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欢》——徐晓思中短篇小说选集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

作者简介:

徐晓思 教授,书法家,全国优秀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出版著作《一路喜鹊窝》(江苏文艺出版社)《爱然后知教》(江苏教育出版社)《母亲望着我》(长篇小说,江苏人民出版社)等,入选江苏省作家协会批重点扶持文学创作与评论工程,诗歌、散文、中短篇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钟山》《清明》《红旗文摘》《词刊》《雨花》《扬子江诗刊》《青春》等刊物,曾获得《人民文学》、全国散文征文奖,汪曾祺文学奖。

现供职于高邮市教育局,居住在扬州。

 

 

万年欢

——徐晓思中短篇小说选集

目录

 

短篇小说

李大桥的女人

阴阳眼

小鼓手

一路喜鹊窝

婚逝

小放牛子纪事

 

中篇小说

外公

万年欢

西凉月·粮食

 

 

 

 

苍生新浩叹  悲情旧曾经

——序《徐晓思中短篇小说选集》

赵 明

 

我和徐晓思很熟,不仅是时间概念上的挚友,而且是诗书画印方面上的艺友。我们经常俩人一壶茶,聊到深更半夜。聊的最多的话题还是他的小说,每每说到动情处,他都会热泪盈眶,乃至哽咽。有一次,偶然被我爱人撞见,说徐晓思真是个泪点很低的人。其实,我知道,徐晓思的泪点并不低,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但只要一谈论他小说中的人和事,他的情感就会毫不掩饰的流淌出来。所以,诵他的诗,品他的文,都会有一种苦涩涩的咸味在里面。

因为情真而流泪,因为意切而成文。多年的生活涵养,文史哲陶冶,使徐晓思近年来的文学创作呈现出一种井喷状态。他写他特定社会时期下的故乡,他写他故乡的人和事、情和态、风和物,人的人性、野性、兽性,爱恨情仇的错综交织。岁月的淘洗,故事的背景已有些发白,人和物也有些模糊遥远,但我分明听得见故事里面主人公的一声声叹息。

如果把徐晓思的小说和其乡贤“汪是一文狐,修炼成老精”(贾平凹语)的汪曾祺小说作一比较,其递进发展的特点更为明显。汪曾祺小说的行文节奏比较舒缓,故事情节铺陈从容,娓娓道来。遣词造句精雕细琢,散文化、唯美色彩的文人特质贯穿始终。这是汪曾祺人生积淀修炼出来的结果。静穆看世界,旁观说文章。

徐晓思的小说和汪曾祺的小说相同之处在于,仍是以高邮为故事发射点,以苏北里下河为辐射区。人文风尚地域民情虽然一脉相承,但点化手段各有巧妙不同。徐晓思奋不顾身激情澎湃地把自己直接投入到故事情节中,是事件的参与者、发现者和记录者。吊诡的半自传体的行文角度,时稚童时成人,童心童眼,童言无忌,真假莫辨。撒大网、搂草打兔子式的故事讲述方法,絮絮叨叨,口无遮拦,七扯八拉的语言风格。这些多元混搭的小说特质,极大地方便了作者先声夺人进出自如制造情节铺陈故事,说人、说事、说鬼魂。大有明清白话小说的遗风,又有如黄宾虹山水画的积墨法,反复点染,层层叠加,内蕴光明,真气流动,蔚然深厚。

徐晓思小说语言骨干接地气的首要原因是因为他长期生活在农村,方言俚语,地方小曲,耳熟能详。作者在这方面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和汗水,收集归纳、纯化萃取。这个“雅化”的过程不仅是对原生态的自然语言锤炼,更是对人物形象塑造材料的书面语言锤炼。文字的音节美,意义的专属特指,话里话外、话里有话的深刻寓意,已形成了作者鲜明的文学语言特色。

文学语言是为故事情节服务的。他用质朴无华不加修饰的文字,讲述他自己,他的父辈和乡亲,以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他用土的掉渣的苏北农村方言塑造出一个个性格分明、形象生动、呼之欲出的经典形象的时候,语言的符号特色已经替代了文字表述,将读者直接拉进到故事中的语言场景,来不及细想,毫无防备情不自禁地就当了一回当事人。如《西凉月·粮食》中,描写杨树的老婆花桂蓉被拽到滚龙上去的那一段。当花桂蓉被滚龙脱粒机抛出的血沫肉酱突破惨烈的文字,迎面扑入脑际时,这种撕心裂肺、摧肝裂胆、呼天抢地的震憾却象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的突然耳聋,殷红的画面仿佛在眼前停止飘动,血肉横飞因躲闪不及溅在头上身上,突如其来的血腥犹如大音稀声般令人窒息。但这一切的无声不是和背景无关,文字上的事故现场因“大队书记特许,花桂蓉可以就地土葬”轻描淡写永远鲜红地定格在读者的视网膜上。

最值得关注研究的是徐晓思的故事内容。作者驾驭这些人物和事件,是想说明什么呢?

