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辉小说《长亭散》

朱辉

 

五月的斜阳明晃晃的,照在眼前的大街上。我像是站在一个梦里。三十年前,我曾在这里读过高中,但这个市镇与我记忆中的映像,没有任何重叠。印象中的小街铺着青砖,终年湿漉漉的。从西往东,街口是一家老虎灶,对面是铁匠铺,它们总是热烘烘的。再走不远是一家弹棉花的,整天嘭嘭嚓嚓,有棉絮一丝一缕地飘出来。再往东有一家烧饼店,然后是仁心药房。烧饼店很安静,清晨做好的烧饼堆在案板上,等着卖;药店里永远都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在碾药。这两家店做的是饮食和药的生意,那时我每次走过,都会想起一句话:人吃五谷,哪能不生病,觉得自己会活学活用俗语了……现在它们全消失了。穿镇而过的小河也不见了,大概已成了脚下的大街。我有些恍惚。看看街两边鳞次栉比的商店,很多店招牌上都有“长亭”两个字,这提示我并没有来错地方。可这个地方我能认出的,大概也就“长亭”这两个字了。
大街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一条横幅凌空跨越,上面写的是“热烈欢迎长亭中学81届校友返回母校!”这条横幅倒跟我有关,我就是回来参加三十周年聚会的。聚会的地点在水源酒店,虽然我完全不认识路,但水源酒店号称三星,几乎路人皆知,我稍一问,就明白了该怎么去。每个路口都贴着红纸写的指路牌,它们指示着我,很快我就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长亭位于县城的腹地,当年有“长亭出门苦,出脚二十五”之说,就是说从长亭出来,到最近的几个镇都有二十五里。这个二十五当然是华里,但那时都是乘船或步行,二十五里确实相当遥远了。现在到长亭,一路高速向北,与县城擦肩而过后,不久就能看到长亭的路口牌。五月的田野,丰赡而华美。油菜花虽说已凋谢大半,但它们是那么广阔,远远望去,依然黄得耀眼。油菜黄,麦田绿,大地是极为鲜亮的格子地毯。开车前,我的脑子里是极为清晰的,我这是要重返母校,和当年的同学、老师聚会,他们的面容历历在目。然而离长亭越来越近,我竟越发恍惚。三十年了,浓烈的油菜花香依旧,但其实一切都变了。长亭镇中原有一个两河交界处,一座桥,一座木质亭子,看这模样,绝无可能还在。和镇子平行的小河都已经不见了。物是人非可堪一叹,现在物已非,人也长了三十年了。
没想到我终于还是见到了那座亭子,就在水源酒店宽阔的院子里。院子就是停车场,果然早就车满为患,水泥地面满载着金属,夕阳乱射。几朵阳光射在亭子上,写着“长亭”两个字的匾额亮得晃眼,你无法忽略,也必须承认,这就是长亭。我首先见到的是长亭的主人,水源酒店的老板,也是我的同学,张桂平。然后,一个一个都见到了。我尚在路上的时候,他们中的很多人曾跟我通话,用普通话或者长亭的方言给我指路,把车子停在镇里的停车场而不要停在酒店下,就是其中某一个的好主意。跟我通话的人我基本对不上号,因为常常是这个讲几句,另一个就会抢过去说。我只能记起那些自报家门的人。那些没头没脑上来就吼,或者叫我使劲猜他是谁的,基本都是喝多了。我高一来长亭读书,高三随父亲离开,真正同学就两年。我曾经担心认不出同学会尴尬,却也自信绝大多数我都能认出来。实际的情况是:那些原来就不太熟悉不属于玩伴的,我稍一错愕马上就心里认了:这是我的同学;而那些当年熟悉要好的,那些历历在目呼之欲出的,我却目瞪口呆无法相认———当然我并不表现出来,我嘴上很亲热、亲切,似乎在这三十年里我们一直在心里亲密无间,但我的眼睛不认,心更不认。实际上他们看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每天照镜,我知道自己成了什么样子,过了这三十年他们朝我一看,那肯定也是触目惊心———就如同我看他们一样。我稍稍松了口气: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老了。
皱纹,发胖的身体,夹杂银丝的头发,或者谢顶,时光大概一个都没有放过。不仅仅是胖了。时光不是一个简单的放大镜,它不按比例放大,我们是都变形了。浑浊了,黯淡了,边缘模糊。明亮的镜子碎了一地,反射着无数惊愕的眼睛。
也有例外的。那些原本就胖乎乎的男生或女生,那些原本皮肤偏黑的女生,他们的变化相对较小。看起来提前先胖些黑些,老相些,倒是逃避时光的一个诀窍,就像一个不愿对抗的拳击手主动提前倒地。这至少比染发效果要好,那看上去有点瘆人。
另有几个同学是偶尔见面的。我们都属于“考出来”的那一群,如果有机会,我们会聚一聚。葛炎是这次聚会的发起者,他累坏了,听说我到了,跑过来骂我误了中饭。我和他一年总得见上三两次,可我乍一见他,竟也是一惊:他把头发染黑了,乌乌油油,乱糟糟的,忙了几天没顾上刮胡子,灰白的胡子衬得头发更黑,黑得不正常。头发二十岁,胡子五十岁。但他的出现让我暂时不那么恍惚了。他似乎是茫茫水面上的一个桩,至少他我是熟悉的。

大家都穿得光鲜体面。我们班原本多少人我已不记得,看了葛炎发给我的当年的花名册我才知道,是五十八人,其中女生十五个。有一个同学已经离世,另有两个“进去了”,被判了刑,都是经济问题。答应来参加聚会的,大概有四十几个。他们大多生活在本县;外地的同学,我算是来得迟的。而且,因为我并没有从这里毕业,此前的聚会我也没有参加过。这成了同学们的话柄,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要责怪我,说我早该来了,再不来就要开除班籍了。他们很亲热,热情的程度足以让我觉得自己不好,不是个东西。但说心里话,我并没有迫切与他们相见的愿望,究其原因,大概还是自己混得不那么好,没有多少可供炫示的人生业绩。除我之外,他们彼此似乎都很熟悉。他们有的一大早就来了,中饭就已经小聚了一下,彼此间已经熟得像当年下课时的样子。我看出来,他们大多过得很好,或者说,混得好的同学特别活跃,话多,他们特别能吸引别人的注意。
