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人|仿真时代的素朴与真实——庞羽小说初论

“作为一名年轻的小说作者,我希望我早日拥有这样的臂力和决心,撕开世界,也撕开自己。”①庞羽创作谈里的这句话,这一看起来特别平常的说法,却让我对她的写作充满期待,同时也有很多疑虑。在当前这个科技和媒介高度发达,一切都特别明朗、一切又都需要解码的“后”时代,她将如何撕开这个世界?能多大程度地撕开自我?她又能亮出怎样的真实?

庞羽的“撕开世界、撕开自己”,是撕开表层的现实世界,是泄露出内心的真实感觉或欲望。这也是以往作家们、评论家们通常会推崇的一种品质,它指向本质的世界,面对真实的自我。这种观念,在过去几十年的历史条件下,它特别有意义。它让文学创作逐渐摆脱了写作上的各种禁忌,从假大空的写作传统中解放出来,深入到真正的人的内心世界。这种文学观已成为我们的文学传统,可以肯定,接受过文学教育的青年作家们无人不知。

青年作家们熟悉各种文学创作观念,这一方面表明文学教育起了效用,创作理念都相当正统;另一方面也说明,简单地从创作谈的字面意义去理解他们的创作理念和作品价值,定会遗漏掉很多最真实的美学或精神元素,甚至极大地误解这一代作家的作品品质。这两个方面的冲突并不是作家写作时刻意造成的,它是个体与时代关系自然而然的割裂与折射。这个时代,我们所宣称的真实、秘密,到底是何种意义上的真实、秘密?我们所看到的这些内心景象,是等同于真实,还是真实的幻象?幻象背后的实际性存在又是什么?仿真时代,一切不经过检省的真实,都不再能轻易信任。

对于仿真,或者说拟真,鲍德里亚是这个概念、观念的提炼者,他将仿真界定为超现实主义。我们通常所理解的“现实”,在这个超现实主义环境里,实际上已经奔溃消散了。我们这个时代,对真实的复制、书写,所奠基、参照的“原件”已经不是真正的真实,原件也是复制品,且可能是多重复制之后的复制品。我们所过的生活,我们所书写的故事,不过是从中介到中介的仿真生活、仿真故事。而且,我们被中介化,同时我们又确信自己所相信的真实,于是真实变成了目的性意义上的真实,而非实际性意义上的真实。

鲍德里亚说:“从中介到中介,真实化为乌有,变成死亡的讽喻,但它也因为自身的摧毁而得到巩固,变成一种为真实而真实,一种失物的拜物教——它不再是再现的客体,而是否定和自身礼仪性毁灭的狂喜:即超真实。”②超真实不是意味着真实不再发挥作用,而是真实成为了目标、圣器,成为了不在之在的附着于器物身上的神性、圣性。它是一种类似于本雅明“光晕”概念一样的精神性存在。

一直以来,我们都不愿意去承认,鲍德里亚式的仿真现象已经全面覆盖我们的生活现实。无数人更愿意相信,我们时代的人还是传统的,我们现在的城市是“又乡又土”的,我们现在的文化还是保守的、精神还是现代的,甚至现代也是未完成的现代……为此,谈论带着“后”字的概念、思想时,天然地被抵触、被怀疑、被拒绝。的确,我也相信,我们从来就未曾完成过现代意义上的文化普及和精神建构。但未完成并不意味着后现代等一系列后学意义上的科技、概念不会进入到我们的文化、不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任何阶段社会文化和人文精神的变化发展,都不会有一个精确的分界线,可以让我们参考着去评说某个日子开始是古代、现代或者后现代。

无法清晰界定出当前是个什么时代,也就意味着我们无需借助后学理论来剖析当前的小说。但这又并不意味着,这一系列观念就不构成小说的时代背景。后现代、后人类、后理论、后历史、后革命……这一系列的“后”,和一系列的前现代、现代话语观念一样,都是当前青年作家写作的历史背景、文化语境。由此,针对90后青年作家的写作,面对他们所相信的真实感和所描绘的真实现实。我们的判断不是做简单的二分法,论说他们孰是现代孰是后现代。这不是问题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辨析出这些青年作家如何表现真实、表现的真实具备何种品质,以及这些真实观、真实感在这个高度仿真化的现实语境下可能具备的更多内涵。

 

目前较为活跃的90后作家群里,相比于李唐、索耳、路魆等人,庞羽的小说总体而言是素朴的、传统的。庞羽更热衷于讲好一个故事,更倾向于塑造一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更愿意把语言打磨的灵动活泼,也更有意识地容纳一些新时代的词汇语料。