在杂取种种人的文法萃取后,读者已分不清作者和小说主人公的关系了。分不清也正说明这种水乳交融、血浓于水的人物塑造方式取得了成功。《外公》中的主人公生明大的一生坎坷遭遇说明了什么?虽然有过不小风光,但到头来六亲不靠,死在破窑洞。大拇指、食指和小拇指还被老鼠啃掉,因为这三个指头最有罪。仅仅是这三个指头有罪吗?一个老布尔什维克临终了竟皈依了耶稣,“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这个行将就木的苍老声音在向上帝忏悔什么?是“生明大”还是“死黑小”?当他的儿子和儿媳妇挖地三尺在破窑洞的缝隙里,搜出一根枯黄的剔牙缝的黄烟子鸡巴时,读者在哑然失笑的同时,会不会打个激灵。这个黄烟子鸡巴仅仅是为了开篇的呼应,难道不是外公的宿命?!作者的外公,难道不是我们大家的外公?!

《阴阳眼》的主人公也是“外公”,一个不知名的“外公”。因为外公六岁的时候得了一场怪病,喝了瞎子柳青榆算出来的公田庙臭卤,命是保住了,但眼睛很奇特了,一只眼睛充满阳光,一只眼睛阴森森寒光逼人,使他具备了既能看人又能见鬼的特异功能。外公用他的特异功能帮助很多人做了“关目山”,化险为夷。但由于他的多事好情,人来疯似的泄露了天机,随随便便将土地公公真神看打麻将后瘾的事广为宣传,惹下了杀身大祸。原本每年都要疼一次的阑尾炎后遗症,这一次,连可以“医国”的陈医国医生也束手无策了。穿越阴阳二界的外公在性命之虞之际,也不得不双手合十对天地作揖,向鬼神求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从“我有罪”到“对不起”,二个外公的不同人物性格跃然纸上。“我有罪”是生明大对一辈子经历的忏悔,既有原罪又有本罪。“对不起”则是不知名的“外公”对无心过失的告饶。宋瞎子直接判了不知名的“外公”死刑,并一语点破个中玄机是“既得罪群众,又得罪干部”,在劫难逃,死路一条。生明大虽然老境凄惨,可以算是老死;但不知名的“外公”应该是病死,是祸从口出而死,起因仅仅是无意说了土地公公真神擅离职守!退一万步说,即便算是有罪,也罪不该死啊!!!

《李大桥的女人》范冰,从解放前大户人家的黄花闺女胡千金,到解放后形如僵尸的范老婆子,其被侮辱与被欺负的一生令人嘘唏不已。虽然年轻时曾有过对革命的憧憬,阴差阳错只在一瞬间,随即跌落到那个滚滚红尘中。国运不济,民坠涂炭,弱女子更是不能幸免。妓女般的生活一晃就晃到了红卫兵来了,当她把用身体换来的金银财宝扔进南澄子河里的时候,她不是日本娼寮土妓阿幸,也不是中国青楼名妓杜十娘,她有满腹的辛酸无处诉,她连一个明确的怨恨对象都没有,形如槁木,心若死灰,欲哭无泪。从被捉弄诈尸,到最后的终于死掉,乡亲们庆幸的是她没有变成僵尸,因为僵尸见人会一撕两开。如果她万一变成僵尸,她会把侮辱与欺负她的人撕成两开吗?我希望她会!关键的是,那么多该撕的人,她撕得过来吗?

作者一直在控制着文字情绪,站在他特有的文化视角,给我们讲述一个个发生在“他”身上,“他”周围,“他”所经历的事情。对早逝母亲的深切怀念,对辛苦劳作多能多技的父亲由衷的敬佩和向往。但就在这貌似童心、童趣的轻松文字背后,我看见的是时常闪烁泪花的作者的眼。我忽然想到,或许只有弘一法师“悲欣交集”的绝笔醒言,方可概括徐晓思苏北里下河历史风情系列文字。用浸透慈悲的佛陀文腔堆砌成凄凄惶惶的唢呐声,夹杂着悲怆、苍凉,直指人心深处的震颤和震撼。即便有短暂的欢乐和喜悦也是没有根的浮云,倏的就不见了,连点缀都算不上。因为这些个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他们,不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一曲悲歌始终萦绕在耳旁,我竟读出了一声浩叹,那是关乎黎民苍生的,是属于徐晓思悲悯情怀的。这种悲天悯人是作者的包容,是作者的人格,是作者的性缘。这样的人性格局使得作品中的人物和事件都披上了一层被理解、被宽恕、被同情的意味。这是献给终将逝去的时代一曲无尽的挽歌!

掀开沉重的一页,我们欣慰的看到,作者的小说内容已有拓展,从过去写到了现在,从农村转移到了乡镇,《小鼓手》的故事仍在继续。我们只有一点小小的希望,小小的企盼,在新的时代,应该可以有更多的人性曙光照耀作者的文字。

我不是小说家,也不是小说评论家,因和作者有更多的思想交流,对小说中的人和事有更深层次的了解和感受。发生在小人物身上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即便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情,也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无论是轰轰烈烈,还是默默无闻,黎民苍生就是这么一生,草木一秋,一地鸡毛。过去的终将过去,认命也好,不认命也罢,佛说,这就是“劫”。祈祷他们出离生死,超脱轮回,入于涅盘吧。一声浩叹,可以是他们发出的,也可以是读者诸君发出的。

是为序。

甲午夏至于琅琊登堂

 

 

 

(赵明,中国书协会员,扬州市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高级顾问,临沂市博物馆学术顾问,临沂大学兼职教授。职业书法篆刻理论教育家。)

 

 

短篇小说

 

李大桥的女人

 

李大桥的女人死了,没有人为她呼天抢地,也没有人因此大快人心,只是引起小范围的骚动,相当于“轻于鸿毛”,死掉拉倒,留下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李大桥的女人不止一个,但在李大桥特指一人——范冰,当然不是范冰冰啦。