水源酒店高大巍峨,十分气派。长亭作为一个休闲的凉亭,已成为酒店的一部分。长亭当然是重修的,以前在桥上,现在立于水边。原先的两条交叉的河,现在只剩下这一条,另一条正如我的猜测,成了大街。我们站在凉亭边闲聊寒暄,后来张桂平提议索性进去坐坐。大家嘻嘻哈哈,彼此夸奖对方没变化,年轻,潇洒,或者一看就是个人物。夸你,夸他,有的时候也含蓄地自夸,这样的主旋律一直弥漫于整个聚会过程。
其间,不断有同学加入进来,也不断有人被喊走,有些同学其实我一时叫不出名字,但既是同学,竟然认不出,无疑尴尬,甚至罪过,我只得装出个个熟悉的样子,悄悄留心他们彼此间的称呼,并且记住。一会儿也大致对上号了。这样的闲聊貌似散漫随意,其实以介绍和自我介绍为中心。葛炎说张桂平厉害,不光开了这个大酒店,这河里的水他都能卖,因为镇上的自来水厂也是他家的;张桂平说,我们在小地方混,你们才好,我也想到省城,就是没路子,这说的是我和葛炎;葛炎却说,还是他们做教授的舒服,黄华和你(说的是我),又清闲又高级,他说自己也是在瞎弄,不过省城也就一个字:难;又对我说,你们几个,汪晓均、张知,对了,还有李萍!他喊道,李萍呢?说,你们是同行,都是灵魂工程师,还一条龙哩!汪晓均说,人家是大学教授,我们是基础教育,你不要瞎攀比。又说,我们是卖嘴皮子的,教授卖脑子,张桂平你卖水,他很会总结,说最厉害的是搞房地产的!我说,那厉害,谁啊?汪晓均道,李明堂啊,他是顶级房地产商。他语出惊人,我还想再问,看大家的神情都有点诡异,就忍住了。汪晓均不愧是中学老师,文绉绉的,意犹未尽道,一抔黄土……我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
说话间张桂平手机响了。是镇上领导找他。不久县里也有人找他。原来是询问我们班最大的领导吴榕有没有到,什么时候到。吴榕是本市政法委书记,平时他们请都请不到的。这时我才明白街上那些热情的横幅的真正由来,水源酒店也挂着一条,超大,署名是:县委县政府。吴榕当年看不出特别,连个子都不高,也不记得他成绩突出,但人家就是当成了父母官。张桂平的手机把大家的话题都引到了吴榕身上,说起他的种种逸事。总而言之,这小子有本事,官运也好,难得的是还十分重情义。其实据我的记忆,吴榕精瘦矮小,酷爱打篮球,他球技不行,但动作凶猛有力,曾经打掉过两个同学的三颗牙齿,其中就有张桂平的门牙一颗。张桂平家里开老虎灶,天天帮他爸挑水,一身肌肉。那次两人动了手,吴榕吃亏不小。这样的事大家当然都不提了,只是我忍不住老朝张桂平的嘴里看。葛炎说吴榕一定会来,因为他答应了的。张桂平却说基本肯定他不会来,不信你们等着瞧。
吴榕当年动作凶猛,后来就没人愿意带他打球了。他球打不成,就兜里带个哨子,随时为别人当裁判。中学生打着玩,要什么裁判呢?也就是由着他随便吹,基本没人理。但现在人家成了真正的执法者。他没有参加聚会,但他不在江湖,江湖上却到处有他的传说。他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印证了张桂平的预见。其实仔细一想,领导当大了,头绪太多,有些场合当然还是不出现为好。张桂平果然老于世故,是个合格的酒店老板。他拥有如此家业,自有他的道理。
长亭里凉风习习。太阳已经偏西,水面映照着对岸人家随意播撒的油菜花,梦幻般地摇曳,清香阵阵。如果你仔细辨别,河水其实有点异味,有些发黑,也远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深。三十年过去,河少了,水浅了,所有的人都不复以前的那个样子。三十年,说不上沧海桑田,但足以发生让你目瞪口呆的变化,有的国家不都倒掉了么,人算个什么?三十年,足够长出明眸皓齿的茁壮一代,甚至第三代。张桂平的孙子已经三岁,在幼儿园工作的同学李萍把他带了过来。小家伙老嘎嘎地按他爷爷的指示给我们敬烟,一副小老板模样。葛炎打趣说长得真像他爷爷,不像祖孙,像父子哩!这是此地恭维人的通常玩笑,大家全坏笑起来。

李萍是有任务的,她管着接待登记。葛炎批评她,说她脱岗。李萍笑嘻嘻地说嫌我干得不好你自己去干啊,喊我跟她去登记,安排住宿。葛炎说你们快去登记,我们晚上就摆婚宴。大家嘻嘻哈哈,我跟着她去了前台。
酒店里人更多,男的女的都有,女生们大多在里面帮着张罗,据说还有不少在歌厅和麻将室。大家见了面,免不了亲热寒暄。意外的是,女生们都还有点羞涩,三两结伙地在笑。我主动上去自报家门,她们全说,我们知道!鼎鼎大名!我其实认不出几个。当年我拼命读书,大部分女生本来就印象淡漠。现在她们都成了接近老年的中年妇女了。时间毫不怜香惜玉,甚至对她们更为苛刻。她们大多化了妆,厚粉,细长眉毛,头发也染成栗色,这样一来更显出她们对时光的怨尤和敌意。当年她们有的漂亮,有的不好看,据说还彼此嫉妒,闹点别扭,现在都差不多了,平等了。那时候我们男女同学间几乎不说话,谁和异性同学多接触,就会被同学打入另册,但其实,至少对我而言,女生们具有特殊的意义。她们是我少年时一个神秘的存在。那活泼的笑声,掠过的雪花膏香气,见到男生就转过身扎堆嬉笑的样子,是我的情感启蒙。我突然觉得,我回来参加聚会,就是为了看看她们。现在她们虽没有围着我,但就在我的周围。隔了三十年的时光看过去,却仿佛比目光还要远。我看着登记簿随口问,全到了吗?李萍笑眯眯地说,差不多全到了。你还等谁啊?女生们哄笑起来,有人说,你还不知道你面前的是谁吧?就是她啊,就是你等的李萍啊!
