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疤痕》——王大进中短篇小说选集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

 

 

作者简介

王大进,1965年生于江苏苏北农村,出版长篇小说《欲望之路》、《阳光漫溢》、《这不是真的》、《地狱天堂》、《虹》、《春暖花开》等多部,另有中短篇小说三百余万字。现在江苏省作家协会从事专业创作。

 

漂亮的疤痕

——王大进中短篇小说选集

 

 

目录

短篇小说

 

大厨

纪念

不名誉的父亲

微笑

姑姑的背后

不老的姨妈

 

中篇小说

漂亮的疤痕

我的浪漫婚姻生涯

 

 
短篇小说

 

大  厨

 

 

厨师和食客是什么关系呢?

他觉得多少有些像导演和演员的关系。厨师永远是在幕后的,食客却是一直在前台。但是不同的是导演和演员其实是经常见面的,而他和食客之间却总是隔着一堵墙的。食客们不知道为他们烹饪的是谁,他也不知道那些食客是谁。当然,偶尔老板也会让他与客人去喝一杯,但那一定是非常尊贵的客人。比如说,眼前的这位邓总。

邓总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上,在很认真地用餐。他的菜肴其实很简单,就是三菜一汤。汤是固定的,他喜欢吃他做的那种口蘑荠菜汤。另外他最喜欢吃的,就是豆豉烧鲫鱼。鲫鱼是市场上到处可见的那种,豆豉却是赵师傅自己做的。正由于豆豉是他自作的,烧出来的鱼才最对邓总心里的味。也正是两年前他吃过了他的这道豆豉烧鱼,他才受到了邓总的召见。那时候赵师傅是在凤凰台酒楼里当大厨,已经干了有两年多了。在此之前,他已经干过好几个宾馆酒楼了。——无论到哪,他都是主厨。他是一块招牌。在同行中,他还是有相当的知名度的。他参加过一些比赛,获得过名次。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有一些独门的手艺。到了这里,他以为自己短时间里再也不会跳槽了。这里的老板对他不错,工钱比原来的要高四成。当他被叫到贵宾厅看到邓总时,并不知道自己以后的一生会和这个男人联系上。他当时都没注意到在场的有什么人,只知道邓总是坐在桌子的正中间,光脑门,特别的亮。他笑吟吟地举起了一杯酒,大声地说:“师傅你辛苦了,这些菜做得不错。”赵师傅记得那天晚上有几道菜是他亲自做的,除了那道豆豉烧鲫鱼,还有佛手卷、蚝油鲍片、鸡茸煨海参、文思豆腐、清炒蒲菜。众客人也都称赞他的手艺好。赵师傅不敢怠慢,赶紧把那杯酒喝了。好酒!但他立即就感觉上了脸。他是一个不善喝酒的人,更谈不上酒量了。“你的这道豆豉鱼做得好,和我小时候吃过的感觉一样。”他说。

“我是用老法子做的。”赵师傅赔笑着说,“豆豉是我自己做的。”

“难怪,好!”邓总说,“你是个真正的大厨师。”

“我要聘你当大厨。”邓总说。

赵师傅当时并没有把他的这句话往心里记。事实上,那一阵子他正经历着人生里的最低谷。他和原来的单位彻底脱离了关系(这倒是无所谓的,他早就把自己视作一个自由人了),父亲去世了,妻子和他解除了婚姻关系,顺带把儿子也带走了。赵师傅不知道妻子为什么那样坚决要和他离婚,她其实是个很一般的女人,黄头发,单皮寡脸的。她在一个文具商场里,几乎就是半失业了,一年也领不了三五个月的工资。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非要和他离婚。就在他回老家为父亲料理后事时,她还是又一次提出了。赵师傅感觉累了,烦了,觉得这样拖下去没什么意思,也就同意了。

他把一切都留给了她。

单身一人的赵师傅,似乎就只有挣钱的乐趣了。其实挣钱也不是乐趣,因为他平时几乎不怎么花钱。钱对他没有什么太重要的意义。所以,当邓老板对他说要高薪聘请他时,心里并没有出现意外的激动。他喜欢那个饭店,因为老板对他没有太高的要求。他并不知道老板所以对他没有特别的要求,是因为那个饭店已经被邓老板吃下了。而邓老板吃下它,并不是看中它的兴旺,而是要把它拆掉。他需要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处于一个繁华地段上,他要把那里的一大块地方都拆了,然后盖两座“双子塔”。

两年后,在这个城市的西城区最繁华的主干道上,真的就竖起了两座很高的建筑。它们全身披满了银色的幕墙,楼顶尖尖的,直刺天空。尤其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它们通体发着明亮的光芒,就像是两根高大的水晶柱。赵师傅就在其中的一根水晶柱里,——“双子塔”里的B座。大厦里都是各式各样的公司,每天吞吐着许多骄傲的年轻白领,男男女女的。然而,从外表上看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幢大楼的里面,至少有十层都是不对外的。这十层,完全是属于邓老板的私人会所。它们有豪华的高级客房,有酒巴,有健身馆,有电影厅,还有画廊。赵师傅在这里也有自己的房间,就像是一个酒店里的常客。房间里有中间空调,有彩电,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他都从来没有过这样好的待遇。很快,他感觉自己长胖了不少。

这待遇好得让他在心里有了一种担忧。

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是的,这个时候导演和演员的关系就被倒置了。邓总吃得很放松,他在一边却显得紧张。他紧盯着邓总额角上的那块斑,有一块铜钱那样大,呈现着红葡萄酒的颜色。那块斑非常醒目,也显得他格外地与众不同。奇人是有异相的,他想。

只要邓总在这里吃饭,他就在一边看着。他需要邓总说话。但是,邓总却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说话,也未必是和菜肴有关;不说话,也未必就和菜肴无关。说话不说话,全在于他当时的心境。

邓总吃完了,赵师傅才会松一口气。然后,有人会来收走他的餐具,赵师傅也才能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

对赵师傅来说,邓总既很近,又很远。

说近,那就是他必须随时负责他的吃饭问题。不管是对有钱人还是穷人,吃饭从来就是个问题。而且,有钱人的吃饭问题的重要性一点也不比穷人的差。邓总说他其实吃饭很简单,早晨有时就喝一杯牛奶,或者不吃。中午不过三菜一汤。然而,谁是雇佣私人厨师来做这三菜一汤的呢?

说远,那其实才是最最本质的。邓总就是邓总,即便是在这个大城市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报纸上、电视里,经常有他的消息。没有人说得清,邓总有多少个亿的资产。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的产业里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合伙的,甚至还有银行的。他在全国各地都有投资,因此,钱对他而言也就是一个概念而已。

邓总很忙,赵师傅其实很难看到他。有时,甚至是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他。他要经常到外地出差,或者出国。当然,即使是在本市,他也并不能经常见到他。赵师傅知道,自己其实就和这里的许多服务员一样,都是在最底层的。在这个问题上,赵师傅是有自知之明的。当然,比那些年轻的女服务员要稍好一些,自己毕竟是有手艺的。然而,现在他的手艺变得非常简单了,大部分时间他都无事可干。需要他做饭的时候,会有人通知他(实在闲得慌了,他也可以到A楼那边的一个食堂去,闲逛一番,有时也为别的厨师支一些招。当然,那里的厨师严格地说,是不能被称作厨师的。要是在大酒楼,他们连给他当副厨的资格都没有)。他做饭的地方和那边公司的食堂是分开的。他是独立的工作间。而他的房间和他的工作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但他活动的范围有限,很多地方他进不去。

他是个知道规矩的人。

既然他是一个手艺人,他有时就忍不住想: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一种浪费?他应该是在酒店里忙碌,忙个不停。然后每月去领一笔工资。他的工资明显高出别人一大截,这让他有一种满足感。当然,到了这里后,他的工资又要远远的高于过去。他现在一个月的,相当过去半年的。而且,轻松多了。过去认识他的人都很羡慕他,说他发达了,遇上了贵人。他相信离婚的妻子,肯定也知道他现在的状况。她会后悔吗?应该不会,他想。事实上在此之前,他的收入就很不错了。他把他的钱,每月都寄回去。现在,他再也无处可寄了。他只能把钱存进银行。但是,他真的觉得钱不重要,尤其是和他眼前看到的那些人比。

也有人羡慕他的,比如负责他所住那层楼面打扫的小秦。小秦是从农村来的,在这里才干了不到一年。这里是她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因此她是格外地看重。和别的姑娘不同,她是个看上去很本份的姑娘,胆很小。这里有一些姑娘,表面上看都还不错,但事实上背地里是很疯的。具体如何疯了,他也并不太清楚。因为有着这样的对比,他就有点喜欢她。赵师傅想,她也就比自己的儿子大几岁的样子,可是明显懂事多了。她的工资只有他的零头。在内心里,她对钱充满了渴望。后来时间长了,他才知道她的一点情况,她的家境不太好。她很需要钱,帮她的一个弟弟治病。她的弟弟比她小很多,据说才九岁多一点。赵师傅想帮她,但他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话到嘴边也终于没有说。

作为邓总的私人御用厨师,赵师傅却不是在邓总家里做饭。当然,这也好理解,邓总很少在家里吃饭。他只去过他们家一次,是在一个郊外有山有水的地方,一幢独立的三层别墅。楼下是地下车库和储物间,不远处则是一个游泳池。而别墅四周环绕着很大的一块花园,花园里绿草如茵。他家里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说到男孩,邓总似乎是有些遗憾的。他很想要一个女儿,娇滴滴的,让他来好好地宠爱。他的妻子是个高个子女人,似乎比他要高一头。她看上去很冷峻,也很内向。赵师傅在这个家里,为他们做了一顿晚宴,内容是为了庆贺邓总夫人的生日。那天赵师傅使出了看家的本领,做了一桌非常丰盛的菜肴,像佛手卷、冬笋爆炒鸡、山参蒸元鱼、水晶丸子,等等。然而,除了那两个男孩子大快朵颐外,邓总的夫人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高兴。

高兴的还是邓总的那些朋友们。有好几次,邓总在他个人的餐厅里举办了晚宴。来的自然都是邓总的朋友,有男有女。不用说,这些人全是在这个城市里有相当身份的人。男的都是腰缠万贯,或者是有着巨大权利的人,女的都是粉黛佳丽,一个个光彩照人,香艳无比。他们都是来品尝赵师傅的手艺的。为了准备好这顿晚宴,赵师傅要提前一个星期做准备,他先要计划好菜单,请邓总过目。当然,邓总对他是充分信任,完全放手让他作主。他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必须与众不同,必须要有他的特色,或者说,是“邓总”的特色。因为,他是他的私人大厨师。既然是“御用厨师”,就得有“御用”的水平,赵师傅就得在“新、奇、鲜”上下功夫。

赵师傅很用心。他知道平日里闲惯了,这个时候就要显出自己的本领,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知道,他必须要自创一两道菜肴。自创,当然就得有真功夫。此外,他还需要做两道邓总小时候吃过的美味,——其实现在看来稀松平常。究其根本,就是掺杂了他少年时的感情。他要努力地做出那种“原味”来,还要让别的客人喜欢。另外,他还得再找二个副厨。副厨不难找,但也得有一定的经验。此外,他要给人开列需要进货的清单,然后对购进的材料还要细心地挑选。材料的选择,有时对菜肴的质量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有一些材料,必须提前两三天就开始熬制高汤。他是绝对不用味精的。因为,高汤的鲜美就显得相当的重要了。

晚宴就像邓总希望的那样,非常的开心。客人们都表现出很满意的样子。他们吃惯了豪华大酒楼里的菜肴,再来品尝赵师傅这样的手艺,自然有一种特别的感受。

赵师傅心里也是高兴的,觉得自己这样也算是对得起邓总了。否则,他心里会很不安。他注意到,邓总的夫人并没有参加,在他身边的倒是另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他感觉那个年轻女人很眼熟,是明星或者电视主持人?或者就是模特。总之,他感觉是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当然,也不能排除他是一种胡乱想像。人的记忆有时候会自己骗自己的,他想。那个女人年轻,比邓总的夫人漂亮多了。看上去,她更像是邓总的女儿。当然,他们的关系比这样的关系要简单得多。至少,对他们双方而言,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关系一定是最简单的关系。也许,这里的人都可以用钱来衡量,他想。当然,也包括了他自己。

晚宴上,不断有高潮被掀起,热闹极了!但是,已经无关菜肴了。男男女女都表现得很兴奋,满脸通红。赵师傅这个时候,既不是导演,也不是演员。他是一个观众,一个无足轻重的观众,没人介意他的存在。在别人的热闹里,他充分地感受到了寂寞。别人越是热闹,他也就越寂寞。

这是一场富人的聚会。

外面,夜色浓重,没人知道这里的一切。表面上看,人们总是以为社会是一体的,而事实可能正好相反。对,其实这个社会正像是一只球,但球的两侧却永远也对不上边,贴不到一块。不管这只球是如何的转动,它们也不在一个平面上。都是后半夜了,他们还在狂欢。当然,宴席已经撤了,但他们还在喝酒,品尝水果和宵点。赵师傅回到房间都已经躺下了,还有人敲他的门。他疑惑着打开门,结果发现一个年轻的女人完全赤裸着,只穿了一条丁字裤,披着长发,在寻找房间。看到赵师傅,她嘻嘻地笑了,吓得赵师傅赶紧关上了门。

他像被烫着了。

而这被烫的,不是手,也不是身体上的其它外在的皮肤,而是心。

一场晚宴下来,赵师傅要好几天时间才能恢复元气。这像是一场空前的战役,耗了他许多的心血。另一方面,他也是不习惯他所见到的排场。他所见的,对他的内心有着非常强大的冲击。——他知道他所见的,只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罢了。可是,在此之前他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的糜烂奢华。

而一旦歇下来,他又感到特别的空虚。

他感觉自己过得不实在。

时间久了,赵师傅也变得经常出去走动了,比如说邓总不在的时候。他不喜欢在大厦里的那个食堂吃饭,也不愿意自己做。他喜欢离开大厦,到几百米外的一条小巷里去吃面条。自然,那样的小面条店看上去脏极了,可他不在乎。面条店里只有师徒二人。师傅显然是父亲,而徒弟就是儿子。当然,下面条是不需要太多技术的,即使是打卤面或者是盖浇面。赵师傅最喜欢的,还是清汤面。细细的面条用清水下好了,捞上来,淋一点酱油,再撒上一撮切碎的蒜叶,就算是成了。他喜欢这样的吃法,就像过去在家里时一样,——那是过去他的妻子常给他的做法。对于吃饭,他是最简单越好。除了这种阳春面,早晚最好吃的就是稀饭,然后来一碟小鱼干。小鱼干是他自己做的,一定得是那种一寸铁钉那样大的小鱼,用开水和香料煮了,然后晾干或者用烤箱烘干。吃的时候,只消浇上点酱油泡一泡就可以了。当然,也可以和面酱一起蒸了吃。

面馆的主人知道赵师傅是大厨师,所以开始的时候不免有些惶惑。但是,他们很快就和他成了熟悉的老朋友。有时候,赵师傅会在浇头上点拨他们一下。他们试着做一回,果然在味道上有了很大的改进。所以,他们喜欢赵师傅的光临。说起赵师傅,他们都表现出了一种羡慕,——厨艺高,就是不一样。赵师傅自然是不把他们的羡慕放在心里,因为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那块存放满足的供台。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现在作为“御用的”厨师,和过去在酒店里完全不一样了。在酒店里,他是真正的导演。而在这里,他既不是导演,也不是演员。自然,他更不是观众。因为他没有权利当观众。他是什么呢?一时他还想不明白。

时间长了,他发现邓总也并不像想像的那样从容。他也会生气,发脾气,而且可以说是怒不可遏。他亲眼看到他和一个男人共进了午餐,然后送那个人出门。那个人刚走,他就气得把台子上的餐具全撸到了地上,踢翻了椅子。他脸色铁青,眼里要冒出火来。赵师傅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邓总为什么会发这样大的脾气,只知道那个人是个干部。说干部当然是笼统了,那人其实是个秘书,是个大领导的秘书。

秘书表现得很得体。

邓总破口大骂,骂那个领导不是个东西。在他的描述中,那个大领导简直就是一个恶棍,流氓。每个人做事都必须遵守着规则,而那个“流氓”根本不遵守规则。然而,对这件事他却不能声张,不能公开翻脸。他只能忍辱。赵师傅想:可见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受气的。这样一想,他自己就泰然了不少。只是他不太相信那样的大干部,怎么会像邓总说的,成了“流氓”。看来,每个人的立场不同,看法也就不一致。他所接触的,都是上层社会的,这些人应该有很高的品质。

“呸!畜生。”邓总脸色铁青。

邓总很少发火,或者说很少发这样大的火。很多时候,他只要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下面的人都会吓得半死。有一次赵师傅看到小秦急匆匆从邓总的健身房里跑出来,神色有些慌张。她一定是做错了什么,被骂了。其实他真的很少骂人,尤其是下面一般的职员,因为他们只是最底层的,随时会离开这里。干得短的,也许只有一两个星期时间。再说,他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有问题,他会直接责骂他们的负责主管。当然,这也是他的管理艺术。

赵师傅一度想对邓总提出辞职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很清楚而又妥贴地表达内心的意愿。的确,在别人眼里,邓总对他不薄。他提出辞职,其实就是不识相。而他人眼里所谓的“不薄”,其实就是钱。他想,那些人并不知道,他这点钱在邓总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实在是九牛一毛。当然,首先是邓总对钱没概念。而且,对他个人来说,报酬的确是高了,可是他却失去了原来的那种快乐。作为一个富豪私人大厨的那种最初的虚荣,早已经一干二净了。儿子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表达了他对他的羡慕。要是别人,也许他就会诉说些什么。可是,他和儿子就没什么好说的。有些话只能对自己人说,却不能对外人说;而还有些话,却只能对外人说,却不能对自己人说。

儿子长大了,却并不能理解他。自然,他也不理解儿子。儿子跟随了他妈,让他一度在心里很失落。要知道,那段时间他差不多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而结果儿子却站到了他母亲那一边。

也许是因为知道他的离异,邓总的妻子就和他有了一些接触。其实他在心里并不喜欢这个严肃的女人,但是,事实上她后来和他接触时却并没表现出和过去一样的严肃。邓总不在这个城市的时候,她会到这里来,让赵师傅为她做点吃的。当然,她的要求更加简单,因为她喜欢吃素。其实这对赵师傅来说,倒是件难事,因为他并不善长。所以,他做得还有些费劲。当然,有时候她索性让人从食堂里打来饭菜,和赵师傅边吃边聊。她会向他请教一些做菜的方法,问得很细。她有些寂寞,需要把做菜作为一种乐趣,他想。当然,她需要一些快乐来填补她的生活。他听得出来,她对她的丈夫非常不满,虽然她很有钱,有别的无数女人梦想都得不到的一切。的确,在别人眼里,她的生活里什么都不缺。他只能安慰她,说她是多么地让人羡慕。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生活呢?即使是女王,恐怕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很欢心的。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安慰其实很虚伪,他有什么资格来宽慰别人呢?

也许安慰是双方的,或者说,她知道赵师傅是更需要安慰的。她甚至说,她可以帮他介绍一个。她丈夫下属那么多的行业,有着各种各样的女人。有一些从事低档工作的女清洁工,也有离异的。当然,他还可以选择她的一位同学,如果他觉得选择清洁女工不太光彩的话。她相信他会愿意去考虑一下,毕竟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更深一层的联系了。或者说,他们就不再是单纯的雇主雇工的关系了。在内心里,她知道像赵师傅这样的男人是需要性的,因为看上去他的身体相当不错。他可以拒绝成家,但他不会拒绝和某些女人发生性关系。她对男人是了解的。以她对自己的丈夫的了解,她觉得足以了解大多数男人,不过她的丈夫比别的男人优缺点都要突出罢了。

赵师傅后来真的和她的一个旧日女同学见了一面。那个女同学其实在过去长得比她还漂亮,但她们的命运却相差很大,这也说明美貌并不是绝对重要的,还得看运气。现在她虽然日子过得不太好,但昔日的精神气还在。她十多年前就下岗了,然后经过熟人介绍进了一个事业单位当了会计。但是,她却并不开心,因为那是另一种“离婚”,或者说是另一种“抛弃”。过去在工厂里是名正言顺的主人,现在却是一个被聘者,感觉是不一样的。和老赵一样,她离异后也有一个孩子。而且,是个男孩。正因为是个男孩,让赵师傅心里有些犹豫。

“感觉怎么样?”邓总的夫人这样问他。

老赵有些不好意思,笑笑,说:“挺好的。”

是的,在内心里,他还是希望能有所发展的。后来的两三个月里,他和她差不多约会了五六次。吃过几次饭,看过一场电影,逛过三四次商场。他以为他们会有所发展,连那个小秦都碰到过一次,问他是不是考虑结婚了。然而,结果他们却“无疾而终”了。

“你们其实挺合适的,”邓总的夫人后来这样叹息说。她没有告诉赵师傅具体原因,但他能意识到对方也是嫌他有一个儿子,虽然他的儿子是跟随着他的前妻的,然而最后却一定是脱不掉干系的。她这样的判断应该是准确的。当然,这只是很表面的原因,更主要的还是觉得他不太光彩,只是一个做饭的大厨。而且,这大厨还是她旧友丈夫的私人大厨,让她心里有些别扭。

“也没什么,有合适的,我再帮你介绍。”邓总的夫人这样说。

老赵知道,她也就是这样一说,以后哪还可能这样巧?再说,他内心里有一块疙瘩,化解不开。这疙瘩不是别人栽下的,正是那个女人。他去过她的家里,正好她的孩子不在家,他们就做了那种事。他当时心里还有些奇怪,因为做那种事到他那里要好得多,安静,而且条件也好。他们做得有些慌乱。然后,老赵还为她做了饭。当然,那也就成了他最后一次和她的约会。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一步却“无疾而终”了,因为这实在有悖常理。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郁闷了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他的郁闷,人人都看出来,连邓总也发现了。

“这算得了什么呢?有钱还找不到女人吗?”邓总话语里充满着一种讥讽。

赵师傅没敢接邓总的话,因为内心里有些惭愧。显然,他们的境况不同,理解也就不太一样。自然,在邓总的眼里什么都是可以用钱解决的。当然,事实也是如此。他能用钱解决他所遇到的所有问题,包括上次和那个大干部的不愉快,后来也顺利地解决了,还相遇甚欢。人与人的认识差距,其实是取决于他们的地位差距。赵师傅知道自己不能。

那天晚上,老赵照例去那个小面条店,吃了一碗面条。同时,他还喝了二两酒。他平时几乎不喝酒的。他也说不清那天怎么会喝了酒,只能说明纯粹是一时兴起。吃完了,他还和老板聊了好长时间,一直到他们打烊了才回。在心里,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个老板,他每天所挣不多,但是和儿子在一起好像还挺满足的。而且,他也是单身。不是离婚,而是女人死了。死了的就比离婚的更心安?也许是自己所处的环境不一样,手里有点钱,所以内心里就有了骚动,他想。

回到自己房间的赵师傅,真是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开亮灯后发现床上躺了一个人。他以为自己是走错房间了,但他随即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否则他没法进门。再说,除了床上的活物是陌生的,别的陈设都是他所熟悉的。看到他进来,床上的活物动了,是个年轻的女人,抬起身向他笑嘻嘻的。他觉得她有点眼熟,可是又很陌生。

“邓总让我来的。”她说。

赵师傅看到她光着上身,下面是条鲜红的丁字裤。看她的年龄,也就是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她的身姿婀娜,皮肤白皙光滑,他觉得她眼熟,也许她是来自某个夜总会的,甚至就是这个大厦里的。他的脸红了,慌乱得不行。“快走,快走,快走!”他简直是语无伦次了。显然,这样的艳福他是消受不起的。就算他想发生这样的事,他也不希望是邓总来安排的。

事后,邓总没有问这事。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老赵心里有些纳闷,因为在他看来这事太蹊跷了。他好几次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显然,如果他问了就是一件非常不恰当的行为。而从那以后,有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

小秦还像过去一样,有时候他们会说说话。不过,他们现在很少谈到各自的家庭情况,尤其是她。赵师傅会特别地问问她的弟弟,她却不太愿意多说。他发现这两年多的时间,她变了,不像过去那样紧张和生疏了。她也变漂亮了,时髦了。当然,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他想,女孩子爱美是天性。他发现楼下一个开电梯的小伙子好像在追求她,若有若无的。他试探着问过她,她一口就否认了。然而,他也并不完全相信她。女孩子心里的秘密,是不会轻易对别人说的。

老赵的心里有点失落。

如果那次床上躺的是她,他会怎么样呢?老赵有时候忍不住会这样胡思乱想。小秦当时没有那个女孩子漂亮。她们是两种不一样的女孩子。老赵有一次悄悄地往她卡里打过钱,希望自己能帮上她,可是,却从没听她说过。也许,她根本不知道卡里多了钱。事后想起来,他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荒唐。他怕有些事说不清,后来也就再没做过。他的目的很单纯的,只是想做一点好事。

赵师傅的名气越来越响,人们只要一提起他是邓总的私人厨师,立即就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有时候,甚至有人专门花大价钱来请邓总,条件只是请赵师傅掌勺。对此,邓总当然是高兴的,因为这是对他的一种承认,——承认他的标准远在别人之上。而老赵也是愿意的,毕竟他觉得自己对邓总是有用的。有时候,邓总出差时甚至都带着他,只吃他做的菜。有一次,他甚至跟着邓总出了国。

作为一个厨师,这是老赵过去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这年的秋天,邓总正式决定举办一次厨艺大赛,全称是“美食厨艺精英赛”。邓总是位企业家,同时也是一位美食家。他虽然自己不会烹饪,却是全省烹饪协会的会长。由他来这样的活动,似乎也是名正言顺的。再说,他还举办过各种选美比赛和慈善拍卖会呢,举办一次美食大赛算得了什么呢?其实,还有一个外人不知道的原因,那就是邓总个人生活上也遇到了一点挫折,——他的妻子害上了抑郁症,试图自杀,从楼上跳了下来,所幸的是被下面的树木挡了一下,保住了性命。这事当时在社会上引起的影响,还是有一定负面作用的。邓总需要一次活动,来消除他内心里的不快。

关于这次大赛的意义,报纸上早有宣传。一来是弘扬了中华传统文化,二来也是改革开放的成果展示。人们从过去吃不饱肚皮,终于向着小康乃至富裕的生活前进了。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越来越讲究吃了,美食就应运而生了。比赛分成了三个组,意大利美食和法国美食(西餐组),日本美食(包括其它东南亚国家)另外一个就是中华美食。大赛设了特等奖和一二三等奖。特等奖的资金高达二十万元,一二三等奖则分别为十万元、七万元和五万元。自然,特等奖和一二等奖只能在中餐组里产生,因为三个组里核心组是中华美食组,这是大家的共识,也是比赛组委会的宗旨。

邓总内心里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要让赵师傅显露一下身手。当然,赵师傅显露了身手,也就是显露了他自己。赵师傅是他的私人厨师,他的厨艺水平,也就代表了邓总的美食水平。他相信赵师傅是可以获得一定名次的,当然,最好是特等奖,或者是一等奖。如果有人得到了一等奖,那么赵师傅就可以获得特等奖。当然,也可以让赵师傅获得一等奖,而特等奖空缺,——这是一个比较理想的安排。一般来说,事情的结果总是如邓总所愿的。不要说这样的一个比赛了,就算是模特比赛,或者是歌手比赛,总是按照邓总的计划去落实的。当然,对于邓总的想法,赵师傅其实并不知情。他一向以为自己是个导演,而这一次,邓总成了导演,而且是大导演,赵师傅自己成了一个演员。显然,邓总作为一个导演,气势非常大,他请来了本市的所有媒体,甚至是国家级的媒体。评委们都是资深人士,有国家级的,也有省一级的。参赛的人也来自全国各地,没有任何限制。据说这次大赛一下吸引了全国好几百名参赛者,最后经过层层选拔,最后是十七位进入了决赛。毫无疑问,赵师傅顺利地晋级,进入了决赛。

赵师傅虽然没想到自己要去获得大奖,但他对自己的操作还是相当自信的。几天下来,最后只剩下了三位选手了。一位来自北方,在某个著名的五星级酒店里当厨师,另外两位来自南方,其中一个还相当年轻,只有二十多岁。也就是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路上过关斩将,打败了许多对手。看上去,他长得细皮嫩肉的,倒像是一位书生。他说话的时候,还有着许多的腼腆。赵师傅意识到,如果自己要获胜,他是自己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他相信自己凭着经验,应该能胜他一筹。运动场上,高手们的较量不仅是凭力量,也凭经验。当然,仅有经验是不够的,而必须要有力量。烹饪和运动又不一样,它不需要力量。

比赛进行中,电视一直在直播。

到了最后一轮比赛时,赵师傅在心里已经比较明了:冠军只要他和小伙子中间产生了。他还明白,事实上另外那个来自北方的厨师,技艺并不输过他。但那人却缺少他所拥有三个条件:天时、地利、人和。失去了这三样,他怎么还可能胜出呢?

赵师傅希望自己能获胜。到了这一步,他已经看清楚了,邓总是多么地希望他能获胜。他并没有考虑到那笔资金。他知道,这样的获胜对他和邓总,都非常重要。或者说,对他并不重要,对邓总才重要。然而,如果邓总不能获胜,那对自己的未来就很重要了。到了最后的那一天,前面他做了两道菜,翡翠白丸红枣羹和香酥肉卷,赢得了评委席上评委们的频频点头。那个小伙子也做了两道菜,脆炸猪尾和云雾肉。赵师傅能感觉到,当那个小伙子为评委们奉上云雾肉的时候,评委们眼神里有一种惊喜。那是一道他从来也没有做过的菜。他承认那道云雾肉有点神奇,整个场里都是它的香味。那种香有点怪,不是油香和肉香,而更像是一种植物的香味。

台上的评委们交头接耳,在小声地讨论着。

赵师傅看到有个评委正低头向邓总小声地说着什么。邓总后来向他这里看了一眼,眼里带着笑意。赵师傅想到了电视里经常看到的歌手比赛,而他现在就是一个局促的歌手。

“做一道鱼吧。”一个主持的评委宣布说,“豆豉烧鱼。”宣布完了,他也笑了,“很简单的一道菜,希望两位高手在平淡中显功夫。”

老赵很努力,他知道这是特意给他的一个机会,必须要好好地把握住。

他觉得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相比较而言,他觉得那个小伙子做得过于简单了。

小伙子的豆豉烧鱼上去,每个评委都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当他的呈上去时,他看到台上的邓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是的,他是按照他的口味去烧的。然而,别的评委们的表情却有点复杂。也就是通过他们脸上瞬间的表情,赵师傅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他输了。刹那间,赵师傅的心里涌上了一丝不安。而接下来的,又有些难过。在他的内心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就像是他自己熬制的那瓶豆豉酱。当评委们在交头接耳紧张磋商的时候,他慢慢地踱到了后台。

他知道自己输了。

问题是,他不知道是输在自己的手里,还是输在邓总的身上。作为一名大厨,他觉得自己这样输得有点窝囊。然而,这却是不可改变的。就算他赢了,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可是,输,却是他命中注定的,他想。

忽然,他感觉心里有些酸楚,眼睛不禁就潮湿了起来……

 

 

 

(小说发表于2011年第1期《小说界》,被2011年第4期《小说月报》转载)
短篇小说

纪  念

 

 

 

 

1

孟森其实心里很不喜欢出席这样的活动,虽然他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人。

他是一个医生。

那个场合太压抑了,总是让人相当长一段时间心里不舒服。但他还是去了,因为那是必须的。当几天前一个同学打电话告诉他,说大秦去世了,他简直就有点不敢相信。秦一鸣是他们的大学同学,而且和孟森是一个寢室的。不仅是一个寢室的,有一段时间还睡在他的上铺,直到后来他和别的同学调换了。他是班上公认的活跃分子,为人热情,有很强的活动能力。他的身体也好,长得人高马大的,篮球中锋。虽然他的功课不太好,后来甚至变得一塌糊涂,却一点也不妨碍他成为许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孟森那时候在心里,甚至是有些妒忌的。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孟森的成绩一直是班上的前一二名。他俩差不多正好是首尾两端。

他好好地怎么会死了呢?出了意外?同学说,听说,他是从楼上失足掉下去的,摔死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从楼上摔下去了呢?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或者是在宾馆?同学就有些语塞。他也只是听说。事情似乎很简单,但似乎又很复杂。当死亡的消息得到进一步确认后,关于他的死因却有着许多种不同的说法。有些说法明显不靠谱,甚至是不太名誉。作为同学,他们当然不肯接受那些不名誉的说法,虽然他们在心里承认有那样的一种可能性。事实上,大秦和他们大多数人是不一样的人。他是在一个很高的层次上。没人想到,他会到达那样高的一个层次。

秦一鸣是一个很努力的人,这是得到了大家的公认的。后来的成就,和他当时在学校里的状态,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这一方面,孟森的感受尤为深刻。有意思的是,毕业后大多数同学分配得不错,只有他俩分得最差。孟森是分在区卫生院,而大秦却分到了一个国企医院。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大秦每次见了孟森,情绪都很低落,哀叹命运的不公。虽然他的学业不太好,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应该分配在工厂医院里。孟森自然也有同感,但却还能忍受,因为他知道没法改变这样的现实。他安慰大秦说,他们可以通过考研来重新改变现状。两年后,孟森真的就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进了市第一医院。

在别人的眼里,医生是个很好的职业,孟森后来却并不这样看。他知道,别人对这个职业的敬重更多的是出于对病痛和死亡的敬畏。但是,医生却并不是万能的。所以,后来他听说大秦不再从事这个职业了没有表现出半点的惊讶。让他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去从政了,——他从那个国有大型企业的医院里跳了出来,去了厂办。很多同学认为这是一种才能的浪费。可是,大秦自己是快乐的。后来大家知道,大秦的职业变动和他的婚姻有一定的关系。他的岳父是这个企业里的副总。毫无疑问,秦一鸣是出色的,因为如果仅凭他在厂里的翁婿关系是不足以让他在两年后又调到了区工业办公室的。再后来,又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被市里的一位领导从区工业办公室挑走了,当了他的秘书。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简直可以称之为“飞跃”。而随着领导职位的升迁,他的位置也不断地得到变化。这时候,大家仿佛已经忘记他是学医的出身了,——他完全就是一位当官的人了。

开始,同在一个市的同学还不时的相聚,可慢慢地来往就少了。虽然医生们也很忙碌,但是他们和秦一鸣却是在不同的层面上的。作为一个重要领导的秘书,他实在是太忙,常常身不由己。虽然接触得少了,但是关于他的说法,却一直没少过。大家相信他将来一定是前程无量的。直到有一年,他到下面的一个市里当上了副市长。虽然是个副职,但却也是一个实权人物。而且,谁都知道这比在省城里当一个处长要实惠。他真正算是一个官场里的人了。大家也都知道,即使已经是副市长了,却仍然是过渡性质的,将来他的前途未可限量。

尽管当上了副市长的秦一鸣对过去的同学们非常的客气,可是同学们也知道从此不能再造次了。他们的身份是不一样的。亲近,却有着相当大的距离。有时他主动给同学们打电话,他们也都是相当的礼貌客气,不敢随便嘻嘻呵呵的,总是格外的尊重,弄得他反倒觉得同学们有意疏远他。好在他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细想。他多次对同学们说,哪一天他要主动组织大家好好地聚一次。这是他的一个心愿。如今,这心愿是实现不了了。

追悼会是一个多星期后才举行,那天,本市熟悉的同学差不多都去了,除了医学院的同学,还有他和大秦两人高中时的一些同学。一个同学张罗着找了一辆面包车,在市一院门口集合,然后一起去了那个叫太平村的地方。在车上,大家都唏嘘不已。同学们曾经那样羡慕他,现在,他却突然的走了,告别了这个世界。这时候,大家才发现活着是多么的重要。什么权势啊财富啊,统统都不重要了。再大的官,再好的仕途,没有了生命,一切都没意义了。甚至,他们感觉平凡是最重要的,仿佛秦一鸣的不幸正是由于他当了官,不平凡所导致的。对于大秦的死因,大家只知道他是从楼上摔下来的。那就是“失足”?“失足”似乎又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词,不仅是字面上那样的简单。

殡仪馆那天的生意好像还相当不错,几个厅里的人都满了。有一些追悼会,需要排队等候。孟森在医院里其实每天见惯了生死,可是看到眼前的景象,心里还是有些吃惊。如果上帝要接见每一个去报到的人,会不会显得有些忙碌?而且争着去天堂报到的人,境遇都有些不太单纯。这也可以看得出来,上帝是一个好脾气的老头。

大秦的追悼会是在第三厅,紧挨着主厅。主厅是空的,却不对外开放,大概是需要相应的级别才行。厅里挤满了人,在大厅的电子屏幕上不断地滚动了字幕:沉痛悼念秦××同志。他们鱼贯着进去,心情沉重。秦副市长静静地躺在大厅的中间,身边摆满了花圈。屋里不时有压抑着的哭泣声。仪式是由官方主持的,领导致词,孟森听到了“不慎失足”的词句。他觉得这词有点怪异,仿佛是在评价社会上的不良女性。在哀乐声中,他们默默地围着遗体,转了一圈。孟森好久没见过秦一鸣了,现在看着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他还是过去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他是摔亡的。当他们走过去和悲痛中的家属握手告别时,孟森喉头一紧,眼睛不觉就流了出来。他看到了大秦从乡下赶来的白发苍苍的父母,看到了他的孩子。那是个大男孩,已经上初中了,个头很高,却还是孩子气的。看不出那个孩子的悲痛,倒能看出他有些紧张,脸色苍白。面对这样的场面,他肯定是不知所措的。而大秦的妻子是被人架着的,她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整个人完全垮了,像是失去了魂魄。

有女同学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来。

在回去的路上,大家在心里都长出了一口气。不管如何,他们都不喜欢那个地方。很长时间,他们不能从那个悲伤的气氛中摆脱出来,谁也不说一句话。直到临下车了,班上的老于(刚刚提拔成一家医院的副院长)说:“我们凑点钱吧,表个心意。”“他家怎么可能缺钱呢?”有同学表示反对。老于想了一下,说:“这钱给他父母。”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于是,老于就是代表了。大家说好了,过几天各人认捐,由老于代转。男同学每人五千,女同学三千。当然,认捐是没有上限的。有两个女同学说:“我们也五千吧,大家都一样。”议定了,车子进市区,大家也就各自散了。有人是直接回了家,也有人习惯地回到单位。

孟森知道回到单位一定很忙碌,虽然事实上为了参加这个追悼会特地向医院里请了假。但他却不想回到家里,他愿意去忙碌。也许到医院里忙碌一下能消除掉在追悼会上压抑的感受,他想。可是奇怪的是,当他回到外科时,却没有一个人找他。在走廊上,他遇见了护士小江。她有些羞涩地冲他莞尔一笑,赶紧就又躲闪了开去。回到医生办公室,看了一眼台历,他才想起来这个晚上还有一场活动。不可思议的是,这是一个婚礼。孟森想到这里,不由在心里笑了一下。这真是古怪的一天啊,他想。这样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怎么会凑齐在同一天呢?

当然,这“同一天”,只是针对他而言的,他想。

 

2

大概是在好几个月前,孟森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热情地邀请他参加一个婚礼。打电话来的是他过去原单位的一位同事,说他的女儿要出嫁了。时光真是飞快的,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记得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同事女儿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后来也见过,看着她上了初中、高中,然后听说她上了大学……想不到她现在就结婚了。除了这个结婚的消息,别的他就再也不知道了。

事实上他和这个旧同事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联系了。大家都忙,而孟森又是一个懒于和别人主动联系的人。既然他热情相邀了,孟森当然一口就答应了。他也想看看那个成了新娘的姑娘,同时,在婚宴上他应该会看到过去的一些同事。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也记不得听谁说了,说老陈家的那姑娘长大了,很漂亮,嫁了一个很优秀的小伙子。也正因为这样,老陈才决定好好地操办一场。孟森知道老陈过去是个很上进的人,结果却并不得意,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失落。因此,他现在这样做就很好理解了,——女儿是他的骄傲。正式通知是半个月前,老陈打电话,问请帖寄到哪。孟森笑笑,说:老朋友了还那样客套干什么,别寄了,你把时间告诉我,我记下来。一定会去的。老陈在电话里告诉了他时间,并略带谦意地说,婚宴是在郊县一个叫尚湖的一个大酒店办的。但是,到时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广场有车接送。

“行,放心吧,我一定参加的。”他说。

孟森是知道那个地方的,尚湖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小镇,背面靠山,一面临湖。那里有很多相当豪华的宾馆酒店,还有一些单位的疗养中心。他们单位过去不止一次在那里开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休闲度假。

日子是一天天地临近的,孟森特地查了一下日期,发现正好是周五。他和妻子说了,妻子也是支持的,说:“去吧,省得别人说你摆架子。过去的熟人呢,正好见一见。”但没想到,大秦突然出了事,正巧和这事撞到了一起。

秦一鸣这就算是送走了,他想。但是,他这事却可能被人长久地谈论。他相信很多人都忘不了这事。这事算是一件大新闻。他知道妻子也是关心的,就打了个电话回家,叙述了他的见闻。妻子在电话里也陪着他叹息了一会。她是见过大秦的,甚至过去还羡慕过。既然说起了生死,就记起了他晚上还要去参加婚宴,嘱咐他外出要当心,少喝酒。

到了中午的时候,孟森在食堂里听到他的手机先是胆怯地响了一下。他没有理会。手机骚扰铃声,总是经常发生的。他不喜欢手机。有时,会有一些病人家属打他的电话,语言啰嗦,辞不达意。他们表达诉求的方式,往往会显得有点奇怪。但他们的目的却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他能帮助他们,仿佛他这个医生不是救死扶伤的,却是一个无所作为,不见钱不办事的贪腐官员。两分钟之后,手机再次响起来。而且,这回的声音响得有点认真。他看到的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号码,喂了一声,对方是个说话有些犹豫的女人。

“您是?”

“你把过去的老朋友都忘啦。”

孟森感觉那声音有些熟悉。他知道,能这样讲话的肯定是和他熟悉的人。他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名字,一个又一个地闪过。可是,那个名字他却不能肯定。是的,他想到了那个名字,但却觉得不可能是她。他连续报了两个名字,偏偏就没有报那个名字。对方的语气里显然有些小小的失落(或者只是装出来的),告诉了他她的名字。他笑了,心里想:女人和男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他没有对她说,其实他早已经猜出来了。

“老陈女儿的婚礼你去吗?”她问。

“去的。”他说。

对方笑起来,说:“他还真是通知了不少人。”

“应该的。”

“好久没见你了。”她说。

“是啊,好久没见你了。”

“老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比我小好多呢,哪里就老了呢。”

“很快就能看到的。”

“我去接你吧,我自己开车的。”他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不用。”

“我和他们说好的,一起坐大巴去。”她说,“晚上见。”

孟森心跳有点加快,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想起主动联系他。看来,她还对他怀有一丝情意?他们曾经好过,但结果却和许多的男女情一样,最终分了手。她曾经很伤心,而他也很遗憾过。他都以为这辈子,她再也不理他了。她现在是什么样?孟森希望有机会和她再叙旧。或者,可以旧梦重温?

其实,记忆已经相当淡薄了。

 

3

新娘非常的漂亮,就像是电影里的年轻美人。

所有的新娘都是漂亮的,但是,她的这种漂亮还是让孟森在心里有点吃惊。她打扮得也很性感,穿着低胸的婚纱,露出大半个雪白的乳房。孟森的目光就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移开。他是长辈,因此必须有所顾忌。新娘倒是主动地和他拥抱了一下,让他心里有些意外。“恭喜你,你今天真漂亮。”他说。“谢谢你,”她笑着说,“好久没见过您了。”“好好地相处吧。”他向新郎说,“我们的小雪是个好姑娘。”新郎笑了,笑里透着一种傻气。这个时候的男人,总是有点傻的,他想。与美丽的新娘相比,新郎很是一般。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又高又胖,站着显得有些僵直。好几台摄像机一直在对着他们,忠实地记录着他们的这一刻。孟森向他们道了喜,并且递上了礼金。在一个年轻姑娘的指引下,他进入了大厅。大厅里全是人,在一个T型台的两边摆满了餐桌。在嘈杂的声音里,他听到有人喊他。顺着声音的方向,他看到了11号桌有人向他招手,果然都是过去的一些熟人。

人实在是太多了,孟森想。不仅大厅里有人,据说两边的包厢里还有人。所有的婚礼仪式都是大同小异,这个婚礼也不例外,甚至,更加的俗气。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专门的婚庆公司组织的,主持人对着话筒说着一些肉麻而毫无新意的废话。而让他想不到的是,舞台上居然出现了几个肥胖的俄罗斯姑娘,扭动着腰肢演唱着中文歌曲。这像是婚礼吗?更像是一场粗俗的有钱人办的寿宴。孟森对老陈有点失望,甚至是有点瞧不起他。或者,这是男方家长的主意?他听说男方的家长是个老板,或者就是一个暴发户。当然,是否暴发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家是否有钱。钱,总是有非凡的魔力,它们能改变很多东西。孟森的感叹藏在心里,同时,他又有点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想着那个“她”,却就是没看到她的身影。他以为她或许是在别的桌宴上,可是他努力地东张西望,怎么也没发现她的身影。他想向过去的那些同事打听,但一番犹豫后还是作罢了。很多人是那样的熟悉,却分明又是格外的陌生。在闹烘烘的气氛里,在闪烁的灯光里,面目都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孟森原本并不想喝酒,因为他还要开车。然而,很快他就决定放弃这样的约束喝了起来。只要喝得开心,他干脆可以就住在这个酒店里。

这一天是很奇特的一天,他想,上午还在一个悲痛的场合,下午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席上,不断地有人敬酒。除了新郎新娘,还有新娘的父母。孟森平时的酒量还不错,那天也并没有多喝,然而他却感觉有点迷糊。

“她怎么没来?”当老陈向他敬酒时,他小声地在他耳边这样问。“谁?”老陈也是迷糊了,或者是太忙,问了这一声以后很快就忘了。或者,他是根本就没听清他的问话。“好好喝,好好喝。”他握紧了孟森的手这样认真的嘱咐着,仿佛孟森要不喝倒,就是对不住他。“多了多了,我喝多了。”孟森说。

一直进行到了九点,婚宴终于曲终人散……

孟森是觉得自己喝得有点多,当他经过酒店的大堂时,他决定到服务总台那里开一个房间。他可以第二天下午再回城里,不必那样匆忙。服务台的小姐很亲切,给他一个单人的商务套间。也许是因为周末,价格有点贵。但是,孟森有一张前不久别人送他的消费卡,不用就是浪费。他可以毫不心疼地卡刷。也许,以后还可以把妻子和孩子们带来。

在电梯里,他意外地再次遇上了新郎和新娘。新娘看到他,显得有点意外。“你住在这里吗?”她笑得一脸的灿烂。孟森也笑了,问她是不是也住在这里,她说是的。她真是漂亮啊,完全是女大十八变。或者,更主要的是因为化妆。她漂亮得都让他不敢相信是她了。他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发现她和过去是那样的不同。她有理由感到幸福的,他想。她现在就像是一个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这个夜晚,是属于她的,所有的,所有的一切。她是最最幸福的人。在这个酒店里,她是一个中心。这个酒店是新郎父亲的资产,而且,只是他的资产中小小的一部分。或许,现在这个酒店已经是属于这新郎的了。

那个富二代的新郎看上去还不错,但是,孟森却并不喜欢他。他们这个晚上的婚房,一定是个布置得相当浪漫温馨,他想。当孟森进入了自己的房间,打亮所有的灯,然后脱光衣服走进淋浴间去冲洗时,这样思忖着。他真的有点喝多了,当热水不断地从头顶上往下冲淋时,他感到有些晕乎。在水流声中,他似乎听到了电话响。不是他的手机响,是房间的电话响。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判断,正在他疑惑时,声音消失了。

房间里不错,仿佛是重新装修过的,甚至称得上豪华。床很大,也很干净。拉开窗帘,外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从阳台望过去,就能看到下面是一片湖面。夜色很浓,四下里一片漆黑。但是,湖水的四面还有一些灯光,还能看到有一些小桥和回廊。孟森站在阳台上,感受着外面的夜风吹拂。他再次听到了电话响,这回他确定是真的。

“喂——”

他听不到对方说话,却只听到屏住的呼吸。

“喂——”他有点恼。

“是我,”对方是一个女声。

那一刻,孟森像被电了一下。

 

4

她看上去有点憔悴。毫无疑问,她变化有点大。在他的印象里,她过去就是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如今却是有点蔫。她说她其实很早就来了,看见了他,却没有勇气上前。孟森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或者安慰她一下?但他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他有些犹豫不决。他知道她来到他的房间,不容易。她有一种强烈的倾诉的欲望。

“我很想去送他一程的,”果然她开口直接就这样说了,“但我却不能去。”这样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四下里打量着这个房间。

孟森不说话,但他通过静默表达了同情和理解。他当时在心里甚至妒忌过大秦,也隐约猜到了他们的关系。他记得她好像是在一家商业银行里工作,丈夫是一位大学老师。他们是在饭局中结识的,她是由秦一鸣带来的。那个时候,大秦也早不已经不在那个企业医院里当医生了,而是大领导的秘书了。那时候,他真是春风得意啊。他向孟森介绍了她,语气谨慎。他记住了,她有个不错的名字,晋燕。她那天其实相当的端庄,却又让人惊艳。孟森在羡慕大秦的同时,也有些隐隐的担忧。他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社会很复杂。他没有想到有一天晋燕会来找他。她是她带着她的母亲来治病,老人身体不太好。其实她的母亲也并不算老,或者只能算是中年。孟森当然是很照顾,帮着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很感激他,但他却知道自己其实是为了大秦在做。不管怎么说,他们倒由此熟悉了起来。他就像她的私人医生一样,解答她的所有关于健康方面的问题。在她眼里,他也不止是一个外科医生,而是一个全能全知的专家。她相信他。在她眼里,他是一个非常温和而又儒雅的医生。甚至,有时她还会把她的同事或是熟人介绍过来。而孟森也还总是礼貌客气的。在中国这个社会里,必须是要讲人情世故的。有时,她出现得勤一些,有时又会很久不见。

后来大概有一年的时间,孟森没有她的任何消息。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出现,然后把他叫到走廊上一个僻静处,犹豫着说,她的身体不太舒服,想请他帮忙检查一下。虽然她说得很含糊,但他明白了,——她的生理上应该有一些难言之隐。他建议她跟他去找一位妇科医生,可是她却感到为难与羞涩。她言辞闪烁,希望他能先帮着看看。

孟森后来一直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像是一个小偷。他知道这样的感觉其实是荒唐,但他却怎么也不能从脑海里抹去。他知道自己当时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却显得有些冰冷。他戴上了口罩和橡胶手套,只留了一双眼睛暴露在外面。如果说他的行为是合乎规范,倒不如说他是想借此掩饰自己。他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值班室里,让她躺下,褪去内衣。一切都是那样的规矩,却还是弥漫着紧张、不安与尴尬。他知道她这样做,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而且,是把他当成了她的救星。他的目光躲闪着,就像是被烫了一样。他知道自己被吸引,同时自己又在拒绝和挣扎。他的手在她的敏感部位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就像一个第一次坐到驾驶座上,握上了方向盘的初学者,心里有一种兴奋,却又怀着更多的忐忑。他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身体,呈现着一种玉的温润。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紧张呼吸,仿佛连她的私处都是羞怯的,就如清晨刚刚开放的湿润的花朵。他的脸红了,呼吸有点紧。他在心里得不断地提醒自己只是一名医生,而且是熟悉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医生。他可以觊觎她的美丽,但他应该更在乎另一个男人的友情。而事实上他已经在觊觎了,她的美丽让他如此的逼近,而且是可以触及的。他庆幸自己遮得严实,她看不到他的窘迫。他告诉她,其实她是正常的,只是有一些轻微的炎症,——婚后的妇女一般都会有,开一些常用药水回家清洗几天就可以了。她仿佛是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迅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而他在背过身摘下口罩时,也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轻松。

后来他再一次见到大秦,还用玩笑地口吻批评了他,但大秦却是浑然不觉的样子。当时他认为他是装糊涂,——官场里的人了,城府很深。不管怎么说,他希望他们是隐秘的,平静的。大概又过了半年多的时间,他听说她离婚了。她是亲口告诉他的,当时他吃了一惊,以为和大秦有关系。她却幽幽地告诉他,自己的丈夫是个不上路子的男人。在言谈中她暗示自己那次来检查身体,也和她的丈夫有关。她的丈夫在外面有点胡作非为的样子。他在心里有些吃惊,心想她的丈夫既然是大学的老师应该不至于太出格。可听她闪烁的言语里,他却仿佛是一个公司的小老板。也许是从大学里辞职不干,自己出去开了公司?她说她忍受了很多年,前不久终于解脱了。

“好久没见面了。”她这样说。

孟森试图想回忆一下这当中的时间长度,却实在是过于模糊了。真的有些日子没她的消息了,她过得好吗?当他打开门的时候,看到她,一时都有点发怔了。

“你……”他请她坐下,为她泡水。

“我老远就看到你了。”她说,“你还是那样,没变化。”

“你也没怎么变呀。”他说,但他知道自己说了假话。灯光下,她虽然还是那样妖艳,但明显是瘦了,略显倦意。

“你过得好么?”他问。

“就那样,”她浅浅地笑了笑,“不好,也不坏。”

让孟森有点意外的是,她对于秦一鸣的意外也并不太清楚,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联系也并不紧密。她说她知道这个消息后本想去送他一程的,结果却因为“这边有事”而不能分身。孟森一时没明白她说的“这边有事”的意思。他对她其实真的了解不多。但这个晚上,她对他讲了许多。她说她和秦一鸣是同事。她说那个时候她也在那个大企业里,做财会,开始她对他的印象很一般。后来在交往中发现,他其实是个特别正直并且非常要强的人。——这样的评价倒是让孟森对秦一鸣有了一种新认识,也许他过去认识的秦一鸣并不全面。人是会变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时,人的变化就在一念之间。她说他刚分去不久,她就认识了他。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要撮合他们。但是,那个时候她已经是有对象了,并在一个月后就结了婚。她说那个时候他们有一群年纪相仿的朋友,经常在一起玩。然后看着他离开了医院,又离开了企业……

“你们来往得……密切……”

“嗯,也不太……”她说。

“你们应该很密切的。”他说。

“你以为我们是情人关系么?”她说,“没有。完全没有到那个程度。……后来几年联系得少,他那样的工作……”突然她“哧”地笑了一下,“没有那么复杂。我是觉得他挺好的。但我们没有走到那一步……”

房间里沉默着。

他去为她续茶,心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不是累了,要休息?”她问。

“没有。”他笑了一下,说:“我都习惯熬夜的。”

“新郎帅吗?”她突然问。

孟森笑了一下,说:“帅。”

“是我的儿子。”她说。

孟森惊讶得不行,他想不到她的儿子这么大了。而他一直感觉她还是相当年轻,至少要比他小十来岁。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结婚太早了,是的,美女们总早早就结婚了。她年轻时一定是漂亮异常的。猛地,就明白她前面说的“这边有事”,不能送别秦一鸣最后一程的原因了。

“我没注意到你……”孟森说。

“主要是他爸爸在张罗。”她说,“我不知道能为孩子做点什么。但我在家里守着。我什么也不能给他。我只是帮他为新娘买了一只钻戒。”

“你现在……一个人生活?”他想起来,他晚上席间看到了新郎的父亲和母亲,当时还惊讶那个母亲的年轻,原来那一个女人,是位后妈。而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来说,虽然这是她儿子的婚礼,她却只是一个旁观者了。她当然非常爱她的儿子。她出席这样的婚礼,是需要很大的决心的。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捋了一下短发,说:“是的。没心思了。这样也挺好。我习惯了。”她环顾着房间,“你能想到吗?这个房间我住过,1816。”

“真的?”