我的老家西杨庄有条小河叫西沟,南面通向南澄子河,对岸是座关帝庙,关帝庙向西不远就是李大桥,庙西靠近李大桥有一户人家叫范有良,范有良就是范冰的断了仕途的官人。

范冰与范有良在关帝庙与李大桥之间定居,人们习惯叫李大桥的女人,而不叫关帝庙的女人,真是奇怪。

我想原因是,好多人都知道李大桥。这座桥并不大得很,但地位特殊。隔河千里远,有了这座桥方便,桥在人们心目中神圣高大,不然人们怎么会把修桥补路定为积德行善而彪炳千秋?更重要的是这座桥有历史,相传是姓李的将军为了打仗需要,在此建了一座桥,叫李大桥。遗憾的是将军忌地名,渐渐地李姓慢慢萎缩,至今就绝迹了,想找个玩玩都没有。特别重要的是这座桥在战略地位上很重要,在一比一万的军事地图上都有针尖子大的位置,连日本鬼子来了都知道:李大桥的有!这个李大桥是写进战争史的。说是李大桥的女人理所当然。大家认定的就是合理的。

在历史的记忆里,李大桥的女人,一道水做的风景。

范冰本不姓范,她原姓胡,是西杨庄的唯一的大户人家的千金,从小娇生惯养,长得冰清玉洁而又月色撩人,一双丹凤眼迷倒万万千。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使她识字不多,但范冰胆子大,敢冲敢闯,少年时期正值民国了,她向往革命是个激进分子,被追捕,逃往南京……后来被家人找回来嫁了人——湖滨的范有良,范家是殷实富裕的书香门第,她改名范冰,形式上随的夫姓,实质上也有隐姓埋名趋利避害之意。湖滨也叫新民滩,是高邮西湖边上的湿地,属于高邮湖湖底范畴,不在汛期滩涂裸露时间长,好种庄稼,青草、芦苇遍地,发大水是夺淮入海的黄金水道过水走廊。湖底有大片土地都是她家的,不发水打庄稼,发水有鱼虾,日子富得流油,“革命”也就抛在脑后。哪知湖滨吸血虫泛滥,就像有首诗中描述的:“千村霹雳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范冰也得了血吸虫病。幸亏她家有钱,花代价在上海医院治好了。家人说湖滨这个鬼地方不能呆了,就在李大桥与关帝庙之间的南澄子河南岸上买了一块地,造了三间带一厢的房子,在高处,从此不再遭水淹,民国二十年大运河决口子,里下河淹死数万人,而她家高高在上,安然无恙。多少讨饭的走到这里羡慕死了,风水宝地人杰地灵呀!加之左边离菩萨近,右边离李大桥近,到西杨庄来很方便,黄金难买。

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解放前,南澄子河是水陆交通要道:河里船只乱如麻,还有两岸的汽车蚂蚁爬。那时候两岸通汽车,汽车喇叭嘀嘀地响,装着大炮的,架着机枪的,各种番号的部队,有国民党的,军阀的;还有土匪招摇;也有新四军、八路军;当然也有日本鬼子。日本鬼子的汽车卷起一阵阵尘土,汽艇箭一样贴着浪尖飞过,膏药旗子在车头、船头上飘得抖抖的……整日整夜地过兵。父辈们不问什么军队,统称为过兵,见兵都害怕。一会儿两岸就打起来。一时间,小打小闹天天有,大打三六九,打起来都是血海深仇,死人翻翻的。打大仗时李大桥被两边军队封锁,谁也过不去走不来。平原地带嘛,地势要而不险,屏障简单,就是南澄子河的南北大堤,谁也不敢像飞夺泸定桥样的付出更惨重的代价,就是隔河打仗,拼个实力,把战线拉长,东不见头,西至车逻的大运河。白天还好,晚上整个南澄子河上空枪炮织成的火网,八里路看见清清楚楚,绚丽夺目,简直是一条不夜长廊……

南澄子河两岸的人见多了也不奇怪了。自古这一条线就没有消停过。从车逻说起,公元前223年秦王嬴政带兵打仗“坐车巡逻”在此,落下地名“车逻”;越王勾践、吴王夫差隔着邗沟——现在的运河两岸,他们各占一方,攻城略地,争得你死我活;淝水大战主战场之一就放在新民滩大动干戈;新民滩向西有个操兵坝,就是韩世忠、梁红玉抗金操兵留下的……自民国之后到解放前,车逻向东南澄子河一线——到李大桥——到西杨庄我的家——到公田庙——到张家庄……炮火连天便是家常便饭了。我小时候看到两岸没有住户的河堤路的两边全是土坟,密集的地方几乎是坟靠坟,我们走路时像是从乳沟里行走,夜晚都不敢走路,两岸鬼火乱窜,遥相呼应,婴儿无助的哭、寡妇孤鬼嘤嘤的哭、蛇虫百脚无端的哭、野鸡叫、野猫叫、田鸡癞大鼓(癞蛤蟆)叫,还有不知是什么东西叫抑或哭,我总是汗毛竖竖的。长大后我才知道,这些坟大多是死无葬身之地、外死外葬的打仗打死的人就地掩埋形成的。后来这条旧河——南澄子河已死,两岸毁得差不多,已经不再通汽车了,荒凉萋萋。死者长已矣,存者苟且生。