她们这是瞎开玩笑。李萍差不多是变化最小的一个,因为皮肤微黑,没有发胖,也许还因为她是教师,要注意一点仪表,她很容易被认出,只是她牙齿也变黑了,很触目,也许她当年牙齿就有点黑?我记不得了。后面有个声音道,李萍,你这是登记工作没做好,信息不全,人家要找的人找不到。这事应该我来。李萍嗤道,李明堂,你少来!李明堂就是做房地产的那个。他跟我握手,手劲很大。我依稀能看出他当年的样子,只是头发几乎全掉了,很亮。我用眼睛替他戴上假发,他果然又回到了从前;如果不是多年没见,人家又是大老板,我会建议他索性刮个光头,那样更派头。李萍大概是跟李明堂斗惯嘴的,脆生生地说,我们这里个个能管登记,就你不能!我的眼睛询问,为什么?李萍说,谁找死啊,到你那里登记!女生们都说,就是就是。这时我才听清了汪晓均那句一直盘旋在我脑海里的话:一抔黄土!莫非李明堂做的是墓地生意?李明堂显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悻悻地笑着说,你们不要嘴凶哦。
汪晓均过来了。他很顶真,似乎怕我还没明白,对李明堂道,你是终极版房产商,你牛!又对大家说,都说吴榕官大,吴榕开会我们还可以不到,李老板登记,我们迟早都得到———不过在外地的同学你可管不到。李明堂嘴里说着那是那是,眯眼看着他。汪晓均道,你最好再把医院包下来,这样就一条龙了,还有权宣布谁缓期。他的话里明显带了奚落。李明堂道,你就是嘴厉害。汪晓均道,不对啊,我想起来了,他卖个关子顿住,说,没准你比我们先去哩,你恼羞成怒在那边集合,喊我们全去,我们肯定不理你!李明堂看出很恼火,却呵呵笑着说,你小子什么都不行,就剩个嘴。
酒店里空气浑浊,歌厅的门开合着,连续冲击出声浪。我脑子又有点恍惚了。如此笑谈生死,我万万没有料到。他们这不是想得开,而是这里有个风俗,据说什么事谈开了,坏事也就躲走了。我看出同学们尤其是汪晓均,似乎都不怎么待见李明堂。我觉得不宜再撩拨,就问晚宴什么时候开始,老师们有哪几个会来。李萍说,老师们比你守时,中午就在这吃的中饭,现在回去休息了。还说你要是饿了,餐厅里东西多得很。说着就领我往餐厅走。我玩笑道,还是李萍好啊!女生们笑成一团。汪晓均说,你和她登记的,你们当然好!叫李萍继续在前台张罗,自己带我去餐厅。
我肚子并不空,心里却空落落的。老师们马上就会见到。记忆像一块版图,正逐渐显现,但有一块地方,却依然空缺。有一个人,她曾拨动我少年时懵懂的心弦,令我期待,令我惶惑。她,来了吗?她会来吗?
我原本是可以直言询问的。但汪晓均在上厕所时揭发说,李萍和张桂平好得很,是这酒店的“三老板”,排在张桂平和他老婆之后。他挤挤眼睛,神秘地说,李萍喜欢打麻将,老是到这里的棋牌室玩,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厉害的是,张桂平老婆和李萍处得像亲姐妹!他有本事吧?我呵呵地笑,指指后面的蹲位,意思是当心隔墙有耳。他这个揭秘让我打消了问那个人是否会来的想法。如果不想成为话题,尤其是不想成为曲终人散后的长期话题,我还是什么也不问的好。心里缺一块,又何必补全呢?就像李萍,那时虽没有班花这一说,但她当年确实漂亮好看,我如果不来,不看见她的黑牙齿,她岂不是依然明眸皓齿吗?

