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娟|曹文轩新作《蝙蝠香》:那些留守少年,在梦境中疗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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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香》是作家曹文轩的小说新作,这是一部关于“留守儿童”的小说,但它打破了我们对留守儿童题材的刻板印象。离别、相思、守候,是我们这个民族非常特殊的情感体验,是我们在文学中反复吟诵、抒发的情怀,从《诗经》到唐诗宋词,直到今天,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这种基本的、深切的情感体验,总能唤起我们的共鸣。

男孩村哥儿在一天晚上推开家门,走进了夜色中。他穿过树林,跨过田埂,爬上高高的稻草垛,茫然地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身边飞绕着几只没头没脑、灰扑扑的蝙蝠。无论爸爸怎样呼喊村哥儿的名字,他都不会回应;即使小伙伴们拦在村哥儿的去路前方,他也不会停下脚步。

村哥儿在夜游,仿佛每天夜里,他都会进入一个甜美无比的梦境中,甜美得让他舍不得睁开双眼。

然而,幽暗的夜色将被阳光照亮,心中的忧伤会被希望驱散,梦中的孩子也会睁开双眼——看到碧蓝的天空,看到激荡的河流,看到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蓝色迷迭香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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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作评论

黑夜里那些明亮的希望

刘秀娟

《蝙蝠香》是曹文轩老师的小说新作,在这个篇幅并不长的中篇小说里,他把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思念和等待写到了极致。

八岁那年,妈妈离开村庄进城去了,虽然万般不舍,但去意已决,三年的时间里,除了偶尔寄钱回来,从不返乡。留不住妈妈的爸爸,满怀深情,给妈妈收拾一套最体面的行李,和村哥儿一起,送妈妈离开。从此,父子俩开始了忧伤、漫长而又坚定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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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页插画,下同

很明显,如果就“题材”而言,这是一部关于“留守儿童”的小说,但它打破了我们对留守儿童题材的刻板印象。小说略去种种可想而知的不幸,把深切的目光凝聚在留守儿童所承受的情感打击,集中、细致、深刻地呈现人的精神图景,它的核心不是故事,而是意绪、是情感——思念与等待。

但是,如何把一种内在的情感结构成小说,使之形象、生动、可感,并形成普遍的“共情”,在叙事上非常有挑战性。这样的难度或许正是曹文轩所追求的。他并不想用“留守儿童”这样一个天生道德正确、容易感动人的题材来博一把暂时的眼泪,他要表达的不仅仅鸭鸣村村哥儿父子的情感,更是他自己的,以及更多人的。在创作谈《追随永恒》中,他曾经提出质疑:“我们何不这样问一问:当那个曾使现在的孩子感到痛苦的某种具体的处境明日不复存在了呢――肯定会消亡的――你的作品又将如何?还能继续感动后世吗? ”《蝙蝠香》算是一个回答。它尽量淡化、抽离“留守儿童”、“打工潮”、“城市化进程”这种标签性的背景,在一个特别“关怀当下”的题材中,完成超越性的、趋向永恒的情感表达。

妈妈离开之后,村哥儿心心念念都是妈妈,但是他看不到妈妈所在的远方,田埂上也没有他渴盼的身影。热切的希望,毫无回应的失望,那么悲伤地郁结在少年心中。一个春天的夜晚,他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梦游。梦游中的孩子,跟随其后又聋又瞎的父亲,游荡在夜色中,草木茂盛,蝙蝠盘旋,静谧、缓慢而又温柔。梦游,是村哥儿的追随与寻找,也必然是无功而返的徒劳,这种行为那么极端,又那么无力,它怀着热望与躁动,却又是受限的行动、注定的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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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深谙文学之道的学者和作家,在这个题材所蕴含的种种可能中,作家选取了“思念与等待”作为小说的核心,准确地捕捉到了村哥儿父子对妈妈最深切的情感、最能引起读者共鸣的情感。要知道,离别、相思、守候,是我们这个民族非常特殊的情感体验,是我们在文学中反复吟诵、抒发的情怀,从《诗经》到唐诗宋词,直到今天,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这种基本的、深切的情感体验,总能唤起我们的共鸣。

这是一个沉浸在夜色中的小说,村哥儿的梦游是小说的主线,黑色的蝙蝠是小说的主要意象,它们在小说里形成了静与动、黑暗与光亮的交织,在静谧中蕴含着一种紧张,在沉默无言中涌动着比语言更强烈的表达。深夜里的凄惶与思念最是难耐,又最具有抒情意味。村哥儿梦游的夜晚,和唐诗宋词里那些夜晚,和世上所有的夜晚,有了一种共通性。无论你思念的人儿是谁,母亲、恋人、朋友或者孩子,夜晚都让我们的心最柔软、最孤独,也最疼痛。万籁俱寂的时候,内心的声音反而被放大,这是必须面对自己的时刻,孤立无援默默承受的时刻。黑夜的背景把小说的人物和情绪衬托地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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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的小说世界,是一方万物丰盈的天地,哪怕是在黑夜里。他写一个妈妈的离去,写一个孩子的思念,却用很多的笔力来书写植物、气味、风、云、河流的状态,万物都染上了人的情绪,人和物凝聚成了一种强大的气场,一个共情的场域。“思念”这种不可见的情感,附着于月光、草垛、蝙蝠、河流、迷迭香,那么清晰可感,使得黑夜不但不晦暗,反而拥有了像油画一样浓烈的色彩,让人想起梵高的《星空》,静谧中有一种生动的、蓬勃的情绪。这是独属于曹文轩的自信,他不会刻意制造跌宕起伏的情节去抓住读者的视线,他相信自己文字的浸润力量,作者的感情、人物的感情很容易就会弥散在我们心中,这就是他所坚持的文学中永恒的力量。现在很多的小说里,没有画面,没有节奏,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曹文轩小说的可解读性非常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特别注重营造完整、饱满、圆融的小说世界,而不仅仅是故事。

曹文轩向来注重叙事的节奏。在这场没有豪言壮语却坚定持久的等待中,也酝酿着屈辱、愤怒与冲突,村哥儿的落水,父亲的伤痕,小伙伴们的嘲笑与守护,都在适当的时刻爆发,然而又缓缓地落地,适可而止的伤害,伤害过后的醒悟,延续了曹文轩小说那忧伤中的温暖。哪怕因为寻找不归家的妻子,村哥儿的爸爸遭受身心重创,失去听力与视力,但是他没有怨恨,只想着妈妈最美的样子,安心守护着梦游的村哥儿,抱着凄凉的希望,等待妻子归来。“背着儿子,想着花田,想着外婆,这世界好圆满啊!”明明是一个残缺的家,这个父亲却体会到一种圆满。小说的结尾,已经克服梦游症的村哥儿,成了失眠的父亲在夜晚的陪伴。父子俩坐在深夜的河边,看蝙蝠飞翔,看船儿远行,父亲说:“那年春天,妈妈就是从这条河上坐船走的……”小说结束,但是水波却在读者心中一圈圈漾开,惆怅,又充满期盼。与其说这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深情,不如说是乡村对游子的包容与渴盼,是曹文轩对乡村的一种留恋与期待,他和乡村一起,等待着远方的人儿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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