“真的。而且,你想不到,是我和秦一鸣。”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是特别想倾诉了。这一天,对她来说肯定是非常特别的一天。她心里承受不住,也许是太多的秘密和压力。

“其实我和他一直没什么,但我们之间一直有好感。”她说,“过去他倒是提出过,但我一直没让他走到那一步。”

孟森笑了。

“男人都一样,习惯用下半身思考。”她也笑了一下,“网上都是这样说的,对吧?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情人。我相信他应该有别的情人。”

孟森不知道。

“他对我的意思,我全知道。”她说,“在那次之前,他搂过我,也吻过我。但是我们一直没那样做,因为我心里有些抵触。或者,我只是想要证明他是不是真的爱我。他真的爱我,我一定会给他的。但是他如果一心想要的是那件事,只能证明他不那么爱我。”

孟森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悖论。但是,女人们喜欢在这样的悖论里寻找答案。

“有一次他约我去了一个温泉度假村,他想要我,但我坚持住了。”她说,“他蛮失望的。有一阵子,甚至不理我。但那个晚上,我还是被他感动了。我坚持坐在沙发里,后来睡着了。半夜醒来后发现他在抽烟,而且把他的衣服披在了我的身上。”

孟森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说了一声抱歉,然后接通了手机。一听声音他就知道了,是之前这个晚上他试图寻找的那个女人。她向他表示了抱歉,并说因为家里突然有事,没能来。她没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但他相信她应该是真的有事了。他只能安慰她,没人会因为她没来就会计较什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更是如此,他想。

现在是怀念旧友的时候。

“你不会相信的,”她说,“后来我主动约他了,就在这个房间里。”

孟森看着她,发觉得她在灯光下依然是那样的动人。她是感伤的,哀怨的。她穿了一件藕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衫。半敞的外套,掩不住她丰满的胸脯。下面是一条方格子的裙子,干净简洁。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在房间的射灯下闪耀着忧伤或是甜蜜。他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水味道,就像是五月里的果园的气息。

“真的,”她说,“说起来让人不能相信。他心脏不太好。”

孟森倒真是不知道。

“他应该是个身体很好的人。过去他特别热爱长跑。当时在厂里时,他每天清晨在大操场上跑步,两千米,雷打不动,非常有规律。”她说,“那个晚上,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决定由着他的性子。他也知道我是下了决心的。是我主动的。”

孟森默默地听着。

关于秦一鸣,似乎后来大家也有了一种共识,就是一致认为他的工作是出色的,也是尽力的。他是一个好人。

“他很激动。”她淡淡地说,“可是那个晚上,他犯了心绞痛。他在我的身上,突然就停了下来,找水吃药……他很难受,但他却努力地坚持着,保持着镇定。那个晚上,我真的怕极了。半夜里去卫生间,还悄悄地试一下他是不是鼻息……”

她说得有点简约。说到这里,她就不再说了。

孟森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如果说她开始还是拘谨的,有所隐瞒,而现在说的却都是真实的。是的,现在她坦然地承认了他们发生的一切……

她是真正敞开了。

房间里一下静得不得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用沉默不语来纪念着那个刚刚离去的人。

 

5

如果他们就那么坐着,沉默着,也许就会一直那样保持着这样的平衡。

然而,一声叹息就把那暂时的平衡打破了。孟森不知道那声叹息是她发出的,还是自己来自心底。他看到她在抹眼泪。当她站起来时,他就抱住了她。那并不用力的拥抱,却让他们得到了一种特别的安宁。

“我要走了。”她说。

“别走。”他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晚上他已经不能入睡了,他也害怕孤独。也许他住在这里就是一个错误。是的,他本来完全可以回到城里去,回到家里。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一晚上呢?显然,他心里当时是有别的期待的。或者说,他是想让自己在精神上得到一次放纵。而这个夜晚,她的到来正好可以让他们彻底长谈。她的故事打动了他,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男女情事。他一直是认为他们是有实际的长期关系的,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一种尴尬。他无法想像,也无法理解秦一鸣那个晚上所经历的一切。对他而言,是否意味着有一份遗憾?他的生命中,还会有别的女人吗?

“留下来。”他说。

“我不能……”她轻轻地摇着头。

但他没有放手,依旧抱着她。他感觉她是那样的虚弱,轻得就像是一根羽毛。如果他一松手,她也许就会坠落在地,或者轻轻地飘走。而在他的拥抱中,她突然颤抖了起来。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润。孟森心里有些歉然,也有些酸楚。他想不到会在这个晚上会和一个女人,一起来怀念一个曾经的朋友。

她的身体依然是那样的年轻,让他多少有些惊讶。他想到她曾经说过,她是一个热爱运动锻炼的人。她白皙细滑,几乎就像一个少妇一样的挺拔和结实。她躲闪、抗拒,却又有着忍受与迎合。他们就像是一对光滑滑的鱼儿,像是在饥饿中争食,抗争着,反复着,纠缠着……他听到在她的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又低沉的呻吟。她的身体时而是绷紧的,就像是一张弯弓;时而却又是放松的,就如一块发酵后的面团。放松与紧绷在他的努力地征服中变幻莫测,跌宕起伏。当她的湿润就如夜来香一样地绽放,他就如一只蜜蜂尽情的采撷,贪婪而忙碌……

海啸之后的沙滩会非常的平静,自然也是一片狼藉……

孟森后来走到了阳台上。外面湖那边仅有的灯光也熄灭了,四周里一片黑暗。但在天边处,有一些微弱的灰白,一抹细细的灰白之上是厚厚的黑云,如大山一般的沉重,仿佛正向他这边压过来。起风了,非常的迅猛。她从洗浴间也出来了,披着浴袍,湿漉漉的。

“小心着凉了。”他说。

“热。”她说。

突然间,风就停止了,甚至感觉不到一点空气的流动。天地之间,宁静得不行了,仿佛只有他们两人存在了。他觉得这样的宁静是异常的。果然,他看到了远处的天边在闪烁。短暂的白色闪耀下,黑色越发显得沉重恐怖,就像欧美电影里的末世景象。“要下雨了,”他说,“你来,远处在闪电。”

“嗯。”她把自己裹紧了。

白天都还是好好的,阳光灿烂。然而,现在却有一场大暴雨要袭来了。这雨要下多久,下多大,他们都一无所知。它们的到来是不可阻挡的。他们听到了远远传来的雷声,闪电也越来越近。它们由远而近,开始只是远远的数条挣扎的小蚯蚓,渐渐地就成了张牙舞爪的狰狞的暴龙,从苍穹劈下来,像要把天幕撕开来,一次又一次。乌云翻滚着,挣扎着,一次次地努力地要铺盖整个天空。而雷电就越发被激怒,而咆哮,而怒吼。每一次在狂怒的撕裂中,嘎巴嘎巴地震响,天地间的一切都在颤抖……

“要下大暴雨了。”他又一次说。

“嗯。”她轻声说,把脸颊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暴雨的到来。

 

(小说发表于2014年第2期《花城》,被2014年第5期《小说月报》转载)
短篇小说

不名誉的父亲

 

在我四年的大学生活里,父亲和我见过不止一次面。当然,与他到C城的次数相比,只是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C城是个省会城市。他经常要到C城来,开会什么的。有时候,他只是给我打一个电话,更多的时候连电话也不打。――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已经来C城了。他总是很忙。除了开会,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应酬。

父亲是个领导,一个我们家所在地市非常重要的领导。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大人物。开始的时候,父亲自然也并不是个重要人物,他的官是一点点地做大的。他的官场生涯,可以写一本厚厚的大书。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们家的客厅里就总是有人,向他请示工作上的事,或者工作以外的事,然后一脸虔诚地聆听着父亲的教导。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父亲的权力,也习惯了那些人的毕恭毕敬。

父亲的权力越来越大。到了我读大学的时候,他已经是相当级别了。在那个地方,他已经再也升不上去了。再升,只能到省里了。可是,父亲恐怕也未必就愿意到省里当官。在我们那个地方,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喜欢过那种说话算话的日子。掷地有声。当然,对于他这样的位置和成就,我们全家都是满意的。他是我们家的一棵大树,所有的福荫都得益于他。有他,就有我们家的一切。

在我们那个地方,父亲的权威是绝对的。电视上、广播里、报纸上,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他的仪态,听到他的声音,看见他的大名。特别是在电视上的讲话,总是非常严肃。但是父亲对我和妹妹又是另外一种样子。他对他的一双儿女常常是疼爱有加。从我们的穿衣吃饭,一直到未来的前途,他早已就安排好了。

我爱我们的父亲,无比爱戴。父亲身材虽然不高,而且肥胖,但他却非常气派,一本正经。他有一张阔脸,红光满面。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油光水亮地梳成大背头式,这样就露出了光光的而且是锃亮的脑门。是的,父亲天生就是这样的一副官相。

父亲发福的肚皮也让我们骄傲。是的,一般的平民是不可能有那样一副肚子的。他自己一定也是满意的,否则开会做报告的时候,就不会经常敞着衣襟。当然,我从来也没有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在家里,他从来没有说过对自己任何不满的话。在外面自然就更不会说了。他只会对外面的人或事,常有批评,有时甚至还相当严厉。我见过父亲拍桌子。下面的部属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有妈妈不怕他。

妈妈对父亲是有很多不满的,但是她深深知道父亲对我们这个家庭的重要。所以,虽然她有不满情绪,但还是能顾全大局的。有什么问题,他们只在家里解决,决不吵到外面去。而且,有时吵嘴连我们也瞒着。应该说,父亲所以能有今天,同妈妈的顾全大局有相当的关系。我们爱父亲,同时也有那么一点爱妈妈。最近吵得最厉害的要算是三四年前的一次了。那是个晚上,妈妈和我们出去回来看到姚阿姨和父亲在家。我们看到的时候,父亲和姚阿姨正对面而坐,说着什么。看到我们回来了,姚阿姨就亲切地站了起来,向女主人问安,可是妈妈的脸像下了霜一样,一声也没吭,相反还转身进了里屋,把房门“哐”地一声,很响地摔上了。

我和妹妹都有些尴尬。

在父亲的从政过程中,我们家来过很多女性,有年纪大的,也有和妈妈年纪相仿的,自然,还有一些更为年轻的。我和妹妹一律称她们为阿姨。姚阿姨很少到我们家来。特别是外面有了那些风言风语后,她几乎就不到我们家来。

我很早就见过这个姚阿姨。说真的,我并不讨厌她,甚至可以说对她还颇有几分好感。过去每次在机关的过道里,或是在大门外,看到我,或是妹妹,她总是非常亲切。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皮肤白皙,一头短短的黑发,而且有一张明亮的眼睛。从第一次看到她时起,我就感觉她和我们家会有说不清的某种关系,虽然我并不清楚那种关系是什么。

父亲对姚阿姨的态度是亲密的。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父亲和姚阿姨靠得很近,就在父亲的办公室里。父亲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姚阿姨在一边垂手而立。父亲同她说着什么,满脸堆笑,而姚阿姨却像一个少女一样在他面前扭着身子。

我内心里一直有个秘密,那就是我对女性萌动那种冲动,正是从对姚阿姨开始的。按我的标准,像姚阿姨这样的女人才叫女人。姚阿姨身上很有女人味。有些女人虽然也是女人,穿着女人的衣装,长着女人的器官,乳房、阴道,一样不少,内分泌功能也全部正常,但是她们却并没有女人味。

父亲一定也非常喜欢姚阿姨。谁能对她这样的女人不动心呢?再说,姚阿姨比父亲将近年轻二十岁。男人总是喜欢年轻姑娘,特别是老男人,更喜欢年轻姑娘。你什么时候看到老牛喜欢吃枯草呢?在河滩上行走的老牛,总是不紧不慢用舌头卷着刚长出来的嫩草。父亲的智商当然远远要超过一头老黄牛。

也许,父亲和姚阿姨的关系的确是暧昧的。但是,那个晚上,我确信当时他们是正常的。我认识姚阿姨那么长时间,她很少到我们家来,如果不是有要紧事情请示,我相信她永远不会来的。妈妈的态度让她感到有些难堪,所以她又向父亲匆匆说了两句工作方面的事,又向我们笑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门刚刚关上,妈妈就骂开了,“不要脸,还有脸到我们家来。在办公室里还嫌骚得不够么,还要到家里来。我们这个家是干净的。以后请你少让她踏进这个家门。这是我的家!”父亲委屈地说:“孩子们在呢,你胡说什么?”妈妈从屋里冲出来,说:“就是孩子们在才好呢,让他们知道你做下了什么事!”父亲气起来,提高嗓门吼道:“什么事?你说什么事?神经病!”妈妈就哭起来,说:“我神经?那次让人看见的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真是赌气不说话你当我是哑巴,戴副墨镜你以为我是瞎子!”

父亲不吭声,转身进了屋,光留下妈妈在客厅里竭斯底里。

我和妹妹像一个旁观者。

 

在前面我已经说过了,不管怎样,妈妈还是一个知道顾全大局的人。在家里再怎么吵,她也绝不出去声张。

因为,妈妈看到父亲带给我们这个家的实际好处。妈妈过去只是一位小学老师,随着父亲职位的变化,她也随着一次次地变化。进城、进机关,先是科员,然后是副科长、科长,最后在四十七岁那年还被提拔为副处。一般女人,谁能够像她这样?

我们从来不用为生活发愁。鸡鱼肉蛋,大米白面,应有尽有。人家送来的东西,数也数不清,很多东西只能看着它发霉。我们不必为此而感到可惜,因为我们不曾花过一分钱。说真的,我们对那些容易发霉的东西都不甚感兴趣。所以,很多时候,别人要是提了什么水果或是别的什么食物,妈妈总是让他们拿回去,实在推不掉的,乡下有亲戚来,就让他们提走。在这一点上,妈妈特别大方。

乡下的亲戚们对我们家抱怨很多,这样那样的。我从来也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同样,我也搞不清楚那些乡下亲戚和我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我和妈妈一样,都不怎么喜欢那些乡下亲戚。

父亲和我们不一样。至少,他表面上表现得非常客气。

一般情况下,我们家从不主动提起那些乡下亲戚。那些亲戚只会给我们家添加麻烦。他们不是来要求父亲给他们找工作,就是给他们调工作。这不是明显让我父亲犯错误吗?父亲的职务是党给的,而不是他们给的。党给的权力怎么能用在为自家亲戚谋私利上面呢?在这种时候,妈妈往往会非常严肃地给他们上政治课,必要的时候甚至还搬出刑法。是的,妈妈是在检察院工作。

有一年,父亲的一个乡下侄子(远房)提着一篮子鸡蛋到机关来,求父亲帮他找一个临时工。他说他父亲死了,母亲病了,家里困难得不行,他想找个事做,挣点钱。父亲就是没有答应。当时整个机关都知道。因为,他那个侄子最后是哭着离开的。“违反原则的事,我是坚决不干的。”父亲当时这样严肃地对机关工作人员说。

乡下亲戚们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对我们家不满吧?

除了不主动提起那些乡下亲戚外,我们还有一样是不提的,那就是钱。提钱,俗!这么多年,我们从来不知道父亲的工资数字,也从不计算家庭存款。我们家从来没有为钱而犯过愁,就像不必为大米白面发愁一样。

家里时常有客人造访,他们临走时,总会留下点什么。特别是最近十几年来,由于改革开放,经济发展,那些人再也不像过去在县城的时候,送什么米面油盐了,他们送信封。我知道,在那些形状大小颜色不一的信封里,总有些数额不等的人民币。妈妈接过后,就赶紧收起来,不让我们看到。我知道,她会把它收起来,然后,存上。这些她是不会送人的,因为人民币和那些水果食物不同,它不会发霉。

在父亲的身上,有很多异于常人的东西。简单地举例说:我们家经济条件那么好,他却很少铺张。比如,在机关里,他总是穿老一套的衣服。他的艰苦朴素是惊人的。而我就做不到。我喜欢花钱。

花钱的感觉真好。

大把地花钱让我有一种优越感。

但即便如此,我在大学四年里,也从没缺过钱花。每次回家后来学校,我总会带钱。实在花得过度了,父亲来省城开会,他会打电话让我到他下榻的宾馆去,然后给我些钱。或者,让他的司机把钱送到学校来。

对我过度的花钱,父亲不是没有批评。他总是说我花得比妹妹厉害。妹妹也在C市读大学。但是父亲也就是说说而已。男孩子怎么能和女孩子一样呢?就拿恋爱这种小事来说,我要想讨女孩子欢心,就得给她买花、买衣服,请她吃饭。妹妹呢?不要花一分钱就有人给她送花,请吃。一个主动付出,一个被动接受,天壤之别。

说到恋爱,我在这里得饶舌几句。在大学里,我和妹妹都恋爱过。我是在大学第一年的时候就开始爱上了一个外文系的女生。那个女生很漂亮。可是我们的关系没能持续多久。是她主动离开了我,原因就不说了,反正一句两句说不清。你别误以为我怎么怎么的,其实我和她的关系很纯洁,直到分手,我和她也就接过几次吻,连她的胸部都没碰过。

干部子弟并不都是那么纨绔。

正如你所能想到的那样,由于我的出身等等,在大学要想找女朋友真是太容易了。大学里有的是女孩子。那么多女孩子当中漂亮的不少。很快我又爱上了。

父亲发现我恋爱的时候已经是我大二的下学期了。那次他来学校找我,结果发现我和一个女孩子亲热地搂着并肩走。

在父亲下榻的宾馆里,父亲看着我,问:“那是你女朋友?”

我笑笑,“差不多吧。”

父亲没有笑,说:“你们现在不违反校规?”

我知道,他们那个时候读书,恋爱一定是校规所不允许的,但现在是什么年代?“不,”我说。不,学校也规定不许恋爱,但那只是一纸空文,并不起实质性作用。老师们看在眼里,也全然不管。

“不要这么早恋爱,这会影响学习。”他说。

我说:“我们只是处朋友。”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不希望我那么认真。对一个学生来说,这么早的恋爱,其实结局是未知的。

父亲不再说什么,半晌,说:“现在大学的性教育普及吗?你要注意,不要做错事。”

“不会的。”我说。我想我不可能犯低级错误,至少,如果有那种事发生,我一定会戴上安全套的。

真正让父亲感到担心的,其实并不是我,而是妹妹。也许正是由于对妹妹的过度担心,才减轻了他对我担心。

“你要多去看看你妹妹。”父亲说。

我对他说,妹妹都已经是大学生,有独立能力了,还用我去看吗?再说,她也不会听我的。过去在中学的时候,她还是我的乖妹妹,可后来她离我越来越远。最近一年多来,她的身上叛逆表现得特别明显。

她看不惯我。

我也不想再招惹她。

她和我不在一所高校,更让我有借口不去接近她。

“你知不知道她恋爱了?”父亲问。

这让我大吃一惊。

我当然不知道。

她的事我怎么能知道呢?

“我去找过她两次,她都不在宿舍里。有一次我看到她和一个男生在一起。”父亲叹了一口气。看得出,他非常担心哪。不用他说,我也能猜得出那种男生是什么样子。这种男生,在各个高校,都非常普遍。长发,瘦脸,满脑门的青春疙瘩。衣着随便,鞋子肮脏。处事的不成熟和性欲望的强烈,对比格外鲜明。这两种东西都是父亲不喜欢的,特别是这两种东西都有可能用在他的女儿身上。

他的宝贝女儿,一个地方上的千金小姐,不是随便什么坏小子都可以染指的。他不能想像一个坏小子会在他宝贝女儿身上做些什么。虽然,这只是迟早会发生的事,而且,也一定会发生的。

将来他的乘龙快婿是什么样子的,父亲心里有数。我能猜得出,那大抵是和他一个类型的人。在机关里,从政,出身干部家庭,为人稳重,有相当的发展前途。我想,也许在妹妹毕业后,父亲会亲自在机关里为她找一个的。说真的,有他这个父亲在,妹妹在市里想找什么样的优秀小伙子没有呢?可以说,随她挑。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气有才气。

只怕,很多小伙子根本就轮不到这样的机会。

中国社会从来就不缺于连或是拉斯蒂涅这样的人物。

所以,父亲希望妹妹能在大学里做个乖女儿。以后,她有的是好日子。

她要学会珍惜。

 

大学四年仿佛一晃就过去了。

在父亲的努力下,我大学毕业后顺利地留在了省城,并且进了机关,当上了公务员。进了机关,这就意味着我也要从政,从最普通的科员干起。

父亲对我的仕途并不抱多大的希望,甚至可以说他差不多是没有什么信心的。他估计我这一辈子干到头,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处级干部罢了,这还是高估的,决不可能达到他那样的成就。当然,他对我也不能有更高要求了,作为父亲,他觉得自己能给我和妹妹做的,他都无私地做了。至少,在他死后,他可以给我一大笔遗产。

我不知道父亲能给我留下多少遗产,但是我相信相对于这个城市的一般小老百姓来说,那肯定是非常厚重的一笔。他不想说,我也不能问。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是我们家的秘密,外人当然更是无从知晓。我知道,如果把我们家的家底翻出来,外界一定会对父亲用上“贪官”这个词。

父亲从政几十年,风风雨雨,他从一个乡镇的副镇长、镇长,到局长,到副县长,到县长、县委书记,然后再到副市长、副书记,经历了多少坎坷?如果说他每年只接受人家一点点钱,到现在也是一笔非常大的数字了。所以,我对我们家可能有的巨大财富并不感到意外。相反,如果没有,我倒要惊讶了。

是的,也许父亲就是一个“贪官”。至少,与他过去在县里工作的时候,要“腐败”多了。他是一点点地“腐败”下去的,我们对此习为以常。我们一直被包围在众人的献媚和殷勤之中。慢慢地,我们感觉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应该得到的,顺理成章。

习惯是一种力量。

据我所知,父亲在外界的口碑还是相当不错的。人们普遍说,父亲工作有魄力,有经验,有相当的理论水平和政治修养。他平时的朴素,也赢得人们的好感。人们愿意相信他是比较清廉的。在机关的民主评议中,他的得分是很高的。在这方面,我觉得父亲做得非常成功。我要好好向他学习。

父亲希望我能有所出息。他经常说我不够成熟,“这还不仅仅是阅历不够的问题,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睿智。当然,你现在还缺乏锻炼。经过在机关里的一番磨练,你也许会长进些。”

说真的,进了机关以后,人们看待我的眼光还是不同的,他们相信我的素质要比一般的毕业分配生要高。他们相信家教的作用。我也尽量表现出一个干部子弟应有老成和持重。应该说,所以能表现得这样,跟父亲的教诲有相当关系。进机关前,父亲就再三对我说:一、进了机关以后,对领导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对同事,不论他们出身高低,一定要做出平等的样子。二、工作上要积极表现。工作的结果是次要的,但工作的过程是重要的。是凡领导布置的工作,一定要积极响应。三、在机关里一定不要讲与工作无关的话,尤其是自己的私人话题,要尽量避开。四、要多读报,多看书,把一切工作都纳入在政治范围之内。多讲电视、报纸上常用的政治术语,这样能反映出你个人的政治觉悟。五、要……

应该说,父亲教我的这些相当管用。处里的领导在开会时多次表扬我政治上进步,个人要求严格,工作上表现积极。他那赞许的话里很有我是红色接班人的味道。干部子弟当然能干。干部的接力棒还应该由他们的子弟接过,这很正常。

单位里那些和我父亲熟悉的领导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什么什么像父亲。事实上,我真的根本就不像父亲,内在有多少东西相似,我不知道,但至少在外形上,我们根本不同。

父亲是肥胖的,而且身材不高,而我却是个细长个的。父亲衣着朴素,而我满身的名牌(我每月的工资根本没有积余)。父亲讲话调门很高,而我却是细声细气。

也许,他们说的是我们处事的风格?那也不对。父亲多么成熟老练啊,可我还稚嫩得很。虽然我也在变得越来越接近于成熟。但与他们那老一辈的领导相比,差距简直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我也知道,领导对我的赞许其实不光是因为我的表现,还因为父亲的影响力。虽然父亲只是一个地市级干部,但是他在省城也还是有相当影响的。父亲希望我能利用他的关系,在机关里好好地干。

为了父亲,我不能丢脸。我时常这样提醒自己:你,不是别人的儿子,而是一个相当级别干部的儿子。不能给父亲丢脸、添麻烦。

在恋爱问题上,父亲现在对我完全放了心。大学四年里,我没有出现过一点麻烦。算起来,我在大学里一共谈过五个女朋友。只有一个怀过孕,但悄悄处理了,没有任何人知道。父亲同样不知道。大学里的恋爱是比较普遍的,说真的,五个对我来说,还是我精挑的结果。如果我愿意,也许可以谈五十个。

大学里的恋爱不过就是落花与流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爱过了也就爱过了。它更像是一场练习。

“到了机关,恋爱一定要慎重。这与大学时代不同,”父亲很认真地对我说,“弄得不好,会有很不好的影响。你要真看上什么姑娘,条件各方面都差不多,那一定要好好地谈。”

看得出来,父亲对我现在的这种处境还是挺羡慕的。他年轻的时候时代不好。但我不相信父亲就因此压抑。他有他的生活。我相信他有过不同的女人。男人嘛,有性要求是正常的。特别是像他这样的一个求新、求变、求进取,特别有攻击性的魄力男人,不可能让自己的性器官,一辈子只和一个女人的阴道打交道。杜拉斯说过:如果一个女人一辈子只愿意和一个男人做爱,那她就一定是不喜欢做爱。我想:她这句话反过来的道理也是一样的。而父亲是个积极开朗的人,他怎么可能愿意一辈子只和妈妈一个人做爱呢?奶油蛋糕当然好吃,可是如果让一个人一辈子只吃奶油蛋糕,那我相信他最后一定腻烦得不得了。再说,妈妈与外面的那些女人相比,真是太平庸了。当然,她是我的妈妈,也许我不该这么说。

父亲受的是正统教育。可是,他拥有的权力和影响却使他不可能一辈子恪守正统。权力是壮阳药。即使他自己中规中矩,但周围的那些女人呢?她们都希望能从他身上得到一些权力。要想得到一些权力,那么唯一的途径就是交换,积极主动地交换。谁能拒绝送到嘴边的美食呢?一次拒绝了,两次拒绝了,三次也拒绝了,可是,第X次呢?父亲也是人啊。一个正常的男人。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非常理解父亲。

如果从理性的角度考虑,我不会同情妈妈。但是,我是她的儿子。按理说,儿子和妈妈应该是非常亲的。大三的时候,睡在我上铺的一位老兄,跟我很严肃地谈过一次父母与子女的关系问题,他说:“母亲是比较伟大的,十月怀胎,然后经过巨大的阵痛,把我们从产道中生出来。父亲基本上是无所事事的。我一直也不清楚父亲于我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他只是把他的精液射在女人体内,然后就游手好闲了。而且,他在射精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过生育。”

这位老兄出生农村,他对他的父亲嫉恶如仇。他的父亲是个酒鬼,自他出生后,从来没有想到他什么,完全让他的儿子处于一种自然的自生自灭状态。他的老子甚至强烈地反对他读书。他和他的弟弟妹妹,完全靠着他的母亲,好不容易才拉扯大的。

我当时听了那个老兄的那番高论后,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他说的也许有道理,但落实到我身上情况就又不一样了。我的妈妈只给了我生命,可是,生命以外的东西呢?可以说,我生命以外的东西,全是我父亲给的。所以,我爱我的父亲。我从来也没有对父亲和我的生物学关系产生过疑问或批判。

也就在大三的那年秋天,有一天我下午还在上课,姚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父亲托她给我带了点东西,让我去拿。在食堂里吃完晚饭,我就坐车来到了上海路上的陵山宾馆。

那是一个四星级的宾馆。

我进了1242房,姚阿姨果然在等。她也用过餐了,好像还喝了点酒,脸上红红的。

姚阿姨对我热情得很。我知道,事实上她是对我父亲热情。对我热情就是对我父亲热情。或者说,她把对父亲的热情,现在又暂时转移到我身上一会。我和父亲是共同体。我是我父亲的种子。

她看上去还跟过去一样精神。她说她是来开会的。她也经常来C城开会。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堆什么衬衫、皮鞋、茶叶、手机充值卡等等。

姚阿姨给我带过不止一次东西。有些的确是父亲请她带的,有些则完全是她自己买的,然后以父亲的名义。她很会做人。

前面我就说过,我不讨厌她。

慢慢的,我甚至有些喜欢她,虽然她可能是父亲的人。

过去好几次,我真的想问她:和我父亲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但话到嘴边又滑了回去。我倒是希望她有。对父亲,对她,都有好处。我是隐约知道她是没有丈夫的。离婚很多年了。她有一个女儿。

一个女人,长期没有性生活,其实是非常残酷的一件事。特别,像她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

那天晚上,我在姚姨的房间里呆了很久。她那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衬衫,里面好像没有穿胸罩。她弯腰时或是转身时,我能看到黑黑的乳头把衬衣顶起。下身是一条米色的短裙。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丝袜也没穿。露出的小腿特别匀称、白皙。她对我完全没有防备。她在心里把我当作她的儿子。

她先是问了我在学校里的一些情况,然后不知怎么就说到最近市内一些班子的调整,然后又不知怎么一下就转到了父亲身上。

说到我的父亲,她用的是一种亲和的口气。她对父亲应该是很了解了。她说在父亲还在一个县当副县长的时候,她就是他的下属。县长、书记、副市长,到副书记,她一直跟着他。

姚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她跟了父亲这么多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么,我想:她对父亲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工作方法、脾气、个人喜好,应该了如指掌。如果她还不了解父亲的身体,那么就是她的失职;如果父亲没有目睹她的肉体,那么父亲一定就是个笨蛋。这么多年工作在一起,从精神到肉体都应该是亲密无间的。

既然人家对父亲这么了解,那么作为父亲的儿子,也应该去了解关心一下她的生活。我就作了一副关切的样子,问起她的生活家庭情况,姚姨笑了一下,说:“还好。我带着小娟十几年了,也挺过来了。”“不容易,”我说,“姚姨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强人。”不说犹可,一说,姚姨的眼圈就红了。

可怜的女人。

“姚姨……你没想过……再成家什么……”我说。我想:像她这样的女人,要想再成个家,应该是件不那么困难的事。有了新家庭,就不会那么孤苦了。至少,可以不再孤独。当然,如果她愿意,她也可以继续和父亲保持那种关系。否则,我都觉得有点不公平。

话音还未落,姚姨的眼泪就不住地往下流。她先是想避着我,不让我看到,从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捂在脸上,可是那压抑的哭声却穿透了湿湿的毛巾,钻进了我的耳膜。我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立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姚姨……啊,你别哭……我……啊,对不起……”我这一说,姚姨一下就伏到了床上,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我去拉她,拉她丰腴的肩膀,她不起。她像个孩子似地哭得更凶了,也更伤心了。我想如果把她抱起来,也许她就会停止哭泣。我把手伸进她的肋下,她竟像一个孩子样的耍起赖来,坚决不起来。我却执意要把她拉起来。我是她的侄子辈,既然她和父亲有那种说不清理还乱的关系,我就应该关心她。

也许,是由于她的扭动,她衬衫胸前的钮扣也松了。当我再次想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左手一下就抄到了她的乳房上去了。

当时我的脑子一下子就全麻了。

那种乳房,和大一大二的女生全然不同。大学里女生的乳房简直就是还没有熟透的青果,而姚姨的乳房却是五月的菠萝、七月的哈蜜、十月的柿子。它在我的掌心当中,沉甸甸的,温热而肥美。一方面,对于这种意外,我自己把自己吓呆了,另一方面,我那左手也有点舍不得马上离去。

我记不清那一刻有多长。

姚姨也被这种意外搞得怔住了,所以在我的手抽出之后,她也停止了哭泣。

她也清楚这是一种意外,所以,她坐起来的时候并没有怪罪我。她低头把钮扣扣好。我赶紧到卫生间重新搓了一把毛巾,递给她。

“你不知道你姚姨心里的苦啊,”她长叹了一口气,擦着红红的眼睛。

“我一肚子的苦水向谁说?“她看了我一眼,“没有人可说。”

我不敢再说什么。

“你们一定也知道点什么,”她又说,“我不想说。说出来你一定要笑话我。”

我说;“姚姨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低着头,“……你一定是知道点什么的……我跟了你爸十几年。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我在机关里当打字员。你爸那时候也年轻。我喜欢你爸,真正爱你爸。就是我后来结婚了,我也还是爱着他。要不是为了他,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的。”

“他那时候离不了婚。可我也不能长时间做老姑娘。那时候县城里不是没有议论。也是为了堵住人们的嘴,我结婚了。为了他的政治前程。”姚姨说。

“后来我离婚了。离婚了我就决定我再也不结婚了。我这一辈子就是给他这一个人的。唉,不说了,说起来没意思。”她叹着气,原本非常漂亮的眼睛里,变得非常的空洞的。黯然无神。

我在那一刹真是有点同情这个女人了。为了我父亲,她做出了这样了不起的牺牲。听她这样的诉说,我觉得有些愧对她,替父亲感到惭愧。仿佛是我做下了对她不起的事情。

“我跟着他,从县里到市里,他到哪我到哪。我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到头来,有什么呀?什么也没有,”说到这里,姚姨又哭了起来,“你父亲的那些事我就不说了。只有我才会这样傻。你还记得我有一次到你们家去,真的是向你爸谈工作上的事,你妈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如果换了别人,早就闹开了。”

“对不起……我妈……就这脾气……”我嗫嚅着说。

“要是别的女人,早就闹开了,你父亲还会有今天这个样子?我就是顾全大局。谁的面子也不看,就是为了你父亲。”

应该说,有两个顾全大局的女人。家里和外面的,都被父亲摆平了。

“可是,我的忍辱负重,得到了什么?我这么多年来,从来没让你父亲做过违心的事,没有要求他天天陪着我,也没有要求他离婚娶我。我只要求他对我真心,可是,结果我还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姚姨无力地坐着在床上,叹着气。

 

我永远记得姚阿姨那次无怨无悔的样子。

要让一个女人这样,不容易。

姚阿姨说她事实上并不是父亲唯一的一个,她只是唯一死心塌地的一个。她也承认,父亲最爱她。别的那些女人对父亲来说,不过就是宾馆里一次性的拖鞋,用过一次就扔。当然,这也与个人魅力有关。

姚姨是个很有女人味的女人。

父亲舍不下她。

姚阿姨到城里找我,不知怎么妈妈就知道了。她打电话向我询问情况,我一口就否认了。也就是因为这一点,父亲对我有了新认识。“一个男人,不该说的事,坚决不能说出去,不管这个人是你的老爹,还是你的老妈。”他说。

后来,我才知道,姚姨找我的时候,父亲也在C市。他们为了什么事情吵了架,发生点矛盾。当父亲得知她找过我时,非常生气。他不希望他的儿子揽和到他的私生活里去。他想父亲的尊严是至高无上的。可后来听说我把她的情绪平息下去后,又非常欣慰。因为,当时他们分开的时候,姚姨想过要自杀,至少,她口头上是这么说的。不管它是一种真实的内心愿望,还是仅仅作为一种威胁,总是让父亲有点担心。

他们这么多年,是第一次发生这样强烈的矛盾。

父亲事后询问我当时的一些具体细节,我含糊着就对付过去了。因为,父亲教导过我:不管这个人是你的老爹,还是你的老妈,不该说的一定不能说。我想姚姨更不会对他说。

那天我从宾馆离去后,一直想着姚姨乳房给我的那种奇异感觉。那是长时间属于我父亲的乳房。它就像熟透了瓜果,美味可口。父亲是有福的。姚姨年轻的时候一定更加漂亮。与她做爱,那该是怎样的一种享受啊!那天姚姨对我说了很多话,许多都是我第一次听说。很难得她能说那么属于他们私密性的东西。我第一次比较深入地进入到父亲生活的另一面。

如果你以为就此毁坏了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那就错了。我能理解一个男人的动物性本能。问题的关键是,父亲虽然不忠于妈妈,但是他却忠于我们那个家庭。他为我们创造了一个良好的环境和条件,让我们衣食无忧。

姚姨那天说得最多的一项内容,就是说父亲怎么在关键的时候不帮她。她到现在也才是个科级干部。她希望下面的调整能提到副处。用她的话说,“到了副处,我也就到头了,什么也不想了。”她找过父亲,但是父亲回说比较难。这让她很伤心。父亲说如果他硬要这么做,影响多不好啊。可是她说:你也一把年纪了,官职也到顶了,还顾忌什么呢?想想,她为父亲这些年做了多大的牺牲啊,他这点牺牲都不肯做吗?况且,这点事情,就根本算不得什么牺牲啊。

“男人都是自私的。自私到骨子里。”她恨恨地说。

父亲后来到省城开会,我隐约向他提起这事,他当时一直抽着烟,半晌,说:“你不懂。”

是的,在他面前,我完全是个小学生。

“有些事,我也不能完全一手遮天。不能做得太过,要有分寸。凡事都要有个度。有人为此出过事。这种事还是要小心。”父亲说。

我知道,他所指的是前一阵省里的一位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也是父亲的老朋友了)因为经济问题出事了。经济问题所以暴露,据说与一位美丽的女性有关系。本来那位领导如果不出事,仕途上可能还会有发展,可这一下子就完了,而且,可能会被判得很重。由于父亲与他太熟悉了,所以他的出事,让父亲不得不加倍小心。

在大学的四年里,父亲来C城开会,出去接受人家吃请的时候,很少叫上我。但自从我进了机关以后,只要他来C城,一般都会叫他的司机来接我出去。他认为我现在到了该接受大世面的时候了。他要把他的关系网展开,让我也尽快地熟悉起来。我就是他在C城最直接的代表。

父亲对妹妹是越来越失望了。他多次教育妹妹说:你是一个干部子女,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要让人家说三道四。可是,妹妹根本就不当回事。她也毕业了,同样被安排在C城。虽然她不是在机关里,可是那却是一家很大的国有公司,效益非常好。父亲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是有他的考虑。他不想让他的子女都进机关,而且,对妹妹而言,从政是不合适的。女孩子,找一个旱劳保收,固定长久的单位是最好的。说真的,我都有些羡慕她。除去工资,她每年的各项奖金就是好几万。

是父亲,给我们创造了让人羡慕的位置,那么父亲觉得我们有责任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交待。父亲一直是比较喜欢妹妹的,她是他的宝贝女儿,他希望她的婚姻问题能由他来决定。可是,妹妹却不那么服从安排。

在大学里追求妹妹的不少。其中有一个可能关系已经发展得非常深了,但在父亲的坚决反对下,散了。如果说在她大学时代,家里还能对她有所控制,那么到了她工作以后,则完全控制不了啦。

说真的,妹妹其实长得一点也不漂亮,如果说我还吸取了父母双方的优点,那么妹妹则完全是妈妈的翻版。她甚至长得还不如妈妈年轻的时候漂亮呢,皮肤粗糙,身材也不高,小小的脸上长着一双小眼睛。也许正是由于对自身长相的自卑,所以,她在谈男朋友这个问题上就特别的主动、积极。

大概是为了不让父母继续干涉她的个人问题,干脆,她谈任何朋友也不向家里说了。有一次周末我到她宿舍去找她,敲门,半天也没人应答。我以为她不在,就在我转身要下楼的时候,门在我背后打开了。一个男青年赤裸着身子向外张望,他的下身仅仅穿了一条巴掌大一点的短裤,而且鼓起了一个很大的包包,就像里面藏了一根玉米棒。

“你找谁?”他问。我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好像他正在干那种事情,而且是干了一半不得已停下来的。我熟悉那种神情。一种强烈的妒嫉让我感到非常的不快。我回身走过去,从他身边挤过,进了屋子,发现妹妹正蓬头散发着在躺在床上。凌乱的被单下面,一定是完全赤裸的。

“哥,……”妹妹吃了一惊,赶紧坐着身,套上睡衣。我看到她的两个奶子白白地一闪就不见了。我没有理那个不知所措的男青年,转身走了。我只能走,让他们继续干,把没干完的继续干完。任何干涉都是徒劳的,我相信,在我发现之前,他们一定已经干过多次了。我不想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感到不快。一个是我的妹妹,一个将来有可能是我的妹婿。如果他最后没有成为我的妹婿,我更不想让他感到不快。惹翻了这种人,虽然胜利的一定是我们,但结果得到耻辱的也一定是我们。

我没有向父亲说这件事。

没有任何意义。

可能正是因为对妹妹的些许失望,父亲在我面前不止一次地夸赞姚姨的那个女儿,说她怎么怎么温顺,听话。

父亲不明白,那自然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普通干部的女儿,一个却是大干部的女儿。就我们那个地方而言,父亲一直是个大干部。无论是在当时的公社,还是县里,再到市。妹妹的任性是必然的。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妹妹九岁那年,她的牙齿被虫蛀了,父亲带到他医院去拔牙。妹妹又哭又闹,不让医生靠近。父亲只好摁着他。结果妹妹嘬足了一腮帮口水,啐到了医生的脸上。医生却一点脾气也没发,拿纸擦了擦模糊的眼镜,笑着说:“这小姑娘,哈哈哈。”

妹妹的性子,是整个社会环境造成的结果。再说,父亲对姚姨女儿的那种印象,其实也未必就很准确。

应该说,姚小娟是在父亲的慈爱目光下长大的,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专。她只考了一个大专。她那时候经常跟姚姨到机关里去,很羞涩,不爱讲话,动不动就会脸红。有次父亲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我很少见到姚小娟,她要比我小好几岁。尤其是她读大专,是在另一个城市里。直到她大专毕业,来到C城。

这时候我看到的姚小娟,已经是个非常成熟的大姑娘了。她长得跟姚姨有点像,但比她还要秀气些。皮肤白皙,水色特别好。身材苗条,大概有一米七零的样子,十分窈窕,绰约动人。她在一家电信部门上班。

父亲一次来C城参加省里一个会议,一个晚上把我和妹妹叫过去吃饭,也叫了姚小娟。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家庭的小范围聚会,唯一的外人就是姚小娟了。父亲那天心情特别好,也许是怕姚小娟有不适感,特意让她坐在他的身边。

也就是那一次,我对姚小娟动心了。与我过去的那些女友相比,我相信姚小娟比她们要更出色。而且,如果我和她恋爱,我想父亲和姚姨都不会反对的,说不定还比较倾向这种关系呢。

父亲先是问了她生活工作上的一些情况,然后就问她谈对象了没有。姚小娟红了脸,说没有。当时我的心跳得有些不正常。我觉得父亲问话背后的意思,可能与我有关,――既然他是那么喜欢姚小娟,那么把她变成媳妇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也许,他就是为我在试探她。

“现在不要急着谈。”父亲说,“不要急,先工作。你们都还年轻。”

妹妹不吱声。

我在心里十分敬佩父亲,他在安抚姚小娟的同时,实际上也批评了妹妹。到底是领导,就是不一样。

“好好工作,以后我帮你介绍一个怎么样啊?”父亲像个慈爱的父亲对她说。

姚小娟低头笑着说:“好啊。”

 

在机关里一切都挺顺利的。

两年的时间,我已经成了一名正科级干部了。

我开始考虑婚姻问题。

机关里有不少人要给我介绍,我都谢绝了。我不想让机关里的人知道我的一些事情。八小时之外,我和别的朋友见过一些女孩子,但都不怎么满意。也许,姚小娟是我最合适的一个了。

正是那次饭局,使我对姚小娟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注意到在吃饭时姚小娟的眼睛一直不敢向我这边看。也许,她也意识到了点什么。

我希望父亲有一天能帮我主动撮合。如果他主动出面,那么事情要容易得多。姚姨一定会服从我父亲的建议的。但,父亲一直没有向我主动提起这事。也许,他已经私下里同姚姨说过了,只是没有让我知道。一切,他都早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就像当初给我和妹妹安排了入学和工作一样,尽在他的权力之袋囊中。

应该感谢父亲,是他给了我们无私的安排。我当初考大学的时候,总分差了十几分,是父亲,多方努力,使我顺利地进入了那所高校。毕业分配,又是他动用了各种关系,使我到了政府机关。与这些相比,恋爱只是一件小事。父亲不主动提起,我也不好提。我唯恐冒失了,遭到他的批评。

是的,一般而言,我所想到的,他都早给我计划、安排好了。我的很多努力,其实都是多此一举。我唯一所要做的,是如何学会成熟、老练、稳重,以静制动。

每次来C城,父亲总是要叫我好好工作。要多学习,学习政治,学习处事。在人际关系上,他相信他已经给我建立了一个很好的平台,问题就看我怎么运用了。剩下的问题,就是要我在政治上敢于表现。

我知道父亲所谓的加强政治理论学习,其实都是一些空话、套话,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训导是有作用的。他所说的加强政治理论学习什么的,我想无非就是经常读读文件什么的,然后嘴里就有了和上面口径完全一致的政治术语。这种政治术语有时候的确还很能唬人。

看起来,我的一切相当不错。在机关算是站稳了,非常稳。随着新的毕业生进入机关,我也有了一定的资格。机关就是这样,即使早来只有一年,也会有所不同。稳定下来之后,心思也就多了,特别是对姚小娟的思念,竟一天天地强烈起来。但是,父亲却再也没有提过。

父亲不提,我却不能坐以待毙。闲暇的时候,我就给姚小娟打电话,约她看个电影或是跳舞什么的。她却总是推说有事。我当然不会相信,这只是她的一种借口罢了。她愈是这样,我邀约她出来的念头就愈是强烈。

换了别的女孩子,也许我早就恼了。可是对姚小娟就不一样了。我约她出来还不能把那种想和她好的念头表现得太明白。我必须还得瞒着父亲和姚阿姨。因为,说到底我现在还是不怎么明白父亲的真实意图。我想经过长时间地和她相处以后,有了相当的感情基础,和她达成了一定的默契,再宣布不迟。

也许是被我长时间的坚持所打动了,也许是她考虑到父亲毕竟是她妈妈的上司,不,是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她终于和我有了第一次见面。

那次见面是我相当长时间以来最平常的一次约会。我们在一个饭店里吃了简餐,然后去了光明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从头至尾,我连她的手都没有碰一下。但是,那天我却又特别的开心。我们走在一起,吸引了不少目光。我知道,那些目光都是冲着她去的。毫无疑问,那些人肯定都以为我们是一对,幸福甜蜜的一对。

我有种特别的满足感。

散场后我说要送她回去,她拒绝了。

她虽然拒绝了,但是我发现她对我其实还是有相当好感的。她虽然没有和我说多少话,但是一直对我表现出某种合作顺从的姿态。我相信,用不了太久,我一定能俘获她。

我有充分的自信。

大约又隔了有一个多月,我们又见了一次面。那次不光是我们俩,有很多朋友,在一个舞厅里跳舞。因为我约她三番五次不来,就以大家集体跳舞的名义把她请了出来。从头至尾,我只和她一个人跳。如果她不跳,我就宁愿在边上坐着陪她。

她的舞其实跳得相当不错。她有很好的乐感,舞步轻盈。但是在我面前,她好像一直比较拘谨。我想:这可能与她长时间没有父爱有关。没有男人的家庭,一定是个很胆怯的家庭。

她的这种性格一定是从小养成的。

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她的父亲是谁。在和她妈妈离婚后,好像她的父亲就永远消失了,再也没有关心过她们。至少,他应该关心一下现在已经长大的女儿啊。

心理上,她对她父亲肯定有一种特别的情绪,或思念或怨恨或失落或茫然……混杂在一起。她也许就从没有见过她的父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不幸的。我想:也许就是因为处在这样的一个单亲家庭,才会让她的性格变得有些古怪、内向。换了别的出身平民的女孩子,对于一个有着我这样家庭背景的小伙子约请,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要说平民了,就在我毕业刚不久的时候,还有一个副县长的女儿追求我。那丫头长得胖胖的,胸前的一对奶子像西瓜。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她看中的不仅是我,还包括了我的家庭。

我不喜欢。

但姚小娟不同。对她这样的女孩子,不能急,我想。如果不出意外,她一定是我的。对这一点我有十二万分的把握。只要我父亲开口,姚姨应该是比较支持的。不要说姚小娟对我还不无好感,即使她不愿意,她也不得不考虑得罪我父亲,会有怎样的后果。再说,像我这样的条件,她又到哪里去找更好的呢?

既然我坚信她最终一定会属于我,所以,我也就不能显得太急。我就要慢慢培养她对我的感情,一点一点地,让她逐渐对我有所依赖,最后到主动地向我靠拢。

由于我的表现,单位开始对我有意培养了。

我要去北京参加一个读书进修班。

一般而言,能去进修的,都是作为后备干部来培养的。我想:将来我的出息一定不会小。

我那阵子内心里特别的高兴。

父亲在电话里得知这一消息,也特别高兴,鼓励我好好工作。同时,他还再三叮嘱我:单位里越是有意培养你,你越是要表现成熟。不要喜于形色,不要沾沾自喜,特别是要和同事们搞好团结。最好是每过一段时间就向组织上作一次思想汇报。万万要注意的是,在汇报思想的时候切不可暴露自己的真实思想,更不要谈自己的生活什么的,只谈工作,而且调门越高越好。“这种时候,不怕上纲。”父亲说。

这个读书进修班,一去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只和姚小娟通过几次电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就没话找话,东扯西拉。我一直想回来一次,可是父亲坚决反对。他说:“这样的机会你还不好好表现?安心学习!多好的机会啊。你在北京缺什么,说一声,我派人送过去,但你绝对不能回来。”为了让我安心,他还真的让他的司机专门去了一趟北京,给我送了好多吃的。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我只能在那里呆着。在那三个月的学习班上,我只能通过电话来弥补我的相思。如果把姚小娟比作一只风筝,那这电话就是一根线。只要不断联系,她就还会在我的掌控之下。

可谁能想到,父亲会主动把我的那根线剪了呢?