汪晓均告诉我,当年的老师全部退休了,教数理化的老师都还健在,教语文的王老师和教英语的孔老师已经过世了。当年他们大多四十左右,最大的跟我们现在年纪相当,三十年过去,这样的状况其实正常,但我心里发木,况味难言。我说,现在再也找不到那么敬业的老师了。汪晓均笑道,那不一定,我就很敬业!我出语唐突,没想到他是老师,母校的老师。连说失敬失敬。汪晓均道,老师们对你们是有功劳的。我诧异,我们?这怎么讲?汪晓均续道,你们这些考出去的,都是受益者。我说,你们现在都过得很好,其实绝不比我们差。老师们当年也没有厚此薄彼,他们是人人平等,遍施雨露。而且真的,你们过得很不差,中学老师工资加了,我们还没加哩。
汪晓均笑笑。我跟着他往餐厅走。酒店真是有规模的,通道挺长。我有感而发,说张桂平家以前开老虎灶,现在经营自来水,也算是升级换代了。我记得李明堂的妈妈做过接生婆,他倒没有学产科。汪晓均说,他那成绩,能考得上?他现在卖墓地,真是发了。我悚然一惊:是啊,他妈接生,他卖墓地,他们母子竟括弧似的涵括生死了。我一时有些发呆,汪晓均絮絮叨叨说的什么,我都没有听清。
还不到晚饭时间,餐厅里人并不多。这不是大家等着吃的时代了。餐厅里摆了六七桌,服务员正在铺桌布。几个同学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抽烟喝茶。张桂平过来,挥挥手,让服务员拿了些茶点来摆好,由我自用。我并不很饿,盛情难却就吃了两口,目光却注意到墙角那排椅子上,有个老头孤零零地坐着抽烟。他在朝我望。我似乎是想起来了。张桂平一拍我肩膀,说,来来,带你去见个领导。我们走过去,老头站了起来,憨憨地笑着。张桂平道,班长!你说你是不是领导啊?除了老师你最大,就是领导干部嘛。周安邦!我喊他,他也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们握手,他两只手都伸了过来。手极粗糙,粗砂加硬茧,我一辈子还没有摸过这样的手;他原本就比我们大些,现在发白脸黑,已是彻底的老头了,而且是小老头。我一时没什么话说。他嗫嚅着说着欢迎,嘿嘿地笑,笑容把皱纹全集中在一起。我在他身边坐下,给他续根烟。他的情况不问可知,我说什么都不好,但也不好走开。汪晓均道,听说你们最近要涨水价?他这是对张桂平说的,你小子不要太狠,别罔顾民生哦。他在这样的情景下说这个话,倒也不全是生拉硬扯找话说。张桂平道,水价我能做得了主?等吴榕来了你向他反映。汪晓均说,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嘛,他来我就敢说。周安邦大概怕同学顶牛,接口道,其实你涨不到我,我们还是吃河水。嘿嘿。
张桂平端来一碟点心,说让周安邦先吃点垫底,晚上好好喝,我们就出去了。出了酒店,我长吸一口气,似乎如释重负。我以为周安邦还是在种地,张桂平告诉我,周安邦家原先的地被李明堂征了,做了墓地。周安邦没地种,就帮他刻墓碑。周安邦的字写得极好,我当年收作业本,他的字间架整齐,钢笔字都有笔锋,可算鹤立鸡群,只可惜高考不看字。汪晓均骂道,这个鸟人!他骂的当然是李明堂。他说,我们不能放过他,要叫他给老周加工钱。张桂平这时倒帮李明堂说话,说你就知道加工资,还不许涨水价。你们教师涨过工资了,我们自己做的哪里弄?看汪晓均又要和他顶起来,我忙看看表,说看看老师来了没有,往酒店院子大门外去了。
夕阳已经沉下去。我站在酒店大院前,不断冲那些熟悉却又陌生的同学点头微笑。早晨我还在省城,现在好像突然空降于一个意外的地点。我恍惚着,心思飘忽。老去了三十年的老师们很快就会出现的,那么,她呢?她会来吗?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隐秘地,是自己的秘密花园,外人勿入。我也有。刚毕业那会儿,我的秘密花园里还常有倩影晃动,在我梦里;后来,逐渐淡了,成了如梦似烟的水墨画。但此情此景,一切又都清晰起来。我似乎又看见了她忽闪的目光,和那一回头时摆动的小辫。
喇叭嘀了几声,葛炎坐着车从门前经过,说是去学校接老师。他是聚会组织者,掌握最全面的信息,应该知道她会不会来,但我不好问他。老师们一来,我的少年记忆又将拼上一块。老师们连接着我的血管,他们的滋养启动了我的成长,我受益至今;而她,一个眼波,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曾经触碰过我羞怯的神经,她和我少年时纤细的神经隐隐相连。我突然明白,我之所以参加聚会,恐怕主要还是为了见见有些人。同学和老师中的“有些人”。是的,仅仅是几个,说实话,真的不是全部。所有其他的女生只是一个群体,而她伫立于群体之外。

