越苦难和淡化苦难的精神。因此,他的作品所表现的,不是愤激和无奈,而是寓含着生命的力量的不屈抗争,是苦难的幽默化和轻松化。

——贺仲明(文学评论家)

一根细麻绳

(小说)

庞余亮

冯玉生的呕吐是由一根细麻绳引起的。仿佛这根细麻绳的前端有一只钩子,用力一钩,玉生的五脏六腑就全部被钩出来了。当然还有刚才冯玉生和刘强队长他们一起吃的白煮毛芋头。冯玉生一阵又一阵地呕着,呕得大嘴李胜一个劲地怪刘强,刘队长,你不该这样吓小鬼。刘强回过头,大嘴李胜就看见了刘强队长脸上的一块疤在闪烁。不吓怎么行,刘强队长晃晃脑袋,那块亮疤也在晃。环境这么残酷,我也想让他早点长大,对得起死去的冯远同志和雪静同志。再说,这根细麻绳的确勒死过八个汉奸嘛。冯玉生呕吐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都溅了出来。冯玉生刚才扔掉的细麻绳像缩成一团的蛇静静地看着他。大嘴李胜用手拍了拍冯玉生的背说,小鬼,吐吧,把小胆子吐掉吧,吐完了你就能做你爹一样的无胆英雄了。

月亮快要落下去了。公元1940年8月的月亮又灰又暗。弓着身子的冯玉生开始是由大嘴叔叔背着的,后来冯玉生荡来荡去的手臂就碰到了大嘴叔叔头上的汗珠。冯玉生还认为是露珠。后来刘强队长说,玉生,玉生,你现在已经是革命战士了,你怎么可以让大嘴叔叔背呢。再说,大嘴叔叔背上的枪伤还没好呢。冯玉生就推了大嘴李胜一把,自己就从大嘴李胜背上滑下来了。被推的大嘴李胜向前趔趄了一下,然后站住了,伸过手来握住冯玉生的手。冯玉生握到了大嘴李胜手上的汗渍。冯玉生看着前面头也不回的刘强队长,就猛然甩开了手,跟了上去。

月亮终于躲了起来,好象这世上只响着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冯玉生还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走了一会儿,冯玉生有点气喘吁吁,想对刘强队长说停下来歇会儿,可刘强队长一直没有回过头来。刘强队长刚才说了,如果天亮之前走不出这块空地,明天鬼子在炮楼上用望远镜一俩,就会发现三个没有良民证的人。刘强队长还对冯玉生说,你爹冯远同志是我最佩服的英雄,他在鬼子面前……很英勇。说完了刘强队长还用手往冯玉生肩上一拍,冯玉生没承住,身子往下一沉,差点倒下来。

冯玉生一点儿也想不起冯远的样子,也想不起章雪静的模样。他们是夜里的两双大手,把很想睡觉的冯玉生搂来搂去。白天这两双大手就变成了哑巴爹和瘸子妈。冯玉生整天都看到哑巴爹用手跟他比画,还对冯玉生龇牙咧嘴,像是要把冯玉生吃下去的样子,冯玉生吓得连连往瘸子妈身边躲。瘸子妈就对冯玉生说,你爹是告诉你不要出门,外面是鬼子,青面獠牙的鬼子,你一出门鬼子就会把你吃下去,而且都不吐骨头。冯玉生一次也没有见过鬼子长得什么样子,只是在梦里梦见了鬼子长了一个癞蛤蟆的头。冯玉生曾悄悄问过大嘴叔叔,大嘴叔叔一听就笑了。大嘴叔叔一笑嘴就更大了,说,鬼子跟我们长得差不多。冯玉生半信半疑地看着大嘴叔叔。刘强队长说,冯玉生同志,你快快长大,亲自去杀一个鬼子,一来替你爹你娘报仇,二来看看鬼子的真模样。

气喘吁吁的冯玉生是看着刘强队长在他面前突然消失的,后来大嘴李胜也消失了。恍惚中冯玉生看见了一座坟包,坟包里突然伸出了两只大手,一下子就抓住了冯玉生,冯玉剩不由“呀”地惊叫了一声,随后就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嘴。冯玉生觉得自己就飞了出去,飞在萤火虫乱飞的野地里。冯玉生隐隐约约地听见刘强队长低声说,李胜,看一看,有没有情况。

冯玉生醒来就觉得自己到了阴间了。冯玉生经常听瘸子娘讲阴间的故事。冯玉生想快要见到他的爸爸妈妈了。恐慌之中,冯玉生摸到了一双湿漉漉的大手,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爹。这双大手就把冯玉生抱紧了,冯玉生这才发现抱住他的不是他的爹冯远,而是大嘴李胜。玉生,玉生,醒醒,我是大嘴叔叔。冯玉生醒了过来,闻见了一股霉稻草的味道。大嘴叔叔,我们是在草垛里面吧。李胜没有答冯玉生,只是掏了一个东西给他。玉生,饿了吧,吃。冯玉生接过来咬了一口,才知道这是一只冷山芋,山芋上的泥还没有洗净,直碜玉生的牙。冯玉生喀嚓喀嚓地嚼了一会儿,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喀嚓喀嚓的声音。冯玉生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大嘴叔叔,这是在哪儿?大嘴李胜说,我们是在地下室里,刘强队长侦察情况去了。

吃过冷山芋后,冯玉生觉得头脑不再混沌了。他伸过手往四周摸了摸,摸到了许多乱稻草。手一哆嗦。他又想起了昨晚上的那根细麻绳。细麻绳像扎蚂蚱一样扎了八个惊恐万状的男人。刘强队长和大嘴叔叔分别扯着麻绳的两端,用练把那些捆绑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拖到屋外。那时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浓浓的夜色中什么声音也没有。刘强队长和大嘴叔叔回来的时候,手里只剩下了那根细麻绳。麻绳的颜色变了,变得暗黑,有一股鱼虾腐烂后的血腥味……想到这,那血腥味又涌上来了,冯玉生觉得细麻绳又要从他的胃中钩出他刚才吃下去的冷山芋了。他低下头,听见大嘴叔叔说,玉生,你是不是病了?冯玉生不吱声。一只大手横在他的额头上。玉生,你说说你哪儿不舒服。冯玉生依旧不说话,他抬起头,头上碰落了一块土,一些土屑落到了他的脖子上。冯玉生又哆嗦了一下,问,大嘴叔叔,这是在哪儿?