现在再穿越到战争年代:一天日本鬼子从我家门前过时,父亲一吓,朝地上一倒,口吐鲜血,日本鬼子叽哩哇啦的:“哪呼哪呼的。”意思说快要死了。他们捂着鼻子走了。而范有良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范有良和范冰看到对岸过兵,范有良带着金银细软去藏,没有想到日本鬼子从北岸过了李大桥又迂回到南岸,媳妇范冰没有来得及躲避,日本鬼子经过范有良门前,进去几个日本鬼子搜查,别的没有搜查到,搜出了花姑娘——范冰……日本鬼子的兽行我不愿意多说。

范有良的媳妇范冰被强暴轮奸后,她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想死。范有良站在南澄子河对岸喊我父亲,我父亲拄着打狗棍——吹鼓手时用的长笛,看到蓬头拉稀的范冰,劝说好死不如赖活。宽心的话说了一箩筐,范冰一句话都不说,父亲就陪她一同流流泪。到了第四天范冰梳洗打扮,吃东西了,不想死了。

她长得好看,旁人还看不出二样,好像和以前一样光鲜。

过兵的部队还源源不断,范有良出去躲避而她就是不走。是天不怕地不怕了?还是破罐子破摔了?说不清楚。她曾对我父亲说过:“一条贱命,躲啥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些当兵的,看到老母猪都是双眼睛皮,双排扣的大衣。看到这么美的女人不生邪念才怪呢。兵痞子或是部队里的头头要上她,她挡是挡不住的。他们人多势众,他们手里有枪。她看开了,说:“你们想玩?可以,把钱,金条、银票、项链、戒指包括粮食、布匹都行……”过兵如蚂蚁沥沥的,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源源不断,口音蛮七咕六的,把范有良的媳妇范冰忙得裤子来不及穿,有时候钱物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就累得睡着了(我想起了《望乡》里的阿崎婆)……兵过去了,范有良回家一看,惊爆得咬牙切齿,对住他老婆范冰的裤裆一阵猛踢,踢得她下身红肿高大,尿尿不下来了。幸好她腰里有钱,上高邮城到了据说是日本鬼子开的医院看好了。但她被玩得很了,可能不能生育了。但范冰出名了,李大桥更出名了,经过的部队特别是带兵的头头们都不能忘怀:李大桥的女人!

范冰的父母知道李大桥的女人指的就是他们的宝贝女儿,觉得无颜见西杨庄父老乡亲,一气之下,双双投河自尽,一时南澄子河里都不敢有人洗澡(游泳)。范冰的哥哥和弟弟觉得太丢人现眼的,一气之下搬走了,一去不复返,音讯全无。

众叛亲离,范冰觉得自己真是个祸害,生之无趣,乘范有良外出投河自杀:“噗通!”水花四绽,像开的一朵大白花。癞二狗子在李大桥放鸭看见了,喊了起来,有人投河了!正好我父亲为人家吹鼓手做佛事完工回头路过关帝庙上坎,听到癞二狗子的叫声,看到投河的水花离他不远,扔掉唢呐,蹓起一股烟,冲下范有良屋后南澄子河边,跳入水中,一个猛子扎下去,由于水太深,一个猛子担不到底,气不够了,第一次没有把范冰捞得上来,吸了一口气又扎下猛子,这次捞着了范冰的头发,幸亏她头发长,也幸亏父亲的水性好,父亲薅住她的头发就朝上拖,父亲的气又不够了,刚冒出头来喊了一声救命啊又沉了下去,父亲就在水肚里把范冰推上岸边,自己却坍了下去,第三次冒出头来时癞二狗子的放鸭穿箭一样撑来了,扔了一条篙子子给我父亲,父亲没有劲了,手抓住篙子而头浮不出水面,癞二狗子猛划一篙,鸭船小掉头快,一伸手薅住父亲的手,出手快就像薅鸭一样,把我父亲拖上鸭船。但父亲已经半昏迷状态了。鸭船靠岸,癞二狗子背着我父亲跳下船,范冰呕了许多水也清醒了许多,也不好意思再朝水里跳了,落汤鸡似的一手护在胸前,一只手扶着我父亲的脊梁上了南澄子河大堤。癞二狗子把我父亲放在范有良家厢屋里的床上,范冰翻出几件范有良的衣服叫癞二狗子给我父亲换上,自己回房换了衣服。她出来看我父亲,依然光彩照人。李大桥的女人啊!

癞二狗子说还要赶鸭子回家,先走了,父亲交给了范冰。这件事传开了,有人把我也接过去了,我还很小,夜里听到父亲一会儿哼哼着,一会儿说着糊话。他昏昏阳阳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

父亲英雄救美并没有成为一段佳话,他救人也不是一次两次。父亲担心范冰轻轻地说:“她这样怎么活得下去?”范有良回来得知情况,认为父亲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贱货早死早好,省得留在世上活现冒。西杨庄也有人认为父亲不值得。