即使我现在已脸老皮厚,也算曾经沧海,这样的心思也只能秘不示人。我高一高二在长亭上,高三转学去外地,她是高三下学期转走的。我们都是这个班“早退”的人。高中毕业后的第七年,我曾经在省城与她偶遇。我从医院探访一个朋友出来,偶然一瞥间,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定定神,几乎肯定就是她,却不敢贸然相认。其时我正往台阶下走,她站在台阶上,往上走几步,四下在看,好像在等什么人。我的心跳得厉害。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我站住了,她偶然扫过的目光在我脸上定住,脱口而出,你?是你!你好。
有一种感情,从未挑破,却难以磨灭。那时候男女生间突然有了明确的界线。我们绝不说一句多余的话,绝不注视任何一个异性同学的眼睛。这当然也因为学习艰苦心无旁骛,更主要的是因为我们的身体开始了飞速生长。我们的心畏缩着,我们的眼睛自然就畏闪。然而有一双眼睛是活泼的。课堂上,几乎所有的视线都如箭矢,齐刷刷地射向老师和黑板,仿佛贪婪的吸管,然而,有两双视线却常常横逸旁出,在空中约会。我坐在教室左后方,她坐在右边前排。每当老师讲到什么有趣的话,她扭过头,我侧过脸,我们的目光自然相遇。她嫣然一笑,我承接着她复杂而单纯的信息。一切都是无声的,似乎永不为外人知晓。下课后,女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笑闹,或跳皮筋,或跳绳。我故意或是偶然走过,她会突然活跃起来,又打又闹,或者目光扫过我的脸,陡然就安静了,亭亭地站着看别人闹。
我们没有单独说过一句特别的话,更没有拉手之类的过分举动。我们没有挑破,也不知道如何挑破;因为后果严重,也没有勇气挑破。因为没有挑破,它是否存在,也似乎存疑。我只能暗地里甜蜜着,忐忑着。直到有一天,因为物理成绩大幅下滑,我父亲带我找到了老师。我当时极度惊慌,认为自己的不轨一定会被揭露,因为物理老师的眼睛比激光还要锐利。他已经多次在课堂上提示:不要分心,你们必须拼。说这话时他意味深长地看看我。我相信他早已是洞若观火。但他慈爱地保护了我。他对我父亲说,他这一次考得不理想,我看有偶然性。他前面一直都在进步的。有的时候我卷子那个考点,正好跟他错位。我心乱跳,手心里汗都出来了。冯老师的话让我长吁了一口气。他又叮嘱我,你再加把劲,钻研,专心!我对你有信心。他的话很有分寸,既点了我,又护了我。作为旁观者,他的话也代我挑破了朦胧而忐忑的心结:别人都看出来了,那确实是真的。
绚丽而梦幻的泡泡飘荡在我的梦中,突然被点破了,只剩下一滴水。落在脸上,凉凉的。
高中的学习是一种绞杀,能拧去你身体里最后的液汁。就此,我和孙叶亭的目光交接终止了。我们彼此回避。我的成绩果然扶摇直上,直到我高三转学,我们的目光即使再意外相遇,也是软软的,是断续畏闪的虚线,没有能量,也没有信息。
她站在我的面前,在医院前面。强烈的阳光有些晃眼。似有万语千言,却无从说起。我们已多年未见,孙叶亭窈窕依然,但瘦了些,当年还没有“魔鬼身材”这种说法,但朴素衣裳也难掩风流。她眼睛不像李萍那么大,是细长的,但配着她修长的眉毛,十分波俏。眼前的她眉眼间有风霜之色。我忍不住问,你,是来看病?孙叶亭正要说话,她身后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拎着一个略显土气的包,尴尬,又略带警惕地看着我。孙叶亭把我介绍给他,对我说,这是我丈夫。久仰久仰,久闻大名,孙叶亭丈夫立即说,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看一个病人。他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孙叶亭瞥了他一眼。我相信这是假话,因为高中毕业后,我还记挂着孙叶亭,曾装作无心地向葛炎他们打听过。我知道她结婚了,知道她不甚如意,因为不孕,据说夫妻间也彼此埋怨,一度闹到要散伙。这是一家妇幼保健医院,以治疗不育不孕著名。我相信他们一定是在四处求医。孙叶亭的丈夫朝她使了个眼色,像是怕这个话题会继续下去。
没有话说了。孙叶亭局促地淡笑着,眼角现出了细微的皱纹。她的丈夫双脚不断地动,手里的包放在地上,又拎起来。我突然坚信,他们不育,有问题的一定是她丈夫;如果她跟我结婚,她一定不需要到这里来的,她一定很容易得到一个可爱的孩子!
这样的想法荒唐可笑,完全不讲理,说下作也不为过。我的脸红了。孙叶亭木木地笑笑,说你忙吧。我嘴里说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手已伸了出去。她笑笑,手还没伸过来,那个已经走开几步的丈夫回过身来,抢过我的手摇摇,他们就走了。
这么多年,我们自始至终没有过身体接触,连手都没有握过。一次都没有。我只领略过她的眼神,她的身影,还有,她的字迹。我作为课代表,每次收来本子,都会偷偷地翻看她的作业。这不是情书,是物理作业,是公式,是冰冷严谨的科学,但我痴迷于她的字迹,似乎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光的折射与反射,也如青鸟,传递着她的信息。