大嘴李胜什么话也不说,依旧抱着冯玉生的头。冯玉生又问了一句,大嘴叔叔,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大嘴李胜说,别瞎说,我们命大是不会死的。你爹你娘也会保佑你不死的。冯玉生说,那我们在哪里?大嘴李胜说,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们是在地下室里。你给叔叔说说,你是不是怕那根细麻绳?冯玉生心中咯噔一声,说,大嘴叔叔,那根细麻绳……大嘴李胜说,那根细麻绳被刘强队长带出去了。

冯玉生仿佛看见了那根细麻绳正在一圈一圈地扎着一个眼球暴突的人头。血和口水流了出来。冯玉生又一次呕吐起来。冯玉生这回什么也没有呕吐得出来。

玉生,玉生,你这样胆小怎么革命?连一根细麻绳都怕。

刘强队长的那双草鞋最先碰到了冯玉生的嘴,那一股脚臭味比哑巴爹的脚还臭。玉生又听见了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火镰石打火的声音,“噌”的一下,火苗就产生了。

怎么样?大嘴李胜问。

把黄村的那个办了。开始他还求饶,不知道他过去的凶劲跑到哪里去了。后来这家伙把屎屙到裤子里了,弄得一身的屎臭。

冯玉生静静地听着,他的鼻孔里弥满了臭味。冯玉生又一次张开了嘴,干呕了一声。他知道是那根细麻绳还在拼命地拽他的胃,一寸一寸地往外拽,拽不动还使劲地摇晃,就像打钟绳一样使劲地摇晃。

玉生。冯玉生听到刘强队长在喊他。

刘队长,我看玉生这个孩子寄在老乡家把胆子寄养小了,一根细麻绳就把他吓得这样,将来怎么办?冯玉生听到大嘴李胜说,刘队长,那根细麻绳呢。

听到细麻绳,冯玉生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眼前就游动着一团软软的蛇样的东西。冯玉生顿时尖叫起来,尖叫声在黑暗中像一根颤栗不停的老鼠尾巴。

外面听得见吗?

听把就的。玉生,你紧紧抓住这根细麻绳,这是革命的绳子,结实着呢。这是替你爹你娘报仇的绳子。你难道忘了冯远同志和雪静同志是如何被鬼子杀害的吗?

对啊,玉生,血债就要用血来还。你现在握着的是绳子,将来就要拿枪。只不过现在困难,杀的都是汉奸,将来杀鬼子我们就有枪了。

冯玉生的手在黑暗中直立着,他试图把手指张开。后来,那五根指头有点像油灯的光芒一样胆怯地散开,但还没有发光就被黑暗一口吞没了。

冯玉生觉得自己恍恍惚惚的。一会儿听见哑巴爹在叫他,玉生,玉生,拿麻绳来,我们又捉住了一个鬼子,青面獠牙的鬼子。冯玉生还看见靠一根木棍走路的瘸子娘走着走着就被一要细麻绳缠住了。冯玉生想扑上去却被刘队长用大手挡住了,冯玉生再扑上去又被大嘴李胜紧紧地抱住了。后来冯玉生就觉得有一根细麻绳缠住了他的脖子,一阵眩晕之后冯玉生就睡着了。

冯玉生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的时候手一摸,手里空荡荡的。再一探,探到了一双脚。玉生,玉生,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就怕对不起冯远同志。玉生,你刚才发着烧还说胡话。冯玉生觉得自己的脸有点肿胀,问,刘队长呢?刘队长去给你弄药了,他怕你会烧坏,玉生,你真是太胆小了,你还是留在老乡家吧。冯玉生仿佛看见哑巴爹对他嘿嘿地笑了。大嘴李胜说,不过你不能回哑巴他们那里去了,他们也牺牲了。冯玉生就哭了,呜呜的哭声在黑暗中还有回音,仿佛有人在陪着他哭泣似的。你骗人吧,大嘴叔叔。大嘴李胜说,不骗你的,玉生,就是黄村的那个汉奸告的密,刘队长昨夜已经替他们报过仇了。

冯玉生突然觉得这地下室突然变大了,就像黑夜里的大地一样,冯玉生还仰头看见了满天的星星。哑巴爹在向他招手呢,还有瘸子娘。冯玉生说,大嘴叔叔,那根细麻绳呢。大嘴叔叔好像没有听见似的。那根细麻绳呢,我不怕的。冯玉生觉得自己的声音跑得很快,嘴唇还没张开,声音就倏地闯出来了。

那根细麻绳被刘队长带上执行任务去了。冯玉生又想到了那根细麻绳,可这次玉生胃里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冯玉生说,我要那要麻绳。大嘴叔叔说,这儿有很多稻草,你先学着搓草绳吧。草绳也能报仇的,只要是绳子就能替你报仇,自己搓的绳子比什么都强。