我学习期满的时候,也正好是父亲再次来C城开会。一个晚上,父亲同样在一个饭店点了菜,让我和妹妹还有姚小娟过去。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在姚小娟的身边还坐了一个小伙子。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戴了一副近视眼镜。

父亲笑咪咪地向我作了介绍,说那个小伙子是姚小娟的男朋友。我当时一听,整个心都凉了。父亲说他姓什么叫什么我都没能听进去,只知道是个什么什么博士,现在什么什么地方就读,也许以后还会出国。成就这桩爱情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亲爱的父亲。

这个男朋友,是父亲一手为姚小娟选定的。

那个晚上,我醉了。醉得很厉害。父亲当然一点也不知道内情。面子上我已经表现得非常不快活了,但父亲以为我只是在北京学习累了。

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也不能理解父亲。

一块上好的肥肉,居然扔到别人嘴里。父亲的做法,真是让人感到匪夷所思。这与他的一贯作法全然不同。

我不明白。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过去了。

我那颗原本相当灼热的心冷了下来。没有了姚小娟,我一时找不到了前进的方向。对这件事我还不能有所明显的反应。我只能默默地接受。我想:也许父亲这样做有他的理由。但是我实在不明白他这是他妈的什么理由!一定是他和姚姨的那种关系,让他昏了头,否则,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一般而言,相对于女人,男人是比较理性的。可是,男人一旦蠢起来,那简直就是没药可治。再设若这个男人是为了一个女人而蠢,那就更是蠢得不着边际了。父亲就是因为女人而蠢。我想:他为了保持和姚阿姨的那种暧昧关系,一定是什么条件都答应她了,包括给她的女儿找如意郎君。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儿子?

父亲经常口口声声地说他自己是如何爱我和妹妹。不错,平时他也的确非常像一个父亲。可是,一旦儿子的利益和他个人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他自己。是的,为了让自己的生殖器能够自由地进出某个阴道,他背叛了他的儿子!

这时候,我不得不怀疑父亲对我的爱了。

应该说,这件事对我当时的打击挺大。我想:亲情有时候是相当脆弱的。这种亲情关系有时候脆弱得还不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性关系。

可是,这种抱怨我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向任何人说。

妈妈这时候已经从检察官的岗位上退了下来,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家庭妇女。她明显地老了,最明显地莫过于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她现在的主要工作,实际就是如何保护好父亲的身体。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端上一碗银耳羹,晚上再让父亲喝上一碗炖了一整天的枸杞乌鸡汤。退下来后,她比过去更加明白:只有父亲在,全家的幸福生活才能继续保持下去。而让父亲在,首先必须保证他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也许是长时间的忍耐,她现在已经不太计较父亲在婚姻之外的那些事了,习惯了。重要的是这个男人现在还有威风,还有人不停地向家里送东西献媚。有了这点,她好像觉得就够了。

为着妹妹的事,妈妈哭过。可哭归哭,有什么用呢?妹妹是不会听他们安排的。妹妹有她自己的主意。现在,家里只知道她谈了一个,是个什么公司的老总。不用说,那一定是个小得只有两三个人的小公司,三文不值两文的。老总是个好听的叫法,不好听的就叫个体户。至于这个老总是不是就是我过去见过的那个小伙子,我也不知道。但愿是吧,一个玉米棒子!

妈妈现在最操心的就是我了。她也觉得我已经到了谈女朋友的年龄了。不,不是到了该谈的时候,而是到了谈着就定下的时候了。她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是不急。我想:父亲那样对我是不公的,他必须因此而有所内疚。

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父亲对姚小娟,比对我还好。可是,如果你以为父亲由此就得到了姚阿姨的回报,那就错了。

这年的八月,我回了一趟家。妈妈向我说起了父亲的一些事,说最近市里的一些事情很复杂,特别是关于父亲,方方面面有不少矛盾。姚阿姨和父亲好像闹翻了,他们不知为什么吵过一次,机关里好多人都知道。为了什么吵,谁也不知道,各种猜测很多。父亲回家就阴着脸,妈妈也不敢问。另外,有人向省里甚至中央写信,反映父亲的一些问题。

妈妈忧心忡忡,饭吃不好,觉也睡不香。

那次回家,我没有和父亲说多少话。父亲总是很晚才回家,回到家里也是匆匆地洗脚洗脸,然后就上床休息。三天假期里,总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由于出现这种意外的空前紧张气氛,我也稍稍地消解了一点对父亲的成见。我想;他可能的确有他的难处。如果他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全家都会倒霉。所以,我想我还是暂时就不要恨他了吧。我向老天爷祈求: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回到C城以后,我的心久久不能放下。隔一段日子,我就往家里打一次电话,询问情况。大概是两个多月后,妈妈告诉我,好像没有问题了,父亲像过去一样,每天开会啊,讲话啊,出席什么仪式啊。风声过去了。组织上可能也向他了解过什么情况,但他顶过去了。

父亲不愧是父亲。

慢慢地我也想通了,只要父亲不出事,还怕找不到第二个姚小娟吗?说不定甚至还有比姚小娟更好的呢。我对姚小娟的那种非常情感,可能还有一部分是缘自从小由姚阿姨引发的对女性的神往。父亲阻挠我和姚小娟恋爱,一定是有他的考虑的。也许并不像我当时在气愤中想的那样狭隘。我甚至想,姚小娟有没有可能,是我的妹妹?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这么一想就让我心里感觉特别的龌龊。

很长时间提不起精神来。

后来我又接触了一些姑娘,她们中大部分都姿色平庸,但她们都一个个积极得不得了。第一次见面不久,她们就会打电话主动约我出去。她们的这种积极态度让我生腻。我知道,她们其实看中的不光是我,还有我背后的那些东西。这年头的姑娘真是越来越虚荣。不过她们的这种虚荣还是很有实际内容的。

其中也有一位让我动心的,她长得蛮漂亮的,应该说和姚小娟不相上下,她的性格比姚小娟还好些,积极、开朗。她是一位中学老师。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最长。很快我们就双双迷恋上了对方。我们是在一次团干活动会上认识的,可以肯定她当时并不 清楚我的身份,所以,追她的时候,她有些爱理不理的。但是我毫不气馁,一次一次地给她打电话,跑到她学校门口向她送花。我自信像我这样的条件,一定是可以征服她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一个晚上吻了她。当时我们在中山大道的树荫下。她当时有点哆嗦。我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我以为我找到了爱。她却对我说她过去恋爱过。我问她恋着的那个小伙子干什么时,她告诉我他是一位什么厅长的儿子。

我当时的心里特别别扭,吻她的热情一下子就没了。毫无疑问,她已经把那个宝贵的爱贡献给了那个人。我不用问都能想得到。那晚上,我们又散了一回步,然后我就把她送上了车。当车子刚一开动,我心里就想:Bye-bye。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年的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早,而且一下子冷得不得了。冷得人好像连欲望都没有了。十月份,下了第一场大雪。那天一大早上班不久,意外地接到了姚小娟的一个电话,她说她最近要回去一趟,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我说不要带。我问她最近恋爱进行得怎么样了,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不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出了什么问题。那个男朋友看上去挺出色的呀!她问我怎么样,我也说不怎么样。她问我谈朋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你要什么样的条件?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说:“没有什么条件,只要她像你一样。”她在电话那头没吱声,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大雪一场接一场,前面的雪还没有化掉,后面就又是一场大雪。

这个城市完全被大雪覆盖了。

气象专家说,这种气象,几十年不遇。

父亲在省里开会已经有好几天了,住在省委所属的404宾馆。但他一个电话也没打给我。我还是打电话回家时听妈妈说的。我准备在父亲会议结束以后,搭他的顺车回去一次。我想就我的个人情况,先详细地跟妈妈说一说。

这天的中午,姚小娟打了个电话给我,她说她晚上要到我住处去,送点东西给我。我想大概又是吃的什么吧。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她能去看我的。事情就是这样微妙,在姚姨和父亲最近的关系又趋于紧张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却开始出现缓和。也许,我希望能从她身上得到证明,是,或不是,我的妹妹。

那个下午,我一直想着在晚上我会同她说点什么,但一直也没想出头绪来。我不知到底要不要把那个堵在我心里的问题点破。她可能也不知道。如果她不是我的妹妹呢?那么,我就可以不顾一切地追她。甚至用强迫的手段,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一想到这点,我就有些魂不守舍了。

大概四点多钟的时候,我正准备和父亲联系呢,自己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你快到大院外面来,快来,我有话跟你说。”

正是父亲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很是异常。

我关上手机就往外跑。在我过去的经验中,还从没有见过父亲这样慌张。出了什么事?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否则父亲不会这样。我迅速乘着电梯,来到楼下,然后又向机关大院门外跑。

到了大院的前门,却发现宽阔的马道上车来车往,根本就没有父亲的身影,正在疑惑间,手机又响了起来,是父亲的声音,“我在侧门边上,快点。”

侧门平时是不开的,那里是一片建筑工地,一片狼籍。我又从大门转过去,整整行走了有一百多米,才来到了侧门。我看到父亲藏在一片树丛的后面。父亲冷得在那里直发抖,他看到我,一把就抓住我的手,有些颤抖地说:“爸爸出事了。”

“我马上就走,刚才省纪委的同志说要找我谈话。我估计这回一定是不行了。”父亲说。

“有人告爸爸,这回上面比较重视。看来爸爸是躲不过去了。”父亲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你放心,爸爸会努力抗过去的。”父亲说。

“我估计你妈妈一定不会老实交待的,”父亲又说,“如果实在抗不过去,你要记着,你一定要反戈一击。你要主动站出来,向组织上汇报你所知道的情况。你还年轻,还有政治前途。你要争取主动,积极地向组织上靠拢。”

“不要考虑我!”父亲用力握着我的手。

“你还年轻,你有前途。不能因为我而毁了你。俗话不是说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就是我们家的青山!”父亲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走了,父亲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你要记着我的话,到时看事态发展,如果发现不行了,你一定要跳出来主动揭发啊――”

我看到父亲的腰几乎是佝着的,他仿佛一下子老了有二十岁。过去的风度一点也了。他迅速来到山西路的岔路口,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低头艰难地钻了进去。

“记住――”他摇下车穿向我摆摆手。

出租车迅速地就向上海路方向开去。那里,纪委的同志正在等着父亲。也许,父亲真的就一去不回头了。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父亲还不忘匆匆赶来和我见上一面,而且,还如此无私地咛嘱我所要做的。他是一个多么好的父亲啊,一个多么无私的父亲啊,他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伟大的父亲。

我深爱着的父亲啊!

可是,我也知道,作为一个官员,他是一个贪官。他将为自己的仕途生涯蒙羞。他将会是一个不名誉的官员,也是一个不名誉的父亲。进了纪委,他恐怕是再也不会出来了。中央反腐败的决心是巨大的,轮到你了,怎么也逃不过去的。

站在政府大院的门口,我忽然又想到了自己。父亲这样的路,我还能走吗?

不!

泪水一下就湿了我的双眼。

 

 

 

 

(小说发表于2004年第1期《青年文学》先后被2004年第3期《小说月报》、2004年第3期《小说精选》、2004年第4期《上海小说》转载)
短篇小说

微  笑

 

这个江南的小镇不大,却相当的繁华。在这个小镇上,到处都是工厂,大大小小的。这里原来也是农村,到处是河汊纵横的碧绿的农田。可是最近二十年里差不多全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林立的厂房。各种各样的厂房,有冒着滚滚浓烟轰鸣作响的大型企业,也有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什么声响排着废水的加工厂,或者干脆是挂着牌子什么也不生产的贸易公司。这些厂子里有规模很大的,像钢铁厂、重型机械厂、电气设备厂,也有生物制药厂、橡胶塑料加工厂、灯具厂……与数千里之外的家乡相比,这里完全没有农村的样子。林小敏刚到这里来的时候,真的有些兴奋。它是那样的新鲜,仿佛是乡下照相馆里那种油画布景,一个异常美丽的新世界。

西陆,是它的地名。在此之前,林小敏从没听说过。但它现在却像是一个城市,工业化程度很高的小城市。林小敏有点晕乎乎跟着同村的姐妹来到这个地方,经历了好几天的辛苦辗转。先是出了省,然后到了市,再到县里,再到西陆。到了西陆,才发现这里很漂亮,比她们经过的市、县都要漂亮。顾不得多休息,一头就扎进了当地的一家服装厂。同村的姐妹比她长两三岁,出来也有好几年了,有经验。她们先是在一家很小的服装厂里干,两个多月后她们又扎进这家叫盛美的服装公司。这家服装公司比前一个服装厂要大得多,气派得多,环境好,工资也要高几十块钱。这厂子是原来她们干的那个厂三四倍大,和原来不同的是,她们过去在那个厂里是做衬衫,而这边却是做内衣的。更准确地说,是做文胸的,各式各样的。而一年后,盛美也正好吃了她们原来所在的那个厂子。当然,这是后话。

她们一直以为做文胸要比做衬衫简单得多,进来后才发现文胸是所有服装里最复杂的。考究复杂的程度根本就超出了她们的想像,而且一件文胸远远要比一件衬衫贵多了。她们一次在商场里看到一件FALKE,居然要好几千块钱。据说,那还不是最贵的。其它的像黛安芬、婷美、曼妮芬、紫兰蒂、桑扶妮……也都贵得让她们看了直吐舌头。盛美原来有一段时间是靠着帮别人加工,最近两三年才有了自己的品牌,“黛妮美”,很洋气的一个名字。在盛美公司产品陈列室里,至少有上百件的产品,真是琳琅满目。穿在那些透明的模特身上,特别的漂亮。林小敏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不觉红了脸。与眼前的那些漂亮的文胸相比,她自己穿的就太寒碜了,是乡下裁缝手工缝制的,普通的白布带而已。她不能想像,那些粉色的、浅蓝的、黑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缕空的、绣花的、带有蕾丝边的戴在她的胸上会是什么样子。她多想一个个地试过去啊,可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凭她这样的打工妹,是买不起那样漂亮的文胸的。

不同的产品分成了不同的车间,每个车间里都是黑鸦鸦的人。女工们都埋在了机器里,头也没法抬,手脚不停地忙碌着,完全是一个勤劳工作的蜜蜂。半成品和各种辅料源源不断地堆积到面前,她们得不断地再把堆积到面前的产品转移给下一个人,否则就会被埋起来。林小敏做的是钉缝肩带。听上去简单,其实并不轻松。在整个生产流水线里,其实并没有复杂和简单的区别,因为每人一般只操作一道工序,二十多人组成了一条完整的生产线,你必须得保持一定的速度像机器人一样才不会让整个流程停顿。林小敏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件小小的文胸居然有那么多道的工序,罩杯合成、合缝蕾丝、缝制左右拉片、下胸围松紧、包背钩绊……就这样还不算完,还要打印商标、吊牌、打枣、剪线、查货、复检、贴标签、包装、三检……一件胸罩不再是一件胸罩,而是各种词语的组合:模杯、主面料、蕾丝、隔色模、定型纱、胶骨、无纺或全棉、橡筋带、钢圈、扣件、调整环、花牌……光罩杯的形状就分好几种,有全罩杯,4分3杯,2分1杯。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一切是那样的机械,下班后裹着一身的疲惫。但她们都是各个地方的小村子里出来的,早已经习惯了艰苦和疲惫。她们需要的是挣钱。她们不是公主,知道要挣钱就必须得辛苦干活。因此,她们每个人都很努力地工作,没有一句的埋怨。

林小敏最初的日子有点不能适应,但很快就习惯了。而且,她真心地喜欢那些漂亮的文胸。她觉得做为一个女孩子,缝制文胸要比在服装厂里做衬衫要有意义。她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她们是在做女人用的东西吧。她们有权利通过自己的手,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她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陈列里的那些模特一样漂亮啊,虽然她们是假的,但却是假得漂亮,而且比真的更漂亮。和她一样,打工的姐妹们也都没有特别漂亮的文胸。在她们的宿舍里,住了四十几个人,晾衣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文胸。颜色不一,大小不一,新旧不一。有的扁平得像两块花瓣,也有大得就像是两只大的蓝花扣碗。她第一次把自己的文胸晾出来的时候,引起了周围铺上几个人的注意,都笑了起来。她们觉得她的文胸土得要掉渣子。林小敏羞愧得不行,满脸通红,就像是被人泼了一脸的血。但是,在她们村里,姑娘和少妇们都穿着那样的文胸,就是两块布片,中间打个褶皱。当然,她的旧了,原本雪白的布兜,早已经泛黄了。她也想换,至少换成和宿舍里的那些姑娘一样的,街上小商店里出售的那种真正意思上的“胸罩”。可是,她一时还没有拿定主意。她是一个非常节俭的姑娘,不肯随便乱花一块钱。

很长时间以来,林小敏并没有受到什么人特别的注视。在全厂几百个年轻姑娘中,她并不突出。周围熟悉她的姑娘,都知道她有爱害羞的毛病。她是胆怯的,动不动就会羞红脸。没人像她一样如此爱闹红脸的,太稀罕了。她的皮肤真白,而红起来的时候就越发的明显。她恨死了这毛病。她常常为一些小事而脸红。车间里的班组长问她话,开始时她都会紧张得脸红。最要命的,有时别人议论一件根本与她无关的坏事,她也会脸红。有两次宿舍里有人丢了东西,大家在一起议论时,她都紧张得红了脸,让大家把怀疑的目光都投向了她。她差点就说不清了,所幸的是那一次别人及时地找到了失物。

林小敏的可笑事不止一件,除了她那两件可笑的文胸,还有她的节俭,甚至她的思乡都与人不同。任何新来的女工出来的大半年时间里,哭个三五次差不多就习惯了,平时忙得手脚都不够用,恨不得变成一个八爪鱼,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再想呢?可她来厂里一年多了,还动不动地会哭。晚上在宿舍里,别人说起家乡好吃的,说起父母和兄弟姐妹,甚至说起屋前的大树与路边的小河,或者鸡鸭小狗,都会引得她哭起来,哭得泪眼婆娑的。这样一来,她们有时反而会故意逗她,看她情不自禁地哭出来。因为她姓林,所以她们干脆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林黛玉”。而出来打工,怎么能够做林黛玉呢?出来不仅要能吃苦,还要泼辣。因此,她就成了一个有些显眼的特例。

但她们相信她会变的。

要么她适应眼下这样的生活,要么,她就还回到几千里地外她生活过的那个小村子里去。

 

但是,林小敏在心里并不认为自己比她们弱。羞赧只是一种小毛病而已,完全是她个人心理上的。男朋友小刘也常常为了这事嘲笑她,却并不是真的把这个当成毛病(甚至,有人还会把它当成一种优点)。小刘是她过去的初中同学,毕业后分开好多年了,然而有一天他们却又相遇了。他积极地鼓励她出来打来,见识外面的世界。而且,她只有走出来,他才有机会追求她。

她真的出来了。他很积极地追她,但她却很犹豫要不要和他好下去。他是第一个这样敢于主动追求她的人。之前她在村里,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她不知道父母们会怎样想。按着她的心思,她在恋爱上肯定是要自主的。自己选人,即使选错了,那也是自己的事。她不希望由别人来介绍。但是,自己最后究竟会找怎样的人,她心里并没有谱。小刘长得挺结实的,个头不算很高,长相也说得过去,出来打工已经好些年了,人机灵,见识也广。他说他的目标就是挣一大笔钱,将来能娶她。一大笔钱是多少钱呢?他没说,但她知道那只是一个相对的数字。打工是注定发不了财的。但他们如果一起在外面挣,自然就会比在村里种地好得多。

林小敏知道自己在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他了,但是却始终也没有答应他。她在心里也暗暗地想好了,这几年要好好地挣钱,挣上一大笔嫁妆钱。对于她出门打工,父母和哥嫂们都说了,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既然这样,她就愈发地珍惜每一分钱。平时上街,她大多只是看看而已,从不敢乱花,虽然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熟练工了,工资比原来也多了不少。

镇子的繁华让你根本想不到它是一个镇子。城市里有的,像咖啡馆、休闲健身中心、游泳馆等等它也都有,更别说是大大小小的宾馆、商场和剧院。公交车、出租车和各式私家车在大街上也是穿梭一样,来来往往。这是十多条大街上的景象,而各个小巷子里,却又有着另外的样子,像小面条馆,洗头房,杂货店也到处都是。林小敏听说厂里也有一两个女工,后来就去了洗头房的。说起来,大家都是不屑的。谁都知道洗头房是干什么的,很下作。有人说,小西街的有个女的,就是她们厂里的,长得很漂亮。因为做了这样的营生,她的收入相当好,据说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还有人说,她其实是做了一个老板的二奶。自然,那个人很有钱,不仅给她买了房子,还让她开上了车子,挎上了名牌包。这样的人生,林小敏是理解不了的。她有次和别的同伴在那条街上,还真的看到了那些小店里的姑娘其实长得都不错。她们打扮娇艳,袒胸露背的,光着大腿。她们把脸涂得雪白,嘴唇鲜红。她没有多看,觉得心里有点怕。因为,她们不是一类人。

在众多外地打工人的眼里,本地人生活得相当的从容,也格外地富足。这里的有钱人多,他们很早就从事商业活动。在许多的企业家里,有中外合资的,也有集体的(其实那也是股份制),这些企业相对规模比较大,而更多是个体私营的。大企业的老总们,许多都是身价过亿的,而千万百万的则相当平常了。这里的人对有钱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七大姑八大姨的总能扯上一两个有钱亲戚。而来这里打工的人,只有很老实地打工,或是在工厂里,或是干些零散的活。林小敏她们这样的打工妹其实是很少上街,因为根本就没有多少休息时间。三班制,除了吃饭睡觉时间,那就只有工作了。偶尔上街,就是买些生活必需品。虽然厂里生活区的小商店里也有,但她们更愿意到街上去看看,多些选择和比较。

林小敏是个爱害羞的人,所以她平时就显得有点落寞。她不太愿意疯。她是一个比较内向谨慎的姑娘。相比之下,宿舍里的姑娘有些就要疯得多,她们成天嘻嘻哈哈的。让林小敏和她们不能融和到一起的是,在她们眼里,她有点和她们不一样。说真的,她们在心里多少有点妒忌她。她们发现她的胸脯居然是那样的好。又白又圆,而且相当的挺拔。在她们中,有人要么是小平胸,得用文胸往两边挤才能现出一条并不明显的乳沟,要么就是虽然很大但却有些膨松。有个叫大梅的姑娘,长得肉乎乎的,嗓门很大,却是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她说女人的奶子是分很多种类型的,有圆盘型、半球型、圆锥型的。在乡下,她们有更通俗的说法,桃子奶、西瓜奶、樱桃奶、菠萝奶、梨子奶。而像林小敏这样的,算得上了极品。据李大梅说,林小敏的叫桃子奶,丰满而坚挺。她这样桃子,不是A桃,不是B桃,而是C桃。林小敏觉得她们真是胆大,什么话都敢说出口。她知道她们中有人是比较开放的,晚上下了班会去迪厅里跳舞,喝啤酒。有人传言甚至说她们中有人和别的打工小伙子鬼混,好几个人在一个宿舍里胡闹。林小敏也去过两次迪厅,感觉有些刺激,也有些紧张,里面黑暗混乱而疯狂。她们几个要好的,挤在一起。她们不会跳,只是坐在一个角落里,听着DJ。DJ里爆出许多的下流粗口,好在听不太清楚。她喝了几口啤酒,发现难喝得要死。而且,那个晚上在混乱中她感觉有人捏她的屁股。

工作是繁重而枯燥的,日复一日。外面的世界变化再大,她们在车间里的生存和工作状态却是固定不变的。没有谁会关心外面的变化,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但是,变与不变,她们永远都是被动者。

有一天厂里流传着这样的消息,说是要挑选年轻漂亮的女工做文胸模特。公司里的一位副总以及工会主席,她们都曾经做过文胸的模特。在过去的宣传画册上,有她们漂亮的形象。有全身的,也有局部的。她们当时都是从众多的年轻女工里好不容易挑选出来的,而一旦挑选出来 ,也就改变了她们的价值。原来他们只是帮别的品牌加工,而现在的老板有心树立自己的品牌,更要加大宣传力度。一方面公司在外面花钱请模特在电视和报纸上做广告,另一方面在自己的厂里寻找着适合的女工,做好内部宣传。当时就有同伴开玩笑说,林小敏可以去拍。当时她就红了脸,嗔骂着对方,“不要脸!”她不太相信会有这种事,当然,就算有,她也不会参加的,她想。到这里,她是来打工的,不是当模特。

然而过了不久,真的就有表格发了下来,让各个班组长填报。在她们这一组,真的就报上了她的名字。她们哄成一团,叽叽喳喳,开心得不得了。林小敏拦不住她们,笑笑也就随她们去了。反正是闹着玩的事,她想。对她们而言,就是开心一下子。在心底,她们并不认为她能顺利地入选。好几个月过去了,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林小敏以为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只到有一天突然通知她集合。

负责组织的是工会,当然,一起参与的还有办公室的行政科、公司宣传科、教育科。她们被集中到小会议室里,一个个都很漂亮。林小敏在她们当中,并不显山露水。工会的陆主席说了一大通意义,无非就是如何宣传好企业,提升企业形象。同时呢,也是展现个人美丽的好机会。林小敏看到陆主席很时髦,也很漂亮。她最突出的,是她有个丰硕的大屁股。她过去当然不是这样子,成家了,发福了。她有个外号,叫“陆豆腐”。为什么叫豆腐呢?她想也许是她长得比较白的原因。有人说她是老板的“小蜜”,林小敏心想这可能是因为她很漂亮,能说会道。但林小敏还没有见过老板,只知道他姓曹,相当的有钱。在厂里的宣传画廊里,她见到他的照片,胖墩墩的一个男人,穿着藏青色的西装,梳着大背头,很严肃。有钱人都是严肃的,最好不要让她遇见他,她想。因为,她就是一个打工的,挣一点有限的辛苦钱。她在这里会好好地做上三四年,然后回乡下或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小刘已经感觉有些不安了,他怕夜长梦多。虽然他们并没有发展得多深,可他已经考虑到正式和她确定关系了。一旦明确了,不久的将来,他就要和她结婚。现在在外面打工,他有不安全感。因为,他出来比她早,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得比她更多。而她觉得他那样的担心是多余的,多少有些可笑。看来,他的心眼有点小。然而在心里她也不得不认同,她最终要离开这里。

关于入选了模特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小刘。因为她不能确定这事是一件好事,再说,这事还有点难为情,让她无法开口说这事。他会支持呢还是反对?当然,其实这事本来就没有必要告诉他,也没有必要征得他的同意。他和她做朋友的事,她甚至还没有和父母说呢。但是,她逐渐地喜欢上了他,这是真的。喜欢他,她当然就会考虑到他的感受。他来找过她几次,当她同宿舍的女友们叽叽喳喳起哄盯着他看时,他表现像个大哥,或者说像她的父亲。而她去他那里时,当别的小伙子的目光上下扫描她时,他一语不发,然后会盯住语言对她不敬的人,直到那个人闭嘴。这让她感觉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小伙子,而更像一个男人,很成熟,值得信赖和依靠。他很稳重,也很努力上进。除了上班下班,他也很少到街上去闲逛。他说他想好好地学习电气修理,将来有一天回去或者就在城里的某个地方开个门市。如果真能这样,她相信自己和他好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想到这点,她觉得她其实是蛮幸运的,也很幸福。

她希望她可以选上,并且能风光一下。这样,会不会引起他强烈的反应?

 

事实上林小敏后来一直在后悔中。

她害怕,紧张,像是做了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她也一直在抵赖着,推托着,不肯去拍照。一次在公共浴室里,正好碰到“陆豆腐”,她直勾勾地看着她。在她低头用毛巾擦头上的水时,她说:“你这小姑娘身材真好,你怎么没有去报名?”林小敏红了脸,一笑,说:“报了。”“好。”她笑了一下,就没再说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林小敏却退却了,就让人急了,直到车间主任生了气,很厉害地骂了她。另外,她也架不住别的同伴一再地劝说。她们都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什么机会呢?她是想不明白的。也许会升到一个小组长?她不认为那样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觉得那样想很是荒腔走板,她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姑娘。

她知道也有人是妒忌她的。厂里的人都是从各地来的,很多人原来并不熟悉。她们出来打工,就是为了挣点辛苦钱。因此你要是比别人多了点好处,自然会有人眼红。她们中有人悄悄说她,无非是看不顺她。她们觉得她凭着丰满的乳房和苗条的身材去拍那种照片,和在小巷子里当洗头妹,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她们都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但她们愿意那样恶毒地去评价。有好几天时间,她都不必去上班。她就像个女白领一样,或者说像是单位的文艺女青年(演出团的),轻松得不得了。不必有三班了,也不必那样忙碌。最关键的,工资是照发的。她们在办公楼那里试镜。她过去从来也没有走进那幢办公大楼。生产厂区和办公大楼是分开的,在她眼里办公大楼是那样的严肃。它高大而漂亮,里面装修得像是豪华宾馆。她们乘坐电梯,直到顶楼,而所经过的一些楼层,走廊的地上都是一尘不染,像镜子一样,能照亮人。而所谓试镜,其实就是摄影师对姑娘们做一番挑选,指导她们如何面对镜头。化妆室里,“陆豆腐”热情地指导她们如何穿戴。她们不必太暴露,一式地穿着紧身的海蓝色的牛仔长裤,高跟鞋。林小敏一直就很紧张,心慌。在那样的环境里,她觉得又紧张,又新鲜。所有的衣服都是单位里根据每个人的身段提供的,但文胸却不是。文胸是各种各样的,而林小敏就真的穿上了其中的一件绛紫缕空的,非常的漂亮。在镜子里,她差不多都要爱上自己了。

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文胸,据说值好几百块钱,杯罩圆润,贴在双乳上是那样的柔软和舒适。它整个是海蓝色的,四周是绣花缕空的。它是那样饱满,又是那样的精致。它不像是被戴上去的,而是天生就应该在那里的。它就像是根据她的胸部为模子做出来的,饱满挺立。她第一次那样在镜子里审视自己,在蓝色文胸的映衬下,她的肌肤显得那样的白皙。她甚至能看清在白色的饱满下的细细的血管。而在两座乳峰中间,乳沟是那样的明显,相当的迷人。大家在化妆时嘻嘻哈哈,但是眼睛的余光却时不时地要看看别人。打量过别人,自己对自己也就越发的满意和自信了。

等自己有了钱,一定要拥有这样一件漂亮的文胸,她想。而且,这个想法非常的坚定。她没有一件像样的文胸,后来买的胸罩与这件比起来,悬殊也是很大的。它们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当然,她敢打保票厂里没有一个女工穿得起这样贵的文胸。正常情况下,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买这样贵的内衣。可是,现在这却成了她的一个心愿。她有一天一定要戴上这个,让她将来的丈夫看看。也许,她会在结婚的那天穿上它。

让林小敏后来想起来觉得有些回味的是,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她心里还是紧张的,却是愉快的。她们在一起,也没有太多的羞涩,因为这只是一种工作。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天中午居然看到了传说当中的老板,他请大家一起吃饭。而事先,她们当中谁也不知情,是坐下后,他才到的。他的到来,立即让她们感到了一种不安。他中等身材,大圆脸,大块头。在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让人看不清他的真正表情。而他从坐进那个房间后,就没有取下过。事后很久她才知道,他的左眼上有一块很大的胎记,就像是熊猫的黑眼圈,看上去挺滑稽的。他知道了他的到来让她们不安了,就尽量表现得很随和。毕竟,这顿饭局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放松。他总是为了生意而吃饭,但这一顿却是什么也不为。或者,只是为了他自己。他相信这是一个有趣的饭局。

那天的菜真好啊,一张大圆桌,几乎摆满了。林小敏相信自己一辈子也没有吃过比那天更好的菜了,听着名字都新鲜。大家都很兴奋,不敢大声说话,眼睛里却都放着光。姑娘们一个个都很漂亮,她们围坐着那张大桌子,就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大丽花。曹老板的眼里其实也放着光,不过是很含蓄,城府深深。而且,那是隐藏在墨镜后面的,别人是看不到的。他从容地环视着大家,一一地询问她们的名字。当问到林小敏时,边上的一个姑娘笑着,快嘴快舌地说:“她叫‘林黛玉’”,这句话颇有喜剧效果,立即就引得大家的哄笑。林小敏红了脸,心里有些恼,觉得她们不应该这样嘲笑她。她不是林黛玉,林黛玉不就是弱不禁风么?多情善愁。但她不是。工厂的老板是不会喜欢员工弱不禁风的,他要的是能吃苦多干活的人。然而,看曹总的样子却并不介意,甚至在听了她这样的绰号后表现出兴致盎然。尤其,他看到她那样红的一张脸,很是稀奇。他问她是哪里人,来厂里多久了,是否习惯现在的工作。林小敏真的没有想到他会问她这些,多少有些意外。对她来说,他太高贵了,高高在上。厂里所有的人都敬重他,围着他,对他说好听的,看他的眼色行事。在他的带领下,公司蒸蒸日上,产品通过无数的集装箱运往世界各地。生意兴隆,也就是说他的财源滚滚。她敬佩这样的人。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他会和她说话。不仅是她,她们所有的人都这样。她们都紧张又兴奋地看着他,希望自己也能被注意。

那天中午,公司里的两位副总也一直陪着他。他好像心情很好,喝了白酒,脸上冒了许多的汗,这就是林小敏那天对他的印象。

 

林小敏没有想到她居然很快被淘汰了。

她被淘汰还是很出人意料之外的,因为明显她比有些入选的姑娘要漂亮。然而,她被淘汰也是情理之中的,因为她不上像。开始时她就紧张得不行,真的要拍了她越发地慌张。她觉得那样很羞耻。好不容易被人劝了,拍了几张,却很不上像,满脸通红,表情尴尬。到那样的一种状态,她倒有些不太愿意离开,觉得有些没面子。当然,淘汰的不止她一个,还有好几位。而在些之前,也淘汰了不少了。她算是最后一轮被刷下来的。最后入选的,只有四五个人。

然而,淘汰了,她也感到一种轻松。当她入选的时候,都没敢告诉男朋友。而当她被淘汰后,她倒告诉了他。他也愿意她落选,并安慰她说,那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他还是对他厂里的朋友吹嘘说,他的女朋友为她们厂里做了大幅的宣传海报。别的小伙子就和他开玩笑,说他如何如何,他也就微笑着,不置可否。而事实上,他和林小敏并没有太深入。尽管有一段时间他们见面的还算是频繁,可是也只是拥抱而已。他吻过她,但是她却不让他深吻,只允许他亲她的脸颊和额头。最近的一次,他好不容易才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他多想拥有她啊,可是他知道还需要更多的耐心。他真的非常非常爱她,因为她的美丽与朴实。她的美丽,自是不用说的。她的漂亮,是属于不张扬的那种。然而,她的美又是真实的。她不是那种娇艳的美,而是那种细看后持久的美丽。第一眼看上去貌不惊人,可是越看越好,仿佛她的美是一点点从骨子里往外散发的。最关键的是,她不会刻意地去张扬她的美。至少,她不把她的美丽当成一种资本。

她还很本分。他相信她的人品,在众多的打工妹里她肯定算是有素质的。他们过去同学,他知道她的成绩在女生中是最好的。她不仅是女生中最好的,她还超过绝大多数男生。他了解她。

这年的春节,他们一起回家。然后,他们又一起相约从家乡出来回厂。这次回家,算是一种半公开的暗示。他一直把她送到了家里,她的父母看到他们,心里就全明白了。林小敏看得出来,她的父母对他是满意的。村里的人,也都赶来看他,看到他高高大大的,一副很诚恳的样子,直夸他的好。那会儿,林小敏很兴奋,也很甜蜜。但是,她把兴奋和甜蜜都藏着,藏得自己满脸通红。她一个藏不住秘密的人。让她感到很幸福的是,前一阵她还被提拔了,调到了质检科。虽然还是在车间里,但是她却是从一个车间工作变成了一个管理者。有人认为她是因着拍照的事得到了关照,但她并不完全赞同这样的说法。她知道自己工作是很认真的。而且,相比较起来,她觉得她的提拔可能是占了文化的优势。在她们当中,许多人的学历比她低,不少人都是小学或者初中。对于新岗位,她非常的满意。是的,只要有可能,她会一直在这个工厂做下去。陆主席来看过她,问她的感觉,她红着脸说,很好。是的,的确如此。她过去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得到这样的一个位置。她很想有机会去向曹总表示一声,但她一直也没机会。然而,有一天机会来临时,她却又说不出口了。

那一天曹总和一帮人在公司里巡视,然后看到了她。“你是‘林黛玉’嘛,怎么样?最近好吗?”他脱口就这样说。林小敏真没想到他的记性是那样的好。“她的形象和气质都很好,但却不上照,可惜了。”边上的女吕副经理说。曹总笑吟吟地看着她,不说话。半晌,他突然说:“可以拍局部嘛!很好。”“你的胸型很好看。”吕副经理对她悄悄说。林小敏红了脸,她知道当年的吕副经理也是一位非常标致的美女。

美女总是容易比别人得到更多的实惠。

这次在最后入选的那几个姑娘里,有一个姑娘很漂亮,拍了许多的照片。她已经从车里出来了,调到宣传科,打杂。谁都知道,打杂是暂时的,因为她现在什么都不会。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很出色了。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是很容易锻炼人的。陆主席和吕副经理都是证明啊!人出名了,就容易遭人妒忌。在私下里,林小敏听到一种传言,说那个姑娘已经成了曹总的情人。她不太相信,可是又有点将信将疑。她可以确信的是,那个姑娘变了。变得很时髦,也很有钱了。或许,情人是谈不上的,只是说曹总把她睡了。

有钱人可以做出许多不法的事情,而不必受到惩罚,她想。再说只要那个女孩子愿意,似乎也谈不上犯法。

盛美公司是越做越大了,而且,现在成立了一个集团。

生意好极了。

林小敏还有一件高兴的事,就是她用了近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件“黛妮美”牌文胸,湖蓝色的,把她的肌肤映衬得更加的白皙。她试过一次,就又收了起来。她舍不得戴。她想着,也许有机会可以让刘爱军看看。可是,那只是她内心里一闪念而已,并不真实。他是一直想占她便宜的,但她一直也没同意。她会给他的,但一定不是现在,她想。

长途客车在路上孤独地行进着……

天气有些阴沉,外面好像飘起了小雪。车外是大片的农田,却是一副冬天的景象,单调而萧条。林小敏有些困倦。离开厂里已经有些日子了,她突然有些想念了,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原来带她去厂里的那个姐妹,倒不再去了。她要嫁人了。但是,林小敏知道,这个并不是主要问题。她知道不少人是妒忌她的。但别人越是妒忌,她就越是要好好地努力。是的,她有信心做好。实力是最好的谣言灭火器,她想。她会好好表现的,而且,要让曹总都知道。当她走进办公大楼的时候,有人告诉她,曹总找她。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他会找她做什么事。他的办公室宽敞极了,有巨大的液晶电视,落地玻璃幕墙,而他就坐在宽大明亮的老板桌后面。

他抱住了她,吻她。她努力地挣扎着,想喊叫,可是却叫不出来。她羞愧难当,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地对待她。虽然她得到了提拔,但她不会以这件事做代价的。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气息都喷到了她的脖颈上。她看不见他,他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她。他的双手在她的身上乱摸。“你的乳房真好啊。”他这样说着,一边说一边就从她的领口那里往下伸。“你为什么这样害羞呢?你的脸这样红,显得你真嫩啊!”他的大手紧紧地就握住了她的乳房,并且触碰着她胆怯的乳头。这样敏感的地方她还从来没有让别的男人碰过,包括男朋友小刘。她有些晕,迷糊了。她大声地呼救,可是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急坏了。她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她的周围也是一片空白。她看不到人。是的,整幢大楼都是空的。然而,就算有别人存在,谁又会来帮她呢?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在这个公司里,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不,她要挣脱他的怀抱。她要出去!她不停地挣扎着……

“小敏你怎么了?”他问。

一切都消褪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好地坐在车里,身边的刘爱军抱着她。原来,那只是一个梦。惊魂未定的她有些羞赧,是的,这个梦太荒唐了,不可能发生的。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呢?他的办公室,她只去过一次,就是在几天前。“你做梦了?”他问。她笑了一下,说:“没。”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知道他是不会相信的。许多梦是可以事后对人说的,但这个梦她却不能说。他一定觉得她隐瞒了心里的秘密。事实也就是秘密,她要把它埋起来,然后忘掉它。同时,她又不觉有些担忧,如果这事将来真的会发生呢?这种可能性当然是有的,她想。

“我刚才吻了你。”他套在她的耳边悄悄说。

她用手轻轻打了他一下,说:“坏人。”

他得意地笑了。

 

也许是因为厂里女工比较多的原因,私下里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谣言。女人的心思,远比男人复杂。她们热衷于传播可靠或不可靠的消息,作为辛苦劳累工作之后的一种休息。而且,她们传播不可靠的消息比传播可靠的消息要更快乐。她们把那几个乳罩模特说得很难听,几乎把所有的脏水全泼到了她们的身上。林小敏很庆幸,自己最后没被选上。然而,有人私下却说曹总对林小敏没能成为模特感到一些遗憾。他认为在那些模特当中,林小敏的身材和胸形最符合他的个人趣味,而且,她是最具有羞涩美的。

他喜欢那种小家碧玉型的。是的,原来他是喜欢成熟的,性格外向的。可是,这些年来他越来越喜欢那种内向和拘谨的年轻姑娘。他觉得,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女孩子。女人和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事实到底如何,没人知道。谣传总归只是谣传。林小敏并不太理会那些谣言,毕竟自己不是那些谣言议论的中心。甚至,她内心里有些喜欢曹总那样的评价,——如果那些评价是真实存在的话。她认为那很客观,很公正呢。年轻女孩子,哪个不喜欢被赞美呢?她也不例外的。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她被叫进了曹总的办公室里。曹总那天打扮得很精神,穿了一套崭新的西装。他很和气地让她坐下,然后笑吟吟地看着她。

“一切都还好吧?”他问。

“好。”她有点糊涂。

“你父母的身体都还好吧?”他问。

“好。”这下她清楚了,感觉他很会关心人,并不像平时看到的那样严肃。

“听说你有男朋友了?”他问。

林小敏的脸红了,她想不到他会这样问。这是她的私事,和工作没有关系。她不想他知道这事。

“你是打算一直在我们这里做呢,还是只是临时的呢?”他问。

她犹豫了一下,感觉他的话就像是一个深渊。

“当然想在这里一直做下去。”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听了这话,嘴角就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小说发表于2012年第2期《钟山》)
短篇小说

 

姑姑的背后

 

 

我找啊找啊找,一转身,却发现它就在我的背后……

——格雷厄姆·格林《寻找一个角色》

 

 

传说我姑姑那时候在桃林镇,算得上是个漂亮的姑娘,说她漂亮是因为她长了一副非常漂亮的脸蛋。我这样说也是按照当年的审美标准:倒退三十年,人们衡量一个美人的标准就是看她是否有一张白而圆的脸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薄厚大小适中的嘴唇,一把长长的大辫子,至于她的腰身怎样,并不重要。而我的姑姑王美莲,正好就符合上面的标准。同时需要声明,——我这样说,并不是说我姑姑的腰身就不好,几十年后我还听到一些老太太在夏天的傍晚聚集在小巷里的槐树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说王美莲有着怎样的两根长辫子(左右各一,也是那年代流行的一种发式),辫梢一直拖到屁股,走起路来具有怎样别致的美。如果没有一个好腰身,我想这种特别的美丽是体现不出来的。

但我姑姑是个聋子,而我们家都在竭力掩饰这一点。她是在很小的时候生病落下的,据说聋的程度还非常严重。她只上了小学三年级,然后就回家了。她的母亲对于她的这一病症怀有一种复杂而简单的想法。姑姑得的并不是听觉方面的疾病,开始只是因为发烧(一个傍晚到镇子外面的树林里去摘蘑菇,突然遭了雨淋,受了凉),我的祖母就给她胡乱服了些草药。草药治好了她感冒的同时,也让她彻底失去了听觉。一个聋姑娘,听起来总是让人感觉不舒服,尤其是将来嫁人。所以她的母亲就决定对全镇人进行一场欺骗。毫无疑问,这真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事后很多人都佩服我祖母这一非常大胆的行为。他们把她的这一大胆行为,归咎于她是个麻子,——有着异相的女人,必然有异常的能力。应该说,她的名声与她的麻子不无关系。她的麻脸看起来让人惊心动魄,民间把她脸上的那种麻脸称之为“黑桃大麻子”。一般而言,害了天花的人的脸上麻点是白的,浅的,而我祖母脸上的麻点却是黑褐色的,一个个麻点又圆又大,且深,就像是睡在黄豆囤里压出来的,于是整张脸看来有点像核桃。祖母脸上的那些麻子,是在她五岁时就有的,但她的母亲却一直成功地隐瞒了。更为成功的是,在祖母二十岁的时候,祖母的母亲把她推销给了我的祖父。我的祖父在新婚之夜之前,一直不知道他的新娘是个麻子。事实上他在次数极少的登门中,看到的只是他妻子的妹妹。

祖父对他的岳母有着怎样的一种仇恨不得而知。据说那天晚上当祖父揭开祖母的盖头,一口气差点断过去。他在家只呆了几个月,然后就逃跑了。在婚姻上,他当了叛徒。这个婚姻的叛徒本来是想要逃到上海去的(从桃林镇到上海走水路只要一个晚上的功夫),但他却阴差阳错一直逃到了几千里之外的延安(这个隐情是祖父死后,我们从他的回忆录里知道的)穿上军装,参加了革命。而对这一切,他的麻脸新娘并不知道。

事实让我们看到,尽管姑姑的母亲是个非常丑陋的黑麻脸,但却不妨碍她生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女儿一天天长大,而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那个婚姻的叛徒回来看一看,哪怕看一眼,她生出了怎样的一个女儿。她对婚姻已经不存希望,她深深地知道当自己的新郎在揭开她盖头的时候是怎样的伤心和震惊,——就像一个有心去鱼缸里抓条美丽的金鱼时,却抓上来一只黑色的蝎子。可几十年过去了,祖父一直没有消息。祖母在心里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姑姑成了她母亲最大骄傲。桃林镇人看到,她们两人总是一道出门,一道上街。别人向她们打招呼,总能听到她们礼貌的回答。谁也没有想到,我的祖母事实上是姑姑的耳朵。祖母通过不为觉察的一点点暗示,让姑姑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她们配合得非常默契。看上去,她们很平常,一老一少,一黑一白,对比非常鲜明。人们在发现祖母衰老的同时,越发感慨她女儿的鲜活。没有谁知道,她们常常一起上街这样事情的里面,有着怎样的阴谋。

 

 

桃林镇上了岁数的人都记得镇上过去有个非常出名的饭店,叫向阳红,而我的姑姑王美莲就在这个饭店里当服务员。——现在这个饭店当然没有了,连影子也没有了,它被夷为平地,然后在上面又盖起了高楼,如今,老人们连它最初的位置也说不准(只知道个大概,也是说法不一)。

开始时姑姑对这个工作还相当满意,因为她知道自己毕竟没有文化,而且家庭成份暧昧不清。当然刚到饭店时她的工种也比较好,领导让她端盘子,后来就不一样了,顾客们普遍反映她架子大,态度不好,招呼她常常得不到她的回应,于是后来领导就把她分配去烧大炉。烧炉工作当然要比当服务员苦得多,往往要干到夜里才能回家,而早晨天不亮就要来。她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是共产党的一名高级干部了。她从小对父亲就没有印象。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有个父亲。换句话说,如果她知道自己有个父亲,并且这个父亲还存活在这个世上,那她一定不会甘于当一个烧炉工。

镇上当时确有不少小伙子看中了王美莲,也有不少人上门提亲,毫无疑问,那些小伙子都不怎么在乎未来的丈母娘脸上那种可怕的大麻子,但我的祖母却在镇上到处放风,说她的女儿一定要找个好人家。王美莲由于耳聋,别人叫她不应,也就由此被人们认为是故意清高,内心孤寂,性格内向。需要说明的是,一般而言,人们当面叫她,姑姑还是能够和人们说话的。今天看来,姑姑当然是个绝顶聪明的姑娘,虽然她没有什么文化,但是她在祖母的培训下,她能够根据人的口型知道你对她说什么。外人对这一切当然一无所知。

姑姑王美莲所以被调去当一名司炉,主要是后来出了那件事:她把一盆菜汤全部泼在了一个叫陶二民的人的脸上。

这个镇上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认识陶二民,因为他是个手艺非常好的木匠。很多人家的木工活都是他干的。事实上祖母家的一张桌子就是他打的。除了这张桌子外,他还给姑姑家做过一只马桶。一只红漆马桶。这只马桶后来一直没用。那只马桶非常漂亮,除了红漆做底之外,上面还用铜漆描了花。姑姑也就是他到她家做活的时候认识了陶二民。陶二民那时候还是个小伙子,非常精神。他用了全部的聪明打了桌子,又做了马桶。马桶做好的那天,他笑着对王美莲说:“等你出嫁的时候,它是做你陪嫁的。”姑姑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

出事的那天陶二民去向阳红饭店吃饭,他看到王美莲还笑了一下,自然她也报以他一笑。后来就出了事,当她背对他的时候,陶二民在后面叫她,她没有答应。他大声地叫,她还是不答应,——饭店里的人都听见了。镇上人那一阵正传说陶二民托人上门向她家说亲。当她毫无意识地端着一盆菜汤来到他桌前的时候,陶二民突然说:“你这样子一辈子也不会嫁出去,没有人会要你。”王美莲看着他的嘴唇说出了这样的话,她的脸马上就白了,于是手里的汤也就飞到了他的脸上。

王美莲烧炉去了,人们都知道这同她态度不好有关系。另有一件事看起来同这件事没有关系,那就是不久陶二民就结婚了,对象是镇东国营缝纫服装厂的一个叫刘菊的女工。能够说一说的就是陶二民和这个女工认识时间并不长,他们几乎是一种闪电的速度。

 

 

那一年镇上的谣言特别多,所以后来传出来闹鬼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而对每一样谣言,大家都是深信不疑的。最早的怪事是镇上一户姓赵的人家,刚进门的小媳妇突然就疯了,再也不肯和男人睡觉,见人就咬,走起路来学青蛙跳。老人们说她是夜里出门的时候撞了邪。接着是一个卖麦芽糖的货郎半夜里从外乡回来,那晚上还有月亮,经过运粮河的石头桥上,看到从码头那边的水里爬上来一个人,黑乎乎湿漉漉的,看不清他(它)的面目。货郎吓得在前面跑,而这个水鬼就在后面紧追,就在他抓住货郎担子的时候,货郎朝他吐了一口唾沫,这个东西立即就化为一个红球球,滚走了。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祖母的眼睛突然就瞎了。按说那时候祖母的年纪并不大,才刚过四十岁一点嘛。镇上的人也觉得奇怪。医院的医生说可以治,但祖母却并不愿意。祖母对她的女儿王美莲说:“我这眼睛是哭瞎的。”哭谁呢?自然是哭我的祖父。她有点恨自己的男人,好歹她为他们王家生了一个孩子,但她又有点自责,觉得自己长得也实在太丑了,吓得男人都跑了,一辈子也不回来,十有八九是死在异乡了。哭来哭去,就把眼睛哭瞎了。

姑姑王美莲还是照常上班,每天深夜才回来。她回来的路上要经过医院的太平房。奇怪的是太平房与医院是隔了一道围墙的。饭店里的人都说王美莲胆大。看守太平房的老头说,太平房并不太平,有时他能听到房里有响动。他把一些细节说得有声有色,人们听了既害怕又兴奋刺激。祖母对她女儿也多了一份担心,怕她路上出事。王美莲其实心里也害怕,但她却别无选择。

有一回,姑姑也是夜深了才回来,经过一个小巷口的时候,突然听到一种喘息声,那种喘息声怪怪的,很响,就像是一头水牛的出气声。而四处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啊!还有一次,她感觉到她的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她不敢回头去看,害怕一回头就被那人掐住脖子。那个人真的就一直跟着她,她快步走,他也加快步子,她稍稍停一下,他也远远地停一下。那时她的心里就像在敲着鼓,吓得气出得一口接不上一口。可她回家后什么也没说。她不想让她的妈妈知道。

事实上祖母也有许多话没有告诉她,街坊邻居们正在传说,医院太平房闹鬼,经常是在半夜的时候,有个白衣服的女鬼从里面飘出来,然后走到街上。——这一消息来源是可靠的,因为那是木匠陶二民亲眼见到的。陶二民经常早出晚归,除了本镇,更多的时候,他要在外面做木工活。有天晚上他从外地回来,就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在他前面飘呀飘的。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女鬼,还以为是哪家夜归的小媳妇。他在后面加快脚步,想看看那是谁(镇上的小媳妇他都是认识的),结果那女鬼就跑了起来。他大声喊,那女鬼跑得愈加迅速,转眼就不见了影子。

祖母怕女儿知道了心里更加害怕紧张,就一直隐瞒了不说。不知道这些,对她是件好事。她以为她不告诉女儿,她就不会知道。相反,她要教她很多种不怕鬼的方法。祖母对我的姑姑王美莲说:鬼并不可怕。它是欺生的,你愈怕它,它就会愈加欺负你。你不怕它,它就会怕你。邪不压正。对付鬼有很多种方法:一、等它走近的时候你用唾沫吐它,只要唾沫沾到它身上的任何地方,那个地方就会烂掉,所以它对唾沫是非常惧怕的;二、明火,身上最好要常备一盒火柴;三、带上些辟邪的物件,瓦匠行夜路的时候要带瓦刀,木工则会带上斧头,至于王美莲带什么呢?她总不能带上一只锅铲子吧?这一条对她不适用;四、可以也扮作鬼的模样,行动诡秘轻忽,让它误以为是同类。等等,等等。

姑姑走夜路还是小心的,她记住了祖母教她的办法,总是在口袋里装一盒火柴,一盒由苏州火柴厂生产的虎丘牌火柴。但这盒火柴却一根也没有用过。同时,她也听人说,如果真的遇上了鬼,到时候火柴总是划不着的,因为鬼是有阴风的。最简易的办法似乎只有唾液。因此,她在路上,喉咙里总是储备了足够的唾沫。

自祖母生命的最后十几年里,她差不多再也没有梦到过祖父,但那个晚上她梦到了。她梦到的祖父还是新郎的模样,他笑咪咪地看着她。祖父说: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祖母高兴坏了,有点不相信,说:“真的?”祖父说:“真的,再也不走了。”祖母感动得就不知怎么才好。祖父似乎也不在乎她丑陋的黑麻子了,居然拥住了她。她在祖父的怀里直想哭,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要知道,她多么想他能那样搂住她呀。结婚后的那几个月,他几乎就没有正经抱过她。她守了那么长时间的活寡。而就在这时候,门“嘭”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祖母也就惊醒了。

是我的姑姑回来了。

姑姑披头散发地撞进了门。祖母听到女儿大口在喘气,声音里一副惊恐的样子,她的心里也就明白了:女儿撞上了鬼!

