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青|风物志的文化意义

吴长青,男,1970年11月生,江苏盐城人,南京师范大学高级访问学者,文学硕士,《芳草》(网络文学版)评刊小组创始人,昆山少年文学特聘副院长,香港诗歌协会副秘书长,中国网络文学联盟网总编辑。著有散文集《开往春天的地铁》、评论集《重构非虚构》、小说集《你不必来找我》等。

本文载于《深圳特区报》2018年5月15日

 

早在二十五年前,刘仁前就出版了《楚水风物》,而且书名还是汪曾祺先生亲笔题写,时光荏苒,如今汪先生已作古,为了纪念汪先生,刘仁前将这本“风物志”进行修订并在纪念汪先生去世20周年的日子再版。

《楚水风物》顾名思义,是以里下河地区标志性的地域文化为核心,围绕该地的若干风物、习俗、文化、历史掌故等人文元素,分六个部分六十多篇散文组成。诚如王干在《序言》中评论的那样:“他最早的散文、后来的小说,都浸润着汪曾祺的血脉,学汪者众,得神韵者寡。”这是对刘仁前创作水准的整体高度评价。

在我看来,本书对故乡风物细节的书写承继了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这样的抒情传统也是里下河文学的深沉底蕴之一,散发着浓郁的文化气息,保留了中国文学的“诗文”韵致与涵泳的独特品质。比如《茨菰》中:“真是一幅风景画!蓼花红,水荇青,茨菰花白,湖水绿,已是生机盎然,色彩斑斓。”再比如在《蚕豆 豌豆》中这样写道:“至今,都忘不了豌豆那滴溜儿圆的模样,小小的粒儿,挺玲珑。嫩豌豆,总是藏在抖荚子里,似待闺中的少女,轻易不肯露面。”

其次,本书对物性的文化探究具有风物考古的意味,超越了一般散文“发乎物,止乎情”。刘仁前的散文并非停留在一般文化散文对历史的追问上,而是浑然天成的风物与人同体的建构,睹物思人、思情,物性与人性是合二为一的。这也构成了里下河文化独特无二的同一性,这是地域文化中很少论及的议题。这其中有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的论述,有历代文人诗文的佐证,还有典籍、方志、民谣、掌故的记载。

几乎很少文学作品中能见到对劳动和俗世人情的赞美,这是文学走入怪圈的征兆,《楚水风物》通篇散发着浓郁的质朴的情感,如果没有对劳动者的体恤的情感,故乡风物的美感和情愫是无法生发出来的,甚至还生出某种鄙夷的情绪,《楚水风物》质朴到连风里、水里、泥土里都有滋养楚水人的文化营养,一笑一颦均倾注着作者对于故乡一地一水的敬畏与热爱。比如在《民间的情感》里有煮干丝、水饺、馄饨、豆腐皮、三腊菜、香肠、香肚等副食品的做工和风味的记述,可谓是美食文化图谱,同时蕴含着对手工工艺中传统文化精神的追溯与总结。

里下河文学作为成熟的文学流派,凝聚着汪曾祺先生倡导的文化美学标准,里下河文学的文学意蕴需要一代代人去阐释与建构,《楚水风物》丰富发展了里下河文学的思想韵致,当属里下河文学的文学品质的集中体现。素朴、淡雅又不失智慧与风趣,既有行云流水般的畅达,又有水的穿透与浸润之质感,端庄大方之余又投射着知性的风采。王干评价其作品说他“行文简畅新丽,善用楚水方言俚语,有些词的选用极见功夫。”这不是没有根据的,把这些评语概括成里下河文学的总体特征之一二也不为过。因为,刘仁前是“里下河文学”代表作家,他的诗学探索和美学视野理应看作是“里下河文学”的品相。这其中的“神韵”就在于对“风物”的理解与探寻上,刘仁前抢了一个先机,自然也占了一个高位,这不是偶然,更不是误打误撞。这是一种历史的文化选择与判断,需要一种文化的自觉与审慎的担当,需要超越当下的羁绊,也需要对成规的摒弃,甚至需要从异域文化中主动吸收历史的遗存。

我推荐《楚水风物》不仅仅有来自文化层面的撞击,也有对逝去的地域文化的一种怀旧,不,《楚水风物》恰恰不是一本怀旧之作,而是周身散发出光鲜迷人的色彩,凝聚着水乡的风土人情味,也有作者对于故乡大地的深深眷恋与深情的讴歌。与鲜活的风物一样,作者的情感扎根在永恒的大地上,终究也会化为另一道“文化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