冯玉生快要把绳子搓成两臂长的时候,刘强队长回来了。大嘴李胜说,药呢,药呢。刘强说,妈了个巴子的,他不肯交。刘强队长顿了顿,又说,后来不交也交了。玉生,吃下去,吃下去。冯玉生就咽下了两个颗粒,两个颗粒在冯玉生的胃中一点点往下滑,后来有一粒爬下去了,有一粒就卡在冯玉生的喉咙里故意不上不下。冯玉生又干呕起来。刘队长说,对了玉生吃口山芋吧,把药片带下去。大嘴李胜说,你想报仇就不能胆小,把你搓的绳子给刘队长看看。刘强队长没有吱声,他听见了许多稻草挣扎的声音,嘶喊的声音,最后他听到“叭”的一声,草绳挣脱了刘强队长的手。刘队长说,玉生,草绳不管事的,不如用这根细麻绳吧,我记得这还是你娘搓的,你娘雪静同志搓这根细麻绳是在一盏小桅灯下,边搓还边唱一支好听的歌,唱着唱着就搓好了。

冯玉生的手抓住了这根细麻绳,忽地血腥和屎的味道从不同的地方汹涌而来。

这时冯玉生看到刘强队长把地下室的黑暗捅出了一个亮窟窿,或者说是刘强队长把地下室的黑暗打碎了。冯玉生听见刘强队长在上面喊,玉生,玉生,出来吧,见见太阳吧。冯玉生就钻出来了。他的头一下子被阳光像网一样罩住了,冯玉生不晓得这是清晨还是傍晚,只觉霞光似血。冯玉生看见一只大鸟从前面的树林上缓缓地飞过去。他抓到了两只大手,一只是刘队长,一只是大嘴叔叔的。两人使劲一提,他就被提出了地下室。冯玉生觉得世界一下变大了,变得空了,变得不可捉摸。他抖抖瑟瑟地缩作一团。刘队长哈哈一笑,说,玉生,你冷吗?祝贺你啊,玉生,你已经勇敢地在这坟包里生活了三天三夜,你长大了。

冯玉生看着霞光中的刘强队长。刘强队长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方的树林。冯玉生把目光转向大嘴李胜,大嘴李胜也看见了冯玉生眼中霞光灿烂。大嘴李胜说,玉生,总有这一关的。你再过一个关就彻底长大了。

冯玉生不知道李胜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看着自己睡了三天三夜的坟包,一句话都没说。

冯玉生总感到口袋里那根绵软的细麻绳会醒过来。

细麻绳在冯玉生的口袋里埋伏着。此后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刘强队长、大嘴李胜和玉生一起住过破牛棚和草垛,甚至还像候鸟一样栖居在三棵树上。细麻绳还沉沉地睡在冯玉生的口袋里。期间冯玉生已经跟着刘强队长他们锄过奸了。刘强队长说,必须把这些嘴巴长得不牢心眼长得不正踏着烈士尸体而苟活的汉奸们杀尽杀绝,我们的革命才有希望。是的,冯玉生是和刘强队长他们一起把那个叛逃到日军、像狗一样牵引着鬼子四处掠杀强奸的汉奸杀掉了,但冯玉生并没有看见刘强队长和大嘴李胜如何杀人,他甚至没有看过杀死后的汉奸是什么样子。这次刘队长他们没有用细麻绳,他们就地取材,一块石头,一根棍子,还有菜刀和斧头,甚至一把破垡用的钉耙也被他们用上了。大嘴李胜还用过一把尖尖的杀猪刀。用杀猪刀杀了那个像猪样的汉奸之后,大嘴李胜说,我杀了那头猪。

刘队长与大嘴李胜锄奸的时候冯玉生负责放哨,放哨时他的眼睛里全是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冯玉生还用手伸进口袋去摸那根细麻绳。细麻绳已经有冯玉生的体温了,他一直在等刘强队长来要这根细麻绳,可刘强队长一直不提细麻绳。大嘴李胜也不提。细麻绳像是累极了似的沉睡不醒。

平原上的狗很多。到了夜晚,狗们就竖着耳朵保持高度警惕,它们为主人长出了第三只耳朵,只要有生人走近,狗就先吠起来。往往这个时候,冯玉生他们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既然细麻绳没有用场,它就要继续沉睡在冯玉生的口袋里。有时候冯玉生还掏出来闻一闻,上面的血味、口水味和屎臭味似乎都不见了,只剩下冯玉生自己的汗味。冯玉生忆起自己以前对这根细麻绳的恐惧,就梦中笑自己,真是个胆小鬼。冯玉生还用这根细麻绳玩跳绳的游戏,并能跳出一个个的花跳。这是哑巴爹都他的。一想到哑巴爹,冯玉生觉得手中的这根细麻绳变得重了起来。

细麻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初秋的晚上,刘强队长、大嘴李胜和冯玉生三人锄奸小组悄悄来到了一家代销店的木门前。不用刘强队长说,冯玉生就掏出家伙对着门框尿了一泡尿。冯玉生的尿把门框浸湿了,开门时就不响。刘强队长悄悄拨开了门栓,推开门就闪了进去,李胜也闪了进去。一会儿李胜就在门缝里向玉生招手,玉生,玉生。玉生闪进去了。他闻见了一股酱油的味道。冯玉生看到了灯光下的一个老头。那是一个干瘪的老头。刘强队长说,玉生,报仇的机会来了,细麻绳呢。冯玉生口袋里的细麻绳就跳了出来,跳到他的手上。刘强队长说,上。那根细麻强就带着玉生上去了。奇怪的是,冯玉生往那个老头的脖子上绕细麻绳时手哆哆嗦嗦的,像是绳子在拴着他的手。刘强队长低声吼道,快,快,时间来不及了。可冯玉生还是快不起来,细麻绳的一端缠住了冯玉生的手指。大嘴李胜一把夺过冯玉生手里的细麻绳,一顿缠绕,那细麻绳就缠住了那老头的脖子,使劲一抽,那个老头的眼睛就突了出来。冯玉生看到了那个老头口中有几颗金牙。