她的字迹长久驻留在我的脑子里,一个个都是活的。但它们终于没有排列组合,化为情书。我曾假装遗失,藏起过她的一个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不知所终。后来又曾听到过她的消息,她离了婚,又再婚了,自己打拼。具体怎样,不甚了了,我也无从验证。我忙于学业工作,娶妻生子,记忆虽依然清晰,甚至越发清晰,但终于远去了。
她也许就在离长亭不远的地方,也许萍踪千里。她不是从长亭毕业的,不来参加聚会也属正常。但我心里终于知道,我最想见到的,其实就是她,孙叶亭。
不知不觉间长亭镇华灯齐放了,它仿佛是某个巨大都市的一角。酒店前的大道边蜿蜒着两道射灯,照射着夹道的白杨,恍若梦境。高大的白杨哗哗地摇动着叶子,热烈,杂乱,像无数鼓着掌的小手,伸出了梦境。
车灯扫过来,又划过去,接老师的车子拐着弯驶了过来。晚宴即将开始了。

晚宴是正餐,是聚会的重点。偌大的餐厅里摆了七桌,华灯高照,彩灯闪烁,若不是“友情永在”那四个大字,一定会有人误以为是一个婚礼。晚宴丰盛,热烈,也略显混乱,这样的混乱在所难免。其实不需要描述,你完全可以想象出那样的场面。我们的同学叫邓牧宏的,是镇派出所所长,他担任主持却身着制服赴会,另一个主持李萍立即下令“扒掉他的虎皮!”几个男生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上衣扒了。晚宴从一开始就进入了高潮。
也安静了一会儿的。前面总有一些固定的程序。大屏幕上,打出了“聚会宣言”:“转眼间两鬓染霜,刹那间人到中年”,“三十年前我们依依不舍,挥泪作别;而今我们相聚于此,共叙友情!”这些言辞是我熟悉的,放大的屏幕上,却显得陌生,不像是我写的。还没喝酒,我脸就有些红了。我坐到老师那一桌,一个个问好,感谢。数学化学和政治老师都来了,教物理的冯老师却因病没有来。他们都老了。老师们都很关心我,问我近况。我说还好,有时会忙一点。他们虽夸我是“佼佼者”,但我自知自己其实乏善可陈。况且,真正的佼佼者渐次登场了。那个也在大学任教的黄华,美国海归,先是自告奋勇上台朗诵了一首长诗,后来晚宴进程过半时,又到楼上的乒乓球室摆下了擂台。我看见了他从餐厅出去,回来时换上了全套的乒乓球专用装,握着带套子的专用球拍,他边走边告诉大家,他在美国请了一个前国家队队员专门陪练。擂台的结果我没有亲见。总而言之,他输了,据说有三个人打败了他。胜者中的李明堂倒不声张,下来继续喝酒,倒是汪晓均到处偷笑说,看来李明堂真有名堂,比国家队的还厉害。笑闹间席次逐渐乱了,分成了好几堆,言笑晏晏,哄笑阵阵。李明堂说今天的酒不好,原因就是张桂平的水不好,他预先自带了茅台。本来他只在自己桌上摆出两瓶,大家一哄,他立即出门,到院子里的宝马车上抱来两箱,于是每个桌上都摆上了茅台酒。
各桌上重又掀起一轮高潮。同桌要喝,以前家里是邻居的要喝,球友要喝,甚至当年打过架的也要喝,亏他们还记得。我们都敬老师,老师随意,敬酒的要一口干。我基本算是没喝酒,但也晕乎乎的。忽听见有人说当年谁对谁有过意思,那交杯酒是必须的———我心中一惊,幸亏说的不是我,奇怪的是,也没有把李萍和张桂平捉到一起。餐厅的两个大门进进出出,我斜靠在椅子上,视线在两个大门间来回跳跃,反复扫描。这视线今天已注定要失望,肯定等不到那个迎接我视线的人了。
餐厅里乱哄哄的,后来又来了一批和我们同届不同班的同学,于是更闹。这时我才明白我们班只来了四十几个,却摆了七桌坐得很松的原因。最前面的那一桌空了一半座位,原来是等吴榕的。他是大领导,他一来,县里镇上的领导一定得来。但是吴榕始终没有到。他来不来我其实并不挂怀。我期待中熟悉的身影———也许,那身影我已不熟悉了———她依然没有出现,也许,她不会出现了。可也许,她下一分钟就会出现呢?

事后她告诉我,她其实早就来了。她早就进入了县境,只是到长亭比较晚,到酒店更迟。不知是刻意还是偶然,她是在餐厅最为混乱的时进来的。那时,黄华在展示了他文能作诗,武会打球后,不知怎么的,又开始宣传起中医来。他的专业是计算机,因此坚信二进制是易经里就有的,更坚信中医的天人合一。他很快就汇聚了所有女生,让她们一个个伸出手来,他用特殊的手法在她们手背上拍打,他说通过手背上的征象和自己的手感,可以看出她们各自身体哪里有毛病,什么毛病。黄华脸上红润健康的气色是最好的神医招牌,他悬壶济世同时又口若悬河,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手一拍一拍的。女生们一个又一个被他拍过,咯咯乱笑,有的被他的诊断吓得花枝乱颤。男生们围着看,少有人伸手。葛炎突然在人圈外大叫,啊!黄华你厉害啊,三十年过去,你终于把她们的手全摸遍啦!羡慕嫉妒恨啊!张桂平一直保持着老板的稳重,这时八成是酒喝多了,散了板,端不住了,喊道,李明堂!黄华是你派来的吧?他吓死人,你就发啦!汪晓均刚刚领教过黄华的乒乓球球技,该大学教师在他这个中学教师心中已成色大减。接着又喊道,邓牧宏,你徇私枉法,非法行医你不管啊?!