祖母看不见,她宝贝女儿的半边脸上全是血,她的一块头皮被削去了。

 

 

那天晚上是有月光的,镇子在月光下黑黑的。所有人家的窗口都是黑的,没有一点灯亮。姑姑大步走,看得清脚下的砖面路,泛着青光。夜很深,静得如死过去一样。恐怖就藏在巷子里的阴暗处。姑姑经过镇上医院那个太平房门前小巷子的时候,她看见前面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她不能肯定。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有了个奇特的想法:跳着走,像鬼一样!鬼也许会怕她这样的跳法。好笑吗?这样的想法对于一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姑娘来说,并不算得上奇怪。

但这显然是个很大的错误,可她怎么能够想得到呢?

她就在巷口拐角的地方,一回头看到身后有个黑影在追她。她吓得一点感觉也没有了,脑袋“嗡”的一炸,心想:这回完了,没有命啦,碰上鬼了。立马一步也迈不动了,双腿像灌了铅。接着她看到一道白光在眼前一闪,头皮一麻……

陶二民的斧子锋利得就像钢刀一样。

每晚下工的时候,他总要特意磨一磨。

我姑姑王美莲醒来的时候,就发现是陶二民在抱着她。她看见陶二民的嘴唇在说:你这是干什么?走路一跳跳的。我是真害怕,以为是鬼呢。我在你后面追个不停,拼命地喊,你怎么不答应?

他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姑姑看见自己脑袋上的血糊到了手上。她鼻子一酸,就哭了。她说:“我怕,我听不见你叫……”

 

王美莲是个聋子的事实在镇上慢慢传开来。

但她还是一名司炉,她并没有因为事出有因就得到照顾。事情一旦明了,她是个聋子,那就更不能成为一名服务员了。一个聋子居然也能到饭店工作,已经很不错了。镇上人还是觉得让我的那个麻脸祖母讨了便宜。

另一方面,自从出了这件事后,毫无疑问,王美莲在神经方面出了点小小的问题。她变得不会笑了。原来两只辫子,由于头皮被削了一块,只能扎一只,但她巧妙地用头发遮住了那块白白的伤疤。同时,镇上关于鬼的故事被消解了,大家知道,原来那只不过是下晚班的她。

恐怖故事一旦被消解,就变得有点可笑,甚至增加了很多喜剧色彩在里面。大家觉得这样事情很滑稽,在心里,又很佩服陶二民的胆大,换了一个人,绝对不会有这样大的勇气。

镇上人看到,有时陶二民和王美莲碰巧在街上遇到了,两人不说话,一句也不说。只有陶二民自己知道,他看她的时候,心里有种别样的想法,而他也感觉得到,她看他时,眼神也是别样的眼神。

 

 

桃林镇的人奇怪地看到王美莲一天天地成为了一名老姑娘。应该说,尽管她被人们发现,她是个聋子,而且还出了被木匠陶二民砍过一斧子的笑话,但她仍然是个漂亮姑娘。在镇上,有好几位小伙子托人上门说亲,但都被她回绝了。作为姑姑的母亲,我的祖母,自然是急得不得了,但她已经说不动女儿了。有两个小伙子,条件很不错,祖母安排他们上门,但他们一出门,王美莲就说他们不行,长相不好看,甚至很难看。

祖母的眼睛看不见了,她不能辨清事实,她不知道究竟是谁对她撒了谎,因为媒人对她说,小伙子是长得很好的。从某种程度说,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她只有在心里急。她不敢逼女儿。丑,是一个大缺陷。——这是她从自身的经验知道的。她怕逼急了女儿,她会像她父亲那样出走。而女儿是她唯一也是最后的依靠。她不能失去她。

人们看到,一个年轻姑娘一旦成了老姑娘,脾气一定就会变得有点古怪。王美莲就是这样。她越来越不爱讲话,也离人群越来越远。有时,她成天一句话也不跟人讲。她成了一个病人。而最好的药物,就是给她一个男人,一个家。大家都知道这一点,她自己可能也知道,但她却拒绝这样一剂有益于身心,也有益于社会的良药。她的存在,总是让桃林镇的人多一份牵挂。

但人们也就只有牵挂而已。

她这样怪,是否与她那次受了惊吓有关系呢?人们想。

想不明白。

怪的当然不止王美莲一个,人们发现,另有一个女人也有点不正常了,那就是陶二民的老婆刘菊。这时的刘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两个都是女孩子,但长得全跟她本人一样。刘菊是个什么样子呢?瘦瘦苗苗的身材(不过,那年头的人基本都那样,只是看上去比别人更单薄),黄巴巴的头发,脸上有些褐斑。但她是个好女人,极本份。她是突然变得有点不正常了,说哭就哭,说闹就闹。那年冬天的一个清晨,外面下着大雪,她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满街疯跑。

陶二民说他老婆有恐惧症,有时她在屋里会突然大叫起来,说看见了什么什么东西。其实那些东西并不可怕,比如一把菜刀,一柄斧头,或者一条死蛇(这多少有点可怕,但它毕竟是死的)。他认为她看到的这些东西并不存在。但他的两个女儿出来说这些东西真实存在过。邻居们也回忆说,刘菊还没怎么疯的时候,一天清晨气冲冲地向他们展示了一件刚从面盆里发现的一只动物的内脏,血淋淋的,说不清是什么。这从天而降的内脏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恐怖。

一个人说疯就这样疯掉了,让人感觉很是婉惜。那个女人是个很好的女人,她疯掉之后,让人们想到了她的种种好处,比如她一向为人小心谨慎,一向谦和,一向待人和气,没有脾气。她同街坊,没有吵过一次嘴。她是个肯于吃亏的人。过去她吃了那么多的亏,现在一下子疯掉了,让人们感觉再也没有机会还她公道了,良心上很是过意不去。

我的姑姑王美莲虽然脾气性格有点怪,但她后来做了一件事,赢得了整个桃林镇上全体居民对她的尊敬。谁都可以看得出来,其实陶二民是欠她的,虽然那年她的态度不好,但她却为此当了一名司炉,而且在走夜路的时候还挨了他一斧子,削了头皮,由于受到他的惊吓,还更加把自我封闭起来。如果不是受了惊吓,她有可能会过正常人的生活,就是说她会正常的嫁人。她应该恨陶家,但她却没有。

一个疯子一旦疯病发作当然很可怕。刘菊是在一个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去水库的,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水库去干什么。姑姑王美莲后来对人说,她看到刘菊到了水边,一头就扎了进去。她们两人回到镇上的时候全身都是湿漉漉的,而刘菊显然已经被呛进了很多水,脸色苍白,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陶二民是匆匆从镇外赶回来的,他面色严峻,什么也没有说。好长时间,刘菊才哭出声来,说:让我去死,让我去死。而我的姑姑王美莲眼圈红红的,看了陶二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就回去了。

这件事,让桃林镇的人都感到一种道德力量的强大。

但是,不道德的事很快也就发生了。

 

一件不道德的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还好理解,但发生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就叫人特别的不好理解。这个人就是我的祖母。

虽然那时候我的祖母年纪并不算老,但她毕竟在镇上人的眼里,她已经守了二十来年的贞洁了,这是一件多么可贵的事啊!

事实上自她眼睛看不见东西后,她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但有一天上街,人们看到她的肚子有点异常。有位妇女就问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肚里长了瘤。祖母则红了脸,说,她身体很好。很好是什么意思呢?这个妇女很快就明白了。

消息就像风一样,很快就刮满了一个镇子。

人们看到了姑姑,都用异样的眼光,但心里则充满了同情。可怜的姑娘,你蒙受了这样的耻辱,罪过并不在你呀!你是无辜的。你这么漂亮,而你的老母亲那样一个丑陋的女人却犯下了一个年轻姑娘也不敢犯的错。这真是全镇的耻辱。

姑姑再次表现了她恭良的品德,她没有对我的祖母说一句责备的话,至少表面上人们没有听到。为了照顾她的妈妈,她不再上班,而是关起了大门。

那一阵镇上的人都在猜,老寡妇(他们也都认为我的祖父已经不在了)怀了孩子,谁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呢?尤其是那些妇女们,她们把镇上所有的男人,上至八十,下至十八,都猜了个遍,发现一个也没有作案的可能。这真像一个巨大的解不透的谜语。她们想想又觉得可笑,这个孩子要是出生了,对王美莲,该叫姐姐,还是妈妈。从年龄上来说,更应该是王美莲的孩子。

真是作孽!他们想。

一个可怜的姑娘。在心里,他们这样对我的姑姑发出感慨。

他们内心在焦急的等,等待那个婴儿的出生。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事更让人感到刺激呢?

 

 

我的祖母只活了四十五岁,按今天的年龄标准,她是死于壮年。无论如何,她确定死得太早了。有人说,她的死与她的精神压力有关。她一死,人们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公道,对她的指责过于挑剔。一个女人生孩子并不是过错,况且她守了那么多年的贞洁,也是很不容易的。祖母生了个男孩。当然,镇上谁也没有看到过她生这个孩子的过程,据说接生就是由我的姑姑来完成的。她真是个能干姑娘。事后隔壁的邻居看到我的祖母瞎着眼睛摸索着,在院里忙里忙外,完全不像个产妇,倒是她的女儿王美莲把婴儿抱在怀里哄着,像个年轻的妈妈。

但人们能理解,一个瞎子,她怎么能够当孩子的妈妈?她看不见一切,看不见婴儿长的是什么样子,孩子拉屎撒尿,她也不会知道。她只有靠自己的女儿来养长她的孩子。真是作孽!

镇上飞短流长,人们看到我的祖母就要笑。他们没有理由不笑,一个丑陋的女人,年轻时即被自己结发丈夫抛弃,谁想到了这么大的岁数上,而且还是个瞎子,还搞出个私生子。什么样的男人还看上她呢?不知是什么阿猫阿狗呢。真是让人不可想像。

婴儿长到五个月的时候,祖母死了。虽说她的眼睛瞎了,但她的身体还是可以的,从来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但她仅仅就是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一下子气就咽过去了。这真是非常突然的事情,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祸。

人们看到姑姑哭得痛不欲生。

人们也陪着她哭。

有什么事情比这个姑娘更伤心呢?

人们唏嘘不已。

今后这个姑娘领着这个孩子怎么过呢?谁也想像不出来。

木匠陶二民带着两个徒弟来到了姑姑家,为我的祖母做棺木,用的是西山最好的红松。人们也又一次看到桃林镇人的好品德,陶二民一分钱也不用王美莲掏,一切全由他包了。他没早没晚的干,一整天就把活全干好了,这当中,一口水都没有顾得上喝。人们在瞻仰我祖母遗容的同时,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婴儿,长得很好,白白的脸,一脑门乌黑的头发,眼睛大大的,一逗他,就咧开嘴“咯咯咯”地大笑。他还不知道,他的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孩子是真的可爱。他长得谁也不像。人们评价说,眉眼长得还是有点像他的姐姐。在我姑姑的怀里,他很安详。邻居们送来了很多米粉和红糖,大声地叮嘱姑姑如何喂养这孩子(她们以为我姑姑是能够听见大声说话的),毕竟我的姑姑还是个大姑娘,一点也没有养孩子的经验。这孩子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连陶二民也多次忍不住要去抱一抱他。谁都感觉得到,陶二民是喜欢这个孩子。陶二民天生是个爱孩子的人,而他家生的偏偏两个都是女儿。

安葬完祖母,镇子里就平静了些。

新的生活,将再继续下去。

 

人们都相信我的祖母天生就是个没有福气女人,她死后的第十一天,她的男人突然就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了。他的回来让镇上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简直轰动了全镇。陪他来的不仅有市里的,还有省里的干部们。人们都已经有点认不出他来啦,模样变化很大。但也有年纪大的老人说,从他的脸上还能看出过去的影子。

很快他就把那些陪他的人打发走了,只留下了他的两个警卫和驾驶员,然后就关上了自己的家门,严严实实。房子还是过去的那个老房子,比他走的时候还少了两间,被镇上改着它用了。镇上人都理解,他一定要有许多话对他的女儿说。这门一关就是整整一天。

后来镇上的人看到,他去祖母的坟上烧了纸,有人还看到他流了泪。

在老家,我的祖父只呆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就走了,那辆绿色的吉普从院门前开走了,就像是根本没有来过一样。人们看到,他的女儿还在家里,带着那个婴儿。对这个婴儿,他似乎没有作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其实人们是多么希望听到他的反应啊!他没有把王美莲带走,是不是就跟这件事有关呢?他对这个家还能有感情吗?如果说有,那么这一次,他一定已经生气了。镇上的人想。

慢慢人们知道,我的祖父在城里有了新的家庭,有儿有女。我作为第三代,那时候当然还没有出生。我的祖母(血缘上的亲祖母)是个有文化的新女性,跟这个桃林镇上的祖母完全是两类人。既然这样,人们想,祖父对这里的家,在感情上绝对是很淡的。

这样想,当然很有道理。

事后人们看到唯一的变化,就是我的祖父派人想把那个婴儿接走,但王美莲却没有同意。从他的角度出发,他可能是想为了让自己的女儿生活更方便些。所以,这个变化也不能称之为变化。

 

 

大变化是在后面。

谁也想不到,我的祖父再回故里的时候已经瘸了一条腿,那是被造反派打的。这时他已经从一个当权者,成了一个被批判和专政的对象。一点威风也没有了,他成了一个糟老头。谁沾上他,谁倒霉。这时候他选择了回到故乡,但姑姑没有拒绝他。他们父女总算是生活在一起了。

祖父尽管挨斗,但他那时候还试图做一点事情。他把那个孩子送给了陶二民,王美莲居然也没有反对。陶二民家没有男孩,自然很乐意地就接受了。另一件事情是他的一个过去的警卫来看他。那个警卫年龄比王美莲大些,可能大个五六岁,也算不得什么,老家也就在附近的乡下,至今还单身,跟着祖父倒霉后,转业在离桃林镇不远的一家县供销社。祖父想说服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个人,但我姑姑却没有答应,据说父女俩还大吵了一架。

镇上人都觉得可惜,不管如何这是王美莲一生当中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和机会。她还能怎么样呢?但她却错过了。这是一个错误!

 

但姑姑一生中犯的最大的错误可能并不在于她没有选择谁成为她的丈夫,而是她同意把那个孩子送给陶二民。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那个可爱的孩子死了,他被一辆迎面开来的卡车撞死了。他本来是陶二民的疯女人刘菊抱着的,但当车子迎面开来的时候,她突然就松了手。

应该说,陶二民的那个疯女人非常喜欢这个男孩,像是自己生的一样。她是一直想要一个男孩子的。但事情这样的结果,谁能想得到呢?

镇上的人看到王美莲发疯了,她搂着那个孩子哭得死去活来,一个劲心肝宝贝地叫,哭得一口气都断过去了。后来她就发疯一样操起一把椅子,一下就砸在了我祖父的腰上,我祖父在轮椅上大叫一声,一下就昏死过去了。

从此,祖父又多了一个毛病,腰子一直到死都没好,就是让姑姑给打的。

父女俩很长时间像仇人一样不说话,两眼对视时都是红红的,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是也。

 

 

据说那年桃林镇的雪下得特别大,一天一大清早人们就知道陶二民的疯女人刘菊死了,失足从运粮河上的小石桥上面掉了下去。发现者就是我的祖父。他有一大清早就出去锻炼的习惯,只不过他是坐在轮椅上去的。谁也没有去想,那个刘菊为什么一清早就跑出去,而且那种死法不会是失足,从高高的桥上跳下去,只会是自杀或者是别的什么。但那年头的人们思想纯洁,比现代单纯,他们不会在事情的背后问一声,“为什么?”,而且,既然陶二民的疯女人刘菊是个疯子,她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呢?

没有人会把这件事同我的祖父联系在一起,他已经是个残疾人,而且是一个罪人,一个被斗争和批判的对象,他没有这个力气,也没有这个胆量。

白雪皑皑,整个镇子都像被冻住了。陶二民带着人用一块木板把女人的遗体往回抬。那个女人已经成了一根巨大的冰棍,直挺挺的。在队伍的后面跟着很多看热闹的人。洁白的雪地上被踩成乱七八糟的脚印。姑姑王美莲也在人群里面,这事情的发生让她也不敢相信。但她在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快意,她觉得解了恨,报了仇。可她什么也没有说,甚至她还哭了,哭得很伤心。人们看到她紧咬着双唇,脸色煞白,眼睛冒着黑黑的泪水。

 

一个王美莲和陶二民既然有这么的牵连,人们相信,他们也许有一天会走到一起去,但事实却没有。祖父后来说起过这件事,他表现得反应特别激烈。陶二民派人去提过亲,应该说那时候他有这样的勇气还真是非常难得,不管怎么说,王美莲不再是单独的王美莲,而是有着一个被批判的父亲。姑姑是愿意的,但祖父却一跳三丈(这只是形容,他早已跳不起来了,因为不但被造反派打断了一条腿,腰还被他的女儿打伤了)。姑姑就哭了,说:我和妈妈得到你什么好处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见过你的关心。你当大官的时候,没有沾到你的光,你现在倒霉了,倒回来了。我们受到的只有连累。我不要你管!不要你管!

祖父气得胡子全竖起来了,就像一只老猫见到老鼠时发怒的样子,他全身颤抖,一口气接不上一口。父女俩干了起来,吵得惊天动地。祖父不能动,他就坐要椅子里挥舞着手里的木棍要打姑姑,而姑姑则行动灵活,在屋里转来转去在跑动,并且把脸盆呀扫帚呀铁罐呀往她父亲的身上扔,——她已经不敢再用椅子砸了,再砸一回,她父亲的命就没了。

父女俩打累了,就一齐哭起来。祖父的哭与姑姑的哭不一样,他哭的声音有点像火车拉笛,呜——呜——呜——,一声长过一声。姑姑被祖父的哭声可能感动了,后来就不再哭,一把一把地为她父亲抹眼泪。

总之,祖父坚决反对姑姑嫁给陶二民,他说,如果她嫁给姓陶的,他就立马死给她看。革命一辈子的祖父,在这个问题上,变得有点无赖。让姑姑想不通的是他过去并不反对她和姓陶的保持某种联系。

又过去好几年,祖父平反了,回到了北京。又留下姑姑王美莲一个人在那个桃林镇上。

 

我没有见过我那个姑姑,从来也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们倒是见过,据说她也来过北京。我们一家人对她都很亲。从某种程度说,照封建的观念,她才是我祖父嫡出的子女。而我们都不是。

姑姑后来也离开了桃林镇,居住在南京,一直老死在那个城市。她在那个城市留有房产,前年,我父亲让我去处理,我去了,是一幢老房子,里面空荡荡的,让我感觉很失望。本来,我是想在这幢房子里找一找姑姑的踪迹。除了房子,她几乎没有什么财产,家里什么家具也没有。很难想象,那样的条件,她平时一个人怎么生活。在灰蒙蒙的客厅里,倒有一张很大的桌子,可以同时坐十多个人。真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她一个人要这么大的桌子有什么用?

而在那个桌上,遗留了一枝玫瑰,红红的,红得艳眼。当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的时候,这种感觉给我特别强烈。

那是一枝塑料玫瑰,也落满了灰尘,但它确是姑姑留给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亮丽的颜色了……

 

 

(小说发表于1999年第9期《人民文学》,被19999 《新民晚报》转载)
短篇小说

不老的姨妈

 

姨妈这一觉醒来,把生活里的一切都改变了。

没人记得清她究竟睡了多少年,具体的日期和一些细节居然连我妈都记不清了。好多年了,我妈早已经被生活折磨得心力交瘁,头脑不免有些稀里糊涂的。关于我的姨妈是如何昏睡多年的,私下里有许多种说法。有人说她是恋爱受了打击,从此就昏迷了;也有说她是得了一种疾病。还有人说,她是被人打了。家里人对我姨妈的事讳莫如深,几乎只字不提。或者时间长了他们已经懒得再说了,毫无疑问,姨妈对我的家庭已经成了某种负担。开始的时候,她还有她的父母们照顾,后来老人们死了,担子就完全地落到了我妈妈的身上。有人说她送来时只有13岁,也有说她23岁,还有人说她是30岁。显然,13岁的可能性不大,而在23到30之间倒是有相当的可能。再说,她在送来前已经昏睡了好些年了。刚送来的那会,据说有好多人来我们家看热闹,甚至有从百里外赶来的人。那时候还没有“植物人”这一说法,或者说这一名词并不广为人知。人们更多的是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怎么会从此就昏迷不醒。毕竟我们那里是个小地方,何况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呢,人们的见识是相当有限的。我妈妈感受到了一种压力,开始时还能忍受,后来就变得相当的烦躁了。她不习惯在众人的关注下,来伺候她的妹妹。妹妹的出事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至少,在那个年代是显得不那么光彩。她是一个观念很保守的人。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就把她的这个小妹妹完全封闭了,关在一个黑暗的小屋里,外人很少能看到。我那时候还小,等我记事的时候,对姨妈在我们家生活了多少年也是一无所知,仿佛她就应该在我们家一样,是我们家完整的一部分。但即使这样,我妈平时也不让我进去。我也有些不敢进。那个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她的脸很白,整个人像是飘在黑暗里。我相信她是生病了才会这样的,否则在我童年的观念里就无从解释。生病作为生活里的一种常态,这个解释可以让我们感到心安。

后来的那些年,我们家里发生的一切要比这个国家所经历的还要多,就像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树枝树叶才是最纷乱的。妈妈絮絮叨叨地会讲一些过去的事,比如说1976年的毛主席去世、打倒“四人帮”、邓小平上台、改革开放、89年天安门风波……香港回归、加入WTO,而就在这样的时光进程里妈妈变老了,原先脸上的光泽都消失了,手上的皮肤也松驰了,头发变白了,稀疏了。她从中年,变成了老年妇女。所有的人都在变老。与我父母同辈人中,都有去世的。有正常死亡的,也有死于非命的。就像隔三差五会有婴儿出生一样,隔三差五也会有人从这个世界消失。有谁消失了,总会引起一阵唏嘘,在内心里泛起一些同情。而我的姨妈,倒像被人遗忘了。事实上人们的确也早忘记了她,甚至都不及一个死人。人们往往会去怀念一个死人,而无法去怀念一个活人。毫无疑问,她还活着,而她虽然还活着,但其实又和死人是没什么太大区别的。小镇上的人从她住到我们家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她。当然,在之后的日子里人们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要见她,她不过是一个毫无反应的植物人,就如一个死人。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她其实就是一个死人。唯一所不同的是,她还有体温,还在进行微弱的呼吸,还得靠输液来维持她的生命。有意思的是,我妈慢慢从把这个垂死的妹妹当成她生活中的负担,变成了一种生活里的依靠。照顾这个多年如一日的植物人妹妹,成了她生命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她对她有了依赖。是的,一个活人对“死人”的依赖。她早不对她妹妹怀有什么希望了,因为那希望是不存在的。没有人相信她还有任何的一点希望。希望对她是不适用的,人们早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而妈妈照顾她,完全是一种本能,通过照顾她的妹妹有理由让自己活下去。是的,这行为本身你也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责任、义务,但也可以不这样看,更多的却是她生命的一种延续。她在生活里已经没有什么乐趣了,照顾一个“死人”就成了她继续活下去的一种理由。

变化是缓慢的,也可以说是突然的。那些年里,我们家所处的镇子其实和外面的世界一样,积极而又迟钝。迟钝是那些多年不变的老相,积极的是突然出现的变化。据母亲后来回忆说,那天是镇上的歌舞厅开业了,上万头的鞭炮声炸得震耳欲聋。本来蓝色的天空下,小镇显得非常的安宁,立即就弥漫了一团白烟,空气里充满了刺鼻而诱人的味道。鞭炮声太响了,它的声音被镇上的每个房屋所放大,引成了强烈的共鸣。它的声音是持续的,每一声都像炸在人的心里。整个小镇都在颤抖。那种颤抖,每个人都会感觉到,哪怕你是一个聋子。这是我们镇上第一个歌舞厅,所以它的开业肯定引起相当的轰动。外面的世界里其实早就有歌舞厅了,我们镇上虽然出现得晚,但总算是有了。它是一种标志!母亲说,当她来到那个小屋的时候,她看到躺在床上的妹妹的眼皮在颤抖,仿佛是要睁开。但她并没有太多的注意,因为她不相信那是真的。即使是真的,她相信那也只是她应有的反应。甚至,她听到了一声呻吟也没有在意,以为那是她自己内心里的一种声音。是的,她内心里一直有着各种奇怪的幻像,都不是真实的。

父亲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我母亲的平静,即使对我而言也是如此。他已经是个陌生人了。他失踪好多年了。他其实不是失踪,而是出走。我记得那是个雨天,倾盆大雨,他身穿一件灰色的衣服走了,全然不在乎会被淋湿。当然,他一出去立即就成了落汤鸡。可是,他就那样在水里游走了,留在我们记忆里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汪洋。母亲内心里肯定不能原谅他。她知道自己被他无情的抛弃了。这样的耻辱,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承受的。也许她作为妻子可以不在乎他的离去,但她不能原谅他作为一个有着三个孩子的父亲的绝情。她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去。她相信那和她的妹妹有关。他受不了家里气氛上的压抑与经济上的窘迫,他把他的妻妹看成是一种负担。而自从他走后,我们当地就没有断过他的传闻。有人说他在外面发财了,还有人看过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有人说他其实就生活在不远的某个地方,也有人说他远在天涯海角。当有人和他谈起家里的情况下,他表现得很漠然,或者是茫然和麻木。总之,他表现得相当的绝情和超脱。这样就完全可以确定,他是决定不再回来了。他把自己和过去完全斩断了。

没有人相信那就是他,或者说那还是他。他当然也老了,相当的苍老,而且蓬头垢面的,胡子拉碴。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一种疲倦。就连我的母亲也不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她离家出走多年的丈夫。但是她听得出他的声音,除了他不会是别人。他回来了,没有任何的解释,仿佛就像是前一天出门才回来一样。但我们都知道,他这样做欺骗的只是他自己。他需要一些行动,来解释他过去的行为。那些年里,母亲曾经很伤心过,现在他回来了她倒表现得非常的镇定。是的,她旧有的平静生活被这个意外回来的男人打破了,换来了她出奇的镇定。她就像一个高明的猎手,在等待着,静观着猎物的反应。果然,半个多月后,我父亲忍不住了,开始动手翻新我们家的老屋子。

镇上的人家的屋子大多是新盖的,或者早就翻新了,只有我们家的屋子老得都快垮塌了。在黑色的屋顶上,已经长满了野草。父亲翻新的动作有点大,他甚至花钱请了一帮雇工。他这样的动作,其实更多的是为了向镇上的人宣布,他回来了,而且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要重新找到自己的尊严与体面。但父亲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他带领一帮雇佣翻拆旧砖时,一间旧屋却突然倒塌了。他们直接从屋顶摔了下来,被掩埋在了一堆瓦砾和乱草、粉灰当中,满脸的灰土。母亲在前屋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响声过后,足足有十多秒才反应过来。她最先的反应是,可能她的妹妹这下完蛋了。她有一种小小的担心与惧怕,但瞬间在她的心底,同时还涌起了一种快意。为此,她后来自责了,觉得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恶毒而无耻的想法呢。她差点就不能原谅自己了。

 

母亲后来有没有后悔公开把姨妈带到浴室去呢?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假设,没人知道她内心真正的答案。在一阵腾起的烟尘中,她看到了自己的男人和那几个狼狈的雇工。雇工们一个个笑着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他们很庆幸,居然没人受伤。至少,表面上他一个个都挣扎着爬了起来。母亲慌张地扒拉着,而我的父亲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屋里还有他妻妹的存在。当母亲终于在一堆瓦砾和灰土中刨到她妹妹时,看到她居然张开了一对乌黑眼睛,不由吓了一跳。

那个晚上,父母一直在盯着我的姨妈,看着她慢慢从僵硬中恢复过来。她就像一个出土的文物,一点点地拂去岁月的痕迹,展现原来的颜色。母亲惊讶地发现,她的这个妹妹几乎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又浓又密。她会动了,慢慢地能下地了,并且试着走动了几步。甚至,她还开口说话了,叫了一声“妈妈”。母亲知道她认错人了,告诉她,自己是她的姐姐。

需要说明的是,镇上隆重开业的那个歌舞厅,现在已经有一半变成了浴室。浴室当然是妈妈的叫法,准确地说现在是叫洗浴中心。母亲就像是小偷一样,趁着夜色带着她的妹妹去浴室里泡澡。当她把那个还显得非常木讷的妹妹泡进热水里以后,她看到她的周身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她的身上好像正裹着一层浮灰,在她的身体周围向四下的水里散发开去。而她的肤色慢慢地变红,而且散发出了一股酒香,仿佛她不再是个老姑娘,而是一坛女儿红。那个晚上浴池里没什么人,只有少数几个外来的妇女,她们有些好奇地问我母亲,她怀里的姑娘是不是她的女儿。她们惊叹这个年轻的女儿长着一头浓密而光亮的黑发,惊叹她从水里出来时雪白的胴体,更惊叹于她脸上现出来的白里透红的美丽。惊叹的不止是她们,更惊叹的是我的母亲,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她不相信面前的这个年轻的美女,就是自己昏睡了二十多年的妹妹。她记得她过去没有现在这样年轻,鲜亮。她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了,一个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人。

父亲见到他这个小姨子的时候,下巴差点要掉了下来。他不相信。他以为哪里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这些年在外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是从来也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事。一切都太古怪了,而他却压根没法理解。同时他和母亲开始有了一种担心,害怕有不可知的事情发生。他们没有理由不担忧。这个晚上,他们夫妇第一次有了很好的交流,——自他回来的这段日子,母亲对他一直显得很冷漠。经过反复商量,他们决定要像过去一样,把她藏起来,对外继续秘而不宣。唯一让他们感到宽慰的是,我的姨妈现在还很迟钝,她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也认不出她的姐姐和姐夫。虽然她能活动了,但是她依然是木讷,会像个傻瓜一样听从他们的管理。

我们家的房子还得继续,而且父母达成了空前的一致,这回索性要翻成全新的。父亲要向母亲证明自己并非薄情,而母亲要向全镇的人宣布她并不是别人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可怜。为了避人耳目,母亲把姨妈装在了一只巨大的衣橱里。只有到了吃饭时间,她才会去喂她一些米汤。是的,我的姨妈已经能进一些流质食品了。她在一点点的恢复,但是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过去。她还是不能分辨眼前的人是她的妈妈还是姐姐。她说话还是有些障碍的,但已经能说半天只说一两声,到每天能说十几次了。能从简单的单词,像“姐姐”、“妈妈”,到说一个完整的句子,比如:我想吃。我饿了。我想尿尿。她叫“妈妈”的时候,母亲也不纠正她。她从一个“死人”,变成一个傻瓜,已经是非常神奇了。另外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在给她妹妹洗脸和擦身时,发现她的皮肤在皲裂,露出了一些粉红色的新肉。她害怕,甚至都不敢告诉自己的男人。她决心把这事瞒到底,不仅瞒着外人,连丈夫也要瞒,——反正他平时是不管她的妹妹的。

前后拖了两个多月的时候,我们家的房子翻修好的,焕然一新。甚至在街上的房屋里,还显得有些扎眼。人们好长时间才慢慢适应过来,因为他们看惯了过去低矮破旧的样子。就像一个人嘴里缺了一颗牙,突然被补上了,而且还是一颗金牙。

有一些事情就像是故意扎成一堆一样,就在我们家的屋里翻盖一新不久,哥哥回来了。哥哥长高了,也长壮了。他出去的时候才十几岁,细胳膊瘦腿的,唇上的茸毛还是浅色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人高马大的了,头发卷曲,眼睛贼亮,唇上有一抹很黑的小胡子。他的出现,让镇上人一阵紧张,他们看到了眼里有一股凶狠劲,而唇上的上翘的小胡子又显出了一种狡猾。他是在严打那年被判刑了,罪名是流氓罪。他是在一个晚上,灯火通明的大街上追逐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他那个时候也就十五岁,长了一头卷曲的黄毛。而我们家的人全是直发,而且是黑色的。他的长相,显得他有些流里流气的。在一些人的眼里,他是一个坏孩子。

哥哥是提前释放了,他获得了减刑。他的归来,引起了一个小姑娘的注意。那个小姑娘早已经脱去了过去的稚气,而出落得楚楚动人了。她其实并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她记住了一个大男孩为她做了牢。现在,她从她的父母和镇上的人紧张神色中,知道由于她而欠下了他的很沉重的东西。尤其是镇上的那些人,他们把目光盯在她的身上。而事实上当时警察来的时候,全是他们在说,——她吓坏了,她也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她其实已经记不得那个大男孩的样子了,所以有一天他们在街上的一家日杂店相遇时,她像被电了一下一样。她完全被他吸引了,而她并不知道这个人正是我的哥哥。

最先注意到异样的是我的父亲,他发现经常有一个小姑娘在对面的马路上向我们家张望。她很胆怯,很犹豫,但是却不断地试探着向这里散翻着一股春天里小母猫的气息。哥哥自然也看到她了,却是非常的冷静。他把青春关在监牢里近十年,好不容易现在才飞出来,不想再用刚换来的清白,再莫名其妙地被她弄污了。他承认那个小丫头变得漂亮了。而在此之前他其实并不认识那个小丫头,当年追逐她时,其实是一群小孩子在嬉闹,他只不过跑在最前面罢了。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喊了句“强奸她”,结果最后他顶了一个“强奸未遂罪”。他承认她现在很漂亮了,而且是有意想和他好,但是他在心里已经不接受她了。不接受,并不是因为对她有恨。

那个秋天的早晨,哥哥还在床上睡着,突然走进去了一个美女,吓了他一跳。他很快就又有些尴尬,因为他几乎是赤裸着的,下身只有一条巴掌大的短裤。而且,当中凸起了一块。他完全认不出这个美女是谁。谁也没有想到她会从大衣橱里走出来,披头散发的。她后来说,她是闻到了菊花的香味出来的。妈妈那年在屋后种了许多的菊花,黄的,蓝的,紫的,白的,红的……开得特别的浓烈。“你是谁?”哥哥问。“我是你小姨。”她说。

家里多少显得有些乱套。小姨(从她的相貌上看,的确是这样的称呼更为贴切)总是分不清“妈妈”和“姐姐”,有时叫“妈妈”,有时又叫“姐姐”。妈妈反复纠正她,却总是有反复。这也说明,其实小姨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但是,她从没叫错过别人。因为她的意外出现,她就再也没有回到那黑暗的充满了樟脑丸味的衣橱里。她的美丽,肯定把哥哥给震撼了,因为从那以后,他几乎就很少再到街上游荡了。而且,他和家里人说话温和多了。对外面的人,也礼貌多了。我看到他把原来悄悄磨着的一把锋利的小刀子,也藏了起来。他更像是一只小绵羊,跟在小姨的屁股后面。

小姨的美丽还是被人发现了,想藏都藏不住。没人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反正仿佛是一夜之间消息传遍了整个小镇。很多人都蜂拥而至,几乎要把我们家的墙挤塌了。最麻烦的是不断有外地人赶来,甚至是下着大雨淋成落汤鸡也在所不惜。我父亲真的被惹毛了,试图用猎枪驱赶那些围观的外乡人。但是,仍然有一些人并不惧怕,只要父亲一松懈,他们马上就会又围拢过来。哥哥倒像个护花使者,把小姨和他自己关在小屋里,拒绝别人的窥视。他这样的表现让妈妈都吃了醋,认为他热情得过份了。而小姨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并不怎么清楚。她的确表现得相当的无知,就像一个才13岁的少女。

父母们知道他们当时的担忧是有理由的。他们不想看到的,还是发生了。他们被人关注够了,不想再成为小镇上的人议论的目标。他们希望平静地过日子。所幸的是,在后来的日子里老天帮了他们的帮,不断地下雨,浇灭了不少人的热情。镇上的人都能感觉到,在这个秋天里的雨下得比往年都要密集,而且凶猛。镇里镇外一片白茫茫,简直要把它整个淹没了。很多时候,变得晨昏难分。在连续的雨天里,人们变得异常的嗜睡。在睡梦中,梦境不断,纷纷扰扰。许多男人在梦里呓语着,嘟哮哝哝地叫着我小姨的名字,就像中了魔一样。

有一个男人非常执着,经常站在雨地里。那个人远远地看上去还很干净,但是面目有点不清楚。毫无疑问,他并不是本地人。没人认识他。“这个人有神经病,”我母亲说。父亲说:“也可能就是一个疯子。”“他这样要生病的。”母亲说。父亲嘟哝说:“这年头的人真是疯了,全是疯子,一群疯子!”

“那是谁?”有一天小姨透过窗户也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收破烂的。”哥哥说。

 

小姨的美丽是突然的。

人们都记得过去她的样子,不是那么漂亮。即使人们过去没有看过她,也知道她过去一定不会太漂亮。她的漂亮其实不在于现在的漂亮,而在于她现在的脱俗。没人说得清她这种突然的变化,完全不可思议。好在人们现在的见识多了,对一些奇怪的事情在心理上也能接受。小镇的变化是越来越明显,节奏也越来越快。有人从这里到外面去,也有外面的人到这里来。熟悉的面孔是固定的,大多是本地人,而新来的面孔都是不固定的,来来往往的异乡人。我们这个小镇虽然不大,但却是一个四通八达的所在。正因为它四通八达,所以它现在变得越来越热闹,越来越繁华。而这种喧嚣与热闹,加速了关于我小姨的种种传闻的扩散。除了相当多的是来想眼见为实的,还有不少是揣着一种梦想来求婚的。他们排成了一个队伍,络绎不绝。他们中有老年人,中年人,也有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比较起来,中年人显得更自信些。他们中有丧偶的,也有离异的。他相信他们才是她的合适人选。外面是热闹的,但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家也早已经陷入了一场更加慌乱的危机。哥哥非常执著的爱上了小姨。他一直记得他小时候对小姨说过的一句话,“长大后我要娶你”。他也知道这句话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只是一个笑话罢了,——这样的童稚正有着可爱的滑稽。然而,在他现在看来情况下却有些特殊,姨妈的神奇变化正是为了实现她的一种等待,如今到他必须要实现自己诺言的时候了。至于别人说什么,他根本不在乎。他知道,不仅有人娶过他的姨妈,甚至还有兄妹结婚的。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但却是听老人们说过,甚至在他们的描述中显得相当的美丽。父亲对哥哥的行为,显得十分的震怒,他简直要气疯了。他不能想像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如此的荒唐,让他完全不能容忍。如果说在这个家里一定要有人爱上这个年轻的女人,那也应该是他,而是他的儿子。这个不仅是观念上的乱伦,也是一种对他权威的挑战。

小姨也是吓坏了,她变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为她疯狂。最疯狂的就是那个一直在雨中守候的那个男人,在面见无望后,从镇北的那座大桥上绝望地跳了下去,让不少人为之唏嘘。有人说,他所以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是因为他目睹了小姨的美丽而又求之不得。这样说来,我小姨的美丽更像是一剂毒药。外地赶来的男人们都会到那个桥上去凭吊一下,感慨死者的脆弱。而他们失望而归时,也会再次来到这座桥上犹豫着要不要也就此了结。外面的人再疯狂,小姨是感受不到的。而她的这样倔强的外甥,却让她感到害怕。她反复对他说,他们是不可能的,这不止是一种犯罪,还是一桩巨大的丑闻。她不想成为人们唾骂的对象,千古遗臭。她像是大病初愈,意识也正在越来越清醒。如果说她过去还有些糊涂,但哥哥这种赤裸裸的求爱真的把她给吓醒了。虽然她对自己过去发生的一切不能做过合理的解释,可她也明白现在不能再乱了。她现在头疼得厉害,也许是过去睡多了,所以她现在睡得很少。她也害怕睡眠,因为她经常会做梦,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妈妈真的有些后悔了。如果说过去小姨对她而言是一种负担,那她现在觉得与现在比起来那根本不算什么。现在的情形让她害怕,家里家外的人都疯了。而她最害怕的,是家里的人疯,不仅是她的妹妹,还有她的男人,尤其是她的儿子。她懂她男人的心思,但她却不能理解自己的儿子。她亲眼看到她的儿子一步步地逼近她的妹妹,而她的妹妹则手里握着一把刀,低声扬言说如果他再走近一步,她就剌伤自己。他被暂时吓住了,可很快又变得执著起来。

小姨受不了她这个固执外甥,也受不了“妈妈”的管束。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禁止她出去。有一个晚上她在梦里听到有人叫她,叫她出去。她感觉那个声音有点像她的姐夫。她信不过他。她想出去,找她的姐姐。不管妈妈后来怎么对她说,她正是她的姐姐,可是小姨就是不相信。透过窗户,她看到街上非常的热闹,而且有成群结队的男人。有个男人在她走过身边时,立即就晕倒了。她感觉街上是那样的新鲜,男人女人们都让她感到特别的生动鲜活。她喜欢街上的那些房子,喜欢小吃店和摊铺上飘出的烧饼、麻团和葱蒜散发出来的香味,喜欢鸡飞狗跳的小热闹。

街上的人物小姨已经记不清了,许多人和她说起过去,她才能恍惚想起一点。而他们的变化让她非常的吃惊,她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看上去那样的苍老。她认出了两个初中时候的同学,可她们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鱼尾纹了。她们拉着她的手,不断地夸赞着,看也看不够。她们赞叹美好的少女时光,感慨现在的岁月和生活。她们恨不得生活从头再来,而事实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们觉得我的小姨可以。这事太奇妙了,所以她们希望在她身上能够实现她们青春的梦想。她们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经验都告诉她,然而她们各自的经验又是那样的不同,因此她们不免有些七嘴八舌,吵得就像一群家雀。小姨觉得很开心,因为她发现醒来后的生活竟然是这样的有趣。有人小心翼翼地向她提起了一个男人,可是她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回来后她问妈妈,立即就遭到了妈妈的喝斥。

“那有这么一个人?谁向你胡说的?”

“她们是……随便说的。”

“你一直在做梦!”

小姨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做梦,一生都在做梦。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又有些疑惑。她相信一定有那么一个人存在的,否则她为什么要昏睡了那么多年呢。没人向她解释她为什么会昏睡了那么多年,她自己更是记不起来。在梦里,她经常会飞起来,就像一只鸟,飞得非常的高,掠过这个小镇,掠过田野和河流。有一些地方让她感觉很熟悉,可是梦一旦醒来她又记不得了。有一次,她甚至梦到了一个小男孩,和她一起飞。那个小男孩长得圆乎乎的,非常的可爱。她感觉那个小男孩有些眼熟,但她却不知道他是谁。她感觉有些像她的外甥,但又不全像。她的疯狂的外甥现在被关在了她原来呆着的小黑屋里,再也不会在夜晚试图钻进她的被窝了。但是,只要一有机会他仍旧在向她表达着爱意。

“这样下去我会死的。”他说。

“你这样发疯,我也会死的。”

“你不可怜我?”

“你不再发疯,你妈就会放你。”

“我正常得很。”

“爱上我就不正常!”

“他们会后悔的。”他说。

小姨不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妈妈决定限制小姨出门。

她意识到了真正的危险可能马上就要来了,如果她不加以控制。小姨面临的危险不是那些来一睹她的芳容并试图求爱的男人,而是我妈妈所看不到的某种东西。那些男人在求爱不成后,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滞留在这个小镇上,喝酒、唱歌和赌钱。赌钱之后不论是羸了还是输了,他们都会去某个小店里喝上一番。而一旦开喝则必定要酩酊大醉。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又毫无例外地要滋事打架。他们似乎忘记了当初来这里的目的,而无限期地在这个小镇上流连。

镇上每天都像在过节一样热闹,不仅是因为有了这些寻衅滋事的男人们,还因为娱乐城的开张。那个最早的卡拉OK厅几经易手,现在已经发展成了规模相当大的娱乐城。吃喝玩乐一条龙,给这个小镇带来了空前的喧嚣。这是一个话题,不断地有新料产生,甚至都让人暂时忘却了小姨。那些男人们得不到小姨,却可以在娱乐中心的桑拿会所里更为得到那些小姐们更加赤裸的服务。那些小姐们虽然算不上漂亮,但一个个却是浓妆艳抹,花枝招展,娇滴滴的卖弄着风情。她们只消你付上并不多的花费,就能奉上光滑滑的身体,敞开她们白皙的大腿。

外面的传闻让父亲的垂涏就像春风吹拂下的冰挂,不断地往下滴答着水。他不再执着于在家看管儿子了,而是一有机会就找借口出门。他对母亲说,他需要看医生。母亲相信了他,就让他去了。可是,去了之后的他,病情却更加严重了。有时一夜过来就这样了,枕头都湿透了。他在梦里还发出各种古怪的声音,吵得妈妈头疼。

“你在梦里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好好睡觉,专门听我梦话呢?”