庞羽的小说语言,极具个性,又新鲜有趣。庞羽将现时生活中的各种材料都纳入自己的叙述中,典籍、方言、外语、歌词、电视广告语、影视剧流出来的字词句,甚至于文学诗歌界曾经成为文化事件的人名和作品,都被她纳入自己的小说语言中。这些语料,或用于口语对话,或成为人物内心潜意识的自然流露,或直接化用为小说的人物名字。甚至如《龙卷风》一篇里的周杰伦的歌名、歌词,成为贯穿整个小说叙事的重要情节,成了我们理解这些小说时不能不重视的精神标签。

如此大量现时代生活词汇的直接使用,且还能够和小说整体故事、人物形象特征之间配合得并不生硬,不会让小说叙述显得臃肿繁复,还给予了小说语言干净利索的特征,这是一种才华。这种特色化的叙述语言,必定有着作家刻意的风格雕刻。看似任性挥洒,实则精雕细琢。可举《拍卖天使》中随意一段为例:“这等出身寒门、麻辣俏丽的女孩儿,被她自个活活闷死了,摇身一变,成为莘城的国际名模刘雯。裴佳佳身材颀长,骨骼轻盈,还有一双细柳般的眼睛,双唇轻薄,像是一合上就可以寄出去似的。她捏着腰,托着脸蛋儿,走起路来,顾盼生姿,风盈水长。”③国际名模“刘雯”这个名字和身体形象的使用,这对于青年人而言,它比前前后后众多词汇的细述还要形象、具体、亲切。阅读这一段话,我们想象到的不是一个纯粹的小说人物,更是一个青年辈里众所周知的明星形象。由此,小说人物的美丽、魅力也更容易想象得到。这种明星人物意象的点用、化用,包括其他小说中各种鲜活语料的使用,都为小说增添了亲切感,它内在地召唤着、呼应着同时代读者。

金理、吴天舟也发现了庞羽小说语言杂糅各种语汇的特征:“庞羽在表达上的灵光让人击节,《喜相逢》里杂糅了新闻报道、流行歌曲、心灵鸡汤与商业广告的马赛克拼贴的不断复沓……”④不止《喜相逢》,相应案例还有很多,比如短篇《我不是尹丽川》,将诗人尹丽川的诗纳入小说叙述之内,还有电影《黑客帝国》、电视剧《三国演义》、网络流行小说《人妻陌途》,以及《红楼梦》里的人物林黛玉、晴雯等人物情节。阅读这篇小说,没有这些文学背景知识的话,必定会觉得这是很奇怪的叙事方式。人物内心突然间跳到其他文本故事,叙述者突然间将其他小说的人物形象借调过来,这种借由过去的文本故事或者通过早已大众化的人物形象来端呈出新情境下的人物形象和内心感觉的写法,是一种互文性写作。这在以往的小说叙述中也会出现,但一般不会这么明显、如此繁多。或许,庞羽这种有意无意的叙述风格,是后现代文化对小说创作的语言影响,是新语境下文学新变的一大表现。

庞羽这种与各种典籍词汇以及同大众文化、流行性词汇相糅合的小说语言,也可以概括为一种超链接式的叙述风格,这也是对当前这个大数据时代的有效回应。在现今的生活中,我们被各种信息包围着,我们需要阅读无限多的文本,需要记忆很多经典文献,也会接触各种各样的视听节目,还要主动或被动地浏览无数的网络信息,当然也通过各种方式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在这样一个信息爆炸、知识无限丰富的生活背景下,小说语言如何能够局限于某个层面的信息源?更不能停留在、满足于那些精致化、优美化的传统文学语库。庞羽将各种渠道获得的词汇都纳入自己的小说叙述中,语言所能调动起来的想象,也就特别丰富,所能触及到的社会面、精神面,也相应地得到拓展。

进一步而言,借助影视语言、人物形象来描述现实中的人,这难到不是对仿象世界的书写?这种情况在九十年代商业文化开始全方位侵入人们日常生活的历史背景下,作家们对消费品、对奢侈品的书写,更多还是因为种新鲜感,还是为了求新而刻意的商品展现,这种写作被论述为小资写作,有其精准性。但是,到90后这一代时,到庞羽这里,对影视台词、广告话语的挪用,对其他各种市场、消费意义上的物质呈现,就不再是以往的刻意了。三十多年的商业发展,市场化、媒介化已经完全渗透到了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为我们每个人都不可忽视、无法拒绝的生活存在。对这种生活世界的书写,就不再是刻意表现新,而是刻意书写生活世界的“真”。