我心思散淡,带着笑,懒懒地隔岸观火。黄华悻悻地收了手,把已得出的诊断结果说完大概就要收摊。他真的是很爱国,比任何一个人爱国,且仇视老外,这一点他毫不隐晦。此前在省城小聚,我就领略过他的观点。可国外那么不好,他又何必一住十年?又何必让他儿子入籍?好多事他不说,我们也不好问。黄华还在说,嘴直动,餐厅里的喧闹渐渐变成了嗡嗡的声音,晚餐已进入了尾声。菜已经走完,服务员们手上闲了些,都站在门口围观;大厅边上的椅子上,坐了好些不认识的人,大多是其他班的同学,或者是同学的家属,来看热闹,同时监督自己的老公。总之,人是大为杂乱了。我虽喝得少,但脸也红了,火辣辣的皮肤似乎特别敏感。我感到有一个目光掠过我的脸颊,如鸟翼的风。我骤然警醒,四下打量,搜寻着,期待那个目光能被我捕捉。交叉,然后,定住。
但是没有。人实在是太多了。我看见那边,张桂平把葛炎喊走了,葛炎又去找到邓牧宏,三个人议论着什么。突然间掌声骤响,邓牧宏请一个黑胖子上了台。原来是镇书记。镇书记说了许多祝贺的话,主要意思是,尊敬的吴榕书记临时有要务,不能来了,但他通过县委县政府,并委托我本人代表他,向各位同学致意!还说,吴书记是我们长亭中学的骄傲,也是我们长亭镇的骄傲,他一直在百忙中关心我们长亭镇的建设,尤其是外资引进工作。这次,就是刚刚,哈,又给予了我们一个实际的支持———具体什么支持,现在还不能向大家报告。他调皮地笑笑,显得更黑胖了。最后他高亢地宣布:我们镇上决定,拿出十万元———不是日元,是人民币———以感谢大家这次的光临,和今后经常的光临,也表达对尊敬的吴书记的感谢!他在掌声中拱拱手,下台走了。
吴榕不来,这个正常,但他隔那么远抡个黑色钱包过来,大概谁都没有想到。送黑胖书记的葛炎张桂平他们还没有返回,大家就在议论,吴榕究竟给了镇上什么支持,让这胖子肯如此放血。送客的诸人一回餐厅,就有人开始安排这十万怎么花了。作为基金,以后的聚会不用再动员大家赞助,这是大部分人的意见;张桂平说钱可以先放在水源酒店,欢迎在座的各位随时光临;马上就有人反对,李明堂说还是立个账户好,选几个人管理,以后聚会可以到县城去,或者去市里的名胜古迹。大多数人只在底下议论,因为这时提出其他意见事实上都是反对张桂平。汪晓均提议由老师们决定,听老师的!但老师们微笑着,摆手不说话,数学老师耳背,根本就没听见。
晚宴到此,如若没有这个插曲,其实已可以散了。老师们明显地累了。政治老师朝葛炎摇摇手,指指左腕的手表。葛炎对大家说,这事以后再说吧,有钱还怕不会花啊!他嘻嘻笑着,看来是要散了。李明堂却站起身,到女生那桌拿起茅台酒瓶道,酒还没喝完啊,再坐坐,大家再聊聊嘛!他说的再聊聊,其实就是再议议。气氛竟有些怪异起来。
对这笔钱,我脑子里并无定见。虽觉得似乎应该有更好的用法,但我难以凝神。剧烈的恍惚席卷了我的脑海。我偶然间依稀看见,最靠近大门的地方,那排靠墙的椅子上,似乎有人递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指指台上。我睡醒了似的瞪大了眼睛。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不知是藕色还是灰色的风衣,齐耳短发,低头安静地坐着。不认识。我凝神望着她,没有留意她所递东西的运行轨迹。那是一个纸条,突然就捅到我的手上,我下意识地传到左边。片刻间,条子就到了台前,葛炎、邓牧宏和李萍他们几个主事的拢到了在一起。李萍叫道,我赞成!张桂平走过去道,你赞成什么?李萍嘻嘻笑道,我赞成钱不放在你这儿。你就知道吃吃吃!女生那桌有人道,都吃出三高四高了,你要管管哩!大家哄笑。葛炎大声道,有一个提议,这十万块我们先别动,用于资助那些需要资助的同学。具体怎么用,大家再商量。我突然想起了木讷的班长,他坐在边上那一桌,一直憨憨地笑着,这时低下了头。我说,这个办法好!李明堂挤眉弄眼地道,对啊!钱就放在邓牧宏那里,跟他的铐子放在一起,没人敢乱动!大家全笑了。
李明堂又开始倒酒,说酒不能浪费。葛炎拎着车钥匙说要把老师们送走,大家一起起立鼓掌。我站起身,平射着目光,朝餐厅门那边走去。朝她走过去。她慢慢起身,抬手划拉一下头发。我们的视线相遇了。

所有的声音都静默了,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偌大的餐厅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刹那间我失去感知,只有心脏在跳,眼睛还是活的。我直瞪瞪地看着她。如果不是看见她在嘴边轻摇的食指,她的名字一定会脱口而出。
她微笑着走出餐厅。我迟疑着跟过去。我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所有的声音重又出现了,杂沓纷乱的脚步声在走道里嗡响。同学们三两聚着,商量着等会儿去唱歌或是洗澡或是打牌。我快步跟过去,一边和老师作别,一边留意着她的身影。院子里很乱,车灯前飘移着乱糟糟的人影。她的身影在人群的边缘晃动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尾灯闪烁,我悄然退到一棵大树下,四下张望。妈的,我喝多了,找你开车找不到,你怎么在这儿?葛炎过来说,跟你商量个事,今晚你和谁住?我笑道,和你住。葛炎道,我正是要和你住。他们把我和黄华登记在一起,我不想和他住。我问为什么?怕他拍你手?葛炎笑道,这个也怕。魏新红手背都紫了一大片,去医院了———不过主要不是这个。我说,那怎么啦?葛炎说,据说他入了籍,是美国人。他们学校不知道。反正,嘿,你小子别装傻。我笔记本里东西太多!我明白了,葛炎虽宣称自己在省城瞎混,其实在IT界是个“大拿”,还参加过“973”、“863”之类的项目。我不能断言他是过虑,但黄华口头的爱国确实有点过度了。我笑说只要不和女生住,和谁都一样。葛炎重重拍一下我的肩,走了。

似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信步走进“长亭”。斑驳的树影下,映着水光,似有一个人影伫立。我停住脚步。她款款走上台阶,谢谢你没有叫出我的名字。你一点都不笨。
果然是她。孙叶亭。我曾担心真的和她面对面我能说什么,现在,我却突然轻松了。我说孙叶亭,我再叫一次孙叶亭,我问你,为什么你不让我当众喊你?她微笑着说,没什么的,我只是不想出现。看看。我看看就够了。她说,我看到他们了,也看到了你。你容光焕发,很神气啊。我说我一直都稀里糊涂的,直到现在,直到看见你我才清醒。她幽幽地说,是吗?我说是的。我说见到你,这次聚会才算圆满。她嗤地一笑,你索性说你是为了见我才来的,好了吧?我接受———可这又能怎样呢?
