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可|故乡风物最关情 ——《楚水风物》读札

(原载2018年5月10日《文学报》,略有删节)

故乡的风物总是能勾起游子的情思。也许是因为出生于长江流域的缘故,那些关于江南水乡的文字更是引起我特别的兴趣。读起来,仿佛带着家乡特有的氤氲水汽。所以,在现代作家们回忆故乡的文字中,我特别喜欢周作人和汪曾祺的。周作人与汪曾祺,都是极重乡情的作家,他们都写了大量怀乡散文,在同类题材作品中别具一格。周作人的《故乡的野菜》,借野菜抒思乡之情,融知识性与趣味性于一炉,民俗童趣在平淡中娓娓道来,语言平和冲淡,文风飘逸潇洒,是乡情散文中的经典之作。汪曾祺写故乡的作品就更多了,他的很多作品中都有故乡的影子。近年陆建华先生编了一本《梦故乡》,将汪曾祺以故乡为题材的小说散文汇在一起,厚厚两巨册,竟有七十万字之多,其中有多篇都写的是故乡的风物。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汪曾祺也写了一篇《故乡的野菜》,是以此向周作人致敬?还是欲一决高下?汪曾祺在创作上受废名、沈从文影响极大,其实与周作人、俞平伯在文化趣味上也极相近,虽然在他的文章中从未正面提及。

汪曾祺是里下河文学的旗帜性人物,对这一地域作家的影响很大。刘仁前的创作,自觉以汪曾祺为师。在众多学汪者中,可以说是为数不多的得汪真传者之一。这从他的长篇小说《香河》中可以看出,在这本散文集《楚水风物》(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11月版)中更有集中的表现。汪曾祺为江苏高邮人,刘仁前为江苏兴化人,两地相邻,都处于里下河地区,风土人情高度相似。这对作家创作风格的形成所产生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楚水”,指的是作者家乡兴化。此地古称昭阳,又名楚水。从地名就可以看出,这里属于水乡。凡是水乡,无论江南江北,都是水网密布,物产丰阜,人杰地灵。所以,《楚水风物》首先向我们展示的,是水中的产物。第一辑“风中的摇曳”,写了菱、藕、荸荠、茨菇等水中植物;第二辑“水底的悠游”,写的是水中的动物,河蚌、螺蛳、蚬子、泥鳅、长鱼、虾、螃蟹,等等。这些植物和动物,都是我们熟悉的、可爱的、又美味的,甚至可以说是我们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玩伴”。刘仁前用他细腻的笔触,唤醒了我们童年的回忆。童年的生活无疑是清苦的,但是经过岁月的淘洗,留下的记忆却是无限美好的。刘仁前的散文记录的就是这份美好。“嫩菱角,不煮,剥出米子来,生吃,脆甜,透鲜,叫人口角生津。”(《菱》)除此之外,还有“旷野的精灵”、“农家的菜地”、“时令的味道”、“民间的情感”四辑,分别记写了水中、地上、人们口中的63样物事,也都是从前当地习见的。过去的寻常之物,现在回想起来,都带着时光的温度和味道。

当然,写物,离不了写人;写人,其实写的是情。“最是那持藕的手臂,嫩,且白,与洗净的藕节一样,雪白,雪白。”(《河藕》)这哪里是写藕,分明是写人呢。“‘歪’荸荠,‘歪’茨菇,青年男女在一处,有些时日了,于是,就有些事情了。有小伙子盯着黝黑的田泥上大姑娘留下的脚印子,发呆,心热。便悄悄去印了那脚丫子,软软的,痒丝丝的。”(《荸荠·茨菇》)刘仁前写男女之情,写得淡淡的,含蓄,内敛,美好,引而不发,纯而不淫,颇有汪曾祺的味道。让我想起《大淖记事》写巧云和十一子在沙洲上幽会,只用了一句话:“他们在沙洲的茅草丛里一直呆到月到中天。”随后是一句感叹:“月亮真好啊!”这里什么都没写,又什么都写了,而且是那样美好蕴藉,给人留下无穷想象。与汪曾祺一样,刘仁前也善写男女之情。《楚水风物》虽然主要是写物,但是偶尔笔触一转,三言两语,尽得风流。

的确,刘仁前看似在写物,其实也是在写情——对故乡故土的思念之情。故乡的风物中,蕴含着游子浓浓的思乡之情。他笔下的那些物事,都勾连着他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代的回忆。现在人们最爱说的一个词就是“乡愁”。乡愁是什么?其实就是记忆中的那些物、那些人、那些事。《楚水风物》专写“物”,几乎每一件“物”的后面都有一段回忆。作者并没有刻意渲染这种思乡之情,但是从他对故乡风物的细细回忆、细细描写中,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思乡之情。《世说新语》写张翰:“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读《楚水风物》,也勾起我的“莼鲈之思”。

我还想说说刘仁前的语言。刘仁前在写作中对语言的运用极为讲究。《楚水风物》的语言,清新疏朗,冲淡有味。他善用短句,长短句巧妙结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音韵美、节奏美和画面美。“菱蓬长得旺时,挤挤簇簇的,开着四瓣小白花。远远望去,绿绿的,一大片,一大片,随微波一漾一漾的,起伏不定。白白的菱花落了之后,便有嫩嫩的毛爪菱长出。”(《菱》)这一段,像不像一幅水墨小品?再如:“那蚕豆花,形似蝴蝶,瓣儿多呈粉色,外翘得挺厉害,似蝶翅;内蕊两侧,则呈黑色,似蝶眼。偶有路人经过,猛一看,似有众多蝴蝶儿翩跹其间。”(《蚕豆·豌豆》)这样的语言,具有强烈的“诗化”特征,与汪氏的语言风格是一脉相承的。这也正是刘仁前刻意追求的效果。他在《楚水风物》的后记中就坦承:“我写的这一组楚水风物,与汪曾祺先生著名的散文《故乡的食物》中所写的物产十分相近,且我的用笔风格是一直追随他老人家的。”尽管汪曾祺并不赞成别人学他,我们也不愿意处处把他们二人的创作联系在一起加以考察。但是,如果一位优秀前辈作家的创作风格得以承续,那不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