那么,庞羽这种兼容了众多语库词源的叙述语言,如何又是素朴的?素朴可以从语言特征和故事特征等角度来理解。语言的素朴不是说作家所使用的词汇有多简单、干净,而是小说的语言同人物性格、故事情境之间无比贴切。或者说,小说叙述语言与当前的社会文化、人物精神状态之间有着和谐、融洽的关系。使用各种生活化的语言,调用那些电视、网络流行词句,这本身就是对当代人精神特征和语言风貌的贴近书写。试想,不书写出当下人的日常生活用语,不表现出大众文化、流行文化对人们日常生活有怎样的影响,小说又如何展示出当下人的精神世界?

可以举例来看,以下是短篇《步入风尘》中的一段:

 

“回到家,林佳月感觉整个屋子都短了几寸。红木桌上,零散着几个二条、东风,水槽里,残留着碗盘,还有一支断掉的Dior口红,珊瑚色的,编号053。卧室的门虚掩着,顺着门缝看过去,王蓉正坐在窗前梳头。梳子拨来涌去,发丝簌簌地落。床上放着一盘香葱炒蛋,香葱焦了,炒蛋老了,筷子南北各一根。目光往回收,散落在地的,是无数青白交替的麻将牌。林佳月每向前迈一步,麻将牌就少一个,等它们都化作无穷,佳月到达这个女人身边。时光倒退,岁月轮转,王蓉回头,好一个面色红润、眼大肤白、身形窈窕的少妇!林佳月捧着自己的心,直到春水东流,落花向阳,她那面若朱花的母亲,变成襁褓里呢喃的婴儿。”⑤

 

《步入风尘》是叙述一个官员入狱之后的家庭遭遇,以女儿林佳月的视角作为叙述切口。这一段话是得知父亲落马后,林佳月回到家里时看到的景象。“整个屋子都短了几寸。”这一描写,直接把家里的乱象和林佳月内心的哀丧感进行了对接。接下来是描写各种昂贵物品的凌乱,但庞羽在书写凌乱场面时又不放过细微的东西,连口红编号都记述,筷子南北方向各一根也看得清楚。而描写母亲王蓉时,又可以将林佳月对母亲的魅力印象与当时的颓败面目对照展示,这种对照,同时还是女儿林佳月的内心变化。轻易的几笔,就将物的形态寓意勾勒清楚,同时也将小说人物母亲王蓉连同叙述者林佳月内心的落魄与茫然点破。这种场景与心理描写的融合叙述,粗中有细、乱中有序、视角变化中有人物情感,直逼大家手笔。

显然,我们也能看到,庞羽的叙述语言也有很多形容词,甚至放肆堆叠四字俗语、成语。但是,这些形容词都因为夹杂在作者那简短凌厉、活泼跳跃的叙述中,隐隐中能感受到诗性,却又丝毫不显得华丽、繁复。相反,她的语言在给人以很不简单的印象的同时,又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素朴风。这种素朴,不是简朴、单纯,而是形容得实在、描述得贴切。庞羽解释小说《龙卷风》时说:“不要认为小说是‘干净的’、‘整洁的’,它可以从血中来,也可以往歌中去。”⑥庞羽所使用的词语本身并不干净、素朴,它们甚至华丽、污浊,但汇集在她的小说叙述内部,通通都变得素朴、纯粹。庞羽将我们时代的喧嚣链接到她独特的叙述语调里,为我们提供了一系列素朴的心声。

 

“细节的精确、明晰和美,细节描写在我们心中激发的感觉‘不错,我们有过,完全如此’,以为文本在我们想象中呈现逼真场景的、激动人心的能力——这些素质让我们敬佩作家。我们还感到,这样的作家拥有表达感知的天赋,使之如亲身经历一般,并且能够让我们想象虽只是其想象却一定曾亲自体验过的事情。”⑦帕慕克这段话最朴素地道出了素朴的小说叙述所能获得的美学魅力。庞羽叙述语言的素朴之外,更为重要的还有故事性质、精神内涵层面的素朴。这种素朴品质直接关系着当前语境下写作的真诚度与真实感。