大嘴李胜把温暖的细麻绳递到冯玉生手上时,冯玉生还愣在那个地方。外面好像有声音了。刘强队长说,愣着干吗?撤。冯玉生就狂奔起来,他边跑还边甩掉手中的那根细麻绳,可那根细麻绳已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臂。紧紧地咬着,绝不放松。待全村的狗叫起来,邻村的狗叫起来,后来什么狗叫也听不见时,三人锄奸小组才停下来。冯玉生看见那根细麻绳已像蛇一样紧紧缠住他的身上,并且越缠越紧。冯玉生觉得那根细麻绳又钻到他的胃里去了,还使劲地拽着他的胃肠。

事情过后,冯玉生一直等着刘强队长的批评,可刘强队长并没有批评他,倒是大嘴李胜说了一句,冯玉生,冯玉生,你真一点儿也不像他爹。冯远同志曾经一口气杀死四个敌人还用细麻绳顺提一个,眼不眨心不跳。冯玉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细麻绳已经不在冯玉生的口袋里了,可冯玉生不知道是在刘强队长的口袋里还是在大嘴李胜的口袋里。冯玉生不想问也不敢问。倒是细麻绳离开冯玉生后,冯玉生变得比以前更活泼了,不再做噩梦,也不再说胡话了。冯玉生主动充当了火头军的角色,冯玉生还去捉了田鸡还赞许了冯玉生。大嘴李胜一边握着田鸡还赞许了冯玉生。大嘴李胜一边握着田鸡的大腿,一手撕扯着说,玉生,你杀敌人和杀田鸡是一回事的。冯玉生点点头,他的眼睛看着刘强队长,可刘强队长嘴里咀嚼着,眼睛还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过了几天,刘强队长终于找冯玉生说话了,刘强队长首先摸着玉生的头,摸得很轻,冯玉生想起了黑暗中的爹。刘强队长说,玉生。冯玉生就嗯了一声。刘强队长又叫了一声玉生。冯玉生又嗯了一声。刘强队长又叹了一口气说,玉生同志,组织上决定让你回后方去,一是对冯远同志和章雪静同志负责,另一方面环境残酷,你还小,不适合这样的斗争方式。冯玉生一下就哭开了,哭得一抽一抽的。大嘴李胜说,别哭了别哭了,像个小姑娘了,刘队长,我们就带上玉生吧,他除了胆小,什么都好。冯玉生听了也揩揩眼泪说,我已经12岁了,我再也不胆小了。刘强队长沉得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吧,我还要考验考验你,考验过关你就留下来。冯玉生没吱声,大嘴李胜用手按了按冯玉生的头说,行啊行啊,玉生你就答应下来,行啊。

刘强队长有一天晚上领着大嘴李胜和冯玉生闯到一户人家,刘强队长说,我已经观察过了,这户人家早已没人了,我们就借一宿吧。后来冯玉生就睡到那人家的床上去了。冯玉生已经有好多年没睡在床上了。冯玉生在人家的床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的哑巴爹和瘸子妈。哑巴爹正在灶后做饭,冯玉生还闻见了饭香。冯玉生睁开眼醒过来时还摸到了嘴边的口水。冯玉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正在桌边等他吃饭的刘强队长和大嘴李胜。

桌上一盘炒肉片很好吃。玉生吃得很快,差一点儿噎着,直打嗝。大嘴李胜看着冯玉生打嗝就笑了起来,这孩子真饿了。

刘强队长抬起头来,笑眯眯地问,玉生啊,今晚上的饭好吃吗?冯玉生不明白刘队长是什么意思,就说,比生山芋好吃。刘队长又问了一句,什么东西好吃。冯玉生说,都好吃,说完还用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刘强队长说,等我们把鬼子杀光、赶走,你就能天天吃上这样的饭菜了。冯玉生看了看桌上的盘子说,什么时候把他们杀尽斩绝就好了。刘强队长笑了,笑得非常响亮。笑过之后他说,玉生啊,鬼子杀你的父母,还杀我们的同胞,他们禽兽都不如,可你不敢杀他们。冯玉生又觉得有一根看不见的细麻绳缠住了他的身体,钻进了他的喉咙里,往外拽他的胃。他狠狠揪了自己的脖子,站起来,吐了一口唾沫说,队长我知道了,杀他们就像杀一条疯狗一样,不杀死它,它张口就会咬人。刘队长摸了脸上的疤痕说,不对敌人残酷无情是干不成革命的。玉生,还是乖乖地让大嘴叔叔送你去后方吧。

冯玉生摇晃着站起来,他似乎用手拽住了那根细麻绳,说,刘队长,大嘴叔叔,我不走,你们把我打死吧,不打死我就跟着你们走。

这天晚上,刘强队长低声对大嘴李胜说,又有任务了。冯玉生听见了,没有应声。冯玉生估计刘强队长这么小声说是不想让他去。冯玉生说,刘强队长,我请求战斗。刘强队长并不吱声。冯玉生又大声喊了一声,刘队长。刘强队长低吼道,吵什么喊什么,冯玉生同志,我们一起走吧。

锄奸是非常顺利的,大嘴李胜捉来了一个挺风骚的女人。这女人被大嘴李胜挟到刘强队长和冯玉生等待的乱坟堆前好像已没有气了。冯玉生似乎又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血腥味,口水味,屎味又从不同的方向一起涌来。冯玉生握住了杀猪刀,说,这不过是只女田鸡,母田鼠而已。我已杀过无数只田鸡和田鼠了。冯玉生正在鼓励着自己,没想到手中竟然空了。

刀是被刘强队长夺过去的。刘强队长用刀指着那女人说,玉生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杀她。我们早就想宰掉这这个贱货了,她是日本的密探,先后有数十个同志栽在这个贱货手里。刘强队长吐了一口唾沫,又说,其中就有章雪静同志。

提到章雪静的名字, 冯玉生发现那女人睁开了肿胀的眼。冯玉生感到她是盯着自己看。那眼神怪异得很。冯玉生想迎住那目光,仅仅一瞬间,冯玉生还是把脸转过去了,眼睛被灼得生疼。