妈妈居然被他问住了,是啊,她为什么不睡觉而要听他打鼾,说梦话呢?好像她存心在监视他。其实她是个内心坦荡的女人。他离家那么多年,她都挺过来了,怎么现在倒提防他了呢。她也知道这个镇上的男人在为什么疯狂,就算他到那个地方去疯狂,她也不会特别的伤心。她早把男人看透了。她是不会像她妹妹那样傻的,她想。

几场北风一吹,这个小镇迅速就进入了冬天。冬天的到来,却并不改变小镇的喧闹,愈发地灯红酒绿了。那些外地来的男人依旧在这里晃荡,乐不思蜀。随后到来的大雪,让他们更加有了不回去的理由。大雪就像魔法师一样,瞬间就让这个小镇变了,洁白无比,成了一个童话里的世界。四周都是一片雪白,寂静,只有小镇子还升腾着白汽,袅袅的。与乡村相比,小镇有一种现代文明的气息。在这里小镇上生活的人,也都充满了俗世的快乐。小姨也感受到了那种世俗的欢乐,并且不能自禁。她想尽一切方法,从家里悄悄地溜出去,而妈妈却常常是后知后觉。她能缚住她的儿子,却不能缚住她的妹妹。她试过缚住她,结果却发现绳子刚缚上,一会功夫就莫名其妙地松脱了。她被失败击垮了,自己哭了起来,弄得小姨不好意思了,说:“你用力绑吧,我不动,一点也不动。”然而,只要妈妈一离开,她马上就能行动自如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缚得非常紧的绳子为什么过一会就会自然而然地松开。她多想有一回妈妈真的能彻底地缚住她,她就不再往外跑了。外面的诱惑太多了,她喜欢那份热闹。不要说那些男人们,就是那些妇女看见她也特别的亲热,和她说许多话,让她知道许多过去根本不知道的事情。照相馆的老板还拍过我小姨的一张彩色头像,放得很大,挂在外面的橱窗里,明眸皓齿,非常的漂亮。当然,看上去和真实的小姨有点不一样,因为她被描了眉毛,画了眼影,涂了口红,甚至还烫了几绺头发。所以,妈妈并不知道她多次在街上看到那幅巨大的照片就是她的妹妹。

对于小姨的变化,哥哥一眼就认出来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别人眼里,小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可他却认为她完全的陌生了。他拒绝承认她。这让父母们大松了一口气,再也不用担心他的疯狂了。在他们看来本来一场极为严重的危机,瞬间竟然化为无形,就像是天下飘落的雪花,落到了河面上,立即就无踪无影了。小姨也轻松了,不要再去哄他了,更不会有一种罪恶感。她有点喜欢他,但她知道她不能接受他。他的执着和疯狂,让她心跳加快,脸红耳赤,就像一个怀春的少女。这样的感觉,她都记不得什么时候有过了。或者,从来没有过?她不能肯定。

“我要去找她。”哥哥说。

“我就是。”小姨说,“你糊涂了。你还要找谁?我就在这里。我是你的小姨。”

“我不认识你。”哥哥冷冰冰地说。

父亲对哥哥的放言毫不介意,他根本不相信他要出去。他相信自己是了解他的儿子的。他的儿子已经成了一个男人了,而男人在这个年龄是很容易有一些古怪而疯狂的想法的。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就爱过自己的一个远房姑姑。那个姑姑还比他小一岁。男人有什么样疯狂的想法都很正常,只要他最后没有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就好。再说,他是男人了,可以出去了。他在外面的牢里蹲了那么些年,已经相当独立了,何况他也无心管他,因为他自己也喜欢往外面跑。在那个娱乐城里,他可以快乐地忘记一切。

然而,哥哥却是说到做到,他在一个大雪之夜从关闭他的那个小屋逃了出去。和他同时出逃的,还有我们家的一只大黄狗。那只黄狗一冲进雪地里,就没影子了,而哥哥却是在镇上踯躅了许久,然后消失在茫茫的漫天大雪里……

小姨和妈妈找了他好些日子,也不见他的踪影。有人说他那个深夜在小镇的街道上来回踩出来的脚印,比一群迷途的羔羊还要多,多而凌乱。那夜里的风很大,街上的一些梧桐的枝杈都被刮断了。一家蛋糕店的屋顶,也吹翻了。损失的不止是蛋糕,照相馆小姨的那幅巨大照片海报也无影无踪了。这些其实都是小事,更为轰动的是这天有人在娱乐城里,卡死了一个“小姐”。据说,那个“小姐”是做皮肉生意的,和一个嫖客发生了争执,那人就把她卡死了。而那个嫖客,正是当初从外地赶来要求见我小姨的人。

太乱了,一切都太乱了。这是镇上所有的人,都得出的这样一种感受。在经历了太多的喧闹之后,他们突然希望这一切能平静下来。他们渴望回到旧有的生活状态里去,尤其是妇女们。她们开始痛恨这个镇上发生的一切,而追究起来,这许多现象好像又和我小姨的甦醒有关。她们说不清这里面有什么联系,但她们却宁愿这样去想。女人思维喜欢用直觉,而不是用理性。她们甚至喜欢蛮不讲理地把一些事情纠缠在一起,让事情变得复杂和有趣。

就在第七天寻找哥哥劳而无功的这个晚上,妈妈看着在里屋的床上熟睡的小姨,突然就想:她当时这一觉还是没醒来,应该有多好啊。也许,这个小镇一切就都是平静的。儿子不见了,而丈夫也不见了,这个家里显得空荡荡的。她想到了娱乐城里的事情,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可以做某件事。促使她下这个决心的,还在于这个晚上她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小姨突然对着屋里柜子上一个镜框里我的照片发楞。

“这是谁?”她问。

“你不认识。”妈妈非常生硬地说,而且一下就抢过了镜框,迅速地就把它塞进抽屉里。她不想提这件事。照片上的孩子在三岁时就死了。全镇子的人都知道她死了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仿佛又和她自己的男人无关。但当别人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时,她却表现得相当的坦然。她庆幸她的妹妹在醒来后,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只要可能,她要她忘记一切,永远地忘记。

“他是你的孩子?”小姨的脸上露出疑惑。

“你睡觉吧,”妈妈说,“你根本就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

小姨真的入睡了,妈妈看着她,止不住地往下叭叭的滴着眼泪,可是她的双手却慢慢地移向她白皙而圆润的颈上……

一刹那,我真的很害怕。我惊讶地发现在窗户的外面,贴着许多本镇妇女的脸。紧贴在冰冷的玻璃,全都变了形。她们正在向里观看。我仿佛听到她们在外面急促地说:快,快,快,卡死她!她们的眼里都在冒着火苗,吓得我的小魂儿赶紧缩进了黑暗里,和抽屉里镜框上自己的相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也许,我再也不出来了。

 

(小说发表于2012年第8期《上海文学》, 201211期《长江文艺》选载)
中篇小说

漂亮的疤痕

 

1

老张毫不怀疑自己对陈玉凤的爱。

但是,老张从没想到自己当初和陈玉凤相好时,说的那些誓言(戏言),有一天真的会成为现实。并且,他后来真的做到了。

老张是爱陈玉凤的,爱得很用心。从开始时起,他就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给她。要是陈玉凤想要月亮,他绝对不会摘一颗星星(这只能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形容老张爱得是忘我的,尽力的)。事实上,陈玉凤从没开口向他要过什么。给陈玉凤什么,都是老张自觉自愿的。有一段时间,老张真的就像一只辛勤的蚂蚁,不断地忙碌着,把自己的家里有用的一些东西,一点点地,偷偷的,无声的,搬运到她家里去。而陈玉凤并不希望老张这样做。事实上,她和老张好,并没有想过要在物质上,讨他什么便宜。所以,每次她都拒绝了,甚至为此还有点不高兴。“我什么也不要你的,你有那份心就行了,”陈玉凤这样对他说,“我只要你的一颗心。”老张眨巴着眼睛,他知道心是不能给的。陈玉凤就笑,说:“那就要你的肝,要你的肾。”老张说:“那就给你一只肾吧。”老张知道,给一只肾,是不会影响到他的性命的。

其实,陈玉凤所说的“心”,只是一种比喻罢了。老张呢,也做到了。他心里装的,真的就只有她了。他爱她是全心全意的。自然,陈玉凤也体会到了。陈玉凤要的是情意。她缺的,就是男人对她的情意。至于物质上的,她根本就不是那种贪图小便宜的女人。再说,老张这样的,又能给她什么呢?整条槐树街的人都知道,她陈玉凤是个豪爽的女人,大大咧咧的,为人热心,做事热情。她在靠近机械厂的那个地段,开了一个小卖店(主要出售烟酒杂货,还兼着零售几份小报),生意不好也不坏,勉强可以养活自己和孩子。很多人都记得她过去的样子,中等身材,体态丰腴,剪着短发,满脸红光,目光和蔼。从本质上来说,她并不是一个合适做生意的人,因为她根本就不会精打细算,斤斤计较。别人来买东西,短少个一毛两毛的,她也不计较,愿意下次来补上的,她照收;有人故意想讨便宜不给的,或者遗忘的,她也不在乎。因此,在这条街上,她的人缘是相当不错的。人们都认为她是个不错的女人,相比之下,对她的男人倒是印象淡漠。

其实,陈玉凤的男人过去在这条街上也是一个角。年轻时候的余大乐,是个浑身长剌的楞头青。喜欢赤着膊,横着走路的男人。哪里有打架斗殴了,一定少不了他。他一直就没有职业,谁也不知道靠什么生活。余大乐自己也不知道。当然,他也不需要知道。反正,他自己过得有滋有味的。狐朋狗友的,三五成群,走在街上,挺威风的。那时候,余大乐的父母还都还活着。就算在外面没饭吃,在家里总能找点冷饭剩菜的填饱肚子。这方面,他倒是不讲究的。这样子晃荡着,有好几年。等到成家了,他才慢慢地收敛。人,是会变的。尤其是他们有了孩子后,余大乐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变得不再另类了。他变得和这条街上大部分已婚男人一样,知道为家庭忙碌了。时间一长,人们很自然的也就忘掉了他过去的那些行径。说到底,他过去的那些不光彩的行径,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也就是一个青年混混正常的状态罢了。

老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认识他的人都相信,老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过日子的男人。老张大名叫张跃进,人却很踏实。一切中规中矩的,从不冒进。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内心有点胆怯的人。老张原先就在机械厂上班,每天油腻腻,脏兮兮的,按时上班、下班。他所有的心思,都在过日子上,别的什么也不多想。他对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抱怨,对家庭,自然也没有什么抱怨。他知道自己干的就是力气活。他没有什么追求,在车间里,连个小组长都不是。老张的女人没有工作,整天在家忙着家务。她姓赵,叫赵大梅,邻居们习惯称她为“赵师娘”。在这里,“师娘”并没有原始上的那种意思,——对师长的娘子的一种尊称。相反,根本只是对一般的没有地位、没有职业的已婚妇女,一种客气的称呼。因为,一般情况下,很多人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老张所住的地方,是在偏近郊区的地方。那是一个老的贫民区。住在那里的,大多是老城南的人。那里的妇女,不少是没有职业的,于是不管姓李姓赵,大家见面了,都以师娘相称,前面冠以夫姓。

因为一家三口,只有老张一个人工作,所以日子过得自然就紧巴。但是,他们一向如此,也很习惯了。而且,那一片的大多数人家都差不多,贫富之间的区别不大。当然,最近这几年,有了一些变化。但这变化,也是渐进的,缓慢的。

小地方,日子过得平淡得很。

和大多数夫妻一样,老张和女人之间谈不上爱,也谈不上不爱。他们原来就是别人介绍的。这样的婚姻,哪有爱?互相看顺眼了就行了。当然,他们也从没有想过“爱”这个词。如果一定要说“爱”,就是他们能在一起过日子就行了,有着共同的利益,互相关照。所谓共同的利益,也就是平安过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总起来说,他们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时间是无声无息的,但是,他们都在时间的流逝里,变老了。他们从年轻夫妻,变成了一对中年夫妻。老张从当初的小张,变成老张。他也不知道是哪天人们叫他老张的。老张是自然而然的,那个名称一直在等待着他。老张一定是老张,因为他的孩子都已经长很大了。他们有一个孩子,上中学了,男生。

对儿子,老张不怎么管。

儿子会自己长大成人,就像自己过去一样,老张这样想。

要是不出意外,老张很可能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很平静的过一辈子。他父亲过去是个普通工人,育有三子一女,一辈子很老实地在厂里干活,没有任何花花肠子,然后退休。除了他的母亲,应该说,他没有碰过任何别的女人。这样,一直活到了七十一岁,最后是得了中风,在床上瘫了两年多,最后去世了。一个很本份踏实的人,没有人对他有什么不好的评论。但是,老张就不一样了。

老张没有成为像他父亲一样的好男人。

老张爱上了陈玉凤。

这一爱,就把一切都改变了。谁也想不到,他会和陈玉凤爱上。他自己也没想到。但是,男女关系这种东西从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不是吗?

 

2

自然,他们很早就认识了。

老张那时候还在厂里上班,骑车经过陈玉凤的那个小店,会停下买一包烟。他不多话,付了钱就走人。老张喜欢到她的店里买烟,一来是方便,二来也是觉得陈玉凤的烟不贵,要比别处便宜五分钱。而陈玉凤呢?那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很本份,会持家过日子,用钱很节俭。她发现他每次都是买同一个牌子的。玉兰,两块三一包。事实上,另一种牌子,梦溪,据说比玉兰更好抽,价格只贵了两毛钱,但老张却不买。陈玉凤向他热情地推荐过,但老张只是淡淡地,笑一下,说:“我习惯了!”

陈玉凤知道,有些老烟枪是习惯于抽某一种牌子的。老烟枪,往往并不计较香烟品牌的优劣。甚至,有人偏就喜欢那种低劣的差烟。因为那种烟抽起来更有劲,更解瘾。或许,老张也是一个老烟枪。然而,据她观察,他抽烟并不算凶,三天才一包。这个厂里的工人,许多人一天一包,有的甚至是一天两包(这情况大多是由于互敬,一包烟一圈发下来,也就差不多空壳了。互相敬烟,其实也是互相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而自己正好没烟,又犯了巨大烟瘾,这时别人也会主动提供香烟解馋)。她看出来了,老张这样子,是属于一种节俭。老张平时也不太和人多交流的(虽然看上去,他这样未免显得小气了。但是,陈玉凤更喜欢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性格,其实和她,是多么的不同啊!在内心里,她真的有些欣赏小气的、节俭的、顾家的男人。因为这样的男人,是和她的男人完全相反的。只要和她的男人相反的,一定就是好的)。

老张是一个内向性格的男人。性格一内向,自然就有点小气。有些熟悉的工人,下班时见到她了,总会和陈玉凤开上一两句玩笑。更有一些,知道她男人不在,很大胆地盯着她丰满的胸脯看。陈玉凤也不生气,因为她觉得犯不上生气。男人是种什么东西,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些男人以为她很需要那事,因为看上去她身体健康,应该有很好的欲望需求。但是,他们错了。她对那事根本就无所谓。当然,她毕竟是人,是个正常的女人。偶尔,她也会想。可是,只是一闪念。她甚至不希望她男人回来。他出去了,省了她不少的心。

那几年里,机械厂像大多数国有中小型企业一样,慢慢地衰落下去。整个社会的经济环境变了,集体主义、公有化,在彻底地退潮。工厂里,先是利润下降,工人的工资短少。再后来,工人们上班都不正常了,开始轮流工作,不必像过去加班加点(生产任务下降)。又过了两年,开始分流、裁减工人。老张当然是首先受到裁减的一批,因为他是没有任何背景和牵扯的。最终,整个机械厂倒闭了。好好的一个厂,被一个很大的房地产企业收购了。事实上,促使它倒闭的,正是那个房地产开发商。它让它提前倒闭了。所有的厂房(有很多都还很好,甚至有新盖不久的办公楼),都被推倒了。房地产商,要在原地,盖成一片高楼住宅区,沿街的,开发成一片小商铺。陈玉凤要想再经营,就必须去买一个。当然,她也可以不买。但是,她要生存啊。买一个,可以看好未来。

因为机械厂倒闭了,陈玉凤的生意自然就受了很大的影响。

下岗回家的老张,那一段日子真是苦闷,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以及他如何应对未来。下岗时发的那点补贴,能做什么?大概只够半年多的日常家庭生活开销。而且,突然回家呆着,精神上很不习惯,浑身的不舒服,像是没了手,没了脚一样。他就像一个残废人。或者说,突然发现原来很有用的手和脚,闲得没一点用处了。多余的。这时,他倒宁愿是个残废人。在家里呆的时间一长,老婆也就有所埋怨了。老婆当惯了家庭妇女,就觉得他应该是在外顶天立地的。男人就应该是头驴子,每天围着磨盘,不停地转圈。

老张是想转圈的,但是,磨盘没了。他需要自己去另外找一个石磨,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可是,像他这样的一个普通下岗工人,没有特别的文化和技能,要想再找一份合适的工作,是多么的困难。这难度,要远远地低于买彩票中大奖的概率。就这样,他四处托人,苦苦地折腾了有一年的时间,终于有了一份新的比较固定的工作。这份工作听上去不太光彩,但是,它却比较固定。正是因为它的不光彩,造成了它的固定。但是,老张却有点别无选择。他在一个新开的比较高档的洗浴中心,当搓背工。

“有什么丢人的呢?你不偷不拿不抢,靠的是力气,挣的是辛苦钱。”老张的女人这样说。在她看来,一个男人,除了努力挣钱,没有别的什么好说的。挣钱才是硬道理。

对这样的道理,老张当然是深知的。这样的道理根本不用她来说。因为,“不偷不抢就算是合法的挣钱”,这样道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问题是,道理正确,行为就一定正确吗?行为正确,面子就一定正大光彩吗?毕竟,这是个伺候人的事。而在城里,凡当搓澡工的,大多是进城的农民工。他们进城来之前,原本就没有过高的要求。可是,自己就不一样了,好歹是个工人阶级(只不过暂时下岗罢了。当然,其实也是永远地下岗)。所以,在接受这个工作之前,他真的是颇费了一番思量。

思量很苦恼。

但事情就是这样的巧妙,如果他不是到那个叫清平乐的洗浴中心去当搓澡工,他就不可能再和陈玉凤有什么瓜葛。他们两者相距是比较远的(老张原来骑车上班,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甚至,他都不会想到她(因为他们过去只是点头认识而已),只是他下岗后,每次去社区外的那个小店买烟,就想不自觉地想到她。社区外的那个小店,玉兰烟要比别处贵一毛钱。这两年的物价在涨,而他的收入却没增加。岂是没增加,干脆是他从此没了收入。而在没了收入的情况下,他的烟瘾却比过去要大了许多倍。命运就是这样的喜欢捉弄人。因此,即使是一毛钱,他也还是计较的。

老张真的成老烟枪了,烟瘾一下子大得吓人。也不知怎么搞的,原来过去在厂里,他一包烟能对付个三五天,甚至一个星期。可是,如今在家里,一天(最多两天)就能抽掉一包烟。老婆出去买菜或是因为别的什么事不在家,他就大口大口地抽。有时,一口气吸下去,一根烟就能烧去半截。他觉得那样抽才痛快,才能除去心中的闷气。他想像心中的块垒,都随着吸到肺里的烟,全都吐了出去。抽得痛快!他站在一个地方,半个钟头的功夫,脚下就能有五六只黑乎乎的香烟的尸体。老婆从菜场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一回来,立即就嚷着说屋里太呛人了,烟雾弥漫。——这未免过于夸张。老张想:他只是抽烟,又不是在烧烤。为了这个,老婆恶声恶气不知骂了他有多少回。她以危害身体健康的名义,严厉谴责他的嗜好。她越是骂,他就越想抽。

到了浴室干活以后,老张抽得又少了。一天十多个小时,都在忙着为人搓背,哪有功夫抽烟呢?偶尔,歇下来,客人会给他递上一支好烟。抽着,特舒服,浑身上下,感觉都是通透的。那魂儿,仿佛也随着深吸一口,再喷出去的烟飘走了。舒服,舒服极了,比做爱还舒服(说到做爱,他现在和老婆做得越来越少)。每天下班时,心里特别踏实。所以会踏实,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有时,生意好的时候,一天的收入会是原来在工厂里的一倍还多。

也许是命中注定了什么,老张干活的那个叫清平乐的洗浴中心,就开在原来机械厂的厂区里,靠近街面。因为是新开张的,档次也高,生意好得不行。原来沿街一溜的破烂不堪的围墙,或是门房,也差不多都开发装修成商业店面了,很繁华。他所在的那个洗浴中心,是个集洗澡、休闲、餐饮于一体的销金窟。里面有唱歌的,也有按摩的。出入的小姐们,一个个都很年轻,漂亮,妖气十足。她们挣钱来得快,也容易得多。但是,老张也不眼红。他在浴场里,有自己固定的客人。这些客人,是真正来洗澡的,而不是来娱乐消遣的。有时,他伺候的人中,也会有真正的大老板,他们出手大方,这就让老张觉得,自己的劳动,受到了尊重,“劳”有所值。也是出于一种对自己的犒劳,他不再抽玉兰了,开始买一种叫白渡的香烟。白渡比玉兰,要高一个档次。有天晚上十一点半他才下班,突然想抽烟,结果就在一个新开的店铺,看到了陈玉凤。

这次见面,对他们俩来说,都是一个意外。

陈玉凤以为他下岗回家,再也不会现身于这一带了;而老张看到这一带拆迁了,以为她也早停止不做了。毕竟,她那样的生意也赚不了几个钱的。只是糊口而已。当然,很多人做的,也只是糊口,包括自己现在所做的。

乍见之下,两人很亲切。

就是一下子,他们的距离近了。

 

3

在此以前,他们虽然见过多次,但实际上他们并不了解。可是,那天他们谈了许多。老张一下子知道了陈玉凤的许多情况。比如说,她的家庭情况,丈夫、孩子,甚至她的父母。从她的话语里,他能听到她对她男人的艾怨。她一点也不避讳她的艾怨。也许,她是气极了。事实也正是如此。那天她的男人是回家了,和她吵了一架,然后走人了。他在家里的种种作为,简直就不像一个正常男人。即使是张跃进,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她的男人也太过份了。

但是,她发泄了一通之后,也就平静了下来。男人是自己的,谁让她当初做出那样的选择呢?平静下来,她又说起自己过去的美好时光。她说过去其实学习挺好的,但是却没考上学校。她爱好绘画,还上过区文化宫举办的美术培训班。也就是在那个美术班上,她认识了现在的男人。他那时候,整天在文化宫门外的那条街上晃荡,屁股后面跟着几个晃晃荡荡的,流着长发,穿着喇叭裤的小青年。

她说她那时候就是迷他,迷得不得了。他所有的坏行为,在她当时看来,都是酷极了,帅得不行。那个时候,他比她大几岁呢?大七岁。她死心塌地跟着他,不管家里如何激烈的反对。而且,反对得越激烈,她的心就越是坚定。自然,美术辅导班也不上了。

老张事后听得蛮感动的,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陈玉凤是这样的一个浪漫而执着的女人。她说事实上甜蜜了不过了大半年的时候,然后她的男人(准确地说,是男友)就有点不把她当回事了,甚至一度想把她甩掉。因为他整个人自我感觉很风光的,不乏一些社会上的闲杂女青年对他有好感。但是,陈玉凤很执着,哭着闹着,坚决不同意放手。再说,她觉得她都和他睡过了,理应跟着他。很明显,事实教育了她:跟错人了。结婚这么多年,那个男人给过她什么呢?她觉得他什么好处也没给过她。她没有享过一天的福。他只给了她艰难与忙碌。她给他做饭、生孩子,陪他睡觉。可是,他对她没有半点的感激。相反,他认为她给他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有一样不如他的意,就要破口大骂。她真是受够了。她哭过,哭过无数回。但是,慢慢地,她就接受了。她认命。因为,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就像她妈妈后来批评她的一样。她怨不得别人。

陈玉凤让老张有了一种同情。相比之下,他就觉得自己的女人一点也不厚道了。他们的婚姻,是别人介绍的。那时候,老张家里的条件不好,母亲有残疾,全家就靠他父亲一个人。所以,等到大龄的时候,别人一介绍,他也就同意了。他对女人的要求不高,只要身体健康,心地善良就好了。而当时自己的女人在附近的农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嫁一个“工人”。双方你情我愿,一下就说好了,就像做什么生意一样。整个过程,很平淡。

很长时间以来,老张从来没有感觉过自己的婚姻有什么遗憾。但是,自从听了陈玉凤的叙述后,他忽然就有意识地对照和检查起自己的婚姻来。检查之下,就发现了许多的苦涩。他发现自己的婚姻是不圆满的。事实上,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是不圆满的,但他从来也没有觉得是一种什么缺憾。因为,他当初选择时就接受了已有的一切。他对婚姻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为什么现在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呢?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想的时候,实际上是喜欢上了陈玉凤。他在陈玉凤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自己女人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和气、乐观、热情。她是富态的,圆圆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人的时候,很温柔。

陈玉凤也根本没有想过她会和老张成为一对情人。她从来就没想过,和自己以外的男人有任何别的瓜葛。尽管她对自己的男人有怨恨,有时甚至是恨得要死,但从没想过出轨。男女关系说是情人,但实际如果没有性,还会有什么情?而这男女性关系,她是没什么兴趣的。有时候她想,就算一辈子不再有性生活,她也不会主动去想。她不觉得那种事有什么意思。男女间的那种事,她听过,也见过,不算少。最后,一个个都是黯然分手。她所要做的,就是努力地挣些小钱,维持家里的日常开支。她要带好孩子。孩子是她的骄傲。她的儿子也大了,虽然学习成绩不太好,但平时挺听话的,对她很好,知道疼她。儿子比丈夫好。儿子也是男人了,小男子汉。所以,她不觉得生活中缺什么。另一方面,她当然也是比较认同老张的,觉得这个男人顾家。顾家的,当然就算得上是好男人。老张开始时,还为他是个搓澡工,而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她当时认识他时,他是个机械厂的工人。大家总是认为搓澡工,不太光彩。但是,她不这样看。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下贱的职业,只有下贱的人。

和老张产生感觉的,是那年夏天的一个雨夜。老张下班了,路过她的小店门口。她正在关门,却突然怎么也拉不动卷帘门了。老张那天下班也早,因为下雨,没什么生意。整个下午和晚上,他就搓了十多个人。夏天的生意,本来就清淡。他是赤着上身出来的,把一件汗衫搭在肩膀上。看见了她正在努力,就赶紧上前,帮她拉了下来。就是在刹那间,她看到了他宽厚有力的后背,看到了他肌腱突起的臂膀,她知道了男人的意义。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最意外的是,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居然同行了一段。她住得不远,就在这条街和模范马路交叉口里面一条叫做鱼市巷的里面。他把她一直送到家门口。在陈玉凤的经历里,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这样体贴过。对老张而言,实际上并没有更特别的意思。他们只是顺路,他就陪她走一段。再说,陪她走一段路,对他来说,也是愉快的。他平时很少和妇女打交道的。小雨时断时续的,走在街上,感觉特别。

有了这一回这样更近距离的接触,后来的接触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成了一对比较熟悉的朋友,有点知根知底的味道。老张买烟,总喜欢到她这边来。而陈玉凤每次总是尽可能地按进价给他。老张不接受。他知道她是小本经营,并不容易。两下一客气,双方又增加了不少的好感。男女关系其实就是这样简单,双方只要一有好感的,界限就没有了。界限没有了,什么就都容易了。陈玉凤不计较他只是一个浴室搓澡擦背的,甚至后来还非常喜欢他整个身体干干净净的,永远散发着一股肥皂味。而对老张来说,爱上陈玉凤,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她很宽容,也很温暖。在她的怀里,老张就像一个贪婪的大男孩,简直比他自己的儿子还不如,一点血性也没有了。他心里想到,只是一昧地哄陈玉凤开心。陈玉凤从来是个不会耍小性子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和老张在一起,居然有时也会故意耍耍小性子,看他急。

老张像是突然掉进了一个蜜罐里。一切都是甜的。满头满脸,都是蜜。睡梦里,咂巴着嘴,也能品尝到甜蜜的滋味。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陈玉凤好上。有个晚上,也是雨天,他下了班坐在她的小店里,两人聊天。整个街上都很静,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车来车往。陈玉凤那天其实早该下班了,但她却没有走。她没看到老张下班。她在心理上好像形成了一种信赖,看不到他下班,她就不会关门。她指望他来买烟。事实上,他并不每次来都买烟。抽烟不好,她也这样说过。而且,他也不是每天都来。他内心里,还是有所顾忌的,不敢经常来,做得太明显。那天,主要是她特别想和人聊天。她心里有些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闷。然后,她真的就等到他了。他说他来买烟的。她让他进到店里,两个坐着聊天。聊着聊着,老张就脸红了,心里有了一种欲望。他看着她,身体感觉要膨胀。她当然也感觉到了一种不对,气氛的异常。她要站起来,摆脱这样的尴尬。他看到她站起来,他就也站起来,因为他也要摆脱这样的窘迫。两人都起来,面面相对,一下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也就在两秒的时间里,老张选择了抱住了陈玉凤。而陈玉凤也顺从地让他搂住了,仿佛自己站起来,只是为了等待他的拥抱。而事实上,他们俩都不是讲究浪漫的人,一男一女,抱在一起了,接下还能做什么事呢?他们都明白应该发生什么,但是,那天他们却并没有发生。说到底,老张在内心里还是胆怯的。当一场不可避免的爱情来临时,他有点惧怕。但是,他们在心里也都明白,将来会是什么。

陈玉凤那天在他的身上很近地闻到了肥皂的味道。

她喜欢那样的味道。

那气味,让她有种家庭日常生活的感觉。虽然,她知道,那气味并不是来自厨房和卫生间,而是来自他所在的浴室。但她仍然喜欢那样的气味。

老张对爱情一点经验没有。所以,事后他有一个多星期,没敢再去看陈玉凤。因为他怕她不高兴。她为什么会不高兴呢?他也想不出所以然。他完全是想当然。事实上,他不去看她,她才是有点郁闷的。后来,他们不咸不淡的,维持了有一个多月的时候。这期间,他们是暧昧的,含糊的。要是没有后来陈玉凤的丈夫那件事帮忙,老张就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勇气或者说是机会,让关系取得突破了。

有时候,机会比勇气还要重要。

而陈玉凤的男人,给老张创造了一个机会。有时候,帮忙的并不一定是朋友。甚至,有可能还是仇家。受益者,连一声感谢都不要说的。

老张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比较走运的人。

 

4

一对过去没有爱,或者说缺乏爱的人,一旦有了爱,往往会比别人更炽烈。老张和陈玉凤,也正是这样。他们有点贪,有点不顾一切。他们是干柴烈火,火上浇油。他们爱得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好在这个地方人杂,而且陈玉凤的为人一向很不错,没有谁有心要去张扬这种事。况且,是查无实据的。周围邻近小店铺的人,尽管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不同寻常。但是,谁会管他们这样的事呢?再说,他们所处的环境,本来就是一个灯红酒绿的场所。他们知道,关心自己的生意,远比关心别人的非正常关系要重要得多。何况,时代不同了。社会上的男男女女,有非正常关系的,多了去了,谁计较呢。管好自己的金财,比去管别人的非常正常男女关系要重要得多。

老张有时也帮陈玉凤上街去进货。他们走在街上,也掩不住有一种甜甜蜜蜜(尽管他们有意要遮蔽)。外人看上去,他们就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到了批发市场,往往是陈玉凤和人侃价格,老张在一边立着。不熟悉的从事批发的店主就会夸赞他们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妻。当听到别人这样说的时候,老张的心里也是甜甜的。

陈玉凤自然也并不介意别人这样说。她在心里,对张跃进也有了一种依赖。只要是上街办事,她都喜欢叫上他。有时是让他参谋,有时是让他照看,有时是什么都不是,只是需要他在身边。有他在身边,她觉得有底气。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过去做姑娘时,依赖男朋友一样。她恋爱了,真的。在老张的身上,她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知道什么是爱情了。她相信现在经历的,才是真的爱。

老张对陈玉凤,自然就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了。在她的身上,他仿佛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女人。或者说,他才知道这世界上的女人,其实是有很大区别的。他在陈玉凤的身上,知道了爱情,尝到了甜蜜。原来,他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个什么东西。现在,当然他也还是说不清。但是,他相信他说不清的那种复杂美妙的感觉,就叫“爱情”。在那份爱情里,他甜蜜得不行。看什么都是好的,做什么都有信心。在浴室里,他帮人搓背,也越发地卖力。他觉得他应该更加认真,就像他对待“爱情”一样。同伴打趣他,他也不恼。因为,他觉得他现在是一个幸运的人,应该更加宽容。在这样的一个时候,他得到了陈玉凤,多不容易啊!在他眼里,陈玉凤就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是的,别人女人再美再好,和他没有关系,而陈玉凤就是他最爱的女人。

中年男人得到的爱情,虽然来得有些迟,但它却往往又更浓烈。老张恨不得把陈玉凤捧在手里,含在嘴里,百般地疼爱。他也知道这样的爱情,是不太“道德”的。可是,那种爱情的甜蜜与幸福,完全把“道德”给淹没了。他这场爱情,真的就像是一场特大洪水,没头没脑地,他自己都淹在里面了。他的老婆其实是感到有些异样的,但却偏偏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在她的眼里,他依然是个老实男人。她想,就算是公开招标,也没人对她的男人感兴趣。就算是那些不正经的女人,也不可能看中他。那些女人只会看中钱。而她所要做的,就是把钱管得紧紧的。

“男人有钱就学坏”,关于这一条,老张的女人是记得死死的。除了给他一些买烟的零花钱,她尽量把他的口袋掏空。她有权利掏空,因为她认为是她在支撑这个家。她觉得自己对这个家,操心得太多。她全心全意,为的都是这个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既然她成了他张跃进的女人,她就有权利控制一切。

老张倒也不反对自己的女人那样的。事实上,他也没有小金库,挣多少钱,都给她。他乐得轻松。需要钱了,就伸手向她要。平时的生活里,她也不烦他了。他们的关系是简单的。现在,她对性没什么兴趣。有时候,他们一个月才做一两次。她瘦瘦高高的,脸像刀子削的,有些苍白。她在妇科方面有点不太舒服,所以,她有时就没什么兴趣做。再说,她觉得也做够了,没什么稀奇的。平时在家,她从电视连续剧中所获得的那个乐趣,比那事强多了。有时,她还讲给老张听。那些言情连续剧,让她看得津津有味,每一个情节,每一个人物,都会让她感慨半天。她为好人喝彩,为坏人拍案(当然,她是无案可拍。但在择菜时,看到激动处,往往会扔下菜,很激动地大声谴责着)。在这个时候,老张就觉得自己的女人赵大梅简单了,爱憎分明,分明得太于简单。

赵大梅其实是个死心眼,就算是把自己男人的钱全掳去,但她也并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甚至,她连存折放在哪,也记不住。存钱、取钱,都还是让老张去办。老张有时候发现陈玉凤那里缺少一个修水管的扳手、老虎钳,或者是一管玻璃胶,他都从家里悄悄地带过去。赵大梅是一点也没觉察。老张有时候就忍不住想:就算从家里把一只锅端走,她也不一定就有马上有所反应。

陈玉凤在心里知道,自己的爱,其实一开始是有一种报复的成分在里面的。她是喜欢老张,但是,也不是非要发展到那样的程度。他们也可以做很好的朋友。她对他没有防范。自然,他对她也是诚实的。有那么一阵子,他们已经有点冷却下来了。他们完全是可以冷却平淡下去的。但是,是自己的男人惹起。

她的心,真是被自己的男人伤透了。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做到像他那样的无情,陈玉凤想。他太无情了!她相信,没有几个女人,可以做到像她一样,善于容忍。当然,她不忍又能怎样呢?她早已经忍受惯了。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已经不需要一个男人了。至少,她不需要余大乐那样的男人。所以,余大乐后来出去,她并没有特别的介意。她只希望他一个人在外面混,要多保重自己,没病没灾就好。想不到后来他好像还真出息了,说自己在深圳开了一个公司,当了什么总经理。偶尔回来一趟,满嘴跑火车,天南地北,见识广泛;神通广大,上到北京,下到什么小村子,没他不认识的人,没他办不了的事。陈玉凤也就听他吹,随着他的性子,只是心里不信。她觉得他真是变化太大了。原来,他只是一个会耍横耍酷,靠打架斗狠,展现自己一身蛮力气的人,一个街上的混混。但是,他现在成了一个靠嘴皮子招摇撞骗的江湖油子。在陈玉凤听来,他说的种种事情,其实都不怎么靠谱。应该说,听来还是很有诱惑力的,但是,后来的结果证明,根本就没有成功过一件。他总是说他赚了多少多少的钱,可是,陈玉凤没有从他手里拿过一千块钱。相反,每次他离开的时候,倒是理直气壮地向她讨要。有时,还嫌她给的少。

陈玉凤也不计较他不给家里钱。她根本就没想过,他能挣什么钱。她只希望他在外不要惹下麻烦就行了。她对他的要求,实在是低到不能再低了。可是,就是这样,他有一天告诉她,他在外面有女人了。他要和她离婚。她当时就傻了。她先是有些不相信,后来就是满腔的愤怒。他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当然不能同意。她不会让他就这样轻易得逞的。那样,她就是一个太过于软弱的傻瓜。

关于余大乐的一些情况,陈玉凤后来才陆续知道一些,说他事实上经常在周边的一些中小城市晃荡,有时候,也是天南海北地跑。他有女人,不三不四的,也不止一个。也没有太多的瓜葛,都是临时鬼混的,多则三五个月,半则三四天。当下的说法是,他找了一个很肥的女人,两人经常混在一起。很胖的女人当然也很有钱,否则有什么能吸引余大乐呢?他成了一个很不要脸的男人,弄点钱来贴补,就是在糊他的脸面了。是的,用那个女人的钱,来糊他的脸。他成了一个吃“软饭”的。他以为有点小钱,就可以买来别人对他的尊重。可是,骗得了别人,能骗了自己吗?

陈玉凤其实很害怕余大乐回家。她宁愿他在外面鬼混。每回来一次,他们就要爆发一次很大的争吵。余大乐回来,对儿子也不是三不四的。陈玉凤就看不得他那样子。他一个人可以胡作非为,对她也尽可以作威作福。但是,她绝不允许他影响孩子。和老张发生实质性关系那天,正是她在和余大乐大吵了一场之后。陈玉凤正在生闷气,老张来了。她就对对老张说:“你想不想要我?”她这样说的时候,心里直骂自己不要脸,但是她还是很坚决地说了。老张当时听得有点发呆,脸色都有点白了,吓的。他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吓得不轻。但是,五秒钟以后,他反应过来了。他在猛烈地冲击中,知道了她内心深深的寂寞与怨恨,知道了她的伤心与快乐。他们那天有点发疯,就像是两人笨蛋在搬运什么东西,使的都是蛮力。当然,主要是她发疯,而他多少是有些被动。她紧紧地搂着他,搂得他几乎抬不起腰来。她咬他,嘴里发出含混的深沉的呜呜声。他看到了她的脸,是通红的,眼角涌出了泪水。她大口地喘气,就像是一个呼吸困难的病人。她需要他用力,弄疼她,抵消内心的伤痛。也许,她并不认为自己在和老张做那种男女的事情,而是主动让人来惩罚自己。而他就像一个笨拙的,没有任何经验的人,第一次在农田里用铁铧犁耕地,走得歪歪扭扭的,使的都是笨力气,不太得要领。一场混乱的肉体交错后,分开了,有些累,躺在一边,屋子里静极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对陈玉凤来说,她的精神一下松驰了。她踏实了。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无比错误,却又无比正确的一件事。而对老张来说,他得到了,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闯进了一家无人看管的糕饼店,吃饱了,撑得走不动,留在原地,对下一步有点不知所措。他有点迷失。或者说,他有些犯晕,就像一个不习惯在海上颠簸的人,在狂风大浪的小船上,有点辨不清东南西北了,迷糊得厉害。但是,在这迷糊中他知道自己是幸福的。她的气息,她的体温,她在经历了那场狂风暴雨后的慵懒模样,都让他体会到自己是在一个美妙的温柔乡里。她让他赞叹。他喜欢她身体上的气味,惊讶于她身上的白净,贪恋她温暖而丰满的乳房。在她的身上,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体验,与体验后的巨大满足。

从那天开始,老张就想,他要对陈玉凤好,永远对她好。她是一个苦命的女人。他要善待她。他愿意为她牺牲一切。他是个男人,他会说到做到。而后来,事实上他也真的做了。他很努力地表现自己。他把她的事,全当成了自己的事。更准确地说,事实上是比他自己家里的事还要重要。陈玉凤当然是感觉到他对她的好的,很强烈。很多时候,她拒绝他为她献的那些小殷勤。她觉得,只要他有时陪她说话,和她温存,就很好了。她是幸福的,她体会到了。同时,她还体会到了性爱的快乐,非常意外,非常美妙。说它意外,是她真的没有想和老张的性爱,是和余大乐的不一样了。或者,只是她遗忘了过去?她有些不能肯定。不管怎么说,拥有了这个男人,她觉得自己是对好好待他的。

待他,要比待余大乐好。

因为,她觉得老张比余大乐好。样样都比余大乐好。老张老实、厚道、体贴。她在心里说:她会对得起他的。她会给他的妻子不能给他的那些温暖与快乐。

重要的,他们希望长时间地彼此拥有对方。

 

6

两人这样好了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直到陈玉凤有一天生病。

陈玉凤生的不是一般的头疼脑热,而是大病。

病情很严重。

老张怎么也没有想到陈玉凤会生病。在他看来,她的身体一向是很好的,精神饱满,性情开朗。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生病呢?陈玉凤当然自己也没想到。最初她只是感觉不舒服,但她以为只是累了。自从和老张好上后,她自己都觉得生活不太正常了。原来很平淡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浓烈了。事实上陈玉凤后来也犹豫过、矛盾过、自责过。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和老张继续保持着那样的肉体接触,做那种夫妻之事。大概是老张第三次找她的时候,她其实就想拒绝了。但是,她又受不了他可怜巴巴的眼神。在那个时候,他就像一个很无助的小孩子。她的心原来还在努力地硬着,一下就软了。心一软,就由着他了。其实,她也是喜欢和他做那种事了。喜欢,真的很喜欢。

她在老张的心里,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陈玉凤有时忍不住在心里这样问自己。只要她稍稍情绪不好,老张就非常的不安,问这问那,生怕是由于自己惹她不高兴的。他这样宠她,倒让她有点不太习惯。有时,她真的需要他对自己凶一点,可是,有时又很需要他像只宠物一样地围着她。在这期间,老张甚至提过想和她结婚,她当然拒绝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即使自己同意和余大乐离婚。

让陈玉凤感到奇怪的是,余大乐在最初逼迫她离婚,没有得到同意后,再也不提了。很长时间,他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他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陈玉凤宁愿他这样的。当时,她的判断就是:一、他原来要结婚的目标,消失了;二、无奈之下,他选择同居,既然结婚也只是一种形式,他就不再讲究了;三、他以拖待变,希望由她来提出来。这样,他又可以逃避道义上的责任和经济上的补偿。而她相信,第一种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她不相信哪个女人会真心爱上余大乐,——尽管自己年轻时,爱得死心塌地。

陈玉凤没有想到自己一下子会病得那样重。

老张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陈玉凤其实根本就不像他原来认为的,性格开朗。开朗只是表面的。当医生告诉她,病情比较严重,需要住院时,她一下就垮了。去医院检查时,他们还是一起去的,她除了脸色苍白,走路也还是有力的。可是,出了医院的时候,她就说:走不动了。她就坐在医院门口的大街上,看着眼前车来车往。当时天气很冷,还飘着细雪。她就那样坐着。他怕她冻坏了,让她站起来,他去打一辆出租。可是,她却不肯站立,眼里充满了泪水。

“你不要多想,没什么的。有病我们就治。”老张着急地安慰她说,“这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陈玉凤低着头,不说话,大粒大粒的眼泪往下掉。

老张的心,疼极了。

 

7

谁也想不到陈玉凤病得那样重,危在旦夕。

在那段日子里,老张的情绪也很低沉,悲叹生命的无常。医生开始时以为他是她的男人,告诉说,她的病情很严重,光依靠透析,恐怕不能解决问题,也许需要换肾。老张知道,当医生说“也许”的时候,实际上就是“一定”。整个手续费用,需要十几万,还不包括肾源。这一下子要十多万,到哪筹这笔钱呢?老张就像疯了一样,到处去帮她筹钱。

陈玉凤的情绪很恶劣。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无依无靠的。在她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自己的男人却不在身边。而在她身边的,却是一个名不顺言不正的人。她劝老张不要这样忙。老张这个样子,把自己的工作给耽误了。但是老张觉得在这个时候,帮她治病肯定比自己的工作被耽误重要。她的儿子还在读书,男人又没个影踪,能帮忙的,就是自己了。他劝慰她说,不说他们是这样的一种特殊关系,即使是一般的邻居或是熟人,他也要帮的。事实上,老张知道,要是他再不帮她,她真的就连心也死了。陈玉凤只是因为一时的困难,情绪上有些绝望,但她虽然嘴上说她不愿治疗,宁愿去死,但实际上求生的意识是很强烈的。谁会不想活呢?实际上,人往往是越没希望活,就越想活。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愿望,是格外的强大,无与伦比。

对医院里的人的误解,老张也不好申辩。如果他说自己其实是一个无关的人,别人会怎么想呢?所以,他选择沉默。自己的女人对他现在每天上午都出去,觉得有些奇怪。以往,他都是下午才上班的。他就只好对她扯谎,说是他要帮忙维修洗浴中心的锅炉,或者是别的什么活。反正,他要找理由的。

那一段时间,他总是扯谎。各种各样的,有的听上去还正常些,有些根本就很可笑。但他顾不得了。女人骂他,他也无所谓。她骂了,也就消了气了。

“真的不要治了,死了算了,”有一次,陈玉凤对他这样说,“我这病是治不好了。”

“你别乱说了,医生说,一定能治好的。”

“你对我很好了,”陈玉凤说,“谢谢你啊,我不要治了。白花钱。”

老张说:“别乱说了,有病当然要治。孩子还没成人呢。一起想想办法,总是有希望的。”

听到了孩子,陈玉凤就哭了。

哭得很伤心。

看她哭成那样,老张就也流了泪。好好的一个女人,怎么就成了这样呢?他们还没有爱够啊。过去的种种疯狂,一幕幕地回想起来,老张觉得就像是梦。

陈玉凤的儿子在心里应该是猜到老张是什么人了。但是,看到老张这样尽心地照顾他妈妈,所以,表现得比较安静。甚至,透着一丝友好。无论如何,没有老张的帮忙,他是没有能力照顾他妈妈的。他对他的父亲,是没有好感的。而大人们的事情是比较复杂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是他不欢迎老张,也不反对老张。他们像是陌生人。当然,他们本来就是陌生的。

老张不计较那个孩子的态度,他只希望陈玉凤能好起来。他帮忙取出了她名下的所有存款,自己还贴了一万多一点。但是,这是远远不够的。

为了陈玉凤,老张其实是做了忍辱负重的。陈玉凤有两个表姐或是姨姐的什么亲属来,看到他,目光透着一种特别的东西。尤其是有一次,她的一个远房堂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赶紧把腰肢一闪,好像他是个什么不洁的秽物。陈玉凤心里当然知道他的委屈的。再说,她自己也是难堪的。所以,她尽量不让他来。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余大乐回来了。

老张过去见过余大乐。那一次,余大乐正好到那家浴室去洗澡,偏偏又正好轮到老张给他搓澡(除非是固定的熟悉的客人。一般的客人是按号排序的,轮到谁就是谁)。那是一个身材很高,又很结实的男人。他有一双像铜铃铛一样的大眼睛,但是,他的眼白却很浑浊,充满了对人的不信任与自大。他躺在澡凳上,默默地享受着老张的搓揉。他大手大脚,仰面朝天,直直地躺着。双腿中间的那活计,软软的,而那紫褐色的睾丸袋,拖得很长,无力地垂挂着。老张的手是有力道的,而且张驰得法。很多人都喜欢老张的搓捏。老张搓澡的时候,很用心。事实上,他从来也没学过,但是,他知道怎么让人舒坦。他会把客人的身体擦得干干净净的,每个隐秘的角落,都擦到。全身的关节、脉络,经他的大手一搓捏,就都全散开了,活泛了。一活动,像是重新经过了整修,焕然一新呢。

“爽,搓得好!”那次余大乐这样对老张说。

老张笑笑,说:“下次再来,多多照顾我。”

那时候,老张和陈玉凤还是清白的。

老张以为,在外闯荡的余大乐应该是胖了。可是,相反,他看他比过去瘦了,头发也白了。按说,余大乐的年龄并不算大。当然,老张过去在上中学时,有个同学,就是“少白头”,十六七岁,却是像一个老头,头发白了一大半。两个男人,一见之下,有点发愣。对老张来说,其实多少还有些紧张。可是,余大乐却什么也没多说。他选择了沉默,在沉默中,大口地抽着烟。他当然应该清楚,这个男人和自己女人的关系。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相信老张不是“雷锋”。老张只是一个搓澡工。他在老张的身上,嗅到了自己女人过去所留下的气息。真的,他并不夸张。或者说,夸张的只是他的神经。他相信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自己的女人把她交给了另一个男人。

但是,自己能说什么呢?余大乐在心里想。甚至可以说,他在最初的暗自吃惊后,平静了下来。他发现自己女人好上的,居然是这个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看上去块头要比自己小一号,当一个搓澡工,倒也是恰当的。可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能给陈玉凤带来什么呢?他能给她金钱?他不相信自己的女人是贪钱的。再说,这样一个搓澡工,每天也挣不了几个钱的。那么,他能给她快乐?他实在不相信,搓澡工能这样的能力。

出了这样的事,余大乐是事先没有想到的。他回来,本来只是想和陈玉凤再商量一下离婚的事,没想到她却躺在医院里了。

他被她绊住了。

 

8

真正绊住余大乐的,其实也不是女人的病。绊住他的,是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个很有想法的生意人。她经历复杂,遭过不少的罪,但她后来平坦了。尽管她吃过苦,受过罪,却一点也不影响她肉体的增长。她是个很丰腴的女人,丰腴到从背后看,腰和屁股是没有太大区别的。可是,余大乐对她说,他喜欢。

她当然不会太相信他的话。

当然,她也无所谓。因为她知道,谎言并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她是个精明女人,自然知道男人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她经历过三次婚姻了,当然太了解男人了。如果她的肥肉能卖钱,她相信余大乐喜欢的只是她出售的好价钱。她也不介意他说假话哄她。因为,在内心里她是不会当真的。生活里,有时候需要假话。在男女关系中,更需要足够的假话。她知道他需要什么。她也不介意他的需要。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的。再说,决定权在她的手里。他的假话,也能让她得到快乐。因为,他说假话哄她,本身就是一种极低的姿态了。她对付过不止一个男人,前两次离婚,每离一次,她的财富就增加一次。第三次婚姻,她差不多已经是个有钱人了,离婚时,那个男人却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好处。自然,如果余大乐要和她耍什么心计,她相信他也不会得到半点的好处。

她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这个女人姓金。余大乐叫她“金总。”即使是在床上,他也这样称呼她。这样的“尊敬”,已经成了一种习惯。金总的生意做得还不错,不算很好,但也不赖。她的生意不算大,但足够算得上是“有钱人”。至少,她对自己是满意的。当然,除了对肚子和屁股上的赘肉之外。她也想减肥,试过各种方法,但硬是没用。身上的肉,仍然是一天天地在增加。时间长了,她的注意力也就不在这上面了。

金总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不大,很安静。但是,她一下就觉得这个小城市不错,有很多的生意机会。从经济上来说,这里要滞后一些,因此,也就孕育了无数的商机。仿佛在这里做任何事,都有赚钱的可能。然而,真正要发大财,其实也困难的。金总知道自己只能做一些耗费不太大的生意,比如说,开个茶社、网吧,或者跟人合伙,搞一个什么项目的开发。当然,什么能赚钱,就做什么。她是个生意人,目标明确。至于做什么,只要不犯法,别的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而余大乐并没有把自己想要离婚的事情告诉她,她一直以为他是已经离了的。然而,当她知道他的现状后,也并没有生气(这是出乎余大乐意外的),只是说:“那你要好好地照顾她,帮她治好病。”

余大乐听她的。

余大乐不相信她说的那些话,是发自真心的。但是,他相信如果自己不按她的意思去做,她只会更不高兴。她希望他听她的,一切都照她的安排去执行。其实余大乐很不愿意留在家里。他一点也不想去医院里,伺候陈玉凤。但是,他又有些无奈。

余大乐在无奈之下,选择了服从,并且希望自己表现得有情有义,像个仗义的男人。这样,让金总觉得,她选择他,并没有错。

金总很大方,听说陈玉凤的治疗费有问题,一下子就提了五万块钱,让余大乐去医院交了。余大乐也说服了陈玉凤,把她的那个店铺抵押出去。陈玉凤同意了。她当然同意。她病得很重,不敢肯定自己以后即使好了,是否还有能力来经营。先保全性命,也是老张的意思。她已经很麻烦别人了,自然也不能太拂了一片好心与苦意。店铺能卖个好价钱,当然是一件好事。在这样的一个时候,她需要人的帮助,哪怕是她曾经恨死了那个人。是他应该表现一回的时候了,好填补他心中的愧疚(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有他的出现,老张就可以暂时退下了。一段时间以来,已经很让老张辛苦与尴尬了。

老张没有告诉陈玉凤,他已经被老婆发现了他的行为。赵大梅发现他来的是医院,但不知道他具体去探视谁。他就撒谎,说是过去工厂里的一个同事的家属住院了,生了重病。他为什么一定要说成是同事的家属呢?完全可以说是同事啊。他笨!事后想起来,自己也心生懊恼。显然,这方面他的能力是欠缺的。赵大梅闻言十分愤怒,就认为他的心根本不是同事,而是人家的老婆。普天之下,没人听说过,作为一个同事,要去频频看望人家老婆的。老张就再次撒谎,说他的同事是出了车祸了,行动不便,拜托他来帮忙。而且,医院里有个医生,正好是他过去同学的表哥。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张就想,其实自己也和余大乐差不多了,特别会胡吹乱编了。赵大梅当然不太相信他的话,痛骂他,而且气得把家里砸得稀巴烂。她扬言要离婚。

也许,离婚是个不错的选择。老张根本就不怕她这样的威胁。因为他居然敢这样不在乎她的威胁,女人就骂得更加的刻骨。那一句句语言,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直割到了老张的肉里。老张被她骂得气极了,也砸了家,把大衣橱上的穿衣镜打碎了。大大小小凌乱不堪的镜片,把屋里的景象也照得支离破碎。

不过了,她要离了才好,老张心想。

女人就嚎啕大哭。

她想不到她的男人一下子变成这样。

像变了一个人。

 

9

老张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他给陈玉凤捐了一只肾。

陈玉凤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虽然医生们努力地治疗,但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她的身上,出现了明显的水肿,便血,有时,甚至还昏迷。医生的建议是马上换肾,可是,肾源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医生当然愿意由家属提供,这是考虑到他们的现实状况(包括经济)。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医生是对着余大乐和老张两个人的,在医院住院的那个走廊上。老张看着余大乐,可是余大乐把目光看着地上。然后,余大乐一屁股就坐在了垃圾筒的边上。

垃圾筒和余大乐都一点声音也没有。

医生对老张说,其实,一个健康的人,完全可以献出另一个肾,并没有实质性的健康影响。他好像在心里,更认同老张是家属一样。

“我是不能献的,”半晌,余大乐对老张说,“这两年我的身体也不好啊,别的哪个亲属肯献呢?”余大乐担心要是献了一个肾,身体肯定是要受到影响的。身体受影响,就绝对会影响他的那种生活(到目前为止,金总对他的那种表现,还是基本满意的)。那种生活要是质量低了,金总肯定就会对他不满意。金总对他不满意了,他以后的日子就不好办了。说什么,他也不能割让一只肾。尽管医生说,对身体并无大碍。但是,他不能相信医生的话。因为自己是个习惯的说谎者,所以,他对别人也不加信任。

信任别人,是件很危险的事。

老张不吭声,一直看着余大乐。显然,他是她的男人,如何决断,是他的事。然而,余大乐说了那句话以后,就再也不吭声了,继续和边上的垃圾筒沉默下去。

事后想起来,老张肯定是冲动的。他冲动之下,就说了那句话。他是气,气愤于余大乐的那个熊样。他是一个男人,有权力,也有责任,救自己的女人。 不管怎么说,陈玉凤是他儿子的母亲。他并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要献出一只肾。只为,他并不是一个首当其冲的责任人。当然,如果需要,他并不吝惜,只要陈玉凤有这样的要求。然而,他的话一出口,余大乐就像得到了救命稻草。甚至,他把老张的身份都想好了,说是陈玉凤的表哥。在心里,老张真的很瞧不起余大乐这样的人了,自私透了!她嫁给了这样的男人,真是太糟糕了。他让人感觉恶心。

陈玉凤当然并不知道老张要给她一只肾。

老张的女人当然也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这两个男人。

 

10

陈玉凤痊愈了。

她所以能痊愈,当然是因为老张的那只肾。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一样,老张的那只肾用在她的身上,连一点的排异反应都没有。用医生的话说,简直就像是原来就属于她一样。天生的一对?老张在心里这样问自己。可是,如果是天生的一对,为什么他们不是一对夫妻呢?在陈玉凤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她流露出来的,不是欣喜,而是眼角的两行泪水。

“谢谢你,”当时陈玉凤抓着他的手。老张能感觉自己的手是凉的,他很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问。他没说话。他想:这是应该的,只要她愿意,他什么都可以给她。他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她。他想到自己过去在刚和她好上时,是真心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他想到了他们过去说的话。“你不是说要我的心么?”他说,“我没给你心,只给了你一只肾。”陈玉凤就哭了,哭得很厉害。“你的心给我了,我知道。”她泣不成声了。她现在知道自己爱的男人是个什么人了。她觉得自己过去对他的,都值了。不,她付出的还不够多。她希望自己以后能更多的回报他。她想,以后她会样样让着他,依着他。尽自己最大的女性的能力,去温暖他。

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就是老张,她想。另一方面,她更加看不起余大乐了。关于余大乐的事,她也知道了。只要他再提出离婚,她会马上毫不犹豫地同意的。真的,她不要任何条件。

她担心老张。担心老张的身体,也担心老张以后的处境。

老张是瞒着老婆做这件事的。他相信,没有任何人会理解他这样的举动。其实,包括了余大乐。但是,余大乐嘴上却不说。他甚至还帮老张一起商量,寻找一个合适的捐献理由。他恨不得他马上就在医院提供的自愿书上签字。他需要他这时候勇敢的献出。他不在乎他是他老婆的情人。在这个的时刻,那不算什么。如果没人捐献,最后难题还是落在他的肩膀上。而他,实际上是不想承担责任的。他现在的心思,完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很显然,对他而言,陈玉凤是一种负担。他所以还在照顾着她,只是因为金总要求他这样干。

金总是个盘算很深的女人,余大乐有时不得不服。他的能力和心计,远在她之下。金总有一些计划,在慢慢地实施当中。余大乐相信,他会把家庭的事情处理好的。等陈玉凤痊愈了,他做丈夫的责任也尽到了,她总会同意和他离婚的。死缠着没有意思的。

余大乐把算盘打得很好的。

老张当然没有想过事后的发展,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他能感受到的,只是余大乐对他的态度是松驰的。从头到尾,他没有表现出一点男人被戴上绿帽子以后的愤怒。到了后来,他甚至还表现得相当友好,给他递烟什么的。老张慢慢就体会到了他的意思。他有另外的女人,而且,前后还远不止一次。他早就不在乎陈玉凤和他的事了。

因为是瞒着老婆做的那个手术,所以,老张没敢多休息。而最巧的事,就在他躺上手术台的前一天,老婆赵大梅回娘家了。她的一个远房的什么姨侄,和人打了架,她要回去看看。关于借口,他也早想好了,就说是跟人到外地,想合伙贩点东西,做生意。就算老婆不太信,她也无可奈何。她也发现了,自从和她吵过架的老张的心思,越来越活泛了。事实上,那阵子老张哪有活泛的心思啊。老张是魂不守舍,整天飘飘忽忽的。关于陈玉凤的病情,让他的心绪很乱。他想帮忙,但却时时感觉有力使不上。他想离开,但又觉得有责任去关照。尤其是,他和余大乐在一起,感觉很别扭。别扭得不得了。他觉得医院里,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很异样的眼光看他。仿佛,他的脸上被人写上“情夫”两个字。

老张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一个多星期,而这期间,余大乐只来过两次。但是,老张没有怨恨。从医院出来,正好老婆也回来了。老张的脸色很差。他努力地掩饰着,但还是很容易被人发现了。老婆以为他是出去累了,或者病了。让他休息,他却说要是上班。其实,到了浴室,他就进了休息室睡了。他也不能下水。在他的右下肋处,有一道三寸长的红色伤口。至少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不敢脱光衣服睡觉。好在这是一个初春,晚上睡觉还需要穿着内衣。难堪的是,有两次,他的女人想要他做那件事(自从上次爆发了争吵以后,他们再没做过。也许,女人觉得可以通过那件事,缓和一下他们间的僵硬的关系)。面对这样的要求,老张当然难堪极了。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含糊着找一些借口,推挡掉。他不能做,他很虚弱。他需要休息。毕竟,他献出了身体里的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对男人来说,象征的意义,要远远大于那东西本身),不是简单地受伤。他缺失了。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东西,完整地存在到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为她服务,为她工作。事实上,成了和他再没有关系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老张慢慢地也就有所恢复。他每天都要去小心揭开纱布,去看看那里的伤口。医院里的医生已经帮他换过两次了,伤口愈合得非常好。拆线以后,伤口部位有些痒,有时痒得还非常厉害,一直痒到心里。那痒的感觉很怪,就像他第一次和陈玉凤约会前的那种感觉是一样的,火急火燎的。常识告诉他,伤口处是长新肉了。伤口的颜色也变浅,由原来的一道黯然的血痕,逐渐变成了红色,再变成浅红……

陈玉凤也出院了。

老张知道,在他出院后的第二个星期,她出院的。据说,她恢复得相当好。他出院前,去看过一次她。而她正好在睡觉,睡得很沉。余大乐也不在她身边。老张是想叫醒她的,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心。谁想,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他就再没看过她。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障碍,想不出正当的理由去看她。自己只是扮演了一个救人者的角色。救过了,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再去,仿佛就有了一种想要索要回报的嫌疑。当然,如果不是余大乐在家,他是一定会去看她的。甚至,他还可以再照顾她。他想见她,太想见了。他想知道她的现状。想听她手术后的感觉,想她再拉着自己的手,甚至,想再次听到她说自己喜欢他。

老张没有想到,有一天余大乐来找他。余大乐一直等到他下班,然后非拉着他去喝酒。他并不愿意去,因为他不知道余大乐这样做的目的。但是,余大乐却非要拉着他,好像他就是他的兄弟一样。老张心想,也许他是想说说陈玉凤的事情。两人就在离洗浴中心不远的另一条巷里的一家小饭店坐下了。

看上去,余大乐整个人都很萎靡,精神落魄,情绪低落。他也不说话,点了几个菜后,只顾喝酒。几杯酒下肚,他才开口。开口就骂那个姓金的女人。他说那个女人太毒了,一切变好了,她把他甩了。他心里苦,苦极了。他悲叹自己的运气太差了。他前面勾搭过三四个女人,都是好好的,然后就离他而去。但是,那些女人都不足以让余大乐伤心。因为那些女人全是要骗他钱的。他从外面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钱,全花在那些不正经的女人身上了。最后是人财两空。只有这个金总,他看出来这个女人的真正能耐了。她是可以做成大生意的人。他在心底里佩服她。而跟着她,他就不用为了钱的事太操心。她让他活得滋润。

老张看着余大乐,一直默默地看着他,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心里,有了一种厌恶和怜悯。他明白了,余大乐是让那个姓金的女人甩了。余大乐老了,是更老了,头发比原来白得更多了,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他感到不平。他说他过去帮那女人做了好多事,仿佛那女人的财富全是靠他挣来的。如果是真的,他又何必这样计较呢?他完全可以在以后自己来干,老张想。

余大乐怨恨那个姓金的女人无情。他说,姓金的一共给了他八万多块钱,可是,他全用在给陈玉凤的治疗上了。而且,姓金的把陈玉凤的那个店面也吃走了。她把那一排的店面都吃下了。她要在那里做大。她有了新的合作伙伴,据说也是一个颇有实力的老板。她让余大乐在家好好照顾陈玉凤,说,他应该做一个“好丈夫”。她过去为什么不劝他做一个“好丈夫”?关于自己的婚姻状况,他是瞒过她,但是,那正是因为他爱她,想得到她啊。

“陈玉凤现在好点了么?”老张小心翼翼地问。他发现,从坐下来后,余大乐就没提过陈玉凤,仿佛陈玉凤和他没有什么关系。甚至,他对她有些怨恨。因为如果她不生病,也许他和姓金的那个女人就还能保持着那种关系。是她的意外,粉碎了他的前程。失败之下,他冷静了下来,如果他再和陈玉凤离婚,那么他就什么也没有了。一无所有。至少,眼下他只能消极地等待,等待着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最近我手上没钱了,你借我的钱吧,”余大乐最后说,“过一阵我还你。陈玉凤好多了,已经能在家里四处走动了,有时还在阳台上晒晒太阳。”

“你们的过去,我就不问了。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们注意点。”余大乐拉着脸说,“你们太不像话了!太过份了。以后再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们最好断掉这样的关系。”

老张不说话,一颗心木木的,麻麻的,就像被酒精浸过了一样。

 

11

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老张仍然在那个洗浴中心,当着他的搓澡工。关于他给陈玉凤献肾的事,没有什么人知道。即使在洗澡中心,也几乎没人知晓。他不是什么名人。认识他的人少。再说,他也不想对人说。每每想起来,他有些心酸。这种酸涩的感觉,只有自己体会最深。老婆最终知道了那件事(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愤怒得在他身上,没头没脸地打他。他都没还手。老婆伤透了心。老婆伤心得不行,气得真想和他离婚了。老婆想:如果她生了病,也需要一只肾,他会给她吗?