叙述语言直接关联着故事性质和精神面目,前述从语言入手的分析或许已经透露了庞羽小说素朴的内在质地。但我们也可以转换视角,从故事、精神层面再来检视庞羽小说。

可以继续探讨《步入风尘》这一短篇。这个小说顾及了好几个人物的形象转变、情感变化,结构形式上也非直线型,时不时地掺入叙述者的心理感受和记忆回放,还有众多细节描写也被作者赋予了很多情感内涵,为此读起来可能会有些不明朗的感觉。但其实,这个故事并不复杂。林佳月父亲落马后,她之前打算出国上学的计划就难以继续,她要步入风尘,出卖身体以换得前程。林佳月看着自己的家破裂,看着母亲的沮丧落魄,也看着父亲那已有身孕的小三如何“帮助”自己。这是一个令人感伤的故事,它就是一种境况下的个人生活,庞羽不为它附着生活本身之外的哲学、理论。没有过多的思想话语,没有任何刻意的知识性解释,它所呈现的就是一种生活遭遇、一种精神境遇。而素朴,也就体现在这种纯粹特征上。

如今的小说,尤其很多80后、90后作家的作品,往往很难规避知识话语对讲故事的伤害。文学教育程度普遍很高的青年作家们,很明白思想的重要,熟知理论对于小说创作的意义。或者说,我们这一代作家,不太可能完全逃离专业知识的规训。由此,很多小说有着知识大于情节、思想重于故事的毛病,导致短短的小说负担着沉重的知识。作家们再也难以以轻言重,阅读这样的小说,只会觉到一种不可承受之重。

显然,庞羽也不是那种天然迸现的小说家,她接受的文学教育、理论教育不会少于其他青年作家。我们从她的小说中也可以看到这些知识痕迹,尤其在叙事结构上,各种传统的、现代的语言技巧都能找到,她甚至也用一些故事来展开刻意的叙事实验。但好在她大多数的叙事实验也并不会把故事搅浑,不管是应用了精神分析理论还是别的什么,内里的故事还是有一个清晰的轮廓。

庞羽最新刊出的《月亮也是铁做的》,同样兼顾了一个家庭内好几个人物之间的情感关系及其变化过程,看似多线并行,其实也就是一个肥胖母亲所能遭遇的家庭困境。作为小学教师的丈夫对肥胖的韩珠失去了感觉,将性趣发展到幼童身上。女儿拿胖母亲和其他拥有美丽身材的女性对比,又得知了父亲猥亵儿童的丑陋面目。叛逆的女儿,隐隐中也有自卑、屈辱,最后发展为怨恨心理,用铁皮“月亮”毁了小新的容。仅从这一复述来看,很容易感知到,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故事。肥胖居然能导致如此多的灾难,实在惊人。

其他小说,如《福禄寿》,讲一个大学退休、残疾老教授的悲惨遭遇。儿子远在异国,常年不回;学生抢夺他的研究成果;真心对待照顾自己衣食住行的保姆一家人,帮助保姆的老公找到学校保安工作,为保姆的女儿的婚姻命运操心,结果却受到这一家人的狠心相待,都想着老教授死,以“继承”他丰厚的财产。世人如此阴险残忍,老教授结局如此悲凉,令人感慨万千。还如《佛罗伦萨的狗》,借助和心理医生聊天的结构,将“我”青少年时期的情感遭遇完全抖露。

能够从小说中概括出一个故事来,绝大多数小说都能做到。庞羽的故事之所以说是素朴,不只是有个清晰故事这么简单。同小说语言的素朴一样,小说故事层面的素朴,也并非简单、单纯。相反,它是复杂的,是整全的,是像生活本身一样无法下定论的,它需要忠实于生活本身,需要表达出周全了无数维度的生活本身的混沌特征。《佛罗伦萨的狗》中,“我”的恋父情结、畸恋心理,到底是天性如此还是因成年男性的“污染”所导致?“我”需要从过往的情感阴影里走出来,需要脱胎换骨。“我”年少时对大叔们的爱慕,大叔们对小小年纪的“我”的欲念,到底谁是罪魁祸首?这种情感源头,并没有确定的答案。阅读这样的故事,它给我们困惑,但我们又难以找到一个确然的困惑缘由,就像生活本身一般,一切因素都缠绕其中,它是没有逻辑的混沌。

故事的素朴直接导致我们愿意去相信故事的真实和作者的真诚。这真实不是说真实发生过,更不是说真实在作家庞羽身上发生过,而是相信这样一种可能性真实,相信它可以在日常生活、现实生活发生。它能够将读者带入故事内部,感受人物的心理,也理解故事人物的精神忧虑。就如《步入风尘》的林佳月角色,任何一个读者代入其中,在那种生活境况下,最终可能都会选择林佳月的选择,至少内心会有到底要不要“步入风尘”这样的纠结。我们不会简单地判断孰是孰非,而是会设身处地地去感受小说人物的生活与情绪,会因为体验到小说人物那样的艰难、困惑而思及更宽广的生活伦理和价值确认。