这件事不了了之,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兴趣。倒是一些人拿癞二狗子开心说:“二狗子啊,讲个故事给你听噢——有个呆姑娘,她妈妈告诉她一句话,不要在外面瞎尿尿。她不解其意,问为什么,她妈妈随口答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一个放鸭的想到这个人家借火点烟,在门外听到了,烟没有点就走下河边坐在放鸭船上。这个呆姑娘下河边淘米,放鸭的说,我要尿尿了。呆姑娘一听说,不能瞎尿尿,肥水不流外人田。放鸭的说,我家不种田只放鸭,肥水就不要了。呆姑娘说,你不要就把我回家肥田。放鸭的说,给你你没地方放。呆姑娘说,就放到这里吧——说着就把裤子褪下来了。放鸭的说,好呢……呆姑娘回到家高兴地告诉妈妈,带肥料回来了。妈妈一愣问什么肥料?呆姑娘喜滋滋地把经过一说,妈妈倒抽一口冷气呵斥说,死丫头,赶快到屋后去尿尿,不然肚子里就生小放鸭的了。呆姑娘溜到屋后,无意对住老鼠洞尿了尿,老鼠一惊窜出洞外,溜掉了。呆姑娘拎起裤子,回家告诉妈妈说,把小放鸭的尿出去了,还看到他拖条放鸭篙子呢!”周围人听了哈哈大笑,癞二狗子没有笑,拿起放鸭篙子放鸭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过兵渐渐少下来,而范冰却没有闲下来,地方上的头头脑脑权势们惦记着李大桥的女人,有的竟在光天化日来李大桥西风扫落叶一番。

范有良濒临崩溃,已经不像书家子弟,却像个穷凶极恶输光的赌徒,一边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些玩他老婆的畜生“舔屄略怂(尸从)狗日的!” 一边像畜生一样的玩弄他老婆范冰:一天他用一笆斗粮食和放鸭的赖二狗子换了一只又大又肥的麻鸭回家煨汤——说高邮麻鸭壮阳扭亏补肾。鸭汤煨好了,锅里油面子有半寸厚,晚上上床前先弄碗喝下肚,把自己酝酿成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样子,上床后嘴里骂骂咧咧地,“你这个贱婊子,老子今天把你玩死掉,”上去就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一个高潮过去,范有良下床又喝了一碗老鸭汤,上床继续风卷残云——“日死你!”“戳死你!”“捣死你!你个屄!”老婆范冰由叫床变成杀猪样嚎叫,“啊——哟歪——”嘴里也不停地骂着,“挡炮子(被枪炮打死之意)哉!你个瓜炮子哉——不得好死!”就这样,范有良疯狂了一夜,一锅鸭汤也吃光,老婆的下身弄出血来了,上马桶都要扶着床边子,拃啊拃的,解手时下身里头像洋辣子辣的,火烧火燎,灼痛无比,一个礼拜没能出门走路。

过一段时间,范有良就来这么一回,范冰痛苦不堪。每次范冰看到范有良买鸭子回家就痛哭流涕。不过范有良这种歇斯底里的泄私愤,最终没有把老婆玩死,再多的子弹就像打到潮棉花胎里,也只是“噗嗤噗嗤”冒阵烟而已,结果范有良把自己玩死了——得了下身流白的的病,不做那事精液也朝外滴,我们那里的粗话叫“冒怂(尸从)”。最后范有良是趴在他老婆范冰的肚皮上死的,两眼大睁,像两只铜铃子,死不闭眼。

范冰成了寡妇有多痛说不上,而范家无后大概是真正的冤痛。人们在背地里对着范冰指指戳戳:“绝八代了!”

范冰的孤苦并没有多少人同情,但我知道父亲还是同情范冰的,范冰对我父亲很信任,很尊重。而西杨庄比我年长的人神秘地告诉我,说父亲和李大桥的女人有一腿。我是不能接受的。我百分之一万地认为,那些人的神秘兮兮,完全的瞎说!是一些想上她而又不敢、得不到她的人的捕风捉影,有意陷害、血口喷人!父亲是西杨庄出名的好心人,怜孤惜寡,见义勇为,打抱不平,搭救过多少人的命,妇孺皆知,在我心目中就是个英雄!范冰和我家亲不亲是近邻,父亲去帮她种个地、修个猪圈、堆个草堆,是常事,也是顺便事,每年范冰都为我父亲做一两双布鞋子。后来我想,即使和寡妇睡个觉你有情我有意的也是可恕的,毕竟我母亲不在人世了(母亲早逝这里不叙)。我倒是希望父亲和李大桥的女人有点故事。可惜父亲并没有,他是真心希望有人关心范冰的冷暖,他的纯良,明月皎皎,天地可鉴。举一例证明:

关帝庙的主持叫小头鬼,是个花和尚,有人笑话他“嘴上佛佛佛,下面日日日。”说的很不雅,虽然是事实,父亲很不喜欢这种说法。因为小头鬼不是恶棍,不是拔屌无情的人,对范冰很好,一片真心;念经很真诚,对佛也敬重,属于“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那种僧人,大家对小头鬼应该宽容。父亲看到他与范冰好,对小头鬼格外客气。父亲认为,一个要补锅,一个要把锅来补,要成全,是做好事。

好事是好事,有时候是穿着蓑衣救火——惹火烧身。

有一次父亲正在为范冰堆草堆,见到高邮公安局局长(可能是伪局长)跑来抱着范冰朝房间里拖强奸她,正在纠缠得不可开交之时,父亲从草堆上爬下来,用啄草的草鹰(斟在木柄上的铁钩子像老鹰嘴巴,钩草用)对准那个公安局长头就啄下去了,因为局长大人在晃动,父亲下手啄偏了,头边啄了个洞,没有把这畜生打死,公安局长随即站起来从腰里拔出盒子枪,范冰一把上前抱住这个畜生,大声叫着,要我父亲快走!枪响了,子弹是打在地上了。可以断定,这个畜生是被草鹰啄成重伤了,要不然范冰怎能抱得住彪悍的军人出身的畜生呢?后来知道,这畜生来过不是一次两次了。可父亲是闯下了大祸了。

