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家旺|《香河》剧组探班记

里下河,人们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总与河流有关。

刘仁前先生笔下的香河就是里下河的一条河,他创造了一个众生如水的全新的文学地理。

得知他的长篇小说《香河》即将拍成电影的消息,我是有所期待的。不久又听说导演是潇湘电影集团的韩万峰,心中大为欣然,因为我知道韩万峰不仅是一位导演,而且是一位诗人,他参与创作的电影《那人那山那狗》早在上世纪末就获得过“金鸡奖”最佳影片奖。在《香河》的筹拍阶段,我曾经帮助他编辑出版过一本《韩万峰诗歌自选集》,也与他有过杯盏之欢,还听他说过关于电影美学的一些思考。我想,这位擅长农村题材的才子型导演,应该是能够把小说《香河》中的诗意带进电影里去的。

去年5月上旬,电影《香河》在溱湖湿地公园开机。暮春的溱湖正是一处水流潺潺、水汽氤氲、水香幽幽的所在,在我的想象中端的已成“香河”。

5月底的一天,该是《香河》拍摄的酣热之时,刘仁前先生来电相邀,去溱湖探班《香河》剧组。我便想借着走进“香河”的机会,解一些心头的疑惑:该如何用一条河系住众多人物的命运?电影语言如何表现原著淡雅的意蕴?没有中心事件又如何编织故事?到达溱湖时,已是向晚,拍摄现场已经收工,我们只得直去宾馆。

想不到,靖江籍作家、诗人祁智已在宾馆,他和韩万峰是朋友,也是韩万峰请来的客人。《香河》的文化顾问费振钟与祁智颇有交情,大家便围在一起一番寒暄。十多年前,在泰州市城东小学的一个读书活动上,我曾作为记者采访过祁智,他还为我正读小学的儿子写下一句话:“把目标定远些,然后一直走下去。”我问他:“还记得这件事吗?”祁智眨眨眼睛:“不记得了。”费振钟打趣道:“他给好多人写过这句话。”大家便是一阵哄笑。

正在这时,韩万峰带着一帮演员走了进来。他本不是一个故作“艺术”的人,没有戴墨镜,没有披长发,没留胡子,方方正正的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一副文人的模样。但是,我还是能从他身上看出些许风尘,从他脸上看出些许倦态,便可想见他在拍摄现场的辛苦了。

那时那地,韩万峰俨然是“香河”的主人。他把演员一一介绍给大家,如同介绍自己的家庭成员。我当然不便于提出我的疑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但我一直在用心地打量着每一个演员,总想着从他们身上找到“香河”人的影子。

韩万峰首先把一对青年男女拉到面前,介绍道:“这两位就是柳春雨和琴丫头的扮演者,他们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明天就要赶回北京,要回校上课。”人声嘈杂,我竟无法听清他们姓甚名谁。男演员身材高大,面目斯文;女演员个子不高,长相秀气。两个人都是刚刚离开片场,就像刚刚从田间归来的邻家儿女。柳春雨和琴丫头曾经是一对恋人,一片情愫被香河的水滋润得丰茂茁壮。男演员一直用自己的臂膀揽着女演员,女演员则一直在男演员的臂弯里羞涩地微笑。他们本是一对情人,还是入戏太深?

韩万峰拉过一位中年男人时,我有些吃惊:这人不就是个土农民吗?哪里像演员!他一头短发,皮肤微黑,满脸憨厚,上身穿一件圆领老头衫,下身穿一条皱巴巴的黑裤子,脚蹬一双老式球鞋。韩万峰说:“这是演员赵中华,在《香河》中扮演谭会计。”小说中的谭会计本分厚道,犹如香河的水一样平缓。赵中华这一身行头、这一副神色,不正可以更贴近角色?我仔细端详着赵中华那张似曾相识的脸,终于想起来了:这位演员曾经在刚刚播出的电视剧《信者无敌》中饰演蒋介石的亲信、南昌行营秘书长杨云泰,剧中他与陈宝国飙戏时,可谓是神采飞扬。

《香河》中水妹的扮演者出场了,她当是《香河》的主角。这位演员身材亭亭,略施脂粉,耳垂上吊着铜钱大的耳环,着一袭绿色的长裙。她站在韩万峰的身边,个子似乎还显得略高一些。韩万峰介绍说:“她是贵州籍演员蓝娅,在片中扮演叛逆的水妹。”这时,许多人跑过来与蓝娅合影。蓝娅总是满脸微笑,配合着摆出各种姿势,举手投足间,爽朗沛然。我用手机为她和董女士拍过合影后,问她道:“你如何演出水妹的敢爱敢恨、敢作敢为?”蓝娅不假思索,一扬头就回了八个字:“对抗父亲,气死父亲。”她这一扬头,让我突然看到了一位水乡姑娘的野性。也许,这位苗家姑娘的身上天然存在一种在命运面前的的不屈?

觥筹交错之际,演员赵中华起身离席,他用手势比划着打竹板,说起了快板《子字歌》:

今天是个好日子,

朋友来了一屋子,

拿筷子,端杯子,

溱湖八鲜满桌子……

下面也是句句带“子”,我哪里记得住?他节奏明快、语气流畅,一口气竟然说出上百个“子”字!快板本来就盛行于里下河地区,农村的舞台上总也少不了这样的节目。赵中华一身农民打扮,他的表演有泥土味倒是不奇怪的,此时此地如果有香河人在,他们肯定是会拍手叫好。

我向韩万峰敬酒时,他告诉我说:“你们出的那本诗集反响很好,《文艺报》还发了评论文章呢。”言语间,颇为得意。看来,他是很在乎自己的诗人身份的。

喝过几杯酒后,便有些兴奋。突然就想:导演的艺术情怀如此宽广,演员对角色的体验如此投入,还不能拍出好电影来?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从媒体上看到好消息:《香河》应邀参加第27届金鸡、百花电影节国产新片推介展演。果然,这部电影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