我语塞。幽暗中,她含笑看着我。她依然堪称秀丽,但岁月显然也不曾放过她,她的身形和面庞只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是她的目光点燃了我的记忆:正是这特别的目光让我在喧嚣中发现了她。她的眼神明亮、丰富,曾如无声的电光掠过我的眼,现在已温婉了,淡淡如风,又如水面滟潋的波光,只那一丝活泼和佻脱,恍若当年。
酒店大院里人声嘈杂,步行的,驾车的,很多人离开了,另有些人回到酒店。这里各式娱乐应有尽有,一个喧闹的夜晚将被延续。有车子在掉头,车灯如探照灯般划过河边的树木,划过长亭,但并没有灯光在我们身上停留,洒在我们身上的是细碎的月影。我们随意说着话,拉拉杂杂。我知道了她有个女儿,十九岁了,在国外留学。她自己有个公司,做药品,现在也做医疗器材。她甚至还在我工作的高校读过MBA,但没有联系我。她说她父亲得了肺癌,一直在她那里治疗,这次是送他回老家,因为治疗已经没有意义了。她说,我把父亲安顿好,陪他吃过晚饭,然后就过来了。我没有预先计划好一定不露面。不过就这么隐身来看一下,真的挺好的。
她语调很平静。看得出,她此前的路并不平坦。她的女儿得来不易;没有正常上大学,却也读到MBA;一个女人,做医疗行业,我知道有多难。但是她说,我公司做得挺大,肯定比你想象的要大。她笑嘻嘻地说,我和女儿的生活,足以得到最好的保障了。我说,那岂不是比张桂平他们几个加起来还要大?她淡淡一笑道,可以这么说———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认识那么多名医,找到最好的医院,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救我父亲。她哽咽着说,我尽了最大努力,整整两年,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捂着脸,啜泣着。晦暗中,那么弱小。我很想抱抱她。我的父亲,我自己的父亲,那个为了我的学业去找老师的父亲,也已经不在了。前年他中风走了。去年清明我去扫墓,他墓上的石缝里已长出了青草。父亲在的时候,我觉得衰老和死亡离我还远得很,他的离去让我感到最后的防线消失了。我转开话题说,你女儿一定很漂亮,像你小时候。她说,不漂亮,但很耐看———我小时候漂亮吗?她扬起眼睛,闪亮地看着我,她脸上现出了小女儿情调。我肯定地说,我觉得你最好看。
她拳头在我肩上轻拍一下,咯咯笑着说,我真笨。我这是逼你说我好看哦。她看看前面逐渐寥落的大院,说,我们去看看冯老师,好吗?我还想去看看校园。她说,要不是冯老师发邮件叫我来看看,我可能就不会来,可是他自己却来不成了。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步行,路过镇上的停车场,她的车正好也停在这里,而且,竟然和我的车并排挨着。我哈哈大笑,坏笑。她瞋我一眼,也笑。她的车很好,低调,是“凌志”。她从车里拿了些带给老师的东西,我们继续向学校走去。
长亭中学当然也不复旧观。这是意料之中的。我们上课的苏联式教室没了,成了四层的教学楼;小虹桥不见了,连小河都填平了;操场从东面移到了西边;围墙外原先环绕着田野,现在全是家属楼。冯老师住在四楼。他两个月前跌了一跤,腿跌断了,脑子也中风糊涂了。他躺在床上,认不出我们。师母唠叨着说她爬不动四楼,说她没人说话,冯老师整天发呆就是不理她。我们坐了一会儿,冯老师就打起了鼾,我们陪师母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了。
如果不是今晚亲见,冯老师将永远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当年,物理经常不及格的李明堂曾神秘地告诉我,他发现冯老师的耳朵里有毛,而且打了两条小辫子,盘在里面!弄得我更加害怕冯老师,经常想看他的耳朵却又不敢看。直到父亲带我去找冯老师,他庇护了我,我才不再惧怕他。就在那天,我也验证了所谓的辫子完全是鬼扯,其实只有一两根耳毛,我自己耳朵里现在也有了。
校园的路灯远比当年明亮。月笼疏影横斜照,银钩高挂,月亮还是三十年前的月亮。下了晚自习的学生嘻嘻哈哈地从各个教室里出来,他们谈笑着,打闹着。垂柳如披。一个女生垂着长发,独自走在路边,我无端觉得,那很像孙叶亭的女儿,或者说,就像少年时的孙叶亭。我们跟在那女生后面,相视一笑。那女孩子没有注意到有人看她,这些孩子们也并不注意我们这两个成年学长。我们看见了我们的过去,他们大概还不会想象到他们和我们类似的未来。他们将像种子一样散落四方,谁知道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土地?谁知道他们将长成什么形状的植物呢?我们不由自主地随着他们,沿着林荫道往校外走,一对男女生慢慢从人群中落下,他们撇进灌木,窃窃私语。我看看孙叶亭,她站住,含笑看着我。她说,我这次,想看的,能看的,都看到了。我朝灌木那边侧侧脸,说,包括这一幕?孙叶亭道,是。我们探望的,其实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的青春。
是啊。如果我们没有在这里上过学,这个学校,这个镇,跟其他地方差不多的,并无特别。话一出口,我倏然一惊。这个想法很冷,我就这样看待我的同学?但其实,我自己怎么就长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人,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我当年对我的那些同学,又何尝真的了解呢?我们当年又何尝没有竞争?只是因为规则简单透明,因此而单纯罢了。我喃喃道,都差不多的。就是这样。
孙叶亭说,今天,我迟到的这个聚会,也一样的。一定也有人情往来,也有勾心斗角,甚至也有交易和对价,免不了的。我打断她说,但也不全是!我用眼睛示意她朝灌木那边看。两个纤细的身影只剩下一条,原来他们抱在了一起。我抬手拨开挂在我们面前的垂柳,轻声问,我能抱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