一天父亲撑一条小船经过关帝庙旁边的小河到绿杨湖割蒿草,天蒙蒙亮去的,尽管绿杨湖四周都是水荡,水汽缭绕,大雾茫茫,但这里地形父亲很熟悉,他在上我家做倒插门女婿成为我父亲之前常在此放牛、捉鱼,那里是父亲少年和青年时代的天堂。可是这次是他有去无回的地狱了——父亲刚刚割了几捆蒿草,草棵里冒出几个蒙面人来,不问三七二十一,乱棍劈头盖脸砸下来……父亲不明不白被人打死了,后来听说是被土匪打死了。死无对证。

父亲抬回来头破血流,脸上乌紫,已经面目全非。除了几个至亲和边皮子、歪毛子亲戚,西杨庄和李大桥的乡亲们来了,李大桥的女人一来就跪在父亲的棺材前磕了三个头,脚上的布鞋子上缝上洋火(火柴)盒子大一块白布。我家的亲戚和庄上的人叽叽咕咕地骂道:“破鞋子还绞块白布,不要脸的婊子!还想立牌坊?”范冰一句话都没有说站起来就离开了。小头鬼无偿为我父亲超度亡灵。父亲入土后,头七二七至六七,都是小头鬼一人来我家念经,从早念到晚。当然多半是点豆子——打瞌睡。我家没有钱,小头鬼也不提钱,说是前世今生的缘分。据说范冰要替我家给钱。我还看到范冰几次一个人悄悄地来到父亲的坟前磕头烧纸。那时我不懂事,非常仇视李大桥的女人,学着大人们的腔调,骂她破鞋,祸水,白骨精!

那个公安局长和她有无瓜葛无人管这等闲事,人家手里有枪,躲避还来不及呢。“美酒加咖啡,管他她爱谁。”当然,“爱”字谈不上,有人形容“苍蝇逐臭而已”。

春风杨柳万千条,范冰遇上猪大嫖。

猪大嫖是大运河上车逻与湖滨渡口摆渡的,体量不小,长得不咋样,猪头肉一样的脸,满脸的肉疙瘩像个“许大麻棒”——大麻子,一条腿短小,一条腿大长,膝盖向里反罗圈。他的出名缘于他好嫖,是大嫖,连日本婆子都敢嫖,那条腿就是在日本人开的米店里当伙计和日本商人的老婆发生奸情被吊起来打坏的。本来日本商人把他打得没气了,被扔到大运河里,正巧被一个摆渡的捞上来救活了,但腿残废了。不了解缘由以为是得过小儿麻痹症的。后来就认摆渡的为干爹,帮忙摆渡混日生。日本鬼子在车逻过兵失踪一个兵,下令屠杀了所有车逻镇上的人,他干爹撑船朝湖滨逃跑,被一枪打死,猪大嫖打落下河,打伤一条膀子,躲在船屁股后没有死掉。猪大嫖是幸存者之二,由于治疗不及时,那只膀子残废了,伸不直圈着,像叛徒王连举中枪后吊着绷带,老是成直角悬在当面。他上岸走路一蹲一站,像绞麻花似的,一会儿一米三,一会儿一米七,随着另一只膀子甩晃像筛箩筛。但瘸子好跑路,人称飞瘸子。他从没有断过嫖,也不需要花钱,人家是二姑娘打阳伞——倒贴。据说他的功夫好,坐在浴池里洗澡,那家伙了得,人家都是大头子朝下,很安静,而他像个长鱼(黄鳝)头老是昂出水面,时刻炮轰金门的样子,怪吓人的。澡堂子里擦背的说得更形象,猪大嫖裤裆里夹着的是条大紫茄子。猪大嫖拐过一个女人,后来得了血吸虫病死了,留下一个女儿,是不是亲生的不知道。

李大桥的女人臭名昭著,美丽远扬。想糟蹋她、占她便宜的人更多了。有多少,无人统计。对于范冰而言,来者不拒。来的人有她自己愿意接纳的,有迫不得已的。来的都是客,全凭腿一张,苟且偷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猪大嫖早有耳闻,腿不便,没有机会一会。一天范冰(第一次)去湖滨拾草(秋冬季节下河人都到上河湖滨拾草回家做燃料),她也是闲得无聊出去走走散散心,不能老闷在家里。猪大嫖目睹了李大桥女人的姿色,惊艳得口水直掉。范冰再强也是个弱女子,猪大嫖乘范冰不留神把船一歪,“扑通”一声范冰仰入水中,冬天棉衣在身,人一时沉不下去,猪大嫖一伸手就把范冰捞了上来,说:“怎么不坐好的呀?天气寒冷,衣服潮了会冻坏的,好在我这里有被子裹,不要怕。”猪大嫖为了摆渡方便,有时住在船后舱里,有草铺,垫的棉花胎,有厚厚的棉被,无风聚气,很暖和。猪大嫖迅速揭开后舱甲板上的盖子,把范冰放下去,范冰脱光潮衣服,抖抖地转进被窝里。猪大嫖说帮她把衣服晾上来,就转进后舱来,看到范冰抖得像筛糠,猪大嫖爱她不商量地说,“我可怜的乖乖小心肝哎!信得过大哥我来保护你,别看我人瘸可我心不瘸,让我来保护你吧!”说着转进被窝里,一把搂住李大桥的女人……运河水呀白茫茫,摆渡船呀停了浆,船里船外浪打浪,自由漂泊向何方?欲生死兮像天堂!