营构出故事的真实感还不够,故事的真还需要与小说家创作理念上的“真”建立关系。后者是让故事的“真实感”真正通往小说艺术的“真”的决定性要素。今天的严肃文学,它之所以可以贴上“严肃”标签,并不是凭着故事有多少真实感来判断的,而是凭借作家创作故事时所持有的、所赋予其中的思想、理念之真,是作家对现实问题、对文学本身的态度之“真”。如果要找好看的、易代入的故事,类型小说中有很多可选。但是类型小说之所以类型化,一大原因是这些虚构并不直接面对生活本身,它们或许包含道理,甚至思考严肃文学也在探索的人性观念、伦理困境。但是,类型小说的故事是飘在现实生活之外的、跟我们有各种各样距离的故事。严肃的文学创作,则直接切入我们当下的生存困境,不管题材故事是历史的、现在的还是未来的,都必须直面当下人的精神难题。

像《左脚应该先离开》,这一篇题目上看起来特别小资小女人味的小说,其包裹的故事却尤其辛酸。青枝的丈夫彭子突然远走、失踪了,她把儿子卉生养大。青枝母亲的故交媒婆罗嫂,在彭子失踪九年后,安排青枝和捕鱼的鱼尾东相亲。青枝对鱼尾东没感觉,但内心也有些暧昧感。鱼尾东后来在一个夜总会的一场混乱中被踩死。青枝的儿子考入大学后,被自卑心打败,因为表白被拒绝而跳楼自杀。这类故事其实很多,若不是庞羽侧重于叙述青枝的内心,它就只有陈旧。庞羽为它取名“左脚应该先离开”,也可知这个小说的核心不在于故事本身,而是故事内部人物的内心。青枝一直无法想清楚丈夫哪只脚先离开,也即想不通他下了什么决心才离开。最后青枝想清楚了是左脚,左脚先离开,比起习惯性的右脚先离开,它更是一种主动的、犹豫之后的坚定选择。但是为何要离开?彭子是个缺席的人物,没有办法得知。我们能知道的就是青枝最后的心理:“突然,青枝想起来,那天彭子刷的是左脚!台钟敲响了第二下,也就是那么一瞬间,青枝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地离开了她的生命。”一瞬间就离开了她的生命,丈夫彭子、儿子卉生,以及鱼尾东,他们其实都是瞬间就永远地离开了她。这种对瞬间的感受和领会,难道不是生命消逝时的幻灭感受吗?昨日还活生生的,此刻可以说没了就没了。这就是情感、就是生命,它脆弱得就像选择左脚还是右脚先离开一样,只是一瞬间而已。这一瞬间,对于青枝来讲,却是无比沉重的一生。

 

一瞬间就决定抛弃妻子永远离开、一瞬间就被汹涌的人群踩踏致死、一瞬间就决定跳楼自杀……这是一个到处都盛行着幻灭感的时代,是一个人人都在体验着生命荒诞性的时代。或许,庞羽对我们时代的精神判断,基调就是幻灭与荒诞。

幻灭、荒诞,我们对这些概念并不陌生,它们也是文学史上界定现代主义艺术的关键词。难道我们又回到了现代主义意义上的文学理解和精神面貌?问题并非如此简单。同样的概念,在不同的时代,它会有不一样的内涵。同样的特征,在八九十年代的历史语境下和在当前的文化社会语境下,也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八九十年代文学所表现的幻灭感,多的是表现人生理想面对历史剧变时所产生的迷茫型幻灭,以及传统价值观面对新时代、新环境时的不适性幻灭,还比如路遥《平凡的世界》这类理想遭遇现实艰难后的人生失意型幻灭、贾平凹《废都》的放纵式、颓废型幻灭。这些幻灭类型,都有着清晰的时代特征。新世纪后的幻灭,更多的是城市化过程中的生活失败型、理想凋落型幻灭。

庞羽小说所表现的幻灭感,是生命、命运无常的幻灭,是一切可能性最终都遭遇无常变故的幻灭。这种幻灭感,结合起小说语言风格和故事性质,很可能就是一种全新的幻灭感。语言上使用众多流行的、时髦的话语,让人直接感受到这是一个试听文化特别发达的时代。故事层面,也多为失落的、伤感的、凄凉的收尾。发达时代与凄凉故事,对比相衬之下,小说就都有着虚无、幻灭的精神结构。