这个骚货早就罪该万死了。玉生咬了咬牙,伸手去夺刘强队长手中的刀。没有想到,大嘴李胜动作很快,他掏出了那根细麻绳,换取了刘强队长手中的刀。刘强队长对那个女人说,我代表人民处决你这个汉奸。刘强队长话音还没落,那根细麻绳就绕住了那女人的脖子。那女人的嘴巴就慢慢张开了,绿褐色的舌头探到了嘴边,头耷拉到胸前,像是在发呆。

回去的路上,晚风吹得冯玉生的脸挺舒服的。冯玉生很亢奋地对刘强队长说,刘队长,你说我爹第一次杀鬼子时有的大?刘强队长没有回答冯玉生的话。大嘴李胜说,冯远同志第一次杀鬼子时32岁。他一口气杀了四个鬼子,还活捉了一个。冯玉生说,那我比我爹强多了。刘强队长突然停下了脚步,对冯玉生说,敌人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凶残……。刘强队长刚说到这,大嘴李胜就上去捅了捅刘强队长。刘强住了口。

过了一会儿,刘强队长猛然抓做了冯玉生的手,问,玉生你知道细麻绳做武器有几个好处吗?冯玉生的手被刘强队长的手硌得不舒服,收回了自己的手,说,容易藏。还有呢。刘强队长又问。冯玉生头脑里闪过刚才那女人的眼神,杀人隐蔽性强,不见血。还有呢。刘强队长又不紧不慢地说。冯玉生最怕刘强队长不紧不慢的样子。可这次冯玉生不想被刘强队长绕住了,说,对了,可以反复使用,节约成本。

刘强队长哈哈一笑,说,对,你说得很对,冯玉生同志。那根细麻绳还在那个女汉奸的脖子上,我命令你去取回来。半小时后在这里会合。半小时后见不到面就各自撤离此地。非常时期非常情况是很多的。刘强队长没有理睬本想着急阻止的大嘴李胜,紧紧握了握冯玉生的手,说,我完全相信你。记住了,半个时辰之后。

记住了……冯玉生的脖子缩了缩,嗓子干得很,他没有吐完这几个字,看着大嘴李胜被刘强队长拉扯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其实还没有到半个时辰,大嘴李胜就提前来到他和冯玉生分手的地方等。两个时辰过去了,冯玉生也没有出现。刘强队长认为形势很危险,命令大嘴李胜和他一起赶紧撤离。大嘴李胜坚决不同意。再后来,大嘴李胜冒着危险去处置女汉奸的地方找了找,女汉奸尸体还在,多了许多苍蝇。女汉奸脖子上的麻绳不见了。

天快要亮了,大嘴李胜是慌乱中被一件东西拌倒了。那是冯玉生。被那根细麻绳捆住的冯玉生。大嘴李胜给冯玉生揩去嘴巴边的呕吐物,摸了摸冯玉生的脖子,脉还在动呢。麻绳扎得不紧。

是谁干的呢?

大嘴李胜没有问冯玉生,冯玉生也没有说。

选自短篇小说集《为小弟请安》,古吴轩出版社2013年9月第1版

 

压抑下的绮梦

——读庞余亮的《种花记》

文 | 张代兵

《种花记》发表于2009年《小说月报》第2期。全文讲述了一个女孩在严重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通过种花来寄托自己的梦。

王春红是这篇小说的主角,文章从一开始就交代了王春红与奶奶的关系不好,在奶奶极度偏袒乖孙子王辉(也就是王春红的亲弟弟)的情况下,王春红在家里的待遇自然是饱受弟弟的欺压,家人的偏袒却又让她只能默默忍受。甚至获得了一个“六十五度摇摆”的绰号。

绰号这个东西,就像人的影子,一旦从人的身后长出来,再把它杀死是很不容易的。谁能够杀死自己的影子?更何况王春红的绰号是轮船码头边开旅社人家的罗开文的绰号的翻版,小痞子罗开文走路,总是喜欢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边摇摆一边吹着口哨,身体晃到了“七十五度”,所以大家叫他是“七十五度摇摆”。

王春红走路其实一点儿也不摇摆。上次看了电影《红楼梦》,王春红就常常梦见自己挑着一竹篮的花瓣去葬花,边葬边哭,有时候还在床上哭醒了。因为喜欢林黛玉,所以王春红就有意模仿林黛玉走路的样子,把左手插在口袋里走路,一只手摆动,看上去有一点儿摇摆。但王春红绝对没有六十五度,连三十度的摇摆都谈不上的。王春红长得瘦,又是小鼻子小眼睛,实际上是有一种杨柳摆风之韵的,杨华和吴文英也在悄悄学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王春红有自己的爱好,尽管奶奶不同意,但是也耐不过她的执着,只好随她去了。那就是种花。

可是没等自己花费了大心思养的花长成,就被人莫名其妙的薅掉了。王春红到天井里放扫帚和畚箕,一下子发现她种在旧脸盆里的太阳花、凤仙花和鸡冠花都没有了,被薅掉了,她摸到的只是太阳花和鸡冠花的根。这让王春红怪起了奶奶,她觉得这是奶奶干的,因为奶奶说过早晚要把这些花薅掉,用来点煤球。为了这太阳花种子她还留下了一道伤疤。这伤疤是王春红跟同学杨华抢蓝太阳花花种时划伤的,那时她和杨华一起到吴文英姑姑家去。吴文英姑姑的家里长满了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太阳花,单瓣的、复瓣的、大红的、浅红的、紫红的、鹅黄的、淡青的,说不出的好看。还有一种蓝太阳花,王春红和杨华都没有见过,都想要种子,可一下把那盆蓝太阳花打翻了。太阳花的种子实在太小了,比圆珠笔的笔芯尖上的圆球还要小,一旦掉到地上,怎么也看不到的。杨华想要,王春红更想要。王春红是连着地上的泥土一起抓到自己裤袋里的。她的手被碎瓦片划破了。王春红想等到蓝太阳花开出来,她再告诉杨华她受伤的事,可没有想到的是,这些蓝太阳花还没有来得及开花,就被奶奶薅掉了。于是她和奶奶就陷入了冷战之中。