老张意识到严重了。他也在心里问自己,会吗?会的,但是,心情却和给陈玉凤不一样的。她们的性质也不一样的。

老婆恨死了他,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男人。她是不能原谅他的,也许,一辈子都会记着这件事。她也看出来了,那个女人在冷落他,活该!她恨不得叫自己的男人,去把那只肾再讨回来。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她也不能让他去讨。那只会让他们再续旧情。她禁止他以后除了工作的地方,再去任何地方。

“你是一头猪!猪都不如!”她这样气愤地骂着老张。

老张忍辱负重,随她骂去。

陈玉凤现在怎么样了呢?大概是几个月前,他远远见过她一次,是在菜市场的岔路口。看上去她恢复得不错。如果不是他知根知底,相信没人知道她曾经是个很严重的病人。甚至,她能感觉到她脸色的红润。他想她,想极了。很多个深夜,他想得很痛苦。他忘不掉过去的一切。过去的一切的一切,都能回忆起来,哪怕是其中最最细微的。他不太相信,她能不想他。她没有理由不想他。可以说,不是他,就没有她的第二次生命。她的第二次生命,是他给的。她即使不念旧情,可是又怎么能不感谢他后来的献肾恩情呢?

男女之情,不任当初是如何的甜蜜,如何的海誓山盟,竟然是这样的不可靠,老张在心里很感慨。不论是他和陈玉凤,还是陈玉凤的男人余大乐和那个姓金的女人。可是,别人的 的样,偏偏陈玉凤不应该对自己这样绝情啊。

他的心很寒。

到底,老张忍不住,往她家里打过两次电话,一次,一听声音是余大乐,老张赶紧就挂了。另一次,是陈玉凤接的。陈玉凤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哭了,哭得很厉害,几乎没法说下去。大概意思是,她很感激他,也很想他。但是,他们再不能见面了。她让他多注意身体。老张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能听懂,现在余大乐对她很不好。

老张心情差极了,很复杂。当然,她在电话里对他表现得非常温情,这让他感到不少的安慰。然后,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温情,使他越发地牵挂她。

后来有那么一次,洗浴中心的一个新来的搓澡工告诉他,说有个女的找他。那个下午他正好不在。当时他干嘛了呢?去买烟了。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但是,就是没遇上那个女的。同行告诉他,说那个女人有些慌张,听说他不在,就又走了。他问那个女人的模样,得到的描述就是陈玉凤的样子。那人还告诉他,说那个女人好像让人打了,脸上和眼角,都有伤。老张听了,不语。他什么都不想说,他也无话可说。

老张像是换了一个人。从此,他变得更加沉默了,原来那个虽然不多说,但是却很有内在精神的老张不见了。给人搓澡,客人已经明显感觉到他不如过去用心了,手劲还在,拿捏也还准确,但就是有不到位的感觉。他的心散了。

有个晚上,就在老张快要下班的时候,经理叫他,带着他上楼,穿过男宾的休息厅,再穿过电影厅,再打开一扇门,让他到隔壁的一个贵宾小包间里。“有个客人让你去捏一下,腰椎不好。你好好地伺候着,人家是点名要你的,说你有手劲。”老张心里有些狐疑,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他已经到了女宾部了。过去,他也来过一次。他小心地推开了408的门,看到在铺着榻榻米的小床上,半躺着一个十分富态的女人。那个女人烫了一头的卷发,湿漉漉的,好像还在滴着水。她裹着一件白色的浴衣。她正在慢悠悠地一边看着前面的电视,一边抽着烟卷,看到他进来了,随手就在茶几上的烟缸里,摁灭了。

老张有点胆怯,也有些别扭。但是,他也知道,经理的话,他是不能不听的。经理平时很少出面,更很少和搓澡工直接打交道。而且,事实上,这半年多来,他还是得到了照顾的。他要好好地做。他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他甚至不能想像,以后不做这份工了,还能做什么。在这份工作中,他得到了一种踏实。按照规矩,他除下自己上身的浴衣,下身有一条半截的丝质长裤。他要求女客人趴下,然后隔着她的浴衣,轻轻地地开始拿捏起来。

“不用的,”女客人说,语气坚决。

老张很少为女客按摩。他知道,在这个店里有,但不是他这样的。那是属于另外的一种性质。他是在最大众化的浴池里,服务于最基础的,也是有最正宗要求的浴客。他从事的是最低级,也是最光明正大的事。显然,这次不是。他的手,缓缓的,慢慢地,像是试探性,一点点的,由上而下,由轻及重,捏揉着。他的手能感觉到女客人的后背很阔,很绵,就像是一个面包师傅,面对着一个巨大案板上的巨大面团。

女客人发出轻轻的惬意的呻吟。

老张一天也没有学过按摩,但是,长时间帮客人搓背,他知道所有的关节与骨骼。他能感觉到,女客人肉体的绵软,很厚实,有弹性。“你……捏得……真……好,”女客人说,“……好,……真好。”老张不说话,尽力把注意力放到一双手上。陈玉凤也让他捏过,捏过后直说很舒服,说全身都让他捏散了,捏松了。捏得她全身软绵绵的,没了半点的力气。但是,全身上下却都感觉捏通了。休息一会,感觉全身就全是精神,像换了一个人。

“往下……往下……”

老张的手接触到了她的屁股。

女客再次发出哼哼声。

那声音让老张感觉有些异样,一时间想得有点走神,岔了,感觉手触到了臀部中间最柔绵的低凹处,一惊,好在女客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给我涂点精油。”女客人在下面说,“我的包里有。”

老张看到了床头柜上那只女式坤包。

女客人自己抬起了身,伸手去摸到了那只包。他看到了她的浴衣松了(什么时候解开的?他可一点都不知道),敞开了。浴衣里面的胸罩也脱落了(大概是褡扣在前面的那种),一对硕大的乳房在胸罩里忽隐忽现。她转身把一小瓶植物精油,重新伏下。老张只好把她的浴衣撩起来,看到了她巨大的白皙的后背和屁股,以及像牛腿一样粗壮的大腿。他努力地不去看,不去想。把精油倒了少许在掌心上,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她的后背上。一股植物油的气味,在房间里荡漾。然后,她再拉下浴衣,自觉地翻身向上(这时倒是和没穿一样。因为浴衣更像是铺在身下的毛巾毯。而她只穿了一件银色的丝质内裤,紫褐色的乳罩松垮垮地挂在两只奶子的表面上。他不去看她,但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老张的手,只是在她腹部按摩着,然后很快地过渡到大腿和脚踝。

脚踝是结实。

老张在她的脚踝上用劲。

“你的肩膀很宽。”女客人说。

“我过去是个工人,在工厂里。”他说(半天了,他没和她说过话。他偶尔回一句,是对客人的尊重)。他那意思是自己过去干的是体力活。当然,他现在也还是个体力活。但这两种体力活,又是有所区别的。老张在按摩时,整个上身的腱肉突出,非常健美。

“你的伤口好了吗?”女人突然问。

老张一愣。

“你就是那个割了一只肾的男人。”女人说。

“你是个不错的男人。”女人说。

“世上少有呢。”女人说。

老张不吱声。

“让我看看你的那个伤口。”女人说。

女人坐起来,看着他右肋下的那道伤口。现在,这道不长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浅红色,像一个月牙,又像是半个唇迹。“愈合得不错。你这伤疤,还很漂亮呢。”女客人说,还用手轻轻地上面抚摸了一下。

“你这男人,有情有义。”女客人说。

老张明白这个女人是谁了。

他的手重新向上。

“用劲。”女人命令说。

老张却使不上劲,她的大腿上也全是绵绵的肥肉。想到自己这大半年来经历的事情,忽然有了一种伤感。鼻子一酸,不觉就有眼泪叭嗒、叭嗒在那个女人堆积了太多脂肪的白皙的腹部上,正好流进她的脐窝里,就像是一只小酒杯里快要溢出的晶莹透亮的美酒……

 

 

 

(小说发表于 2009年第1期《钟山》先后被2009年第2期《中篇小说选刊》、2009年第3期《小说选刊》转载)
中篇小说

 

我的浪漫婚姻生涯

 

 

第一章

1

二十岁那年,我爱上了云子。

 

二十岁那年,我是个唇红齿白的小伙子,瘦瘦精精的身材,有一米七八,一头乌黑油亮而稍稍有些弯曲的头发,看上去显得很洋气。白白净净的脸,挺直的鼻染,一双会嘀溜溜转黑白分明的眼睛,很精神。真的,我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城里长大的小伙子。村里人都说我生得不像我的父母,所谓“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或者说是“一窝灰老鼠中窜出个俊鼬子”。

也许正是因为我的这种年轻而又漂亮神气的与地道农民们不协调的长相,使得我在父母宠爱的情况下,内心变得越发有点不切实际,好高骛远。我以为自己是不同凡响的,不能与一般人等同。既然长相与人不同,自然要求得到的享受也与别人完全不同。当时我是真心这样想。我以为自己今后的前途无量。前途从哪来?我并不清楚。也许会从天上掉下来,谁知道呢?

爱上云子的时候,正是秋天。初秋。那个秋天,天气特别好。那一阵子,我隔三差五就往县城里跑。我所居住的乡村离县城不远,只有十多里路,骑车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在我那时的眼里,小县城是这个世界上少数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之一,它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我这把铁锹。

铁锹是我的名字。我就叫铁锹。我生下来的时候,村里还是刀耕火耨呢,根本没有像点样子的农机具,那时候最好的劳动工具就是铁锹。所以,父母就给我起了这样的名字。他们希望我将来干活就像一把新的铁锹一样厉害,但是一直到二十岁了,我还没有干过一次完整的农活。

我不喜欢干活,我喜欢的是看电影,逛县城,唱戏文。在唱戏文方面我有很高的天赋。村里偶尔会有唱戏文的班子来,一唱就是几天。几遍一听,我也就能记得大概了。因而,我就成了深受村里广大妇女喜爱的小伙子。看到我这样深受村里妇女的喜爱,父母是既喜悦又不安。喜悦的是看到我有这样好的女人缘,将来不怕诳不到老婆(村里有不少小伙子为娶不到对象发愁),不安的是怕我将来不务正业。在我的身上,没有一点农民的影子,倒像是旧社会大户人家的公子,或者是现在街上那些整天无所事事的二流子。既然我不是公子,他们最怕的就是有可能我会堕落成一个二流子。

但是,这种担心并没有使他们马上把问题摆到眼前,要求亟待解决。相反,他们的心头只是那么一闪念而已。他们爱子心切,并没有把我的这种好逸恶劳看得有多么严重。甚至,有时候他们对我采取了非常宽容的态度,比如当我提出要买一双像县城里的年轻男孩穿的那种高底白色球鞋时,他们很快就答应满足我的要求(除了白球鞋,我还拥有别的村里小伙子所没有的像白衬衫、蓝色的球衣、手风琴、手表等)。因为我是他们唯一的男孩。

我有两个妹妹,大妹和二妹。大妹和二妹她们很早就下地干活了。我一直念到初中,如果我喜爱念书的话,也许可以一直读到高中。但是我不喜欢读书。村里的一位曾经教过我的老师,对我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对村里人说,牛铁锹其实很聪明,完全可以把书读好,但是这家伙却不把心用在正道上。是的,也许他说得非常对。谁都能感受得到我的聪明。我的聪明几乎和我的贪玩一样出名。我的玩法很刁钻。比如想办法用铁环勾鸡,用套子下鸟,等等。其实我是什么东西刁钻,我才怎么去玩。最伟大的一次,我是用水发电,我用村口的那台风车的动力,把一只灯泡弄亮了,可惜的是它只亮了有半分钟。

与我不同的是,我的妹妹们都喜欢读书,她们简直有点嗜书如命。但是,父母却反对她们念。父亲不希望他的女儿们读书,而我母亲是一个比父亲更坚决的反对者,她认为一个女孩子念书根本没有什么用,充其量仅仅是糟蹋钱。她善于现身说法:自己不认识什么字,并不妨碍她出嫁,然后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女人会生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在她眼里,女人天生就是生孩子的,只要将来把老婆这一角色当好就足够了。妹妹们为了读书问题哭过,非常伤心,大妹在十四岁那年,甚至差一点就死了,——她一赌气喝下了半瓶敌敌畏,幸亏被人发现及时,送到乡卫生院洗胃,才救了过来。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改变父母不让她再读的决心。后来她们慢慢也就认命了,并由此承认我作为一个男孩子在这个家里至高无上的地位。

当那个秋天的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前往县城的时候,我的父母正领着我的两个妹妹弯着腰在稻田里收割,满身的汗水。秋天的景色迷人。天空很高,爽朗无比,阳光灿烂。我出了村子,很快就来到了国道上。快靠近县城的国道,是柏油马路。黑黑的柏油路面在金黄色的阳光下闪着明晃晃的光亮。傍晚的马路两旁的稻田一片黄澄澄的金色。金黄色是一种幸福的颜色。

我去县城,是为了看一场戏。

前一天,村里一个叫三子的小伙子告诉我,他刚在县城里看了一场古装剧,非常好看。不用他多说,我的魂就已经被他勾跑了一半。当我那天说我也要到县城去看戏的时候,母亲的脸色的有些不好看,她认为我已经游手好闲整整两个季节了,现在家里自种的稻子成熟了,应该和妹妹们一起收割。至少,我应该去把收割好的成捆的稻子担到晒场上。她希望我在这个季节里能有所锻炼,一个农村出身的小伙子居然挑不动担子,当然是个很大的笑话。一次,我为家里担水,当从河边挑了一担水,歪歪扭扭走到家里的时候,进入水缸的合起来也才只有小半桶。

父亲也不同意我去。二妹见我坚决要去,就赌气说:要去一起去。她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在县城里看过戏呢。和大妹妹不同,这个二妹对我的意见越来越大,经常发誓说,她下辈子一定要做一个男孩子,否则就再也不投胎做人了。

我不理她,对父母说我一定要去,并威胁说,如果这次不让我去,我就出走,一辈子不回来。二妹说:“不回来才好呢。谁稀罕你在家?”

二妹的语言让我大发脾气。妹妹们对我现在这个剥削地位非常不平,而我事实上也感到很大的不平,——我并没有存心想到要去剥削她们。但是,我更渴望自由。我希望能从这个家庭中走出去。当二妹妹批评我的时候,父母们一言不发,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愤怒,我忍不住地说:我对这个家厌倦透了。真的,尽管在这个家里,我什么也不干,可我还是对这个家里充满了怨气。我说我不要整天弯着腰在地里干活。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城里的那些年轻人,进工厂,下了班然后就可以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街上飞来飞去?我心里羡慕死他们了。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有自己的钱花,能够独立生活,看电影,下馆子,一起快乐地和姑娘们玩耍。我当时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把我生成一个农村人。农村的孩子长大了还是农民,而城里的年轻人成人以后却可以被招工。县城离我们的村里不过只有几十里路,可是,我们的区别却如此之大。

“那你就去找你的城里父母去!”父亲生气地说,“谁叫我和你妈都是农村人呢?你到城里去认一个吧,看人家认不认你。”

我没有城里父母。所以,父亲才可以这样刺激我。我被气得脖子梗着,歪着头,和他们对峙。

妈妈对我这种怨气很是不能理解,过去她就多少次告诉我,“那是命!生在农村,就要干庄稼活。人能拗得过命么?”可是,我不相信。我心里非常反感那些县城里的年轻人那种优越的自我感觉,心里却又忍不住羡慕得要死。我觉得自己和那些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出身不同罢了,我想改变这一切!

那天我还是走了,并且成功地从家里拿走了五斤鸡蛋。我看到妈妈把盛了几十只鸡蛋的竹篮递给我的时候,眼里好像有泪花闪了一下。可是,那时我心里充满了对晚上剧场里古装戏的向往,根本没有想到她的感受。二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认为父母的偏袒已经超过了她所能忍受的极限。她说她不能去看戏,也决不再在牛家做牛做马。她认为现在的父母就是把她当做牛马来看待的。大妹劝她不要哭,可是她却哭得更响了。妈妈对她这样哭闹非常生气,说她一点也不懂事,并且操起屋里的一把扫帚,在她腰上狠狠地打了两下。妈妈是气坏了。气坏了的妈妈下手也重,两下就把妹妹打瘫了,倒在地上,半天也没能爬起来。父亲是个男人,他不想过问女人们的事,独自拿着一把镰刀下地去了。

 

当我来到县城的时候,天色还很明亮。但是,工人们都已经下班了,街上一片车铃声。我把卖了鸡蛋得来的钱藏在贴身内衣的口袋里。县城的夜晚慢慢要进入状态了。我走在大街上,在心里把自己想成是一个城里人,——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县城里是热闹的。对县城里的种种一切充满了好奇和向往。我穿过县城里有名的朝阳桥,来到了西街。西街是最热闹的,是一条人行街。街面的道路是用青砖铺成的,一点泥泞也没有,即使是下雨天,走在上面也不湿脚。街路两边都是些铺子,小商店、酱菜店、服装店、钟表铺、花圈店、纸店,五花八门,还有卖烧饼的,卖烤鸭的,卖熏猪肉的,散发着各种香味。我最多只是在面馆里吃过两次面条,从来也吃不起什么烤鸭。我很想吃,但吃不起。然而闻着这只能属于县城里才有的那种种香味,我的心情也是舒畅的。

在县人民剧场的门口,我看到了海报,上写××剧团献演古装剧《春陌上》。这是一个生疏的剧名,想到三子对我说过的话,心里就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多年以后,我还能记得当时看到云子时,我那复杂、朦胧的心情。

离演出时间还有两个多钟头。我感觉时间很长。不知怎么,我就转到了剧场的后院,看到后院有些人不知在忙些什么。有两、三个小孩子正在转铁圈,满院子的疯跑。而一个穿着红衣服,年龄看上去比较大的女孩子站在一边,正在看他们玩耍。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观看。当孩子们的铁圈滚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忽然做了一个前翻动作。那动作吓了我一跳。我从来也没有看到村里哪个姑娘能够做到这样,真是漂亮极了。就在她前翻的刹那,我看到她红色上衣的下摆翻了上去,露出了一截白白的肉。

她当然不知道我看到了她白白的肉。在她正立过来的时候,才看到了我。她一看我,我的魂就全没了。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这样漂亮的姑娘,——村里没有一个姑娘可以同她相比,城里姑娘就是城里姑娘,她是那样的干净整齐。她有一张圆圆的而且白净的脸,一双黑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根长长的直拖到圆鼓鼓屁股上的黑辫子。孩子们滚的铁圈一直到我的脚下,我也没有避让。

晚上坐在剧场里,我一直想着她出现。她的红衣服,她的干净而漂亮的脸,她的非常有神的大眼睛,她那腰间露出的那截白肉。那对二十岁的我,有一种特别的朦胧的美丽,一股致命的吸引力。二十岁了,我还从来没有拉过一次姑娘的手。然而,在这个晚上,在我把倒下的铁圈递给她的时候,我碰到了她的手。到底是唱戏的缘故,她的手非常干净,非常白净,非常的细腻。触碰在一起时,给了我异样的感觉。

我的情窦空开了。

 

2

父母们怎么也不能相信我就这样跟一个剧团跑了。

村里人也都和我的父母们一样,认定是那个剧团引诱勾跑了我。他们在心里都有些惋惜。事实上,他们根本想不到,那个剧团非常不欢迎我,几次非常坚决地要赶我走。

 

为什么我会跟着一个剧团跑?如果没有云子,我就不会跑吗?多年后,我在心里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事实上,当时我对云子的感觉与后来发展的那种感觉是不同的,后来的感觉已经不是感觉了,而是感情。内心有一种愿望,也并不是很强烈,因为我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当时对她的感觉是一种羡艳。有一点完全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我不认识云子,将来在村里也一定是会出事的。因为,这种悠闲的无所事事好逸恶劳的性格是注定要出事的,这也是村里人为什么对我的出走感到惋惜而不是惊讶的原因。像我这样游手好闲的一个农村年轻人,未来是没有出路的。既然我只能当农民而又不想当农民,不能当工人而又梦想被招工,能有什么好结局呢?

云子在《春陌上》那个剧里,演一个丫环,从头到尾只有两段唱词。但是,她把我迷住了。事实上,第一个晚上当我坐在台下时,并不知道她是否会出现。我也在暗里一直希望她的出现。当她扮着一个丫环迈着舞台碎步甩着水袖真的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我当时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

而我在认出她的那一瞬,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希望她能看到我,希望她的目光能扫到我这边来。处在黑暗的舞台下面,我的目光就像一束探照灯光,在台上扫来扫去,渴望我们的目光能有一次短暂的对视。然而,当她对着诰命夫人唱完一段戏词后,马上就垂手立在了一边,低着头,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鞋尖(也许是根据剧情的需要)。有一会,我发现她思想也在开小差(回头向后台张望了两次),可即使如此,目光也没有扫到我这边来。

一连好几个晚上,我天天都来。坐的位置也越来越靠前,因为我越来越提前买票,而卖票的那个妇女最后一次都用相当警惕的眼光看我了。她不会理解我的这种狂热的。我内心里对戏剧非常迷醉,一切是那样神奇:时空可以倒退几百年,活生生的古人就站在你面前,煞有介事地唱着。就是这样奇妙!我只要一看戏,马上就能沉浸到他们所演绎的故事情境里去。他们是多么的神奇,多么地让人尊敬啊。我非常渴望能认识演戏的人。当然,事实上这种可能很小。可是,我真的是执迷不悟。有一个晚上,我甚至因为看了晚场,时间拖长了,没有赶回村里去,夜里就睡在剧场外面的走廊上。这时的家里,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父母心里有些气,有些沮丧,他们想不到我会迷成这样。第三天我又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非常生气了,对我说:“你这么迷,以后就不要回来了。你哪里还有家?剧场就是你的家!”然而,那时的我,根本不在乎父亲的气愤。

事情出在最后一个晚上。

那个晚上,我看完演出后,来到剧场门外,吃惊地发现自行车没有了。那辆自行车是大半新呢,是我父亲向村里一户赵姓人家借的。我在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强烈的恐惧,——这样回去以后怎么交待呢?我浪荡这么多天倒也罢了,而现在居然还把自行车丢了,父亲一定会很生气的。

我不好回去了,回去后让父亲知道我丢了自行车,我一定就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了。可是,不回去我又能到哪里去呢?我站在县城的星空下,茫然无措。夜,已经很深了,县城里宽阔马路上的街灯一盏盏相继熄灭,漆黑的夜幕慢慢把我包围了。在几十里地外的村里,父母可能还没有睡,——他们在为我担心。也许因为年龄的关系,他们的睡眠越来越短。他们盼着我回去。夜幕下,淡淡的雾气笼罩了田野,笼罩了村里的大大小小的房屋,而父母们在静听狗的吠叫。每一声狗叫,他们都以为是我回去了。但他们总是落空。他们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我不回去了,我要逃!

我要逃,远不止是因为自行车失窃,回去没法向父亲交待,更重要的是我突然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厌倦过去的生活。过去想摆脱那样的生活,然而我没有足够的借口,而这次,正好给了我一个充足了理由,——我在心里想象:没有了自行车,我就到绝路上去了。

可是,我要逃到哪里去呢?

跟着剧团走!

在我的大脑里突然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当然成了天大的笑话。

那个姓金的团长怎么也不让我随他们走,他对我的这种要求感到十分的惊讶。在他们这些年的演出过程中,从来就只有小姑娘跟着跑的。一些姑娘他们收留了,跟着学戏,有的居然还成了角,可从来就没有一个年轻小伙子跟着来的。

跟剧团走!心里刚开始冒出这样的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坚定了。我的想法很简单,或者说是非常的幼稚。但那时我就是那样想的。我想我是年轻人,剧团里什么活都能干。我不需要他们钱,但要他们收留我就行,甚至我一天只要吃一顿就够了。真的,当时我在心里就是这样想的,非常简单。

正是抱着这样简单的想法,使得我一直赖在剧场的后台,一遍遍地央求着金团长。我说我能干很多活,我会拉手风琴,会吹笛子(毫无疑问,我这种拉手风琴和吹笛子的水平都非常业余,也就是刚会把一支曲子拉得像个调调。金团长当然不会相信我的自荐。问题还在于,一个演出古代戏的剧团里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乐手,如果是二胡和鼓手倒还能派上用场)。可任我说破天,他也不同意。

我的这种死皮赖脸行为,终于把金团长气火了。他叫来后台两个搞道具的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架我出去,并威胁说我要再这样,就打我一顿。他在心里把我当成了一个无事生非、故意滋事的农村小流氓。本来他是让那两个人吓唬我一下,可是他们就真打了,把我打得头上都出了血。我意识到自己流了血,就直直地躺在地上,半天也不起来。

金团长害怕了,叫人拉我。拉我也不起来。他问我到底要怎么样,我说我把自行车丢了,不能回去了。金团长说,那是你的事,你总不能要求我们赔你一辆自行车吧?要赔那也是剧场的事。我说我不是要你们赔,我就是想跟着。团长生气了,说,要跟你就跟着吧。

他们以为我不会当真的,可我就真的一直随着他们来到码头,跟着上了船。他们推我下去,可我双手扒着船帮,就是不松手。满手都是血。云子在那过程中,一直不说话,但我看到她一直在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我想要是一直那样咬下去,她会把嘴唇咬破的。

剧团里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和道具一起,都集中在一条船上。船沿着运河走,每到一个联系好的城镇就停下来,演出。在我第一天刚搭上船的时候,他们谁也不理我。夜晚,我一个人躺在船的外面,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特别的轻松。手上和身上被船浆打的伤痛全忘了。不管如何,我现在是搭上了这只船了,我可以和云子在一起了。

云子看我时的眼神是冷漠的。当他们把我扔到运河里的时候,她的眼神也是冷漠的。她不能理解我这样的行为。她在心里肯定也很看不起我,觉得我真的是一个农村出来到城里无事生非的小混混。我被他们扔到水里,差点就被淹死了。我不会水。金团长后来怕了,叫人把我捞上来,看我像死狗一样趴在船舱板上大口痛苦的吐水,问:“你还要不要再跟我们了?”我哭起来(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忍不住地往外流),但嘴里还说:“跟。”金团长叹了口气,说:“算了。”可那两个年轻男人还是不让我上船,他们说:“要跟你就跟吧。”他们恶作剧地在我腰里系了一根麻绳拴在船尾,这样我就像是一条被渔船猎杀的金枪鱼,被拖在后面。

云子好多天都不理我。我就像一条倍受冷落的丧家犬。我心里很难过。可是,我一点也没有想到,父母们这时候在村里的感情。父亲在我出走后的一个星期之内,头上的头发就全白了。母亲,也一下老去了不少。但我只是在船停靠在一个小镇时,往邮箱里简单地投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爸:

我把自行车丢了,你们赔一辆新的给人家。我跟县里剧

团走了。不要找我。

下面是我的大名:牛铁锹。

 

在剧团里,我抢着干最重最累的活。那份辛苦,有时远比在家里干农田里的活要累,但我却毫无怨言。因为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想我的努力不会白费。我没有别的什么才能,身上有的只是力气。

我慢慢地越来越喜欢随剧团走南闯北。我爱戏文。更主要的,我还能经常看到云子。她不理我。我也不奢望什么,我想我只要能经常看到她就行了。每天能见她,心里就很满足。我想她是我在这个剧团里的第一个“熟人”。

金团长五十多岁,本名叫金铁山,是个大胖子,肚子永远就像一个怀了七、八个身身孕的妇女。每天他都把头发梳得油光水亮,齐齐地贴在脑顶上。左手的无名指第三关节上戴了一只金戒指,那是他权力和地位的象征。他很严肃,那张胖脸上很少有笑容。据说他过去不是这样,年轻的时候经常笑嘻嘻的,活泼好动,与年轻的女演员打情骂俏。想必他在年轻的时候挺讨剧团里妇女同志的喜欢,谁想三十五岁那年,他生了一场病,之后嗓子眼里又生了一块息肉,就再也不能上台咿咿呀呀地唱戏了。

不能演戏的金团长,自然痛苦得很。那时候他还不是团长,只是一个普通的演员。热爱戏剧艺术的高调就不提了,单就不能演出这点来说,就很致命,——作为一个演员你要不能演出,就等于一个废物。

年轻的金铁山化悲痛为力量。他埋着头在团里干杂活,背地里眼泪汪汪的,很伤感。他当时深爱的团里一个年轻女演员,因他不能唱戏而和他中断了关系。慢慢地,团里发现金铁山的作用越来越大,于是,很快他就从一个无关紧要的干杂活的位置提拔成剧务主任、行政主任,再后来又成了副团长。四十三岁的时候,老团长退休了,金铁山成了正团长。

如果说他是副团长的时候还同人说笑,到了正团长的时候,金铁山再也不肯笑了。不是他有了什么官架子,而实在是他感到自己的担子重多了,剧团一大家子几十号人,什么他都得操心。他心里那样烦啊,别人从他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呢?同样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的家庭生活很不幸福。他老婆在文化局家属大院里,是个非常有名的泼妇。

团里不少演员对金团长有这样那样的意见,但我慢慢发现,金团长的心肠并不坏,至少对我表现得很宽容。在我的努力表现下,他已经习惯我在剧团的存在了。因为,有那么一天,他突然对我说:“铁锹,你力气大,一会把那箱道具扛上来。”

在其他人的眼里,我则是一个十足的傻小子。钱一文就很会欺生,他看出我好用,居然不停地支使我干这干那,有一回居然让我给他倒洗屁股水,——他像一个女人,天天晚上要洗屁股。钱一文是剧团里的男一号,四十来岁了,长了一张非常白净的脸,唇上看不出一丝胡须(有人暗地里笑称他是太监。后来他告诉我说,因为是演戏的缘故,年轻时就拔胡须,每天拔,终于拔得现在连一根也长不出来了。对他这样的话,我有些半信半疑)。这倒还罢了,最让人受不得的是他居然会打毛衣,剧团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坐在屋里打毛衣。一年到头,织不完的各式毛衣。他的手很巧,毛衣能织出各种花样,惹得一些女演员也向他学。由于他在家排行老二,所以团里给了他一个外号,“二奶奶”。

“二奶奶”虽然娘娘腔,但除了团长,在团里他是最喜欢发号施令的人。但是,他的话一点力量也没有。相反,剧团里的人都对他这样的作派非常反感。特别是女人,经常嘲笑他。嘲笑他的理由似乎也很简单,就是他从来拿不出一文钱来请女演员们吃小吃。而别的男演员,包括团长,每到一处,必然会买上炸豆腐干、烤脆饼、云片糕、玉米花、糖炒粟子等等,请她们亲爱的小嘴品尝。女人似乎就是为了美味小吃而生的,如果一个男人不懂得用小吃去收买女人的心,那么就真是地道的傻瓜。

周翠莲是“二奶奶”最恨的女人,因为周翠莲动不动就会暗里整治钱一文一次。周翠莲在团里也算得上是个中坚,她当年就是看了剧团演出跑来的,跑来的那年才十四岁。谁想她从小就爱唱戏,疯疯傻傻的,嗓音条件好,入团学唱了几年以后就能上台了。二十岁的时候她算是正式入了剧团,——剧团利用招员的机会,把她的户口转了。后来别人告诉我,她到团里后先是喜欢上一个叫赵子龙的男演员。那个男演员有老婆,有孩子,可是周翠莲生就把人家给拆了。不过也有人说是赵子龙主动引诱了周翠莲,并使她怀了孕。本来接下来进行结婚是很顺理成章的事,可不知怎么两人又闹起了意见。意见闹大了,赵子龙就经常打她,打得她在剧场里团团跑。两人成了地道的冤家。剧团报告了文化局。文化局的领导找赵子龙。赵子龙不肯承认错误。文化局后来就给赵子龙一个处分。受了处分的赵子龙后来就调走了。接下来的周翠莲就嫁给了一个机械厂的小科长。结婚的第三年,他们有了孩子。孩子两岁的时候,他们又离了婚。又过了两年,周翠莲有了个老伴,——他都五十岁了。谁也想不到她会找一个五十岁的老头。但周翠莲的嘴里满是老头的好处,“我男人疼我,惯我,经常给我买吃的。”“我多晚回去,他都等着我。大冬天,早早就把被窝焐得热热的。”“我男人给我买了一件一百多块的衣服!”等等。

尽管周翠莲和钱一文两人有矛盾,但他们有一点却是共同的,那就是都把我当做了他们使的“小伙子”,动不动就支使我买这买那,还经常怪声怪气地叫我的名字,——铁锹哎,——铁锹嗳,——牛铁锹!

我忍受着,默默地干活。

 

3

第二年的春天,我回到了村里。

 

最初在剧团的那些日子里,云子一直不理我,成天板着脸。她是个心气很高傲的姑娘。也难怪,由于她年轻,唱得好,从金团长到文化局的领导,都宠着她。她不理我,我不在乎。

一年后,我成了团里的临时工。在团里,我已经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人。这么说并不夸张,因为我肯干,肯学。我学上了二胡,而且写得一手好看的美术字(后来的日子里,团里演出海报都是我写。写了无数花花绿绿的海报,然后四处张贴)。我还无师自通,成了一个电工。金团长自然看出了我的能干。

活,虽然是临时的,但是我却开始每月领工资了。一个月三十块钱。这真让我感到高兴。我想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我虽然还是一个农民,但是我却不需要依靠种地来获得报酬。由此,在团里,我更加卖力的干活。

云子在团里并不快乐。我看得出来,除了周翠莲外,另外几个女演员也都嫉妒她。云子年轻,漂亮,嗓子好,团里、局里都很看重她,把她视作一个“角”,将来必定会唱个大红大紫。我还看得出来,团里那个叫杨建广的小伙子在努力讨好她。杨建广同我有点像,都是瘦瘦精精的个子,大眼睛,只是皮肤比我更白,更干净。杨建广年龄同我相仿,可能比我稍大些,大也大不了几个月。杨建广的家就在县城,而且他的父母还是什么干部。因此,他在剧团里,就比别人多了一份优越感。说真的,我内心里很羡慕他。他的命运怎么就会那么好呢?

天长日久,我慢慢死了心。我看得出来,要想让云子喜欢我,那简直是不可能的。我和杨建广是不能比的。我算个什么?一个农村来的小小临时工。

但是,我依然热爱着这个小小的剧团。别看它只是一个小小的不到二十人的剧团,但它却是国家财政负担的正式股级单位。我没有什么奢望,只想着要是能在剧团干一辈子临时工,就是非常幸福的事了。对云子,我的表现还同过去一样,但只是不再梦想了。

那年的冬天,在运河边上的一个叫婺县的地方演出。首演的那天,在剧场里装布景,吊了几次都没有吊好。我急了,就爬了上去,刚把布景吊好就从上面摔了下来。那一下摔得我不轻,趴在舞台上我好半天也没能爬起来。我自己感觉内脏可能都摔破了。鼻血流了一脸。我摔下来之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上面摔下来了,因为有人做了手脚,希望我从上面摔下来。做手脚的就是一个脸上长满了疙瘩的道具工。他对我越来越不满,仿佛我夺了他的彩。那天,他就在下面把我脚蹬上的扣给解了。事后,金团长问我怎么问事,我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但我感觉金团长全明白了。

剧团的经营状况不好,为了节约开支,一般演出结束后我们都是睡在舞台上面。大幕后面,一片漆黑。那个晚上,我像过去一样,睡在最靠外的位置。夜里的时候,我被什么弄醒了。朦胧中我感觉有一只小手拉住了我的手,用尖尖的指甲在我掌心里写字。直觉告诉我,那就是云子的手,手掌绵绵,手指纤长。横竖横竖折横点点横竖折横,撇点点捺点折横……反反复复,我心里认出那是两个字,“喜爱”。我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紧紧地不放。这一切来得这样意外,让我感到格外的喜爱和紧张。躺在黑暗里,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心里更感觉,就在这黑暗之中,有好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全在别人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发生。

那个晚上,我们就那一样一直拉着手不放。她一下子表现得如此突然,让我幸福得有点不知所措。我想她也是紧张的,手心里沁出许多汗珠。

 

剧团里的人慢慢看出我们在恋爱。

我们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每一次,我们都经历着心跳的感觉。我们并没有做过什么,拉手的那个晚上,我们连对方的被角都没有去碰一下,后来的日子里,我们也就是彼此交换一下眼神,一个微笑,一个看似不经意地双手相触。不过,我们的心里却充满了甜蜜,创造和利用一切机会,去交换那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次双手相触的机会。

演出的旅途中,就成了我们创造爱情的旅途。我们没有多少机会单独在一起,也就只有当船行驶在运河上的时候,我们才会认真去想一下我们的未来。可是那时候我们心里真的没有想得太多,内心里充塞着甜蜜的快乐。晚上,他们都在舱里,我会独自躺到舱外,听着水响。等别人都睡着了,云子就会偷偷地蹑手蹑脚溜出来,像一只小猫一样,躺到我的身边。夜幕漆黑,天上的星星在眨着眼睛。两边的河岸向后滑动。身下,是哗哗的水响。运河两边的田野更是一片漆黑,偶尔经过一个村庄时,还看见一两点灯火,听到几声狗叫。黑暗中的运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伸向远方。

我们那时对彼此的身体都怀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其实,我是多么想看到她的身体啊。在我的脑海深处,一直记得她腰间露出的那一截白肉。我想象中,她的身体肯定是像玉一样的白。但我们都不敢过分的孟浪,生怕走得太过,冲走这不易的幸福。长时间的拉手,慢慢地,身体才靠在一起。后来我还抚摸一下她漂亮的长发,亲一下她的耳垂。当我的身体有反应的时间,我就不敢再贴着她,生怕她知道我下面的坚硬,——那是非常可羞的。云子说她喜欢我,“开始不喜欢,”而我现在是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机灵,她感到“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聪明的人”,她相信和我好上之后,不会过不上美好的日子。

杨建广对我越来越敌视,他想不到云子居然会看上我。他气不顺。他利用一切机会想整我。团里其他的人对我的态度倒是在慢慢地转变,连钱一文对我也不错了。我尽量不去招惹杨建广,因为,不论怎么说,杨建广都是团里的正式演员,一个国家干部,而我却只是一个临时工。

我爱云子。云子也爱我。爱我的云子会唱好多戏文。一种戏文是不上台唱的,只唱给我一个人听。什么:

“偷偷离家背爹娘,

骑毛驴儿奔南塘,

驴儿驴儿快快跑,

过山过水会情郎。”

什么:

“石榴花,红似火,

娘在房中教训我,

教训我,我不听,

给娘打得没小命。

砖又硬,墙又高,

急得情郎心发烧。

哥哥哥哥心别疼,

我学耗子去打洞,

一天打一尺,

十天十丈长,

我和情哥跑他的娘。”……

没有人对我们的爱情看好。可是云子却有一种犟脾气,也许别人越是看不顺眼,她越是要和我好。而最根本的是她在内心相信,既然我是这样的机灵能干,将来一定是会有出路的。

古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对她影响很深。

人都说:初恋是盲目的。

我们正是这样两个盲目的人。

如果我们稍微成熟一些,云子绝对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看上我。

就在这年春天,我们出事了。

在去一个小镇的时候,夜晚,船停在岸边,我和她偷偷上岸来到了大堤边上的草丛里。四周安静极了。我们抱在一起,亲吻着。我们内心都很激动。亲吻到情浓时,内心感到一种强烈的不满足感。我们需要互相占有。我们对看着,双眼里都有了那种意思。多年后,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说,但我们心领神会,一起默默地脱起了衣服。当她的身体完全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喘不过气来。她的身体太美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的裸身。

我的大脑里意识已经模糊。紧张中,我们都有点手忙脚乱。我刚刚把她雪白的肉体小心地放平到草地上,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

 

团里把我开除了。

文化局的领导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件,是剧团的耻辱,也是全县整个文化系统的耻辱。一个农村来的小混子(杨建广向有关领导陈述用语)居然把剧团一个很有培养前途年轻女演员骗上了。正因为这件事影响文化局的形象,所以他们决定不予张扬。

不张扬却不意味着不处罚。而且,要重罚。他们研究后的结论是:我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把我开掉,剧团就平静了。要立即开掉!

金团长找我谈话,让我回去,我听了半天没有声响,不争气的眼泪不停在眼里打转。我不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但他和我谈话时,并没有呵斥我。他对我说:“你呀,还是不错的。真的。但是你要学会面对现实。云子现在不懂事。过后她慢慢明白过来,也许会后悔这一场的。你就不要再有什么想法了。”

我明白了,事实上不仅是剧团里的这一二十个人反对我们的恋爱,整个社会也都不承认我们这种自由恋爱的权利。当我离开团里的那天,云子的眼睛都哭红了。我知道她伤心的不仅是我离开,此外她还觉得自己在剧团里没法做人了。她一个人躲在后台哭。我想要去和她说句什么,但她一见到我,身子一闪,马上就躲开了。当我踏上大路的时候,回头张望,也没有发现她。

钱一文把我送上车,对我说:“回吧,别想了。老哥是过来人,懂。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去以后,将来在村里找一个姑娘。别找唱戏的。唱戏的有多少真情啊?古话说得好,‘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不要再想了。在剧团里干有什么意思啊?一辈子漂泊,一辈子就当临时工?没有意思的。”就他这几句平常话,把我平时内心里藏着的对他所有的憎恨,全部消解了。我对他说:“谢谢了。放心,我不会再想了。没有意思。”

回到了村里,我就像生了一场大病。村里的人不知怎么都知道了我被剧团开除的消息。我的结局正是他们过去所乐意看到的,因为这样的结局证实了他们过去的预言。我是一个不幸的浪子。在这不长的两年多的时间里,我的家庭发生了不少变化,——在我最初出走的那些日子,父亲到处去找我,一路打听,却怎么也没有找到我。回来后就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开了一次刀,总算把命保住了,但却从此丧失了劳动能力;妈妈的腰佝了,村里人都说是累的;大妹妹出嫁了,嫁给了外村一个姓于的小伙子。姓于的人家帮助父亲还了过去治病欠下的钱。大妹妹一直不想出嫁,她说要等我回来才能走,但姓于的那户人家等不及地催,父母拗不过情面,最终还是把大妹催出嫁了。嫁过去后的大妹并不幸福,因为那个姓于的小伙子有毛病,——癫痫疯。第一次发病正好是入洞房的那天,他刚钻入被窝,突然就抽搐起来,口吐白沫,两眼上翻。我大妹吓得大哭起来,一泡尿把新被褥全尿湿了。

我看到大妹的时候,大妹的怀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孩子刚五个月,看上去很羞。大妹老了,可是她才二十一岁啊。她佯笑着,对怀里的孩子说:“叫舅舅——舅——舅——”。一笑的时候,眼角堆起好几条皱纹。她的男人我也看见了,也就是我的妹婿,看起来一个瘦瘦的人,弱不禁风,可事实上他却厉害得很,不仅有癫痫病,而且还特别喜欢赌钱,在那个村上是个有名的赌徒。赌输了钱没有别的好出气,就打老婆。大妹每次回家,妈妈总要掀起她的衣服要看,开始大妹还让看,在妈妈面前哭,可是慢慢地她就不再哭了,也不让妈妈看了。妈妈一批评她男人的时候,她就会不高兴地打断妈妈的话,说:“妈,你别说了。”妈妈说:“这样的男人还不让说?天下少找。”大妹有时就不耐烦地说:“说有什么用?当时还不是你们逼我嫁的吗?”妈妈听了,立即就没了声响。

大妹认命了。好多年后,我到大妹家去,看到最初那个五个月大的小子,已经长大了,——那身板完全可以下地干活了。但他却什么也不干,却跑到牛棚里用铁叉剌牛屁股,逗得黄牛又是吼又是踢蹄子。当时的大妹正领着她的三个女儿在地里锄草。我对那小子说:“小家伙,你怎么像个二流子?你为什么不去帮你妈干活?”他生气地一扭脖子,昂头就走了。显然,他根本不把我这个舅舅放在眼里。我对大妹说:“你不能这样宠他。”在心里,我想他将来一准是个二流子。谁想大妹看着年轻儿子的背影,脸上不仅没有怒容,甚至还挂起了欣赏的微笑,说:“男孩子,就这样的。随他去吧。他就是贪玩呢。其实他心可机灵了。”我突然就想到了我的过去,就不再吱声了。又过去一些年,我的这个年轻外甥,因为在村里的西瓜地里强奸了一个女孩,被判了九年的刑罚。大妹为这事活活地把一双眼睛哭瞎了。

 

父母对我的回来有说不出来的高兴。浪子回头金不换。他们真是高兴坏了。父亲甚至能从床上挣扎着起来,拉住了我的手。我当时心里特别的内疚(不久就消失了,只是一会功夫)。我当时想把自己的罪过补回来。

然而,我真正的心却无时无刻不想着剧团,想着云子,想着剧团里的一切。每天都想,每想到过去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像刀绞的一样难受。我忘不掉她的眼神,忘不掉她走场时那腰身的每一点细微动作,细微变化,她的韵眼,她的水袖,她的小碎步,她的唱腔,她和我小声地说话,她嘴里吹过来的气息……我不相信那只是一场梦。我不相信。我脑海里一遍遍地想着她唱过的情歌:

“石榴花,红似火,

娘在房中教训我,

教训我,我不听,

给娘打得没小命……”

一段时间,我都有点不正常了,我天天幻想一天云子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说:“牛铁锹,我们跑吧,跑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我们。跑到天涯海角,化作泥人,捏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咱俩不分离。”晚上做梦想,白天在明晃晃的大太阳底下我也想。

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我感觉过了就像有三十年那么长。父母竭力地要求我忘掉云子,并说女戏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一这样说,我就板下脸,大声地喝斥他们。他们就吓得住了嘴。他们知道我心里不快活,爱情没了,工作又被开除了,那是双重的打击啊!但他们对我失去工作并不感到惋惜,因为他们觉得我本来就应该在农村里。为了安慰我,接下来他们想到了一个自以为是的所谓好主意:给我找了一个对象。开始我根本不相信他们会找到谁愿意嫁我,——我是这样一个村里村外出名的失败的浪荡子!