列述一下,比如:《步入风尘》是家庭的奔溃和身体信仰的幻灭,《龙卷风》是纯情形象的幻灭,《我不是尹丽川》是家庭神话的幻灭,《以孙的宝藏》是婚姻、生命的幻灭,《银面松鼠》是欲念与时间的幻灭,《拍卖天使》是美丽与理想的幻灭,《树洞》是贞洁与生命的幻灭,《佛罗伦萨的狗》是童真情愫的幻灭,《一只胳膊的拳击》是父亲对女儿的期待之幻灭,《到马路对面去》是家庭理想的全面幻灭,《福寿禄》是老教授善意与奉献最终被辜负被背叛的凄惨幻灭,《橘的粉》是童真淳朴世界的幻灭,《我是梦露》是人间最普通爱情理想之幻灭,《亲爱的雪塔》是爱情信件无人领收的希望之幻灭……庞羽的这些小说,不一定都是刻意为表现某种幻灭而写,但却都有着一种人之希望不得如愿的幻灭感、凄凉感、悲剧感。

庞羽似乎有意地在用大量短篇故事,来论证这个世界“一切都已烟消云散”的历史结论。但我更愿意相信,庞羽并不是有意在完成一系列关于幻灭的小说创作。这更可能是她无意间形成的故事图式,是她潜意识中对世界、对生活的认知模式。这种无意间形成的类型性、普遍化的精神图景,比起其他刻意的真实话语、场景呈现来,它们才是庞羽对这个时代的真正感受,是一种根本的现实。

而且,庞羽的小说呈现的是仿真时代语境下的幻灭。这种幻灭不是缅怀某种已逝、将逝的传统,不是哀悼任何宏大、光正的文化精神。幻灭就是我们的生活常态。在这个时代,生活方式很丰富,生活路向也有很多可能性,但这一切的可能性最终都不过是幻灭。当前时代,作为个体,我们再也无法把握自己生活的未来走向,所谓的生活希望,都不过是更多幻灭的代名词。

为何如今的我们再也无法相信以往所相信、所期待的生活希望?为何我们无法把握自己的未来?庞羽的小说不会直接告诉我们,但我们可以尝试着分析。《步入风尘》里,林佳月的家庭为何会溃散?她自身又为何最终必然走入“风尘”?直接原因当然是林佳月父亲的腐败,是为官者个人欲望的膨胀。《拍卖天使》中裴佳佳为何一定要做美容手术去选美?也是欲望。即使如《福寿禄》,老教授在骂保姆的时候,保姆一直在说“你什么都有了”……这年头,每个人都有着膨胀的野心,都在追求不着边际的生活欲望。而这些“欲望”是通过什么生产出来的?答案似乎有:科技、媒介。

如此,我们又回到了最开始时的仿象问题。发达的媒介为全世界的人生产着一些看起来无限美好的生活景象。同时,今天高度发达的消费文化又逼得媒介无所不用其极地推广着无限多意味着完美生活理想的文化符号。被消费文化逻辑、被商业资本完全主导的媒介,巴不得以最快的速度、最彻底的方式,把我们人之为人的历史传统割断,将人完全地塑造为只为新的产品而活、只为新的生活方式而存在的忠实的消费者。这个时代的个人,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个人,我们不是生活在人的历史中,而是生活在消费系统中,是完全的商品人。

詹明信概括出后现代主义的两个特征:“现实转化为影像、时间割裂为一连串永恒的当下。”⑧我们当前的文化环境,的确是如此。现实在围绕着影像转,人成为了没有历史的人。没有历史,没有真实,人必须乐在其中才不会醒来。而作家的责任,就是努力去叫醒这些被影像同化、被当下所迷惑、在欢乐中死去的人,为他们提供真实,替他们追溯人之为人的历史。庞羽的小说,正是在这一文化语境下显得别具意义。她用素朴的语言,建构起一个一个贴合当前社会语境的幻灭故事,让作品人物在悲剧性命运中醒悟过来。也因为其小说的素朴品质,我们能融入故事,体验到生命的幻灭与悲凉,领会到喧嚣的现实世界背后有着无尽的虚假、欺骗、背叛和死亡。仿真时代,小说写得素朴,或许只是抵达真实、表现现实的一种风格,但我以为,它依然是最有感染力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