母亲后来为王春红找来了比炮仗花还好看的节节高。刚开始王春红并没有打算养它,全然不管,没想到它竟然长得很旺盛。从那以后,王春红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知道后来节节高开花了,花开在叶子与茎秆的胳肢窝里。王春红告诉弟弟这花和人一样都是从咯吱窝里生出来的,因为这是妈妈告诉她的,却被奶奶骂她不要脸。她一气之下就自己毁了那朵花,她像一个疯子一样,冲到了节节高的面前,跳了几下,才抓到节节高的枝头,往下一拽,节节高就倒了下来。王春红和奶奶又一次冷战了。

可能是想解决王春红和奶奶的冷战状态,妈妈对王春红履行了诺言,她到后街上吴文英姑姑家,要来了两棵炮仗花的苗,栽到了原来的花坛里。

炮仗花开花了,红红火火的,很漂亮。而且炮仗花的花蕊可以吃,后来王春红和奶奶有了一次关于炮仗花的讨论,这应该是全文里王春红第一次和奶奶没有吵架,完全和气的说话了。后来炮仗花的花蕊不知道被谁给偷吃了,然后就慢慢地败了。曾经那么鲜艳的炮仗红慢慢地变灰了,变白了。王春红都觉得像做了一个梦。有时候,王春红都不愿意看到红色的东西。

文章的结尾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意外改变了王春红和奶奶的关系,王春红的初潮来了,奶奶的悉心照料让他俩的关系终于有所缓和。直到后来 ,王春红又在花盆里种下了种子,奶奶问她种的什么,她说是牡丹花,奶奶信了。其实她种在花盆里的紫皮蒜瓣。奶奶自己经常说,七葱八蒜。七月种葱,八月点蒜。现在是农历八月呢,是该往花坛里点蒜瓣了呢。青春期的孩子终于走向了成熟的第一步。

在黑暗、憋屈的家庭空气中,少女王春红惟一能做的绮梦就是——栽花。她在内心爱惜自己是转世的林黛玉,只道花解语,又在节节高的花影中怀春,看见了小痞子罗开文。太阳花、爆仗红和节节高成了无言的知音,抚慰了亲情不及的内心,眷顾着孤独的成长之旅。告别少女的初潮之夜过去后,王春红默默挥别了自己的花期,懂事地在花坛里点下了蒜瓣儿。由太阳花、爆仗红这样的凡花到云端上的牡丹花再到实际的蒜瓣,庞余亮描述的正是家中有弟的里下河无数的“王春红”酸楚的成长之路。其实,当我们传染上王春红的成长之痛时,还是发现庞余亮小说中的一丝暖意,即宠爱弟弟的母亲和奶奶曾经也是“王春红”。尽管她们不自觉地将爱倾重于家中惟一的男丁,却未曾篡改彼此都是女性的身份,妈妈为女儿寻花籽跳出来护卫女儿,奶奶主动给孙女浇花递盐水瓶,都是女性之间惺惺相惜的明证。

《种花记》原发于《太湖》2008年第6期,收入庞余亮短篇小说集《为小弟请安》。作者系安徽大学文学院12级学生。

惟有文字,怀抱世界与人心

——庞余亮孙曙对话录

毕飞宇说永远不能忘了您(庞余亮)的第一声。他说:“庞余亮的第一声在我眼中是诗,他是当今中国最好的诗人之一,因为有诗,在我看来庞余亮的散文、小说、少儿文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这个共同的特征就是诗歌穿插在写作之中,他的小说里面,他的散文背后永远藏着一个诗歌。”

——靖江日报全媒体记者 仲一晴

孙曙:谈谈你的小说吧,我脑中又浮现出你的小说处女作《追逐》中在清晨带露的庄稼地里赤着身子奔跑的“父亲”,你的长篇小说《薄荷》中卖咸菜的尼姑慧清……请原谅我的阅读偏好,我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叙事,而是能将想象给文字插上双翼飞翔又带来人类新鲜的生活经验的叙事,余亮兄,你的叙事有偏好吗,是什么?

庞余亮:可能是长期从事诗歌写作的原因,我喜欢在小说的叙事中冒险。虽然这样的冒险可能是徒劳的,要知道,在太阳下,没有任何事物是新鲜的。小说的叙事艺术也不例外,我们以为是新路,其实是踩在了别人的脚印上。但既然从事了小说写作,那就得尽力去完成自己。比如,在小说叙事中找到自己的叙事腔调。《追逐》《薄荷》,包括《秒史》,《最完整的清晨》,我都有这样的追求。“循规蹈矩”用的是体力活,而“双翼飞翔”就不仅仅是体力活了,而需要匀称的身体和有力的翅膀。《秒史》和《最完整的清晨》这两篇小说,我用了尽半年的时间,打磨,再打磨,把脂肪化为肌肉,把诗性化成羽毛。这样的偏好赢得的是“小众”,但很快乐。这样的快乐,秘密,有“小偷”般的快感——不知道这个说法准确不准确。

孙曙:创作者是偷得上帝“创世”之功的小偷,在上帝愕然并失落之际快乐。余亮兄,对于你的一部分小说,我曾经用过“少年叙事”这个概念,“暴力”“性”纠缠砍削中裸露的成长,我可以列出《十字正吊》、《白鲸,白鲸》、《黄毛子,短颈项,越打越犯犟》、《为小弟请安》、《向日葵》等等一长串名单,《薄荷》也是,你甚至将这类叙事追摹到历史中,比如《一根细麻绳》,叙述12岁的烈士遗孤如何被教会杀人,我认为这是你在当代叙事中最具独创性的部分,当然,近期你的小说创作已经离开“少年叙事”了,回头看,你怎么看待这部分创作?