二人极度沦陷,渡船自由地漂泊,等他们风平浪静,船已经浪到邵伯。

女人是不拒绝爱的,哪怕是假的。范冰也想找个依靠。公安局长早已像脱衣服一样把她换掉了,小头鬼又名不正言不顺的,被人指指戳戳她偷和尚。还有那些人打一枪就走的只是丢两钱,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来疼你?随着年老色衰,谁还问你李大桥的女人?想开了就从了猪大嫖。猪大嫖心满愿足,坐在船艄,嘴里叼着一袋烟,抖着那只小腿,慢悠悠地荡着双桨朝车逻方向划去,船屁股后面溜过去一队队漩涡……

猪大嫖到李大桥来得很勤,每次来还从车逻三瘸子红园店里切一包薰烧猪头肉,怀揣两瓶二两五的粮食白(酒),驾着一条小船,摇着双桨,唱着里下河民歌:“打鼓要打鼓中央啊,要嫖就嫖大姑娘呀……”听到歌声,李大桥的女人就开始洗漱,船过李大桥,范冰打开门,笑吟吟地站在后门迎接,看着猪大嫖撂腿子拾狗粪似的从船上下来,绞着麻花子样儿从南澄子河河坎子往上爬,倒也有几分喜剧色彩……猪大嫖最能哄女人心,一人一瓶小酒,不用酒杯,就小口的吹喇叭,敬酒是双方抓起小酒瓶一撞,“叮”的一声,清脆悦耳,让人身心放松。猪大嫖把猪头肉的上拱嘴子拣给范冰吃,调侃道:“小姨子身上一块肉,你吃!”“小姨子身上一块肉是什么肉啊?”范冰丫里不岔地故意弱智似的。“好吃的肉!”猪大嫖没有粗俗地说更具体,他认为说得太白就没有意思了,还是扣住点好。酒是色媒人,二人酒量都不是很大的,加上酒不醉人人自醉,范冰早已醉眼朦胧,猪大嫖也烈火熊熊,正是最佳状态,不如借势切入主题,趁热打铁。“好吃的肉在这里呢!”猪大嫖伸出像长了猪毛的手捂住范冰的奶子轻轻揉着,范冰也伸手摸猪大嫖的下身……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猪大嫖每次来会李大桥的女人,小船、双桨水悠悠,民歌小调唱得李大桥、西杨庄家喻户晓,李大桥和西杨庄的人大都会用鼻子鄙视范冰:“哼!水性杨花。”对于范冰,听到猪大嫖的情歌如同“雄鸡一唱”,是每次他来的信号,也算他和范冰一部故事片的片头曲。但万变不离其宗:喝酒、调情、做爱。

三个月之后的一天,猪大嫖没有唱民歌提前来了,上岸敲开门后撞到小头鬼。小头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说着离开范冰家到关帝庙里去了。猪大嫖的脸色像癞麻疙瘩的紫南瓜,范冰是个明眼人。越描越黑的事双方都没有说什么,喝酒、吃猪头肉,运河水浪打浪……可能是心里不爽,时间不长猪大嫖尽然早泄,心有不甘,在他拔出二当家的后立即拿了一只喝空了的二两五粮食白小酒瓶塞进范冰的阴门。“哎呦喂!”范冰疼得大喊一声,随即翻脸骂道:“你这个瘸狗日的怎么像个日本鬼子!”坐起来拔出酒瓶,朝猪大嫖头上一凿,顿时猪大嫖脑门上鼓起鸡蛋大个包。猪大嫖护短,被打不怕,就怕别人骂他“瘸狗日的”,气急败坏地翻手给范冰一个嘴巴子:“你这个婊子!”然后翻身下床套起衣服,绞着麻花、一脚低一脚高地摔门走下南澄子河岸,小舟从此逝……

范冰并没有恨猪大嫖,反而有点内疚,因为不久听说猪大嫖酒喝多了翻到大运河淹死了。小头鬼还去为猪大嫖超度亡灵……

一晃范冰人老珠黄,“门前冷落车马稀”,范冰很孤独,就把猪大嫖的女儿领回来做养女,招了赖二狗子的二儿子回家撑门头。也算是好事,有得吃有得喝,家产全给他们继承。条件这么好,上哪里去找?到她家等于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了,从穷坑里爬到金窝里了。

老天偏偏让人不得安宁,不久范家被红卫兵造反派抄了。说李大桥的女人给日本人玩是汉奸卖国贼,给军阀玩是叛徒特务,给国民党玩是婊子反革命,给和尚玩是牛鬼蛇神!不知道有没有给革命队伍的人玩,如果有是拉拢腐蚀革命好干部!反正红卫兵来了打砸抢一通,关帝庙和范冰家的墙上贴满大字报,罪状有十条之多,包括她和小头鬼一个鼻孔出气、穿的一条裤子,并把李大桥的女人范冰和关帝庙主持小头鬼用绳子扣在一起游斗,污言秽语和罪行写满戴在头上的高帽子、挂在胸前的牌子,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脚,让她、他永世不得翻身!养女和女婿毅然决然和李大桥的女人划清界限,并揭发范冰的罪恶和肮脏,控诉她对贫下中农子女(他们自己)的虐待和腐蚀!和尚小头鬼因为有人揭发他替我家唱《叹骷髅》宣传迷信、毒害愚昧人民罪押到远处的劳改农场劳动改造去了。

夜幕降临,范冰心如死灰,把没有抄得走的金银财宝从地上挖出来往屋后的南澄子河里扔。她想扔出罪恶,扔出肮脏,扔出祸害,扔了干净!