可是,只有一个多星期,媒人就回话,说邻村有个叫秦小梅的姑娘愿意。秦小梅比我小三岁,她是认识我的(大概是我常去邻村看电影的缘故),还听说我会唱戏。她没有什么缺点,就是眼睛有点斜。父母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立马就让她上门。

可是,我不想。

时间在一天天拖延。

父母给我压力,要我同意。

一天一天,我对云子的幻想慢慢黯淡,而父母要求我订亲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终于,我答应见面。

我和秦小梅见面的消息,在村里简直成了一大新闻。村里人怀有一种普遍的好奇心,她是什么样的一个姑娘,敢这样直爽地和牛铁锹建立关系?我和她是在村部的办公室里见的面,由双方的父母陪着。之所以把地点选在村里的这一政治文化经济中心,决不是为了暗示什么,而实在是因为媒人是村办公室的守夜人。

第一眼我就对秦小梅没有好印象。与云子相比,她真是差老了。她土气得要死。黄黄的头发,穿了一身蓝底碎白花的瘦身衣服,大脚丫上套了一双黑布鞋。站在那里,双脚不安地搓着。

我们长时间的冷场。那时,我在心里已经对自己说了,“我不会和她谈的。”但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却热络得很,互相客气地交换旱烟。他们对彼此种植的旱烟称赞不已。媒人看了我们一眼,对我说:“牛铁锹你领着秦小梅出去走走吧。”我受不了屋里的那种气氛,就根本没向她招呼,自己一声不响地来到了屋外。挤在门外的人立即一哄而上。秦小梅跟着我出来了。

是黄昏。我逃也似地来到村外的小路上。秦小梅像个跟屁虫一样地撵上了我。于是,我们就有了第一次对话——

“我不会干活。”我想,也许这样她就会不再答应这门亲事了。

她低着头,斜着眼害羞地看了我一眼,像蚊子哼哼一样的轻声说,“不要紧。我干活。现在没有多少重活的。”

“我家没有什么钱娶你。”

我看到她又斜了我一眼。她正在偷偷看我呢,而且仿佛是越看越喜欢。“我不是那种高价姑娘。我不会向你要钱。你家负了债,将来我嫁过去,还不是得靠我们还?”

“我这人脾气不好,性子急,待人不好。”

“待别人不好,还有待家里人不好的?再说,要是真的成了一家人了,我也不在乎你对我好不好。我相信你是个好人,能坏到哪里去?你唱一点戏文给我听就行了。我给你做饭,干家务活。我给你洗袜子,补裤子,纳鞋子,织领子。”

我心里一急,想说我不会管孩子,结果话从嘴边出来,却成了“我不会生孩子。”

她斜着眼看了我一下,切切地笑起来,捂着嘴,说:“哪有男人会生孩子的?男人本来就不会生孩子。”忽然,红了脸,又斜眼看我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挑逗,说:“我不要你生。我自己会生……一个算命的瞎子,说我将来会生两个儿子。”

 

4

想到自己将来有可能会成为两个儿子的爸爸,心里就有些犯堵。我想不出来我做爸爸会是什么样子。与我不同的是我的父母,他们极想成为那两个根本还没有影子的孙儿的祖父母。他们恨不能马上就把我和秦小梅摁在一起做事,两秒钟内就把那两个宝贝疙瘩生出来。

然而,我对秦小梅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总是想到她的斜眼。她和我说话时,偷偷打量我时眼睛一斜一斜的,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感觉她的斜眼很丑。事实上,她斜得并不厉害,甚至斜眼看人时很有一种风韵,只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云子,于是看到秦小梅就看哪哪不是,在她身上简直找不到一点可取的地方。

说真的,不管我内心是多么地想着云子,但是我知道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了。回来的最初那两个月里,我还心存梦想,一次次地给她写信。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那些信,因为我知道剧团是流动的,行踪不定,更不知道她看信后的感觉。她爱我吗?对这一点,我越来越怀疑。

我开始和二妹下地干活。二妹也是十六岁的人了,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看上去块头比我还壮实。正因为她的这种壮实,村里村外已经有几户家里有二十郎当岁的儿子的人家,盯上了她。农村人相信,一个姑娘块头大,就能吃苦,受得累,干得动农活,生得起孩子。他们不喜欢弱不禁风的那种。他们要是不喜欢一个姑娘,会说:“就像一样画上的人。”明里是夸你漂亮,可话里暗中的意思却是批评她将来吃不得苦,做不得活。

二妹的确是能干的。自从大妹出嫁后,家里的很多事都靠二妹撑着。然而,二妹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所以父母对我娶媳妇这事就特别的着急。他们盼着新媳妇上门。新媳妇上门,一是为了稳住我,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家里再添一个劳动力。仅仅两三年时间,今天的二妹,已经和过去有了很大的区别,她不再同我攀比了,而对我以非常宽厚的态度。家里的很多事情都是她在默默地干,甚至她还很耐心地教我一些事情应该怎么干。也许,她内心里早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了。

我和秦小梅订了亲。

我不情愿,但是我又无可奈何。应该说,我对这件事并没有坚决的反对。至少,我没有顶住最后的压力。后来我想,可能是云子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太大了,而且,后来我差不多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了。

为了订亲,父母把家里的三棵大树锯倒卖了,而原来是答应给一棵给二妹做嫁妆打柜子的(而最早他们是答应给大妹一棵的)。锯树的时候,我看见二妹躲在房里哭,我对她说:“哥不想这样的……”二妹马上擦了一下眼睛,抬头笑着对我说:“什么呀,我没有意见的。”但是我看见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订亲的那天我想所有的人都是开心的,唯一不开心的就是我。我的岳父大人对自己的斜眼女儿订亲十分开心,一不小心就喝高了,说话时舌头都打结了,通红着脸,也斜着眼(他平时是不斜眼的)对我说:“牛铁——锹——,你给我们来一个大戏。”女方的亲戚都知道我会唱戏,而秦小梅的那张柿子脸兴奋得通红,在屋里不停地忙这忙那。

 

半年后。

我怎么也想不到云子会来找我,做梦也想不到。

晚季油菜花开得一片金黄。田野里到处都是晚季油菜。空气里散发着一种浓浓的香气。蜜蜂、蝴蝶在田野里自由的飞翔。更自由的是那些小鸟,它们飞得更高。因为,天很蓝,非常开阔。而太阳悬在头顶之上,热辣辣的。我赤着脚担着一桶粪水走在村外的大道上。汗水,已经把我衬衣浸湿了,裤子弄上了泥污,很脏。当我担着粪水行进在大道上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臭味,就在周围包裹着我。熟悉、亲切而厌恶的气味啊!

农村生活。不管我对秦小梅说了一些什么不下地干活之类的话,但事实上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也许,秦小梅早就看出这一点了。一个男人,不可能永远这么浪荡下去的。不用很长时间,我就会彻底地变成一个地道的农民(虽然我本来的出身就是农民)。在大道上,我远远地看到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城里的年轻女人过来了。因为远远地看到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上衣,下面是一条看不清颜色的裙子,好像还挎着一只包。毫无疑问,这样的打扮只有城里人才会有。我自觉地把草帽往下拉,好遮住自己的脸,眼睛只能看清脚下一尺远的地方。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交替迈动。这几个月来,我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沮丧和自卑。在那样的一个年龄,虚荣心是很强烈的。我认为做一个农民是可耻的事情。如果我一辈子没有什么想法也就算了,问题是我有想法,我有过单位的生活经验,对眼前的一切,我不自觉用剧团的生活去进行比照,这样的结果当然是可想而知的,枯燥、单调、无聊,毫无意义。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很不希望别人把我当成一个农民。这是不是我个人悲剧的根源?

我感觉那个人离我越来越近,可是我不去看她。慌乱中我都有点不会走路了。其实我在心里是数着的,“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可是突然步子就走成了“左脚——右脚——右脚——左脚——左脚”,那样的姿势一定滑稽极了,是不是像一只螃蟹或是醉汉?

粪水溅到了被太阳烤干的大道,迅速被吸引,干渴的泥土发出滋滋的声响。粪汁和灰尘零星地溅到了我的裤管上。

“铁锹——”

我听到有人这样叫我,那声音非常的熟悉,一抬头,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粪桶“嗵”的一下就摔在了地上。粪水流洒了一地,在我的脚下汪成了一片。空气里立即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臭味。

我们像孩子一样地哭了,相思的痛苦、久别的委屈和突如其来的幸福,交织在一起。我一头扎进了油菜地里,放声大哭。一股复杂的情绪完全都我笼罩了。我为被她看到眼前的样子而羞愧,又为了她的到来而激动。我内心的那个高兴啊,别提有多强烈,就像今天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困打工仔在一个城市突然中了三百万的彩票一样。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来看我,本来我想她对我已经没有情义了,就像钱一文当时对我说的一样,“唱戏的女子都是无情的”,再说我们的身份是如此不同,可是事实上她却是那样的有情有义。

这几个月来我多压抑啊!多少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他们内心里是怜悯我的,认为我过去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些过去就对我看不顺眼的小伙子在心里都把我嘲笑过一千次,可是,现在他们还要嘲笑我吗?那一刻,我真想跳起来,向全村人大声宣布:云子对我是好的,她这次专门来看我了。

我们一起抱着头滚到油菜地里哭起来。我一边哭一边亲云子脸上的泪,把她的脸弄得像一张花猫脸。哭够了,我们才坐起来说话。她说这几个月过的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她每到一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我说我也是,还给她写过信。她说我去的信被团里交给了她的父亲,父亲非常生气,发了脾气,她干脆告诉她的父亲,她一定要和我好。她要来看我。她的父亲就把她关在了家里,她就逃了。可她被发现了,父亲头一次动手打了她。可是越是打她,她的心越是铁。多少人劝她也不起作用,她心里已经决定:这辈子一定要嫁给牛铁锹。

没有人不替她惋惜,认为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泡牛粪。很多人都认为云子是幼稚的,简直是鬼迷心窍。因为,一个牛铁锹没有正式的职业,将来怎么办?现在看不出,等将来结婚以后,很多现实的问题没法解决。可是,当时的我们一切都不在乎,什么能比得了热烈的爱情呢?

 

云子来看我的消息不胫而走,村里的人都涌来我们家看。边看边在嘴里啧啧称赞,说云子像画里的人。我的双亲对云子的到来心情复杂,甚至显得有点忧心忡忡,他们对外不肯说云子是我过去的恋人,而只说是我过去“单位里”的同事。他们的隐约感到这件事会损害家庭的名誉,一种不安慢慢笼罩了他们的心头。在某个地方,危险正在产生。对云子,他们想尽可能地显得热情些,因为人家是一个城里人,身份比我们高贵;另一方面,他们却又不想太热情,因为她毕竟不是自己家的媳妇,——他们甚至害怕她会成为这个家的媳妇。

我告诉云子我订亲了的消息,但是我对她说,我是被逼的,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云子问我怎么办,我说我准备逃。我让她先回,一天后我就跑。云子说:“最好这样,——我先到镇上去,在镇子的汽车站等你,然后我们一起走。”我说:“好。”

云子前脚刚走,秦小梅就来了,她白着脸,问我,“听说你家来了一个女的?”我说:“是。”“谁啊?”她斜着眼大胆逼视我。我立马无情无义地说:“你不要问。”她眼圈红了,说:“你是什么意思啊?”

有了云子,我感到内心的底气很足,就生气地说:“没有意思!”

“人不能没有良心。”她说。

我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事实我是知道的她话里的意思的,但是我很讨厌她这种说法。谁没有良心?我并没有欠她呀),我想:我不欠她。订亲的礼金,我也不要了,就算是送给她家的吧。她和她家并没有损失什么。损失的是我的父母。他们凑一笔钱不容易。他们不仅卖掉了三棵大树,而且还借了人家几百块钱。但是,这些钱与我的幸福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我将来有了钱,还补上这些钱。

“我已经是你家的人了,你要对得起我。”她说。

我还是不理她。

“那个女的同你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突然来看你?人家都说那是你过去的对象。她要干什么?”

我生气地大声对她说:“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在心里,我忽然觉得她真的太讨厌了,她的眼好像比过去也斜得更厉害了。天啦,她不仅斜眼,而且还有一张大嘴巴,那样子真是难看死了,我过去怎么就没有发现她长了一张大嘴巴呢?要逃!我的心里一个声音这样强烈的说。要逃,逃得远远的,逃离这个丑八怪。

 

第二章

5

我就这样真的逃了。

我逃了之后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道,心里也不往那上面去想。我想到的只是自由和幸福。逃出来的时候,心里真的很轻松。

当剧团的人看到我和云子双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真是大吃一惊。他们认为云子真是疯了。

金团长感到事态严重,暗里让人通知了云子的父亲。对我,采取了不冷不热的态度,没说收留我,也没赶我走。事实上这时剧团里真的缺少一个像我这样的临时工。不久前,那个曾经害过我的道具工走了。那个小伙子通过关系调到市里的电影公司放电影去了。有谁会愿意在一个不景气的剧团里过着四处漂泊的生活呢?除非像我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日夜都梦想能在这样剧团里能作为一个临时工并长期干下去。

剧团里的妇女们无形中成立了一个思想工作小组,劝说云子迷途知返。毫无疑问,以云子的条件,什么样的好小伙子找不到啊,即使是云子一直不肯看上的杨建广,也比牛铁锹强百倍啊。话说回来,要说牛铁锹,人也没有什么大毛病,甚至可以说很多方面还不错,可是他一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将来怎么办啊?多少人因为户口和工作问题吃苦啊?文化局的剧目工作室,有一个农村出身的专写地方戏的剧作家,写了很多剧目,在省里都得过奖,可是就因为是个“土秀才”,好多年都解决不了正式编制,好不容易等了十多年有了机会,把自己解决了,可老婆又是农村的,于是,家就一直安在乡下。一个本局的剧作家都不能解决,何况我们只是一个文化局下属的小剧团呢?结婚和爱情有时候并不是一回事,结婚以后要面对油盐酱醋的呀!

所有的劝说都是徒劳的。最后众人只能叹气,说:“这个云子鬼迷心窍了,将来好歹都是她自己受吧。”大家在心里都作了肯定,将来的云子,一定会后悔的,而事实上那时再后悔,已经迟了。

整个剧团里,只有钱一文没有加入到劝说的队伍,相反他对那些做云子思想工作的妇女们说:“劝什么呀?崔莺莺不是跟了张生跑了?”周翠莲就骂:“放屁!过去有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的区别吗?再说,张生后来人家出息了,他牛铁锹能有什么出息?”钱一文说:“那也难说人家牛铁锹将来就一定没有出息。我看这个牛铁锹聪明得很,能拉会唱,电工也能干,海报也写得好。”周翠莲说:“那顶个屁用!充其量也就是在团里一辈子当个临时工。”钱一文说:“那也是能耐。行行出状元么。”周翠莲上了劲,逼问钱一文,“行行出状元。那你说将来牛铁锹能是个什么状元?”

钱一文语塞。

至此,妇女同志们就更加瞧不起钱一文了,认为他不仅有过去的那种种缺陷,事实上讲话更是不上路子。一个男人,要是连说话都不上路子,那就糟糕得没法再说了。

 

很难回想过去的日子。

那段日子是我最难堪的日子。在剧团里,没有人理我。吃饭的时候,云子拿出自己的饭票和我共用。我真的想走了,不是为别的,而是自尊受不了。可是云子却不答应,她背地里哭着对我说:“我不要你走。别人怎么看我不管。你不要去想那么多,你吃的是我的,又不是吃别人的,干什么要心亏?”

然而,事情很快就闹起来了。先是杨建广一天中午故意把一盘汤泼在了我的脸上,我气坏了,从来也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云子当时就站起来,责问他:“杨建广你是不是人?”但杨建广却没有理她。她的脸都气红了。杨建广在剧团里已经在四处散风,说他看见我在草丛里如何强行对云子耍流氓,并说我过去在村里就是有名的二流子。我不想让云子生气,擦了一下脸上的汤水,对她说:“算了。”过去,我一直就是忍着的。但杨建广认为我是怕了,他居然一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孬种!”我一下就站起来了,说:“你骂谁?”他看着我,定定的说:“就骂你!”我端着饭盆照直走过去,可是他一点也没有躲让,大概他心里认定我是不敢打他的。可是,他真的动手了,很方便的就把盆子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我们马上就扭在了一起,一时难分高下。当时,我心里并不想出狠招,只想把那盆子扣在他的脑袋上惩罚他一下算了,可是他反应非常激烈,他气坏了。在扭打过程中,他出了狠招,用膝盖顶我的下身,恨不能一下把我打死。在某个回合里,他一翻身就骑到了我的身上,抡起拳头就往我脸上砸。我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脸上各处火辣辣的,我还听到云子的尖叫,——她不忍心看我吃亏。

在云子的尖叫声里,我全身的力量一下就爆发了,——那是过去所有日子所受的耻辱的爆发。我猛地一使劲,一下就翻了上来,把他死死地压在身下,抡起拳头就往杨建广的脸上砸……我根本看不清身下的他,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糊涂的红色,我只能大概感觉他的脸就在眼前,而每一拳都打得结结实实。我记不得打了多少拳,反正直到感觉当别人来拉我时,他在我身下不再挣扎,才不再往下砸。

打架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天,云子的父亲从乡下来了。

云子的父亲是个面色铁青,高高瘦瘦的教师,想来他对学生也都是非常严厉的。

这位干瘦的刘老师看到我时,我脸上的肿还没有消,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当着我的面,他打了云子,一耳光一耳光的扇。云子披头散发地哭叫着,“你打,你打,打死我好了。”刘老师也气坏了,吼着:“好,打!打!我打死你。打死你我也不心疼,打!打死你。”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多少人也拉不住。

 

夜是那样的黑,船在运河上走。运河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有些弯曲,像远处延伸。河面上有一些渔火。岸上的公路,有三三两两汽车亮着笔直的车灯在行驶。岸的左侧是村庄,有微弱的灯光。星星很密,看来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风轻轻的,有些暖。我和云子躺在船舱外。身下是水响。

很长时间,我们都不说话。

云子的父亲走了。准确的说,是剧团走了。金团长害怕出人命,只好提前离开原来的地方。剧团要到淮北的一个乡镇去。云子的父亲最后对着船喊:“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我不是你的老子。以后你不要回来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结束了。

谁都相信,从此我和云子的事再也不会有波折了。我们这下遂了心愿,——没有人再来管我们了。

我们在暖风里慢慢地觉得有些冷。我们抱在了一起。她脸上有两处伤,一时可能上不了台。我们怀着对相互的一种怜悯,温柔地亲吻。她忽然就在我耳边说:“你想要吗?”

“什么?”我一时有点不明白。

“我给了你吧。”她说。

我们一时忘了这个世界,忘掉了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还有些不懂,可是我们努力地探索。我忘了这么长时间所有的烦恼,忘掉了身上的伤痛,忘了一切的一切。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云子。

我听到她发出忍隐着的“啊”的一声,这才意识到我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我们的唇立即紧紧地咬在了一起。我们像一对疯狂的发情野兽。

露水静静的洒在我们的身上,滋润着我们消耗后的身体。有谁知道我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吗?我们是这样的不在乎。船里的人呢?他们会感觉到吗?我们刚才的交媾是那样的疯狂,船体都晃动了。可是我们那样的平静,那样的坦然。我们沉浸在幸福的两人世界里。

幸福,真是幸福。我从来也没有体会过这样巨大而强烈的幸福。我心满意足。

 

在我们向剧团宣布打算正式结合的消息后,我回了一趟老家。我想把这样的消息告诉我的父母。我想他们应该是高兴的,因为那个秦小梅毕竟不能同云子相比。当我离村口还很远的时候,心里突然就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是我内心里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种恐惧。

 

6

在村里人的眼里,我是牛家的一个丧门星。所有的人提起我,都从牙缝里发出一种“丝丝”声,就像一条蛇遇见剌猥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我成了一个坏榜样。是的,我气死了父亲。在我走后不久,父亲就突然死了,那是生生被气死的。

妈妈看到回来的我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放声大哭,很快就晕了过去。我想叫妹妹来,可话还没有出口,就发现院门口已经挤满了村里围观的人,他们告诉我:二妹在我走后不久也走了,随着一个走村串户的温州小木匠走了。

秦小梅看我时,眼睛不仅比过去更斜,关键是连黑眼珠也不见了。我看到的是两只青白的眼球。父亲临死时,一直拉着她的手,嘴里叫着“媳妇。”而后来她也是穿了一身孝白,把父亲的灵柩送到坟地。村里人对秦小梅这样的义举赞不绝口。

 

我成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人。

但是,一个人要是走上了那样的路,他真的就不想回头了。回头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关键是我对自己未来的生活还是充满了希望和信心。想到云子,我内心里就充满了幸福。我对秦小梅说:“谢谢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我不会和你结婚的。”秦小梅说:“我已经是你们家的人了。”我说:“你不能这样,我不是一个好人。”她说:“我知道你不是好人。”

“你可以找别人,别人要比我好。”我认真地说。

她瞟了我一眼,说:“你还打算逃?”

我说:“我已经有对象了。”

“就是那个唱戏的?有对象?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和我订亲?你妈根本就不认她。我才是你的对象。”

我说:“我和你订亲,那是被家里逼的。”

“反正我是你家的媳妇了。我为你父亲上了坟。都已经这样了,还会有谁肯要我?”她气愤地说。

我说:“你又没有同我正式结婚,怎么会没有人要?”

她说:“我不管。你要走,你就走。反正我就呆在你家了。”

我想不到她会这样赖,就生气地说:“你要呆就呆好了,随你呆多久。不怕你呆一辈子。

 

在别人的眼里,那时候我多少有些发疯。是的,对爱情的狂热使我变得对一切都有点不管不顾。我满脑子想着的就只有云子,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们不知道我的感受:我内心里爱云子胜过爱别的一切。我记得我在剧团里的每一点时光。记得我在县城小剧场里看到小云子时的心情,记得那辆自行车被偷时的沮丧,记得我要随剧团走,如何被他们拒绝和殴打,被他们用绳子拴着在运河水里拖着。记得小云子如何不搭理我,记得她把我献殷勤送给她的零食如何转脸扔到地上,记得和杨建广打架,记得在剧团里安心看他们排戏,记得成为临时工时第一次拿工资时的快乐,记得团里的人把我看成是集体里的一员,记得我被开除回家,记得在黑暗中躺在冰冷的舞台地板上睡觉如何和小云子双手相牵,记得我们的亲吻,记得我们躺在船舱外相拥……记得我经历的每一点快乐和耻辱。

我渴望回到剧团去,渴望回到云子身边。在村里,我的心早就飞了。在家里我只呆了三天,就匆匆地走了。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可是我对她这样不理解我感到十分的恼火。我以为她会明白我的心思的。我是她的儿子,这二十多年来,我是多么渴望过一种自由的生活?剧团的生活在我眼里正是这样一种自由的生活,——我随着他们走南闯北,到处演出。而云子,是日思夜想的对象。将来能和她结婚,是我最大的荣幸。

云子对我的爱,事实上我一直也没有从大脑深处反应过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突然爱上我的。这中间,一点过渡也没有。我所能记得的是我当时怎么在内心里喜欢她。我当时赖着要跟剧团走,并没有想到要爱她,更准确地说,是没有想过让她爱我。我知道自己不配。跟剧团走只是我突然的冲动,——我真的很喜欢听戏,喜欢演戏的人。我渴望和他们打成一片。当我真的可以在剧团里干帮工的时候,我也只是喜欢和她说话,喜欢听她唱戏,喜欢她的一举一动。我怎么能够配得上她呢?而且,事实上一开始她并不理我。

我心急火燎地去找剧团。找到了剧团,也就是找着了云子。找到了云子,也就找到了幸福。找到了幸福,也就找到了一切。有了一切也就什么都不要去想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单纯。

就在我心急如焚地寻找云子的时候,我并不知道秦小梅也正和她的家庭闹得不可开交。我再度出走的消息,就像风一样,很快就吹到了他们的村子。人人都知道秦小梅被我抛弃了!她的父母和兄弟们都不敢出门,每遇见一个人,他们就会很关切地问我出走的原因。全家的颜面丢尽。秦小梅的父亲一天就恶狠狠地对她说:“你要是我的女儿,从今以后,再也不要登牛家的门一步。”秦小梅说:“牛铁锹是牛铁锹,牛家是牛家。”她的父亲红了眼睛,说:“姓牛的对不起我们家。我们家的人丢大了。”秦小梅说:“我不嫌丢人。我生是牛家的人,死是牛家的鬼。”她父亲就冲她脸上“呸”了一口,说:“不要脸!从此不准你离开家门。”秦小梅就说:“我偏要去。”

秦小梅的父亲和她的两个哥哥就把她绑起来,打她。打她也不屈服。她都被打得瘫倒了,不能起来,嘴里还犟,说:“肉是你们的,骨头是我的,心是牛家的。你们把我打死吧。”

我听不到秦小梅这种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心里只顾沿路寻找。可是当我来到云子原来说的那个地方时,剧团连影子都没有。问当地的人,当地人说他们几天前就走了,走到哪?不知道!

我心里怀着希望,搭船顺着运河朝前走。一路走,一边打听。我告诉他们我是那个剧团的演员,于是他们对我立即热情有加,连饭钱也不收。就这样,我一路向前找,可是好多天过去了,也没有看见他们的影子。我找听到的那些人,每个人都说见到了,而且就在前面,可是等我赶过去却发现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二十天时间,我已经到了汊港湾,如果出了闸门,就是外省异地了。

他们会到哪里去呢?云子为什么一点消息也不给我?他们从运河边蒸发掉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在某个地方,但是他们却不想让我找到他们。

我身上没有钱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往前走。往前走,肯定更没有找到的可能。唯一的就是转回去。可是,转回去就能找到他们吗?在汊港,我一个人坐在运河边发呆。我心里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云子出了问题。那个晚上,我不知道坐在河边究竟坐了有多久。当我回到船上的时候,感觉神志就已经有些不清了。

我病了。我发烧,烧得厉害。让我搭船的船主说我中了邪风,他请河岸边一户姓陈的人家收下了我。他对他们说我是剧团的,现在找不到了。那户人家一听,就很爽快地同意了。

一连几天我昏睡在陈家,有两天滴水未进。那户人家每天就是让我喝开水,然后用被子把我包得严严实实的。大概是第四天的下午,我感觉身上的烧退了一些。昏睡的过程里,我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梦。我梦见了云子,她看见我理也不理,一转脸就走了。我在后面拚命地喊,可她像没有听见一样。我还梦见了秦小梅,梦见她上吊死了。我心里很奇怪她为什么好好的要上吊。我想把她从绳子上解下来,她忽然就斜了我一眼,对我说:“你找不到云子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也梦见了自己的家,梦见了妈妈,梦见了父亲。父亲没有死,他坐在庄稼地里慢悠悠地抽着烟,对我说:“你不是我的儿子。”我想父亲可能气糊涂了,他怎么连我这个儿子都不认了?我说:“我怎么不是你的儿子?”他不理我。我看见了大妹和二妹。二妹在哭,她气坏了,数落着父母怎么地偏袒我。大妹抱着两上孩子,让我很惊异,她怎么就有孩子了?

但是,我也梦到和云子好了。梦到和她那个。可醒来后感觉非常恍惚,不像别的梦记得那样清晰。

事实上我离开那户人家的时候,身子还很虚,但是我一刻也躺不下去了。我急于走。走的时候,那户人家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我的脸是惨白的,双腿迈过门槛时,不自觉地踉跄了一下。

 

在剧团的传达室里,我见到了金铁山团长和杨建广。金团长阴沉着脸,一点笑容也没有。杨建广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问:“金团长,云子在哪?”金团长说:“你不要这样跟着我们。她不想见你。”我一怔,但很快说,“不可能。”金团长说:“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说:“云子不是那样的人。”杨建广说:“你觉得云子好骗是不?”我白了杨建广一眼,说:“我没有骗她。”杨建广说:“你觉得你跟她配吗?”我说:“那是她的事。”

金团长咳嗽了一声,说:“不单是她的事。她是我们单位的人,我们就要为她负责,你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了。”

我说:“恋爱自由。你们不能反对恋爱自由。”

杨建方冷笑了一下,说:“你什么恋爱自由?”

我说:“我不要跟你说话。”

杨建广讥笑说:“你以为我想跟你说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算个什么东西?你要胡闹,回你们村里去。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我说话吗?农民!”

我说:“农民怎么啦?不是农民种地你吃什么?”

杨建广脸上的讥笑神情就越发显著了,“你管不着。自有龟孙子种粮让老子吃。怎么着?”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是个多大的干部,了不起?”我不想服输。我从云子那里知道,杨建广是招考时考上来的,他的父亲最早也是一个农民,农村生产队的小队长,后来当然成了城里人,因为他的官越做越大,乡长、公社书记、水利局局长……而他母亲先是一位民办教师,后来妇以夫荣,转成了公办,再后来又调到了政府的统计部门,当了一个副股级干部。

“我们团里对你做了调查,你在村里已经有了嘛,叫秦小梅?那姑娘挺好,你不能这样。”金团长说。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他们已经去过我们村里了?

“那是家庭包办的。”我说。

“怎么是包办的?订亲的时候,你都去人家唱过戏!我们还到你家里去过一次,你看你妈妈都急病了,而那姑娘就一直守着你妈妈。”金团长说。

“恩情不能替代爱情。”我说。他们去过我的家。看来,他们已经决定对我采取行动了。我感到自己的心头被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金团长说:“这就是道德问题了。你不能做一个陈世美啊。”

我说:“我不是陈世美。秦小梅同我没有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你上过人家的门订亲,她做为你家的媳妇给你父亲上过坟。现在,你妈病了,你不回家照顾,又是人家在照顾,你还说你不是陈世美?”金团长的声音高起来。

“金团长你不要和他废话了,让公安找他说话。”杨建广说。

我被他们带到县政府大院西角文化局的一个办公室里。我看到在那个办公室里坐了好几个人。有一个人我认识,那就是云子的父亲。还有两个一看就知道是公安局的人,因为他们穿着制服。他们一个个都阴沉着脸,非常严肃,不说话。

“坐。”一个长着圆脸的人对我说。后来我知道,他姓邬,是文化局的一位副局长。

邬局长的头发不多了,梳得光光的,他一直盯着我,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你念过书吧?听金团长说你还是个精明机灵的人。恋爱自由,我们不反对。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农民,将来靠什么生活?云子不懂事,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嗯?”

我沉默着。

“你们怎么相配呢?我们本来不想管,但是云子是我们单位的人,是国家的人,我们就不能不管。我们要对每一个同志负责,特别是云子这样的姑娘。她有很好的前途。”邬副局长慢条斯理地边喝水边说。

“本来听说你在剧团里干得不错,金团长还把你当作了临时工。你知道在剧团里做一个临时工有多难吗?不是那么容易的。本来你应该好好地珍惜这样的机会。从一个农民到县剧团临时工,这多光荣啊!可是,你并没有好好干,听说在剧团里还同人打了架。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流氓!流氓!”云子的父亲这时忍不住大声吼起来。

“我不是流氓。”我说。

“不是流氓?我们完全可以定你一个流氓罪。”这时候一个姓封的公安说了话,他的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内心有些紧张,但我坚信他并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说:“你们没有这样的权利。”

另一个公安突然就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反了你!没有权利?你他妈给我老实一点。就凭你对云子耍的流氓,就凭你打了杨建广,我就可以判你的刑。”

“我没有对云子耍流氓。我们是谈恋爱。”我分辩说。

“谈恋爱?你那是谈恋爱?好听一点说,你那是蒙,说得难听一点,你就是骗。”另一个公安说。

“他就是骗。他说他将来能到县城里来生活,他说他要怎么怎么对待云子。”云子的父亲说。“他要是不骗,云子能听他的?”杨建广说。“他在村里不学无术,整天就是这样花来花去的。”文化局的一个干部说。“对秦小梅的态度就证明他思想意识深处有问题。”邬局长说。“你还是要老实回到村里去,这样对你的家人也是好的。”金团长说。“你要再这样,我们就要采取一定的措施。”封公安又说。

他们的声音汇在一起,我内心的那一点点希望和勇气被他们完全淹没了。他们像对待一个犯人一样对待我。

“你要保证今后再也不要找云子了,否则我们对你就不客气了。”邬局长说。

“随你们吧。要打要杀随你们。反正我和她是自由恋爱的。我没有骗她。我没有骗任何人。”我想到了云子。我现在在这里受难,她在哪里呢?两个眼眶里忍不住涌满了泪水。

 

7

他们把我关到了一个小房子里,一连两天也不让我吃喝。他们要我表态:从此以后再也不找云子。我不肯写那样的保证书,出于对云子的坚信,我不可能写那样的东西。我要是写了,就是对云子的背叛。见我不肯写,他们就说我不老实。在把我关到那个漆黑的小屋子之前,和姓封的那个公安在一起的另一个公安一路上不停地用脚踢我,我反抗,他就踢得更狠。我后来知道了,他和云子家是什么远房亲戚关系。

姓封的那个公安走后,剩下的那个公安和我就发生了争执。他想让我跪下,我不肯,他就用棍子在我身上猛打。我被打红了眼,夺过了棍子打他。结果他喊来了三四个不知什么身份的人,猛打我。我的头发被他们一绺绺地撕掉,脚趾被他们都快敲烂了,左脚的五只趾甲只剩三只,鲜血淋漓,和袜子粘在一起。我试图把它们剥离,可是就像针刺一样地疼。看着那可怜的脚趾,我忍不住无声地哭起来(我怕别人听见我的哭声),想到我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是因为自己这可怜的浪漫爱情。

他们恨我,恨我是个小骗子(在他们眼里),——一个不学无术,却会花县城里有正式工作而且又是年轻漂亮姑娘的农村小混混。他们不相信在这么多人强大的攻势下打不倒我。

我的腰被其中的一个打伤了,非常疼。他们不信打不服我,可是我就是不写那些的保证书。我要云子出来和我说话,如果云子对我说:我们不谈了。那么,我就真的再不找她了。可是,他们不让我见云子。他们串通好了一起来对付我。

见我死活也不屈服,他们也害怕把我真的打坏了,就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也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我以为接下来,也许他们真的就可以判我的刑,然后把我关到牢里去。我见过这样的事情,——我们边上村里有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好,两个人在一个晚上到邻村看电影。在看电影回来的路上,两人调笑着,情不自禁,就跑到野地里做事。事情正在做,被看瓜地的老头发现了。村里传开了。姑娘的父兄就逼那个姑娘说是小伙子强奸的。姑娘架不住那么多人狂轰烂炸,如父兄事先编好的话说了,结果小伙子就被判了七年。

第四天一大早,金团长来看我。一见到我,怔了一下。——我的脸色难看得怕人。事实上我真的已经奄奄一息了。半晌,他说:“你再想想。你顶不住的。算了,回去吧。你干嘛要招这样的罪呢?”

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云子是不是变心了?”我问。

他沉默不语。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但是我是真心对她好。她说她不嫌弃我的。她甚至说,将来我要是没有工作,就让我回到老家种地,她在剧团里面工作挣钱。她说只要两个人好,比什么都重要。”我说。

“天真!幼稚!”他说,“你觉得那样能行吗?”

我沉默了。

我们的爱情是空中楼阁?

“我们也是为你好。不想看到你出事。但是你要是不听劝,再发展下去就危险了。你还年轻,将来有一天你就会懂了。那是不现实的,懂吗?不现实!”金团长说。

我低着头。

“你要是出事了,你家里人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就剩下你妈一个,你能忍心?”

金团长见我不吱声,又说:“县公安局的确想把你定流氓罪,可是我是清楚你的。真的,过去你在剧团的时候,我真想把你转为长期的正式临时工,可是谁想你后来竟有了这么多的事。为这事,局里领导对我也很有意见,认为我不应该把你这样一个人收进来。其实,我感觉你这人还是挺好的。真的,钱一文他们对你感觉都不错。但是,你不能不懂事啊?”

“云子是一时糊涂。她现在可能已经想开了。她想开了,不会和你长久好下去的。你一点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金团长边说边叹了一口气。

我想到了家,想到了过去在剧团里的一切,想起自己这些日子里所受的罪,听着金团长这样和气的话语,我内心垮了。

我要回家。

一切都让它过去吧。

我失败了。

我哭了,大声地哭了,很丢人的哭了,哭得很伤心。

金团长对我说:“小牛,不要哭。你是一个男人,一个大小伙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那个秦小梅其实蛮好的。像那样懂事贤惠的姑娘到哪找呀?告诉你,也就是农村的媳妇才贤惠。回去以后,好好孝顺你妈妈,和秦小梅好好过日子。生活的路还长啊!什么样的生活不是生活啊?”

我点点头。

“我同他们说说,把你放了。你也不要在思想上有什么负担。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谁不犯错误啊。毛主席还犯错误呢。但是只要改了就好。这些事我们不会让你们乡里、村里知道的。”金团长说。

“谢谢金团长。谢谢。”我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石榴花,红似火,

娘在房中教训我,

教训我,我不听,

给娘打得没小命。

砖又硬,墙又高,

急得情郎心发烧……”

我在夜晚心里苦闷的时候,经常唱这首歌。一边拉着二胡,一边唱。秦小梅很爱听。她不知道这里面的故事。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我和秦小梅结婚了。

妈妈老了,身体越发的不好。但是,看到我回来后和秦小梅结婚了,身子骨一天天变得慢慢硬朗起来。自然,在经历了那么折挫折之后,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她在后来最盼望的事,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抱上孙子。

和秦小梅结婚的那个晚上,我就想到了她过去所说过的一句话:能生两个儿子。会生两个儿子吗?可是,我在心理上还一点准备也没有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尽了一个丈夫的责任。

然而,很长时间过去了,秦小梅并没有动静。一年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着急的是我的妈妈,还有秦小梅。

我努力地要去忘掉云子。一切都过去了。过去的一切,想起来,自己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现在怎么样了?反正她是再也没有一点消息了。她把我忘掉了?忘掉就忘掉吧。每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就隐隐作痛。我是苦闷的,想到过去的一切就不开心。过去的一切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可触;过去的一切又很遥远,仿佛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秦小梅是知道我内心的那种伤痛的,她对我很照顾。可是照顾并不能换来我对她的感情。也不能说我对她不好,只是我对她产生不了那种爱人的感觉。我和她过夫妻生活,我们一起劳动,只是我从来不和她谈感情。她也不知道谈什么感情。她对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满意的:——白天,每天和她一起下地去干活;晚上,我要么是拉一会二胡,要么是看一本什么唱本。我不酗酒,也不出去和别人赌钱。甚至我现在连县城也很少去了。她喜欢听我拉二胡,有时我要不拉,她还会主动央求我拉一会。当我拉二胡的时候,她那双眼就斜得愈加厉害,有时候不知不觉泪水就下来了。

时间改变人。现在,村里人不再议论我了。因为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了(除了比他们会拉一手漂亮的二胡,——这是我在剧团里学会的)。我学会了劳动,而且一旦干起活来,干得比别人还猛。我有的是力气。我内心里努力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我已经越来越强烈的感到:过去的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一晃两年过去了,我们还是一无所获。秦小梅急了,妈妈急了,我内心里也有点沉不住气了。到现在为止,秦小梅的肚子还没有鼓起来。而村里人没有人会怀疑她不会生孩子,因为,她有一个非常硕大肥胖的屁股。长着这样的一只屁股,没有任何理由生不出娃娃来啊?男孩生不出来,至少也会产下一堆女孩啊。村里有个叫二巧的大嫂,也长了一个大屁股,居然一口气生了五个女孩。

慢慢地,人们怀疑是我有了问题。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任何问题,有一阵我的工作非常努力:几乎每天晚上都做,一做就是一个小时。有时我几乎是咬着牙关在做。对秦小梅的斜眼,我已经习惯了。做爱的时候,她一直斜着眼看你,让你感觉很特别。但是,我告诉你,那样做对我并没有什么乐趣。真的,即使是新婚也是这样。我从不开灯和她做,总是在黑暗里。在黑暗里我还常常闭着眼睛。我把在身下的她,想象成是小云子。而且,地点不是在草丛里,就是在船上。开始运用想象还行,后来慢慢地就不灵了。我的想象开始千篇一律,最后,头脑里是一片空白。

秦小梅为了使自己能怀上孕,试验着各种办法。有时,我们简直就是鲜廉寡耻。先是在性爱的方法上做文章,她说我们可能是时间还不够长,于是我们就尽量拖延时间,过了一阵又说是体位不够好,于是我们就试验不同的体位,有一次她甚至在屁股底下垫了三只枕头,我整个人就像趴在一个军用工事上,——这样的难度你能想象得出来吗?

下雨天,不干农活了,我们家里就聚集了一帮热心的妇女,当着我的面,她们大谈怀孕的方法和做爱的技巧,——她们真是找到了一个十分好的发泄的机会。她们谈这些真是乐此不疲啊!一谈就是几个小时,甚至谈到夜深也不收工,往往秦小梅还要为她们准备一下晚饭。这帮准黄虫,有一阵天天都盼着下雨。只要一下雨,她们就不必去干农活了。不干农活,就可以到我们家来做指导老师了。她们一边谈论,一边向我讥笑。有一次,一个姓冒的妇女一口咬定,说我们的方式不对,竟然要求我们当面做给她看,而她可以在一边做指导,“这种事情我最有经验,我都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如果不是上面不让生,我一定可以生一个连。我简直不能让男人碰,一碰就怀。”她说。我们当然不可能让她当面指导。我们宁愿失败一万次,也不能这样公开地进行性交。

一次又一次,洒下无数的汗水。

非常辛勤的劳动。

 

我们决定到市里的医院去检查。

在医院里的走廊上,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遇见谁。我看见了周翠莲。她看见了我,也是非常的惊讶。

“牛铁锹!”她吃惊地说,眉毛梢都快飞起来了。

“呀,是你。”我也不由得怔了一下。她变了,比过去胖了不少,但洋气了很多。看得出来,她的日子过得不错,挺顺心的,因为脸上保养得很好,白白嫩嫩的。不是日子过得悠闲,怎么会有心情保养皮肤?

“几年不见了。哎呀呀。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她说。

我内心有点不安地点头承认了。是啊,这些年我肯定变得很与过去不同。我现在是个地道的农民。非常土气。我现在这样子同过去不好比。我说过,在我二十年的时候,是个唇红齿白的小伙子,非常精神。

“结婚了?”她看了一眼我边上的人。

“啊,这是我老婆。”我说。我看到秦小梅也在斜眼看她。

周翠莲又转向我,说:“你的事情我后来听说了,真不像话。不过,也好。你知道云子后来和谁结婚了?”边说,边冲我眨眼睛,“和杨建广!”

我没吭声。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我觉得她这样说很不合时宜。

“他们现在关系不好,天天打。”

这倒是我意外的事情。

“他们有孩子了。”周翠莲说,“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杨建广,像云子。挺好玩的。男孩。白白的,胖胖的,大眼睛。”

“你再去剧团玩啊。”她像是热情地说。

我无声地笑一笑。

“哎唷,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了。真的,你走后,我们还真的挺想你。大家都觉得你人不错。哎,你们干什么来了?”

我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她。

“那好,检查检查呗。不一定就有问题。”她说。转向秦小梅,安慰道,“也别急,有些女人开怀就是迟。我三妹结婚六年了,一直没有怀孕。去年,一下就得了一个丫头。”

“你家在什么地方来着?”她又问我。

我告诉了她,并礼貌地希望她今后有机会到我们家去做客。她爽快地答应了。但是,我知道,这只是随口答应而已。一种礼貌。我内心里并不相信她真的就会去。

 

8

我们仍然没有收获。

医院检查出来的结果是,我非常健康,没有任何问题,而秦小梅的卵巢倒是有点问题。一个女人的卵巢有问题就不是小问题,而是根本问题,好比一块碱地,农民撒上再好的种子,它也不会发芽。而这些年来,我撒了多少优质种子啊,就这样白白地浪费了。

秦小梅在得知问题出在她身上的时候,都快支撑不住了。她在精神上垮了。她心里很内疚。原来她就一直迁就我,而现在她差不多就是在巴结我了。我不希望她这样。我内心里开始可怜她了。她原来以为我们会出现情况,比如我会离开她。但是,我没有。我一直很努力地安慰她。我说没有孩子不要紧,将来我们可以考虑收养一个。然而这样并不足以安慰她,因为她感觉自己没有做到一个女人该做的。她心里一直有个强烈的念头:不会生孩子的女人会是女人么?

我妈妈最初还好,后来终于忍不住了,态度也有些变了。她原来是很喜欢秦小梅的,因为她对她特别的孝顺。对我母亲,秦小梅是百依百顺。她们两个很亲热,之间的悄悄话,比同我的还要多。她们间的谈话很投机。村里的所有婆婆们对我妈妈都羡慕得不行。然而,当我妈妈得知她的儿媳不能生孩子的时候,心里的天平失衡了。她开始对秦小梅有点看不顺眼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妈妈从开始的每天一想这件事,就会沉下脸,发展到后来是整天拉着脸,就像覆盖了一层霜一样,有时还会对秦小梅冷嘲热讽两句,但秦小梅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战火燃烧不起来。婆媳之间一时处于冷战状态。

秦小梅的日子过得很压抑。

我看出来了。我努力安慰她,劝她不要放在心上,——面包会有的,孩子也会有的。我之所以安慰她,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对她好了,我想只有我能做到。不管如何,在别人眼里,她是我的老婆。而现在我的好,让她更加的难过。她逢人就说:牛铁锹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很庆幸,嫁给了我。

一个晚上,我们躺在一起,她把她的脑袋枕在我的胸膛上。半小时前,我刚刚从她那个“工事”上爬下来,如一瘫泥一样。这次,她在自己的屁股底下垫了四个枕头。她的努力,真的让我感动。她闭着眼睛,用指尖轻轻地在我的胸毛上划着,突然说:“铁锹,我这一辈子挺值的。”我不经意地笑了一下,我知道她说的意思。这了嫁给我,她当时挨了她的父兄多少次的痛打啊,可她真是痴心不改。我至今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那么坚决,——明明我当时是不喜欢她的呀!我当时的心在云子身上。如果我和云子后来没有变故,今天的秦小梅是什么样的一个结局呢?

我不敢想。

“我就是现在死掉,也值了。”她说。

我搂过她,说:“不要胡说!”我不喜欢她这样说,不愿意她这样说。我以为这样说是不祥的。

现在,我不能想象我失去秦小梅是一种什么样子。真的,如今我已经完全习惯了秦小梅,并且在心里慢慢很喜欢她了。全村里,没有一个女人抵得上她的那种贤惠、温柔和体贴。她处处依着我,顺着我,把我当成家里最高的权威,“当家的”。她对我永远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崇拜。我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曾有的经历?

秦小梅不漂亮,但她身上也有一些独特的东西。她身上的女人味很重。“挺对不住你的,我怎么就不能怀孕呢……”她喃喃地说。“别去瞎想,”我拍拍她日渐丰腴的后背,“只要我们两人好就行了。”“你会想她吗?”她问。“谁?”我装着没有听懂。“云子。”她说。“别瞎想。”我说。说完,我就又骑到了她的身上。

 

那年的秋天,阳光、庄稼都是金灿灿的,暖暖的南风里裹着一股新酿的高梁酒味。我二妹和她的男人从温州回来了,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三岁,一个才一岁。两个男孩子都像二妹的男人,一双黑眼睛,有精明的样子。

二妹的日子过得不错,从她身上的衣服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比过去白了,身子也丰腴多了,她说她在南方的条件不错,比我们这里好得多。她男人对她也好。我也能看得出来。在我们家里,她的男人经常看着她笑,就像新婚的样子。她男人很疼她,什么活都不让她干。

我很高兴。

妈妈也高兴。

连秦小梅也高兴。

不管如何,二妹现在过上了好日子。我想:父亲在地下有知,肯定也会高兴的。父母们指望的不就是子女们过好日子么?

二妹的男人姓赵,比二妹大五岁。他长得不怎么样,尖头尖脑的,一口让人难懂的蛮语。二妹当然能听懂,有时他们俩人唧唧咕咕地说什么事情,说得飞快。虽然人不中看,但他这人却很精明,现在早就不做那木工手艺活了,在家里开起了一个小工厂,专门做皮鞋。什么样的皮鞋都做(当然它们都是假货),销路很好。家里雇了七、八个工人。

他们在家里住了好多天。二妹这次回来很开心,家里的什么事情她都觉得亲切。只是对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不是很满意。她觉得我应该有个更好的前程。可是,我能有什么前程呢?二妹夫看到我这样子,劝我随他去干。我有些心动,但是,我犹豫了再三,还是谢绝了。

秦小梅看着二妹家的那两个男孩,喜欢得不行。

二妹看出来了。

二妹笑着对我说:“哥,把我们家这个老二给你们吧。”

我看到秦小梅的脸上有了灿烂的笑容。

她真的好想。

“妹夫怎么会舍得呢。”我说。我心里知道,二妹心里肯定也是舍不得的,只是她不想看到我们现在这种样子。

“有什么舍不得的?反正我们家有两个呢。我同他商量,他会同意的。我们现在忙得不行,整天要做生意,根本没空照顾孩子,给你们,我们也放心。”二妹说。

我笑一下,说:“你还是同他商量一下吧。”

 

二妹和妹夫及孩子们就要回去了,住了这一个多星期,二妹夫的心早飞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心牵挂着家里皮鞋厂的生意。那些天,他在我们家里真是如坐针毡。他说他最怕闲,一闲下来就要生病。我笑他是苦命。他干脆到镇上去,不知从哪找来些花木,种到了我家的园子里。

秦小梅那天晚上有些伤心。妹妹和妹夫都同意把那个孩子给我们,但那孩子毕竟大了,听说要留下来,哭得惊天动地的。事实上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提案是不可行的。秦小梅想孩子真是想疯了,有些幼稚。

在饭桌上,二妹夫用他那一口很难听懂的鸟语,滔滔不绝地劝我还是随他去南方。他介绍南方农村的个体业主发展情况,告诉我赚钱的种种好处,仿佛我就是个傻子。谁不知道赚钱的好处呢?只不过是故土难离罢了。忽然,我们听到门外有什么异常的响动。我们都没有很介意,但是妈妈怕有小偷(村里时常有偷鸡贼出没),开门去张望。接着,我们就听到她发出了一声惊呼。

在我们家的门前,躺着一个襁褓。

是个女婴。

像是刚出生不久的样子。

她有一张红红的小脸,满是皱纹,双眼紧闭着,稀薄的头发黄黄的,盖在脑门上。秦小梅一把搂过去,她立即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哭声。那哭声之突然和响亮,把我们几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噢,乖乖,别这么大声。”秦小梅说。

可是,她哭得更响了。我看到这个可怜的女婴紧紧地攥着自己的两个小拳头,用力地哭,两行清亮的泪就从紧闭着的眼里流出来。

“真好玩。这孩子模子好,将来肯定能长得很漂亮。”二妹说。

“谁会把孩子送到我们家门口?”我疑惑地说。

“还不是有人知道我们家没有孩子?!”妈妈说。

我释然。

可是,我要怎么办呢?妈妈建议还是再送出去。她心里还是希望我们领养二妹家的孩子,一来是自己家的,不是外人,二来是二妹家的那个是男孩。她想要男孩。她不死心。

秦小梅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她知道我妈妈的态度最终还是要听我的。我明白她的心情。“别人送给我们的,我们就收下吧。”我说。看着那个孩子我突然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怜悯,——她是多么可怜啊,孩子是没有罪的,我们应该收养她。

 

收养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们从此有了爱,爱的付出,爱的甜蜜,爱的收获,爱的播种……

因为有了她,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她还是个婴儿,要把她养大,那就要悉心照料。我和秦小梅完全没有经验,弄得手忙脚乱。妈妈改变了态度,她不得不进行原则的指导。但是,我们尽管弄得手忙脚乱,可内心里充满了甜蜜。

谁能想得到一个婴儿成长过程里究竟需要经历多少事情吗?黄疸、高烧、咳嗽、腹泻……她看起来那样娇柔、绵弱,每一次我们都紧张得要命。为了她喝水、吃奶、尿尿,我们都尽心尽力。夜晚,我和秦小梅不知要起来多少次,看她睡得踏不踏实,尿布是否需要更换,替她掖好被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孩子一天天长大。

我们为她惊喜,我们为她骄傲。为了她的每个早晨刚睁开的眼睛,为了她在睡梦里的微笑,为了她无意识地从嘴里发出的一个音节,为了她胖胖的小手挥动……为了她突然间叫了一声“ba—ba,ma—ma”,为了她刚刚长出的乳牙,为了她摇摇晃晃从床上站起来,甚至是为了她从嘴里流出的口水,——它那样清亮,像一根蛛丝,挂得老长。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孩子在不知不觉中长大。或者说,孩子在我们的关爱里,一天天长大。我们像对待亲生女儿那样喜欢她。我们给她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圆圆。有了她,我们现在就是一个完整的家了。“圆圆”,有团圆之意。我让圆圆跟她妈妈姓,于是全名就叫“秦圆圆”。我不想让她跟我姓,我总觉得“牛”姓太难听了,特别不适合一个孩子。

我们宠她,疼她,把她当作掌上明珠。

因为有了她,我们的生活显得格外充实。

因为有了她,我感觉我们的生活突然有了意义。是的,我们为她而活。我们要好好地把她养大,长成大姑娘,让她享受家的幸福。

 

时间说快,就过得飞快。

圆圆转眼就两岁了。

有一天早晨我们还躺在床上,忽然秦小梅就惊叫了起来,说:“铁锹,我不行了。”我吓了一跳,“什么不行了?”秦小梅一脸的恐惧,说:“我怕是自己要死了。”我看她一切正常的样子,说:“你不要胡说。”日子过得好好的,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怀疑是这段日子过得太幸福甜蜜了,她的脑子里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一个人出问题,常常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这是我很长时间自己在心里得出的结论。比如,现在我就想象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在二十岁时犯那样的错误。那是多么不现实的事啊?而我居然还那样的头脑发热!真是不堪回首。

“我真是要死了,”秦小梅悲哀地说,“我身上已经好多天不来了,今天早晨刚刚感觉肚里有点发硬。医生过去就说我卵巢有问题,我怕是里面长了什么东西。”

我想起过去医生说过的话,也真的害怕她会有什么问题。要是在肚子里真的长了什么东西,也的确是危险的。我怕她出事。她一出事,我和圆圆怎么生活呢?