庞余亮:苏童说过,小说家只需要18岁之前的经历做素材。我在那个四面环水的村庄生活了15年。贫困,窘迫和屈辱。这是我的秘密成长史。我做梦都想逃离。之后我出门求学,寒假和暑假又必须回到村庄,那些疼痛的历史一次又一次重现。那弥漫着人畜粪便气味,那个充斥着脏话俚语的村庄,那个大地上破败的、陈旧的、却又是倔强的低矮房屋,全是我内心的鱼骨。有评论家说:“村庄像一个巨大而又隐秘的胎盘,至今仍将脐带连接在庞余亮的身上,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养分。”是的,胎盘。在那样的胎盘里秘密成长,永远不会长大,就像是铁皮鼓中的主人公,暴力和性,在《十字正吊》中,在《为小弟请安》中,在《向日葵》中,在《一根细麻绳》中,“暴力”驱使着我的笔向更黑更深处前行,所以,编发我小说处女作的毕飞宇先生说:“你的小说漆黑一片,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光亮。”再后来,你又发现了这个问题,你说我的里下河是“在汪曾祺士绅的里下河之外的,是贫苦农民的里下河,是乡野小子的里下河,是另一个中国。”说实话,我是多么喜欢汪曾祺,喜欢他的《大淖记事》《受戒》《故乡的食物》,可要我写出那样的里下河,等于我要去完成姚明式扣篮一样不可能。

孙曙:这些小说中,《纸龙船》是一个顶点,一个被亲人和村庄抛弃的小水鬼雨来,架着送鬼的纸龙船飞驶,虚实叠映,人鬼莫分。余亮兄,在日常生活中你是一个温和的谦谦君子,怎么在叙事中这么狠?雨来的名字和小学课文《小英雄雨来》中主人公同名,有意的吗?

庞余亮:毕飞宇在其《玉米》创作谈中说到“我们内心的鬼”。那“内心的鬼”叫“人在人上”。人在人上——在村庄生物链最底层的我们何尝不需要“人在人上”?《纸龙船》中的雨来,的确套用了《小英雄雨来》的主人公名字。在我的童年,值得表扬的总是那些贴在墙上的榜样好少年,比如雨来,还有和偷辣椒地主斗争的刘文学,和周扒皮斗争的高玉宝,草原英雄小姐妹。他们被描述得浓眉大眼,聪慧勇敢,完全是我们“鼻涕虎”“惹祸精”的“对立面”。如此的“仇恨”也一定存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内心中,永远有那些被抛弃的,被孤立的,被凭吊的,就如小水鬼雨来一样,妄图披着“好孩子”的名字,却必须承受着坏孩子的命运。

孙曙:当然你的叙事视野开阔,面向更宽广的现实的“底层叙事”也占了很大部分,在《鼎红的小爱情》的封面有你近乎宣言的几句话:偏执于时代的“小”,这“小”,是微妙,是极点,是我们的神经末梢,也是好小说的“兴奋剂”。这些小说呈现了存在的卑微,粗砺、不幸、刻薄、伤害、麻木、腐烂以至恶臭,是“黑暗照亮的叙事”。余亮兄,原谅我问得尖锐点,当“底层叙事”成为时下创作的一种潮流,你的坚持是什么?

庞余亮:王德威先生说:“小说是想象中国的方法。”我从不认为我是一个“底层叙事”者,我写的是我的中国。在我的面前,有很多优秀写中国的汉语小说,比如鲁迅的《阿Q正传》,比如萧红的《呼兰河传》,比如莫言的《欢乐》,比如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比如毕飞宇的《青衣》和《玉米》,等等,他们用出色的才华和艰辛的努力重新想象了我们的中国。他们都是小说的君王,撒豆成兵,点石成金。每次翻阅那些优秀的汉语小说,都能够感受到它们的根系之深和枝叶之繁,对我来说,它们都是我提神的森林氧吧。我多么想写出我自己的中国,而作为一个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出生,八十年代成长,跌跌撞撞的闯进了新世纪的小说写作者,远远不够的恰恰就是对自己的完成。算起来,我已经先后走过了两个世纪,五个年代,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既年轻又苍老。这样的想法就令我多了中年焦虑感。写作是缓解这种焦虑的好方法。《鼎红的小爱情》中的有篇我自己喜欢的《越跑越慢》,这个题目是修改过的。原先在春风文艺出版社《布老虎中篇小说》上发表时叫《杀妻》。从《杀妻》到《越跑越慢》,我是有野心的,而这样的野心却是如此的言不达意。

孙曙:对你来说,你写的中国也可以叫做“里下河”,你曾经说过,“我的心中,活跃着一整座的县城”,这座县城是你的故乡里下河之地兴化,其实一个人一辈子是走不开故乡的,当理论家们把汪曾祺到毕飞宇包括你在内圈出一个里下河文学流派,你认可吗,你觉得故乡和你的文学之间有何连接?

庞余亮:我记得你的《盐城生长》,那洋溢出来的不是河水,而是海水。15年前,我从里下河来到了长江边。河边也好,江边也罢,心中的故乡才是文学的大海。任何一个文学流派,离不开文学的本质,向文学致敬的流派,才是最有气象的文学流派。对我而言,我很清醒,不要去做顺流而下的“浪花”,而想做一个有淹没一切欲望的“旋涡”。

孙曙:我还注意到你关于小说创作的另一句话:相比诗歌和童话的创作,我感到我陷在了小说的围墙中,我看到的不是彩虹,而是遍地的碎玻璃。围墙与碎玻璃的比喻令我惊讶,对于你,叙事有这么压抑与艰难吗?

庞余亮:诗歌和小说,对于我来说,犹如一张纸的正面和反面。在创作小说之前,我在诗歌和童话领域里自给自足,很快乐。后来到了小说领域,先后创作发表了200多万小说作品,越来越感到小说的辽阔和苍茫。苍茫之余,就是自我的压抑。这是“不甘”酿成的后果。如此的后果,也令近几年我的小说叙事变得枯涩艰难。有人说是创作的瓶颈,我自己认为不是瓶颈问题,而是只“实心瓶子”!还没有“开窍”呢!

孙曙:叙事是门技术活。余亮兄,我倒是看着你的小说在开窍呢,你一直讲求叙事艺术并且独有建树,在每一篇小说中,都能够看到你对叙事的推进。你的小说叙事往往采用对位的方法,故事中套着对位的故事,《螃蟹为什么颤抖》中三姐妹的婚恋复合着父母的婚姻、《越跑越慢》中唐王高的婚姻生活复合着他的犯人苍蝇屎和他姐姐的婚姻生活、《鼎红的小爱情》中鼎红隐秘的爱情复合了张红霞与张定国隐约的感情、《秒史》中秒的成长复合了他父母的童年;在故事的对位之上还有虚与实的对位,文本中会安排一个贯穿的意象或场景成为象征,如《螃蟹为什么颤抖》中的螃蟹,《越跑越慢》中唐王高跑步的梦与幻觉,《鼎红的小爱情》中的馒头等等,这些对位叙事的复合形成了文本丰富的织体。我越来越觉得,你的小说,虽然叙事越来越向现实的深广敞开,在叙事结构上确是越来越紧致的内在化,牢牢地牵引着叙事向狂欢的或是反讽的结尾驶去,这种内在化的叙事结构与人物、情节、内涵紧密粘连。当然,作为阅读者我很可能是郢书燕说,余亮兄,具体说说你在小说艺术上的探求。

庞余亮:短篇小说讲速度,而中篇小说的容量相当重要。在《螃蟹为什么颤抖》中,核心是家人与外人的陌生感,老丈人逼着女婿们为小舅的新房卖单。在《出嫁时你哭不哭》中,暗结珠胎的女儿纠缠在传统风俗的履行中。在《秒史》中,秒的名字意味深长。在《十字正吊》中,在《和痞子抱头痛哭》中,都有我设置的叙事“悬崖”,沿着生活的台阶拾级而上,可到了悬崖上,却无路可走。小人物在新时代中,总是越跑越慢。写作犹如“雕塑”,要去掉多余的部分,留下有价值的部分。可能我“雕”的工夫多了,而“塑”的部分少了,小说探求之路还没有走通,“艺术”之誉更谈不上了。

孙曙:在《最完整的早晨》与《追逐》中,明显地体现了你的小说创作的另一些鲜明特点:那就是诗性与寓言化,这也是你有意为之吗?

庞余亮:我记得你说过:“《最完整的早晨》就是《阴×(男根)独白》。”的确,这小说的叙述者就是“男根”。男根如每个少年,热情过,不安过,奔腾过,却是压抑的,疲劳的,最终,会有一柄剃须刀等着他,成为网上的“太史公曰”。 我有想法的,但不知道读者有没有感受到。另外,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其实这个短篇本来是长篇的构架,我发现我的力量还没有达到。如果有一天,那力量“附”到我的身上……

孙曙:《最完整的早晨》是颗神秘的种子,我期待它使你燃烧起来日夜不宁,长成陈忠实说的“死后可以当枕头的书”。我们说说语言吧,很多人喜欢你《乡村教师手记》、《丑孩》、《薄荷》等早期写作的语言,清新如画,风格鲜明,但你近年来的小说似乎越来越有意识地避开那些单纯优美的风俗画描写以及相应的明丽晓畅的语言,是这样的吗?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庞余亮:每个作家其实不仅仅是一种人生,而是有无数个人生。早期的书写是清澈的,但到了中年,必须是混浊的雄厚的。有时候,“多面性”中就有窑变的可能。

孙曙:你的新作《手执钢鞭将你打》,小说的情节导向与内涵动机不明确了,叙事有了更多的毛边,单向的线性叙事被弃置,作者的叙述点放在了高志国的“生活场”,完整细密地切入生活的混沌,这是你创作上的新追求吗?

庞余亮:越向前走,创作的问题不是越来越少,而是越来越多。一个人的写作是瞒不了自己的,一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又随之产生。更多的缺陷不是缘于书写问题,而是缘于自己和文学的约定,每一个写作者都必须完成自己。赵广超先生有一本解读《清明上河图》的书,读完很受启发,开封是张择端内心的开封,而我自己的内心呢,面对自己的“开封”,怎么还没有强大到把我生活过的六个年代两个世纪放到内心的疆域中呢?也许,《手执钢鞭将你打》就是阅读《清明上河图》之后的新收获,我希望我在今后的小说中能够完成问题的斗争与解决(或者和解)。

孙曙:你的“和解”是不是可以理解你的文学情怀?在你的文学情怀中,也惟有文字,才能怀抱世界和人心。为余亮兄,近阶段有什么样的创作计划?

庞余亮:“怀抱”一词特别妥贴。我一直说有一个长篇等着我。肯定不是已经出来的两个长篇。这两个长篇,一个是2005年面世的《薄荷》,一个是2008年面世的《丑孩》。我在写作这两个长篇的时候是有野心的。但我的身上似乎有一种不好的东西,那就是“自我否定”。每次我写到某种很好的状态,我就有破坏这种状态的冲动。然后,我会真的破坏这样的状态。接着,会花很长的时间去寻找下一个好状态。周而复始,成了我写作生涯的“恶之花”。我正在写一个长篇,被搞得焦头烂额,我希望它能够无限地接近我的“文学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