不能小看。我决定带到她到市里的医院检查。我们没有去乡卫生院,也没有去县院。我们相信市里的医院,尽管去一趟要花费不少。一家三口来到了医院。秦小梅的心情是忐忑的,我的心情是复杂的。这次的心情,要比我们几年前来这里时沉重,因为它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

我抱着小圆圆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心里为秦小梅捏一把汗。

走廊上人来人往。

医院给我的感觉不好。我一直以为它就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我害怕秦小梅走进去出不来。我担心着,幸亏女儿给我不少的安慰。我们在长椅上坐着,女儿小圆圆把胖乎乎的小手伸进了我的大嘴里,她一边在嘴里发出“爸爸,爸爸”的声音,让我咬她的小手。我装作大老虎,喉咙里努力发出低沉的吼叫声,用两排牙齿轻轻地咬她。她被逗得“咯咯”直笑。我们是一对幸福的父女,——在别人的眼里。我突然这样想。是的,我们的确是一对幸福的父女。我是那样的爱她。过去,我一直被父母们宠着,从来也不知道宠孩子是怎样的一种幸福。真的。

我抱着女儿焦急地等。

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关心牵挂过秦小梅的健康。现在,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我需要关心她。我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她。

突然,我看到她过来了。她像要飞起来了。我不知道她的脸上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笑容。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她那样的笑容。她仿佛只走到了两步,就飞到了我们面前。她的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我内心里感到异常的惊讶。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怀——孕——了——”她说。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这是怎么回事我都以为我听错了可是医生就是这样对我说的,千真万确。”她飞快地说着,就像一个十八岁的青春疯姑娘。

“真的?”我也一下高兴地站了起来。

“真的真的,不相信你再去问一下。那个老医生就是这样说的。”她拉着我的手飞快地说。我几乎就是被她拖进去的。在那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人,可是她什么也不顾,拔开人群,大声地问着正在埋头给一位青年女子写病历的医生,“你说我怀孕了?是不是,你告诉我男人。”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们一眼,说:“怀孕了?谁怀孕了?”

秦小梅大声地说:“我!刚才是你检查说我怀孕的。”

那个医生恍然的样子,说:“对。是你。怀孕了。”

秦小梅跳起来,对我说:“听到了?我怀孕了!”

 

村里人也都知道秦小梅怀孕的消息。她就像一只快乐的母喜鹊,在村子里飞来飞去,把这样的消息告诉每一个人。那天在回来的路上,如果她有一副翅膀,她简直就要飞起来了。她搂着圆圆,不停地在她脸上亲着,说:“啊,圆圆,妈妈有了,妈妈怀孕了,妈妈要生宝宝了。你要妈妈给你生一个什么?弟弟?啊,妈妈给你生一个弟弟,带小鸡鸡的。”

我笑了。她有些轻狂地要求我说:“铁锹,亲我一下。”我亲了,就在车来车往的大路上。我搂过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响,很重的一下。阳光灿烂,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走在大路上。兴奋中,我把女儿顶在头顶上,然后出其不意地故意让她跌下来,让秦小梅接住。如此反复。女儿被我们逗得快乐地大笑着。我们高兴,特别高兴。别人是理解不了我们的这种心情的。这么多年来,我们终于怀孕了,怎么能不高兴呢?离家还有很远,我们刚走到村口的那棵大树下,我见到妈妈正站在门前手搭凉蓬向远处张望呢,我就大声地喊:妈,小梅怀孕啦——

 

第三章

9

一晃几年过去了。

那段日子非常幸福,幸福得让人不敢去回想。

圆圆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漂亮、可爱。

 

自从秦小梅被确诊怀孕以后,我几乎什么都不让她干。接下来,我们就是焦急地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待她越来越小心翼翼的,深怕会碰伤她。每个晚上,她都会把衣服撩起来,看那日渐鼓起来的肚皮。我也看,津津有味地。她的肚皮就像一面圆鼓了。我看着肚皮上那细细的青黑色的花纹,用嘴唇小心地碰一下,赶紧又闪开。那样的一种心情,别人是体会不到的。

怀孕了的她,在我眼里忽然变得漂亮起来,眼似乎也不怎么斜了,而且,有一点斜的时候,特别的诱人。有一阶段,我特别地想和她做事,真的。内心的那种欲望特别的强烈。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会在我眼里特别的变得漂亮起来,我想绝不仅仅是因为怀孕。而且,我并不认为怀孕的妇女是多么的好看。但是,每当夜晚我提出那样要求的时候,她就会莞尔一笑,说:“那怎么行。肚里有宝贝呢。”

她这样说的时候,脸还会红一下。

我在她红脸的刹那,就更加的冲动。但是,我终于忍了。其实,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我怎么可能再做那种事呢?怎么也要等到孩子出生以后再说啊。她是我的老婆,我们的日子长得很。她偎在我怀里的时候,也会突然问那么一句,“你最近怎么啦?”

“我喜欢你。”我说。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她就哭了,哭得很伤心。我知道,她过去在内心里是多么的苦。这么多年,我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贴心肉麻的话。她不指望我什么。她从不指望我什么。这么些年,她一直在家里默默地干活,操持着家里家外的一切事务,而毫无怨言。她也是高兴极了才哭的,因为,我现在终于对她说了“我喜欢她”。她都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说了。她知道我很长时间心里想着别人,而现在这样说,证明我心里有了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受到那样的惩罚,也许老天爷从来就是不公的。那几年,我们一直很平静地生活,但突然间祸从天降!

怀了七个月的时候,一天,她提出要去县城卖些小东西,为将来生孩子的时候用。我不让她去,但她执意要去。她想给肚里的宝宝卖些小衣服。我说我去买就行,她说我不懂的,她一定要自己挑。

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我们遇见了老张。老张过去在剧团里是唱老生的,我同他并不是很熟悉。我在剧团当临时工的时候,同他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他一直是默默的。他是个老实人。他看见了我们的样子,感到非常奇怪。“你好么?好多年不见了。”他说。

“还好。”我说。

“叫伯伯好。”我对女儿说。

“伯伯好。”女儿躲在我怀里胆怯地说。

老张对着我的女儿圆圆,盯看了好一会,说:“怎么不像你呀?”他说过之后,突然感觉有点不对,改口说:“像你爱人么。”秦小梅笑笑说:“也不像我。”我冲老张眨了眨眼睛。老张一脸的迷惘。我小声几乎是耳语般地对他说:“我爱人过去一直没怀,我们领养了这个孩子。”

“噢——”老张这么一声。

“团里还好吧?”我问。

老张的神情淡淡的,说:“没什么好不好的。金团长退了,文化局邬副局长兼着。现在我们也很少出去演出了。现在谁还看戏啊?”

面对着老张,我已经没有惭意了。多少年过去了,我的心情早已经平静了。我对自己现在过的这种生活很自足。现在的小县城比过去漂亮多了,可是它再也没有我二十岁时看的那种感觉了。而剧团,对我也不再有多少魔力了。也许是年龄的关系?

和老张分手后,我的心里还在想:一个人就是一个命,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不一样的。也许,现在我这个样子就是命中注定了的。现在,我应该很自足,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对过去,我不必有任何后悔。

我们乘车来到了朝阳街。朝阳街是县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大部分商场全集中在那里。我们在商业大厦的儿童专柜,精心地还未出世的孩子挑选衣服。满眼都是非常好看的衣服。秦小梅对那些服装爱不择手。“这件好看吗?这件要是宝宝穿上,一定非常漂亮。”秦小梅不时拿起一件衣服,在自己的圆鼓鼓的肚皮上摊开,让我看。一件,又一件。那些营业员忍不住好奇地看着她。

随身带来的大包装满了购买来的婴儿的衣服,单是婴儿的纯棉小汗衫,秦小梅就买了六件。她兴奋得满脸通红。她从购买中获得了极大的幸福。原来我还想替她买一只戒指呢,结婚这么多年,我什么礼物也没有送过她。但是,她否决了我的建议,认为应该把钱全用来买宝宝的衣服。

那天她真的特别兴奋,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关于孩子,关于生育,关于对家庭的未来打算……全是无比幸福的憧憬。我要背着包,她都不让。她小心翼翼在抱着那一堆衣服,就像搂着一个孩子。

就在我们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我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一个仿佛非常熟悉的人的身影。我扭头想寻找,却什么也没有。幻觉。我头脑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再看前面,发现秦小梅拎着包正穿过马路。

一辆汽车急驶而来。“不——”我大喊着。那场景就像是突如其来的恶梦,可怕极了。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那笨重的身体,就被撞出去十多米。鲜血,像霰弹一样地喷到了我的身上,脸上……包里的婴儿服装散开了,撞飞了,在天空中的风里飘着。

 

我发疯一样地扑到秦小梅的身上,大声地叫她,用力的摇她。可是,她已经成了一团血人,毫无知觉的血人。她的灵魂一点也没作停留,突然就飞走了。我大声地哭了。我伤心地哭,撕心裂肺地哭。她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本来我们是说好了的呀!她走了,对我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说。可是,我知道她有话。她不想死。她从来也没有想到死。即使在我过去把她抛下,让她在村里村外那么多人面前蒙受了那么的屈辱,她也没有想过要死。现在,她而且终于又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她更不想死。她不想死,简直就有一千条的理由,一万条的理由。真的,我现在对她也好了。她是知足的,幸福的,她绝不该死。数天前的一个晚上,她躺在我怀里还突然甜甜的说:“我现在真知足了。我没想到你现在对我这样好。”

那一幕我永远也不想回忆了。

我后来昏死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我像是疯了。

在县城里。在处理秦小梅事故的过程中,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是默默地流泪,傻了。这样的打击对我太残酷了。那幕悲剧惊动了整个县城。周翠莲出现了,她积极地为我去和人家交涉。好几次,我哭得晕死过去,人事不醒,躺在了医院里。她还联络了过去团里的一些人,到医院看望我,安慰我。事情的结果是,对方赔了一些钱。我对钱不感什么兴趣。人死了,再多的钱对我有什么意义呢?但是我最后还是接受了,因为我知道,这事实上是秦小梅血的代价。

周翠莲知道我家里有老有小,怕我出意外,坚持和另外两个人(也都是我过去在剧团里所熟悉的)送我回到村里。她劝我哭,大声哭,可是我就是大声哭不出来。

家里静得像死过去一样。妈妈在听到秦小梅的消息后,一下就跌倒了,是邻居们赶紧拔她的头发,好不容易才把她的一口气拔上来。半昏半醒中,她突然就拉住了我的手,抖抖索索地对我说:“铁锹,是不是你爸爸要把你领走?”“没有啊。”别人这样代我回答。他们都知道她糊涂了。她这样的年纪,哪里能经得住这样的打击呢?妈妈哭了,老泪纵横,“铁锹,实话对你说,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我像没有听见一样。

周翠莲在一边搂着我的女儿,长吁短叹,不时地擦泪。“可怜的乖乖,你怎么这么命苦啊。你跟我走吧。跟阿姨走,好不好?爸爸一个单身男人,带不活你呀。”

圆圆怯怯的,半天又偎到我的怀里。她现在什么还不知道。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对“死”这个词,她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

我整天也不说一句话,捧着那堆新买的婴儿服装发怔。听不到秦小梅的声音了,看不到她在屋里挺着大肚子来回走动了。我想她,想她对我说过的一些话,想她看我时斜斜的眼神。这个世界上,她是最疼我的女人。可是,现在她突然就没了。生活,不再有一点意义了。

在周翠莲他们走掉的那天下午,我来到秦小梅的坟前。她的骨灰盒安葬地点和我父亲的靠得不远。我看到坟上已经生出了些青草。夜里,我一个人捧着那堆衣服,在床上慢慢铺开来,看着。多么可爱漂亮的小衣服啊。秦小梅当时一件件认真地挑着,一件件慢慢地欣赏。可是,现在什么都不见了。我一个劲默默地流泪。突然,我有了死的冲动。我看到了墙角有一截绳子。它就像一条蛇,静静地卧在那里。以静制动。它在勾引我。我长久地盯着它。我下了床,走过去。我想到了妈妈,想到了圆圆。我在回头间,看到女儿圆圆已经醒了,正用惊恐的眼光看着我。

“爸爸,我要你。”她用稚嫩的声音唤我过去。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下子扑过去,搂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10

周翠莲是个热心人,后来的不久,她又主动到村里来看过我一次。她非常喜欢圆圆,提出要认圆圆作干女儿,我一口就答应了。看了我那样子,她劝我到县城里去。她说县城里毕竟比村里要热闹,对我心情有好处。我不愿去,结果她帮我在一家工厂找了一个职业:传达兼花工。

我考虑再三,同意了。我想我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必须面对现实。二妹已经把妈妈接到南方去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圆圆。周翠莲要我对孩子负责,让孩子去城里上幼儿园。在厂里我有职业,就能很好地抚养孩子了。

那工厂挺像样子的,在县城里算是大型企业。厂长跟周翠莲很熟,好像有点什么亲戚关系。厂长很照顾我,给了我一间单独的宿舍,虽然小,但是它毕竟是属于我和我女儿两个人的呀。活也不算重,只是没有多少清闲下来的时候。工资则相当于一个中等熟练工人。

晚上,看着熟睡的女儿,我越发想念秦小梅,想念她的斜眼,——那是一种特别的眼神。没有她那样的眼神,我是多么的寂寞啊!

秦小梅是不容易的。她嫁给我后,过过幸福的日子吗?我在心里这样拷问自己。没有!我过去是不懂事理的。可是,现在后悔也迟了。

“石榴花,红似火,

娘在房中教训我,

教训我,我不听,

给娘打得没小命。

砖又硬,墙又高,

急得情郎心发烧。

哥哥哥哥心别疼,

我学耗子去打洞,

一天打一尺,

十天十丈长,

我和情哥跑他的娘。”

这是云子过去唱给我听的歌,但是,它却是秦小梅真实的写照啊!在我第二次逃跑后,秦小梅家里的人都气疯了,他们一致认为要同我们家断绝关系。在乡村里,有什么样的耻辱比被人家抛弃更大呢?秦小梅的父亲认定我将来肯定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所以坚决反对她再到我家来。但是,秦小梅却坚决要到我家,陪妈妈一起过日子。她父亲就打她,认为她不争气,被人都抛掉了,还要去热脸贴冷屁股。一次,气疯了的她父亲把一根扁担都打断了,可她楞是没有屈服。

我不知道她过去是怎么想的,可是,现在一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就感到心痛。

我感觉欠她很多,可是,今生再也还不起了。

让我更加感到不安的是,自从她去了以后,她居然一次也没有在我的梦里出现过。白天的时候我总是不时在心里祈求:晚上到我梦里来吧,让我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然而她就是不来,就像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过她这个人似的。“一定是她觉得我过去对她不好,她伤心了,”我在心里这样想,可是,后来我对她挺好的,她现在怎么就不来看我呢?她怎么能这样狠心呢?不看我,也应该看看圆圆吧。

一天半夜里,我被圆圆的梦笑惊醒了,她笑得咯咯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高兴。我都有些妒忌了。一种直觉,我相信她是梦到了妈妈。怀着一种好奇,我轻轻摇醒她,问:“圆圆,你笑什么?”圆圆半闭着眼,一半还在睡梦里,喃喃地,“别弄,妈——妈,胳肢我。”

我失眠了。那个晚上我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天亮。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老了,比过去显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这个打击对我太大了,谁能承受得住呢?

周翠莲对我们很关心,她不时会过来,看看我们的生活情况,问寒嘘暖。她是在可怜我。她有时那种态度,真让我感到受用不了。我不希望她过份的热情。她爱圆圆,宝贝得不行,简直比我还宝贝。有一天,她抱着圆圆玩,突然问我:“牛铁锹,你看她像谁?”

我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像谁?”我想不出来她像谁。她像她的亲生父母,只是我不认识他们。

周翠莲笑了一下,说:“像我。有点像我。像吗?”

两张脸亲昵地靠在一起。

的确是有些像,真的,眉眼有点像。

“像。”我笑了。是的,她们像。只是周翠莲老了,她不可能有这么小的女儿。周翠莲这些年胖得厉害,眼角的皱纹也比较明显。她上妆,上得很重,就像在舞台上一样,也许,这对她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她的身上有一种很重的香水味。每次在她走后,我们的小屋子的香味,都好久散发不去。

我去过她的家,是厂里那天放假,她请我和圆圆去的。我才知道,她又离婚了。她的家很漂亮。房子的面积挺大,三室一厅,装修得也比较考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些照片,都是她的剧照。但是,拍摄者水平有限,效果不是很好。墙面是贴纸,客厅的地面铺着花岗岩。女儿圆圆很好奇,她在地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于是就跪在地上,照来照去的。长沙发、玻璃茶几,大屏幕彩电……剧团虽然不行了,但是她的生活并不差。

“前面的孩子跟他们的父亲了,只有一个儿子跟我。一转眼读县中了,现在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来。”——周翠莲边说,边找了些巧克力给我女儿吃,“来来来,阿姨给你吃好吃的。啊,真乖!”夸奖似地抚摸着圆圆的头,——“我现在就特别想有个这么大的女儿,真好。”

“我离婚后,现在就特别爱回忆过去的事情。”她说。

“人这一辈子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什么都是假的。”她说。

她说:“只有自己过好了才是真的。”

“你挺爱你这女儿的。”她说。

“她是我的希望。”我说。

“你真的不想再结婚了?”她问。

“不。”我说。我现在觉得这个样子很好了。临来县城的那天,我和圆圆来到了秦小梅的坟上,面对着她,我在心里发了誓。她的坟上不知为什么长了很多荆蒿,非常茂盛。这种荆蒿只有沙地才生长,墨绿色茎叶,秋天时顶部会结出苍黑色的细籽,但它不会开花。而且全是剌。村里古语说谁命苦,就会说“你就像荆蒿一样。”我在心里突然感到很忌讳,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有这样的印证记号?我要把它们全部拔光。可是,那天我手上拔得全是血,也没有把它们全部拔除。看着倒在脚下的荆蒿,我在心里说,“我一定好好带着圆圆,我不会再结婚,除非这荆蒿开花。”当然,荆蒿开花是不可能的。

“要是云子呢?”周翠莲突然问。

我怔了一下,苦笑了一下。不。一切都过去了。当然不。为了过去的事,我伤害了很多人。我失去的太多了,我不能再失去什么。是的,我这个人是不是就应该是苦命呢?有时候我忍不住会在心里这样问自己。也许是的。特别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妈妈最后告诉我,说我是他们在县城医院里领养来的。我一下子成了没有根的人。我就像被谁突然地架到了半空。

然而,最后证明妈妈说的是真的。父母过去一直努力地瞒我。我也的确一点也不知道。父母年轻的时候,是紧挨着县城西边一个村的,他们为了不让有人知道,迁到了后来所住的地方。他们迁后不久,原来那个村就被划进了城区,而他们却永远地成了农民。

大妹知道这件事,是父亲临终的时候。父亲拉着她的手,说:“不要难过,你哥不是你的亲哥。”当大妹向我叙述这一切的时候,她是那么的伤心。我也伤心。我怎么就这样被家人抛弃了?

这一切,都是从云子开始的。

现在,有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同她结合,可能吗?

“再也没有看到她。她也离婚了。”周翠莲说。

我默默地。

“人生说不清。”她说。

空气沉闷。

看着我的女儿,周翠莲说:“我过去也有这样大的一个女儿……”有点说不下去,我看到她眼里有泪水在打转,“过去做梦的时候经常梦到。”说着,低下了头。

每个人都一段伤心的事。

“看你女儿这个样子,真好。”她说。

 

那是我又一段安宁的日子,我和女儿过得很好。夜里我失眠的时候,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可以找一下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就在这个县城范围之内,只要用心,肯定是可以找到的。他们会是什么样?他们当初为什么要扔掉我?他们现在怎么样?我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越想越睡不着。这时,心里却又有另一个声音说:算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了,寻找有什么意思呢?他们可从来也没有想到找你。如果当初他们不扔掉你,那么你就不会是一个农民,那么也就不会有你后来有的所有一切。

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还是养育我长大的父母。而在这之外的父母,他们真的是实有的吗?我有些怀疑。即使有,也不重要。我对他们没有什么感情,因为,长时间以来,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在工厂里,我很勤劳。女儿一天比一天漂亮,据幼儿园的老师说,她在班上非常乖,而且很聪明。有这样一个女儿,我真的非常自豪。厂里的人开始熟悉起我来了,而且认为我为人很本份。他们隐约知道我过去的一些事,但也不是很明白。而我现在只是每天干活,把厂区内的绿化搞得很好。我甚至还有心搞了些新种花卉栽到苗圃里,厂里的领导直夸我能干,他们甚至考虑每年在发年终奖时,也象征性地给我一些。我当然不去奢望,因为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

有一些上了年纪的热心妇女打听我的家庭情况,并且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有工厂附近农村的,也有什么街道工厂里的离婚的。但我都谢绝了。我知道我没有什么条件,再说我会觉得太对不住秦小梅了。那些给我介绍对象的人都知道我虽然只是厂里的一个花工,但是人却是个机灵人,没有什么负担,而且还算是有点积蓄。要是有什么妇女嫁给我,我只会给别人挑负担。然而,我不想再挑什么担子了,承担什么责任。有了圆圆,我觉得一切都足够了。

周翠莲还是隔三差五的来,每来一次,总要带很多东西来给圆圆,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手足无措。因为,对她这样的热情,我不知道如何回报。但她显然并不在乎我的态度和感受。我想,她现在是寂寞的,而且她的孩子大了,一个个都离开了她,她特别喜欢更小的孩子。女人,都有一种天生母爱,她不发挥出来,也许会不好受的。

我现在已经完全改变了对周翠莲的看法。过去对她的一些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了。看来,事实上她人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非常好的人。至少,现在的她对我是有恩的。

一个晚上她在我们的宿舍谈得很晚,女儿在小床上早已经进入了梦乡。她守在一边看着,脸上流露着一种母亲的微笑。她不时地替我女儿掖一下被角(其实女儿根本就没有蹬被子,——只是由于翻身,被裹紧的被子稍稍又松了些)。她是个细心的女人。我看着她,觉得屋里有了一种女人的温暖。

“一个男人离不得女人的。”她说。

“我这样已经惯了。”我说。

她看着我,一笑,“你就不想……?”

我的脸红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直逼地问我。我感到内心里有一处柔软的东西被她用话像棍子一样,重重地捅了一下。

屋里的灯突然就被她拉灭了,我感觉我被她抱住了,一双嘴唇贴到了我的嘴上。“不,这样不行。”我说。我有点不知所措。但是她更加热情地拥抱了我,贴着我的耳朵说:“你嫌我?”“不。”我说。“这样不好。”我想掰开她的双臂。她说:“有什么好不好的?我还不老。你觉得我不够漂亮?我要你。我白送给你。”

……我急急地要起来,但她却翻身骑到我身上,不让我起来。我说:“这样不好,让孩子听见了。”她咬着我的耳朵说:“听不见的。小孩子贪睡,早就睡到外国去了。”伏在我身上一会,笑着问:“刚才好吗?”我头脑里很混乱,觉得这一切太突然了,对我来说,它是不应该发生的。“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我说。

“我对你好不好?“她轻声问。

“……好。”可是,我知道这事实上是两码事。我并不想像刚才的那样。只是我无法拒绝她。

她忽然就伏在我身上抽泣起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那样伤心。我伤害她了?我抚摸她的头发,希望她平静下来。我心里很紧张。我害怕孩子听到我们正在发生的一切。我感觉自己将要承担什么责任。可是,我害怕承担责任。我从没有想到过会跟她有什么,她年龄比我要大,——年龄当然并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我在秦小梅去世后没有再想过同任何女人有联系,特别是肉体上的。

从她的头发开始,我轻轻地一直拍打安抚到她光滑的后背。在我的拍打下她慢慢停止了抽泣。

“……铁锹,要是我想你女儿怎么办?”她问。

我很意外。

“你还记得有一年我们在市里医院见过一次吗?”她问,“你和秦小梅去检查身体。”

唔。

“我说圆圆是我的女儿,你相信吗?”她突然坐起来,对我说。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猛敲击了一下。

不可能。她这是胡说。

“说起来你不会相信。”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年我怀孕了,可是我却不能生。孩子不是我当时的男人的。那年,我爱上了一个我不应该爱上的男人。我想和他结婚,可是他不想结。我怀着孩子想拿捏他,但是他根本不在乎。我们闹了相当长时间,在心里我一直以为我最终会软化他。我心里梦想他对我还有些感情。我很伤心。最后等我终于下定决心不想再用肚里孩子做威胁的时候,医生告诉我,已经不能流产了。”

“把孩子给我吧。”她紧紧地抱着我说。

 

11

一段时间,周翠莲每天都来找我。我受不了她,因为她总是没完没了的哀求我。可以说,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她,唯独这件事,怎么也不能答应她。我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现在却突然来了一个女人,自称是她的亲生母亲。而且,这个自称是我女儿亲生母亲的人,过去的日子里曾经帮助过我,——她对我是有恩情的。

周翠莲是早已谋划好了的。我想,她那样帮我,也完全是因为她女儿的缘故。包括她那个晚上和我发生关系,也都是为了从我身边夺走圆圆。她妄图用和我发生肉体关系,来瓦解我的意志,错了。接下来的两个晚上,她又泡在我那里不走,并且不停地暗示我:重新回到床上去。但是,我的态度非常冷淡。我不想和她发生什么肉体关系,事实上前一个晚上也是她主动的,我心理上一点准备也没有。她失望了,伤心了,就伏在床上哭。我的心在她的哭泣声中却一点点地变冷。我冷冰冰地赶她走,希望她下次不要再来了。我失去的已经很多了,我舍不得再把圆圆送还给别人,无论她怎样。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我饭吃不香,觉也睡不好,整夜整夜地失眠。如果连女儿都要被别人褫夺走,那么我还有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一天,让我感到意外的事情出现了:杨建广来找我。

杨建广和过去比起来,看上去变化并不大,只是眼角也有了些鱼尾纹。在他的手里,还提了两瓶酒。本来我不想理他,看到他,我就反感,但在厂区的花园旁,他却拦住我,热情地笑脸对我,还把其中一只令我憎恶的爪子搭到了我的肩上。

他怎么想到会来找我呢?

“我早就想来看你了。”他热情地(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说,“时间过得真快,你离开剧团几年了?人这一辈子真是世事难料。”

“我有什么好让你看的?”我不高兴地说。

他腆着脸,赔着笑,说:“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掉你。过去到底是年轻,很多事情做得绝,现在想起来,多少真有些内疚。”

我不理他。

“想起来过去,感觉隔了很远。我知道你的一些事。”他声音低低地说。

他知道我的一些事?

“我听周翠莲说,现在你过得挺不错的。也好……”他说。

我现在害怕提起周翠莲。我害怕她再来找我,再缠着我,再在我的身边哭。当她告诉我圆圆是她女儿时,我整个心都冰了。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说的这一切不容我不相信。看着女儿,再看看她,的确是非常的相像。在感觉的冰冷中,我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我忽然想到,原来她对我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真的为我好,而只是为了她自己。现在,我把女儿带大了,她却要来夺走我的爱。

不!决不。我坚决不会放弃我的女儿。圆圆是我的。周翠莲同圆圆没有任何关系。

周翠莲求我,她对我陈述利害,说如果女儿跟了她,将来就可以转成城市户口。过去她是不敢承认,现在,她有了条件,而且她现在有关系,可以通过有关部门同意把女儿正大光明地领到自己的身边。女儿跟了她,就可以享受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我心里明白这一切,她说的并没有错,很有道理,但是,我怎么能够放弃得掉圆圆呢?她是我的心头肉。或者说,她是我全部的生命。

她在利用我,我气愤得很。她要和我睡觉,也是在利用我。她想也许我同她睡了之后,就会把女儿还给她。不!“你把女儿给我,对你、我、孩子都好。你在厂里好好干,将来想法把你转正了。你年纪又不算大,将来还可以再成家。”她说。我气愤地一把把她推开,说:“你别想,我不会把女儿还给你的。你没有权利说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当时如果我不收呢?也许她这条小命早就没有了。是我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在养。”

“我不要在这个厂里干了。我要离开!”我在心里说,“离开周翠莲,原来她这段时间,没安好心。”

为了夺走我的女儿,她真是费了大心机,居然又想用转成正式工来引诱我。转成正式工人,是我过去所梦寐以求的,然而,它要求我做出的牺牲也太大了。我宁愿和我的女儿在一起。这样的年龄,我还在乎当一个正式的工人干什么?过去在剧团,我拼命地表现,什么吃苦的活都抢在前面,就是为了想转成一个内定的临时工。现在,都过去了。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是能和女儿长久地生活在一起。女儿比什么都重要。

我想要保住女儿,只有离开厂子。

厂办公室主任听说我要辞掉工作,很是意外。他问我为什么要那样,我说什么也不为,只是不想干了。——我说不出道理来,事实上,我现在已经喜欢上了眼前的工作。工作不算累,而且女儿在厂里的幼儿园上学,一切都很好。要是我回到村里,还有什么呢?厂办主任基本同意了我的辞职请求,因为,不消说,这样的位置,不愁没有人来做。谁在乡下没有一两个亲戚需要照顾?但是,厂办主任又说:“你让我向厂长汇报一下,明天再答复你。”

厂长像是知道我有什么事情发生,没容我多说,对我一挥手,说:“你不要想那么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好好干吧。你怎么也要替孩子想想吧?回去以后,你们怎么生活?厂里的条件毕竟比乡下好多了。”

我承认了。的确,我要为女儿着想。

好多天过去了,周翠莲没有再来,不知为什么,是因为我的拒绝?

杨建广非要请我喝酒。我推却,因为我想不出和他在一起喝酒有什么情绪。我对他的感觉只有“恨”。俗话说:时间是医治创伤的良药。我现在对他的仇恨的确也不如过去那样强烈了,但是,它毕竟还在心里,并没有完全消失。想起他过去和我的龃龉,我的心情就不能平静。我过去所有的苦难,都是被他害的。是的,如果我这一辈子要说有什么仇人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杨建广。

他一个劲地向我表示歉意,并且热情地拉我去喝酒。我推却不过,只得随他走。

那个晚上,在小饭馆里,杨建广喝醉了。

一开始,他特别上劲地劝我喝,可是我却一点热情也上不来。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喝酒,即使要喝,也绝不同他推心置腹交杯换盏地喝。过去的伤痛,我还没有完全忘掉。对着那一桌菜,他慢慢忘掉了我的冷淡,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一杯一口,一口一杯。我不喝酒,也不怎么吃菜,——我不想吃喝他的任何东西。举起筷子,只是象征性地挟一下。他放开喝,我也不管他。他喝他的酒,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即使他要喝死了,也与我无关。他倒酒的时候每次都把酒倒得满满的,都溢出杯口。两眼红红的,放杯子的时候特别响。很快,一瓶酒就空了。他全身也麻了,一根粉条挂在自己的脸上都不知道,就像挂着一根白线,或者说是“蛔虫”。反正是很恶心。他盯着我看,很快就伤心地伏在桌上哭起来。

杨建广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就像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伤心成那样。他说他哭是因为心里太难过了。在他哭的时候,我心里甚至产生了一点点可怜他的感觉。他哭起来的时候真是非常的可怜,在可怜的同时又让我感到厌恶。他总是这样,过去在剧团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有不顺心的事,就喝酒。而喝酒是每喝必醉,——他的酒量实在有限。

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如意。剧团与过去不同了,现在电视普及了,谁还看戏呀?在这个县城里,谁要说自己是剧团的演员,那就等于说自己是下岗工人一样。说真的,还不如下岗工人呢。他说他现在是在一家公司里干,话音里透着这份职业同周翠莲有点关系。看来,周翠莲在这个县城里是个手眼通天的女人。——这也不奇怪,一个县城就这么大,过去的周翠莲也算是个名人吧。

杨建广从头至尾没有提起云子,我也没有问他。我想他没有脸面来同我谈云子的事情的。饭店里的其他客人走空了,可他还伏在桌子上,嘴里一边嘟哝着一边流着口水。边上的服务小姐一直看着我们。灯光黄黄的。我看到墙上挂的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二十。我摇着他,说:“我们走吧。”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架着他走,就像架着一只死狗。架到门外,我才想到:我要把他架到哪里去呢?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我摇着他,大声地叫他。他嘴里嘟哝着:“随便……我的家、家……在……东、东大街……”可是,东大街多少号呢?他说不出来。我在冷静下来之后,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架回到我住的地方,等他酒醒之后再说。

路人的行人稀少。我真的想把他扔下。想到他过去对我的种种表现,我不仅想把他扔下,而且真想在他身上踩几脚,踩死他才解恨呢。这个杂种!他也有今天的熊样。

回到我和女儿的住处,杨建广吐了,吐了一地。屋子里立即弥漫着浓烈的酒臭味。我厌恶极了!我怕圆圆醒来会受不了这样的酒味。我忍着强烈的憎恶,把秽物清理干净。

“我醉了……”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

“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我控制不住。”他说。

“我、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我说不、不出来……”他说。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说。

“挺对不住你的……都过去了……人这一生,真的没意思透了,过去就像梦……一样。”他说。

“过去就像梦一样”,这也是我过去在心里常想到的一句话,可是我们的梦是如此的不同。他怎么会有“梦”一样的感慨呢?他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而我,正是被他们所刻意伤害的。

“你恨我吗?”他望着我问。

恨,当然恨。我过去没有恨过谁,要说最恨的,正是他。我在心里一直诅咒他不得好死,并且在心里一次次地想象他将来会怎么怎么的倒霉。我所有的人生悲剧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不,都过去了。”我这样说。

“很多事你想不到……谁都想不到,我也没有想到……我和云子离婚了。我们有一个孩子……可不是我的。我想不出来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知道,我和周翠莲好上了,我们想过要结婚。”他说。

和周翠莲好?真是看不出,也想不到。我在心里还是吃了一惊。我相信他说的绝对是真话。一个酒醉成这样的人,他这时候最想说的就是真心话,——很多平日里不敢说或不能说的话。这时候,都要说出来。

“圆圆就是我和她的孩子。”杨建广突然说,“圆圆有些地方像我,特别是嘴巴、胳膊,真的像我。”他垂着头,无力地挥动一下胳膊,“我看过圆圆好多次了,偷偷地。你不知道。我没有想抢她。开始我还没感觉,可……可是我现在想啊……我总想到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骨肉,我和周翠莲都想能让她重新属于我们……”

“滚!滚!滚滚滚滚滚……滚!你给我滚!”我气愤地大声对他说,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衣领,推他出门。他挣扎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老牛你干什么呀?别这样呀……我走不动。”

“滚!”我“哐”地一下就关上了门。一屁股坐在床边,大口地喘气。我感到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特别的难受。女儿在另一张小床上,她童稚的脸上还有一丝笑,梦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吧?

两行热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12

周翠莲三番五次地找我,杨建广后来也又来了几次。周翠莲是耍赖,各种方法都使遍了;杨建广是一次次地央求,甚至提出要用钱买回去,后来见不行了,就威胁我。我不怕他威胁,谁也别想把圆圆从我这夺走。

厂里也慢慢传开了我们的事,一部分人非常同情我,一部分人坚决支持我,还有一部分人劝我把孩子还给他们。劝我的人想必都是被他们买通的。厂长也知道了,有一天居然找我谈话,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没有什么想法,我只想和永远和孩子在一起。厂长就看着我,一会,笑着说:“既然你和周翠莲都这样爱这个孩子,干脆就结成一家算了。”要我和周翠莲结合在一起?绝对不可能。我们完全不相配。

厂长叹口气,说:“既然他们坚决要把这个孩子认回去,你这样坚决不同意,将来对孩子也不利。孩子一天天大了,还是和亲生父母生活在一起好一些。你说呢?”

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离开工厂了。

在一个夜里,我悄悄地就带着孩子走了,连幼儿园都没有打招呼。我本想回到村里去,但是想想又没有回,因为我知道要是回到那里是绝对不安全的,——他们还会到村里去找我。

我去了温州,去见我的妹妹妹夫,以及我的母亲。而这一去,也就彻底地改变了我的命运。

 

第四章

13

时光流逝得很快,一晃又是好些年过去了。如今,我已经是人到中年,真正的中年。现在的我算得上是个成熟的男性。四十岁的男人,当然是很成熟的男人。在这几年里,我有了很大的变化。虽然我的名字还叫牛铁锹,但是我却不是过去的那个牛铁锹了。一言以蔽之,我成了成功的男人。

这是我自己都不曾想到的。

 

逃到南方的那些日子,一开始我跟着我的妹夫,在他们家的小厂里干。妈妈对我的到来,喜出望外。一家人像是又团聚了。女儿被送到当地学校,上小学。没有了外来的干扰,我们很自足。

一干就是好几年。

这几年里,我帮助妹妹一家努力地工作,没有多余的想法。妹夫是老板,我只能是伙计。但我当这样的伙计很满足。我们的关系相处得非常融洽。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妈妈去世了,是在妹妹家去世的。临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她过去所说的那些关于我身世的话,都是真的。她告诉我,我的生身父母都好像是干部,在我十岁那年,他们终于打听到了我们家的下落,从县里赶来,想把我认回去,但是却没有成功。“如果当时让你回去,你就不会受这么多年的苦了。”妈妈说。我知道,她是记得我过去年轻时候的想法的。那时候我多么羡慕县城里的那些年轻人哪。但是,我对妈妈说:我不管你说的真假。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妈妈,永远是我的亲妈妈,我不会再认别的什么父母。真的,我相信自己即使真是他们领养的,但是血液也是相同的,甚至我在自己的身上还找出了他们的很多遗传。

那年的清明节,我回了一趟老家。我把妈妈的骨灰和父亲的骨灰安葬在了一起。他们从此可以长久地安睡了,没有人再打扰他们了。我已经是个成熟而稳重的男人,与二十岁时全然不能相比,他们也应该安睡了。圆圆和我一起回了老家。她已经长大了,成了个非常乖巧听话的孩子。在秦小梅的墓前,我看到荆蒿草长得比过去更加茂盛了,而且把整个墓都包住了,不细心,都找不到墓碑。圆圆不认识,问:“爸爸,这是什么草?”我说:“是荆蒿。”“它会开花吗?”她问。“不会。”我说。“为什么?”她问。我抚一下她的头,说:“傻丫头,它就是天生不会开花的植物。”

妹妹关心我。从老家回来后,她开始给我介绍对象。她想帮我成家,但是我拒绝了。事实上,我内心里动摇过,但是我马上就想到自己过去在秦小梅墓前曾经立下的誓言。而且,妹妹介绍的那些,我居然一个也没有看上。有一、两个甚至相当不错,但我感觉她们并不适合我。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感觉自己和女儿还在依附他人。这些年来的挫折,使我感觉自己事实上是个内心坚硬的男人,——我并不软弱。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我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被磨难所压倒。而一个内心坚硬的男人,应该有一份属于他自己的事业。

我要另立门户,重砌炉灶,创建属于自己的一份事业。

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妹妹和妹夫时,他们非常吃惊。妹夫认为我是生了外心,故意和他们生份。在厂里,我是他们很重要的帮手。妹妹则问是不是我感觉他们亏待了我?我说不是为了这个。真的,这些年来,他们真的对我非常亲,我心里非常感激。可是我不满足,不满足自己这样寄人篱下。跟着妹夫的这几年,走南闯北,我自我感觉见了一些世面,懂得了一些商场上的诀窍。我一个人经常琢磨,想着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当我正式向妹妹和妹夫提出来的时候,我在心里已经有了一点小小的计划。

妹妹和妹夫最终还是理解了我的想法,同意了。毕竟,我们是关系最近的亲人。妹夫对妹妹很好,他知道我的身世,但他也并没有把我当外人。为了支持我发展,他甚至主动提出要送我几万块钱,我不肯收,妹妹就哭了,说我是故意气她。我也哭了。后来妹妹妹夫坚持让我收下,说要是我感觉不过意,等我事业做大了,再还他们不迟。

我接受了。

在离妹妹家不远的一个叫清远的小镇上,我开了一间小小的花店。我早已经看出来了,这里的人生活比较富裕,青年男女对鲜花有要求。周围几个镇子,我开的是第一家花店,而这一干就是三年。

三年后,我又在更远的南方做上了建材生意,同时兼做花卉。

五年后,我终于有了自己的一份事业:一家资产好几百万的公司,经营建材、花卉、农资生意。这当中,我当然又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但总起来说,事业是顺利的。很多事情不去细说了,说它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重要的是我改变了自己,——从一个无所作为的沉缅于哀伤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成功的受人尊敬的商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过去做梦也不敢想的。所有的人,做梦也都没有想到我今天会能够发达成这样。看来,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好对他下定论。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常自己这样对自己说。

人有了事业,一切就都变得自信起来。一年后,我决定把事业转回到北方发展,回到家乡去,一方面是出于感情的需要,另一方面是我的确看到北方的市场潜力。南方的商业竞争越来越激烈,商事的成功机会越来越少,经营的利润空间越来越小,而北方的市场却才刚刚开始启动。

 

回到市里,我安家置业。我已经有了明确的决定,一辈子就在这里发展了,再也不到别处去了。我已经是这样的年龄了,该到了保持中气的时候了。在市里最好的小区,我先买了一套二百多平米的房子,还给圆圆办了城市户口,——不是那种蓝皮的城市户口,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户口。然后又花钱找关系,把她送到了市点的重点中学。为她花多少钱也是值得的,我想:这是她的权利。回想过去,我逃离周翠莲和杨建广的纠缠之后,事实上心里一直很不安。圆圆当初遭受他们的抛弃是不幸的,但是如果我不能给她以幸福的生活,倒不如把女儿还给他们。我不希望我女儿经受我年轻时的遭遇。所以,我后来的成功,事实上应该归功于圆圆。是她,给了我动力。为了能让她过了幸福的好生活,我努力地挣钱。

公司的注册也相当顺利。

一切虽然都是重新开始,但的确就像我预料的那样,家乡给我提供了更多的市场空间。有关部门对我回来投资很是欢迎,并对我大开绿灯,提供了很多方便。在市里,我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名人。

整天忙生意,慢慢忘掉了很多东西。过去的人与事,没有功夫再想。然而,一次我和公司里的另一个副总(当然是我聘用的)一起去深圳,在火车上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熟人,它就是文化局的邬副局长。他过去曾经地卢参与公安对我的处理。我们都已经认不出对方了。他是去深圳看望他在那里工作的儿子。我们是无意中攀谈,才对上号的。

邬副局长老了,老多了。相反,我这些年倒又慢慢恢复了年轻,不知什么时候,头发神奇地全部又黑了。成功的事业真是男人的保颜剂。邬副局长头发全白了,而且脱得差不多了。他说,人老了,不行了,视力不好,身上有许多病,比如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心肌炎,等等。他边说边挽起裤腿给我看,告诉我,他现在全身浮肿。说着,用手在腿上轻轻一按,立即就有一个浅浅的小窝,半天也恢复不过来。

对我的变化,老人家感慨万千,既像是羡慕,又像是在发牢骚,说:“现在,有钱就好。有钱就有一切啊!”对过去,他没有半点解释,也许他根本就认为那时对我的处理不算什么。或许,他还认为我根本就忘了呢。

他告诉我,金铁山死了,患的是肺癌,年纪不算大,死时才六十二岁。周翠莲又结婚了,和杨建广。他说,事实上周翠莲和杨建广早就有联系,而且听说周翠莲还和杨有过一个孩子,当时没法养,送人了。杨建广和刘云子生活得不幸福。杨建广和周翠莲有关系也是原因。刘云子离婚后带着一个孩子过。她命不好,刚刚成了红角,剧团就不行了。离婚后的刘云子深居简出,在县城里简直看不到她的影子,谁也不知道她在哪。

我问钱一文的情况,前文化局副局长邬老怔了一下,想不起来了。我提示说,钱一文有个绰号,叫“二奶奶”,他明白了,说:“出国了。他有个亲戚在国外,把他一家都带出去了。据说他家现在在新加坡开餐馆。”

我默默。一伙人鸟兽散。

好好的一个剧团,我过去曾经那么心驰神往的剧团,就这样说没就没了。问题在哪里呢?邬副局长说,说到底还是资金的问题。一方面看戏的越来越少,另一方面县里的财政拿不出这笔钱来养。结果自然就只有散伙。

还能不能重组起来?我问。

邬副局长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谁来组?谁出这份钱?不可能!”

是啊。谁来组呢?

过去的都过去了,就像那烟消云散。

 

这次火车上的巧遇,使我还知道:周翠莲精神有了问题。她和杨建广结婚后也并不幸福,她总是想到过去的孩子。送出去的女儿不能回到身边,成了她一块很大的心病。

出差在外的那几天里,我觉睡得都不踏实。我头脑里反复在思考这样的问题:要不要让圆圆和他们夫妻见上一面。圆圆认了他们后,会决定离开我吗?有一点我可以相信,那就是圆圆对我还会很好,但是,我怕她离开我而随他们。她是我的宝贝。这些年来,我真的没有想过她不是我的女儿。她就像是我亲生的一样。

但是,一想到周翠莲现在精神恍惚,我心里又有些不忍。我就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故意藏匿不还,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真是特别的矛盾。

 

14

杨建广和周翠莲当着我的面,哭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我会来看他们。这些年,他们过着非常封闭的生活,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回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了。周翠莲拉着圆圆的手一直不放,圆圆则显得非常紧张。

我也流了泪。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我想圆圆是幸福的,比我幸福。但圆圆在心里一时有点接受不了。这么些年来,她一直以为我是她的亲生父亲。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就决定了,要把真相告诉她。否则,我心里总是感到不踏实。那天中午,我装着无意的样子,把她叫到了市中心的麦当劳快餐店,给她买了一大堆薯条、冰激棱、可乐。她很开心。她喜欢我。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她对我真是想得很。她一直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好的“老爸”。在她的同学面前,她也总是为我而骄傲。

我觉得很难开口。

好几次,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这是在干什么?我在心里这样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是在把自己守了多少年的宝贝,转手让给别人。

但我最终还是鼓着勇气说了。

我永远也忘不掉她刹那间的表情。

她直怔怔地看着我,一口鸡块还在嘴里,可她停止了咀嚼。她的眼睛是惊恐的。她的脸刷白。

“是真的,爸爸不骗你。”我艰难地说。

餐厅里人头攒动,吵吵嚷嚷。可我们两人之间却安静极了,空气在我们中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我感到身上的血也静止了。冷。

“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骗子!你是个骗子!”圆圆突然大声地说,然后冲出了餐厅。

那个晚上,是我又一个难眠之夜。难眠的还有圆圆。我们长时间地对视着。我劝她,努力地劝她。我说我爱她,这些年来,从来也没有变过。现在,我是更加地爱她,但我没有权利永远隐瞒真相。“我希望你随我生活,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我说。她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后来一头到在床上,用被子蒙在头上,放声大哭起来。

 

人间的悲喜剧。

圆圆那天最终对着杨建广和周翠莲叫了一声“爸、妈”,当时我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这么多年来,我得到了什么?很可能什么也没有得到,一切都变成空的。

到了决择的时候。

我们必须面对圆圆的归宿,说话,表态。

圆圆在中间显得很为难。

杨建广终于开了腔,说:“铁锹我们真的很感谢你,让我们一家相认。这真是非常为难的事情。你这多么年非常非常不易。你对待圆圆,就像一个亲生女儿一样。”

“现在看到圆圆这样子,我们放心多了。”周翠莲脸上现出由衷的笑。

“她跟你的感情,比对我们的要深。”杨建广说。

“你们毕竟是她的亲生父母。”我说。

“我们没有尽到责任。”杨建广说,“我们想她,真的想她。周翠莲想得都是茶饭不思了。一转眼,想不到她都已经成了大姑娘。个子这么高,都快赶过她妈妈了。”

一个婷婷玉立的姑娘。

“还是让她暂时跟你,我觉得比较好。”杨建广说。

周翠莲看看我,又看看圆圆。圆圆看我,然后,我们都看到圆圆冲我一笑。

她站到了我的身边。

我眼泪要掉出来了,但我忍住了。我努力控制着,不让它出来。这么多年了,我受过那么多的苦,我还从来没有流过幸福的泪水呢。圆圆,我的女儿,你是这样的让我感动,让我骄傲。你是那样的聪明,那样的乖巧,我怎么能忍得住心里的炽烈的情感?

我揽住了她的腰,我笑了,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圆圆看到了,踮起脚,为我擦泪。

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杨建广和周翠莲也都笑了。

第五章

15

西街还是步行街,但它早已就不是原来的西街了。原来的建筑被拆得一干二净,道路拓宽了,两边的建筑变高了,店面变得现代漂亮了。原来的剧场还在,只是变成了新盖的大厦,起名叫“影视百花园”,里面不仅有剧场,还有舞厅、咖啡屋、保龄球、桑拿。一改革开放,这样的东西发展得比什么都快。

圆圆挽着我的胳膊从剧场里出来。我刚看过一场古装戏,“春陌上”。对我而言,那感觉既亲切,又陌生。恍如隔世。剧团里的演员都很年轻,有两位是从戏校刚刚毕业出来的。剧团叫“梅云剧社”,是我定的名字。梅云,两个女人的两个字。我和县文化局签了协议,由我每年向这个剧团赞助二十万元。这个晚上,我别出心裁,还让圆圆在里面客串了一个角色,小角色,一个丫环。

大街上灯火辉煌,一片繁华。

圆圆问我刚才她演得怎么样,我笑笑,说不怎么样。真的,她一直站在那里,只说了一句台词。那样子傻傻的,挺好玩的。圆圆也笑了,嗔怪说:“还不是你让我出丑的?”是的,她对戏剧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甚至有些听不太懂。现在的年轻女孩子全是这样,她们喜欢电影明星,喜欢流行歌曲,喜欢言情小说,喜欢美国好莱坞浪漫片,对传统的东西,她们越来越难接受。一代人有一代的营养啊。

在路口的一个小电话亭,圆圆给她的父母打电话(我正好没有带手机),说要他们出来吃夜宵。我站在一边等着她。在我的身后过来一对母子。母亲上了年纪,头发花白,面色白皙,脸颊消瘦,但是看起来非常精神,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眼窝微陷,目光有神。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韵。我听到那个小伙子对母亲说,“妈妈你看,那个姑娘不就是刚才演丫环的吗?”

我听到那母亲发出轻轻的笑声。

我突然感觉笑声里有我过去所熟悉的一种东西。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请问,你贵姓?”我突然问。

她站住了,她紧紧在攥着她儿子的衣袖。我感觉她的身体在轻轻地发抖。“我姓刘。”

“……刘云子?”

她眼睛的瞳孔在放大。

“我是牛铁锹。”我说。

她手里的一束东西掉在了地上。那是一束花。很奇怪。粉蓝色的小花。我经营花卉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看过这样的花草。虽然,它就是这样的让我熟悉,墨绿色的茎叶,但我就是想不起它的名字。突然,我想起来了,它是草,一种草,从不开花的荆蒿草。

 

 

 

(小说发表于2001年第6期《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