她家屋后河水最深,不知是当年挖河留下的岛塘还是打仗炮弹炸下的深塘,一般人一个猛子担不到底,下面的水阴冷刺人,上次我父亲救她时差点上不来。但夏天李大桥和西杨庄的人们都到那里去洗澡摸歪子(河蚌),实质是去摸宝贝。有人摸到了袁大头和孙中山、蒋介石以及有着老鹰图案银元,还有青天白日图案的十文铜板;有人摸到一枚椭圆形的“当十”的中间有方孔的铜钱,送给我玩了,后来知道是日本钱,现在还在我家;有人摸到一枚炮弹,我们大家吃一惊。其实不奇怪,南澄子河沿岸的西杨庄、李大桥人家谁家没有几发子弹放在猪圈墙头上倒在那里生铜绿,还有手雷、手榴弹,要么是挖菜地挖出来的,要么是从土堆里死人骨头中间捡回来的,要么是在南澄子河里扒泥扒上来的,用来换糖或者被收破烂的收走了。我年龄小,不敢下深水,只在水边子上捡到一枚光绪元宝,当然不是金元宝啦,是外圆内方的小铜钱,后来我用它做了鸡毛毽子的底盘。

其实李大桥的女人的宝贝没有全扔光,她家的屋架子里都藏有宝贝,用来幺鸡打狗拄的竹杖里有两只金蛤蟆。这是真的。不过小孩子们都怕死她,不敢靠近。李大桥的女人当年的丹凤眼变成三角眼,目光阴冷,范冰变成了范老婆子了,渐渐干瘦得像俱干尸,骂人狠毒。

有一天,范老婆子把拐杖戗在门框上,坐在门口乘凉睡着了,两个小孩屙屎把胆屙掉了,拿着他的竹杖干仗去了,几下一敲打,竹篙子破了,金蛤蟆蹦了出来,被小孩抢去玩了。范老婆子醒来一摸拐杖不在了,呼天抢地,说她的最后一点棺材本被哪个杀千刀的拿走了,随即翻眼倒地,口吐白沫,不一会儿一命呜呼。那天我们正在她家屋后南澄子河里洗澡摸宝贝,都从河里爬上岸,看到心惊肉跳这一幕。

范家有粮有草,米还不少,李大桥、西杨庄的人得到消息,男女老少一哄而去——吃大户去了。他们把范老太搁到“停尸床上”——阴暗的房间里的床上,头和脚各点一盏灯,防止老鼠来啃尸体。据说如果看得不紧老鼠来度气,人死后成僵尸。四个大男人在堂屋里一张大桌子上打牌——五老四活八模十二灯,后面站着望后瘾看斜头的,也算坐夜。锅上妇女们边说闲话边烧饭,老人和小孩看热闹,像办喜事……“扑笃”一声很响,大家吓了一跳,一个个大气不敢出,死一般宁静,惊疑地大眼望小眼,似乎在问:什么声音。但一个不敢朝房间里看。几个大男人说好一起跨进房间里看个究竟——预备齐——跨!四个大男人跨进去一看。是范老婆子坐起来了,把搁脚的砖头蹬下地发出的声响。“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把我的粮食吃光、把我的草烧光,我吃什么、烧什么呢?狗日的你们!”范老婆子破口大骂。几个大男人吓傻了:死人还会说话?他们语无伦次地说,“我们是是为你坐坐坐夜的,不要把我们的好好好心,当驴驴肝肺,不要来来来拖我们……”说着呼啦一下全部溜出房门。

“我还没有死呢!”范老婆子恨恨地说。大家不相信,以为她成僵尸了。因为她本身就像一具僵尸。

都说僵尸力大无穷,见人一撕两开,不见血不罢休。据说以前有个人死了,没有看得紧,不知被什么动物度了气,下葬前脸拐子(脸颊)突然潮红,成了僵尸,眼看就要害人,阴阳先生及时用符朝僵尸的脑门子上一贴,盖起棺材盖子,用扁叶钉封死,再用符贴上。但棺材里有响动,盖子摇动,眼看坚持不住了,阴阳先生命人从尸体的心窝门子位置钉一根长钉下去,急急忙忙下葬,完事在坟边扣一只羊,家人和亲戚朋友立即散去……听得身后“嗵”的一声,坟墓泥土飞溅,棺材盖子打掀掉了,僵尸出来之后逮住一只羊一撕两开,见血就飞走了……阴阳先生说,这僵尸此去还要害人,他要跟了去,制服僵尸,为民除害。

再说僵尸飞过长江在长江边喝了一口水,变成了一个好看的姑娘,在江南某小镇上嫁了人,生有一儿一女。这位阴阳先生找了六七年找不到这僵尸。一天听说某小镇一男子被什么人一撕两开,阴阳先生急急忙忙赶到了某小镇,一天在小茶馆喝茶的时候,看到僵尸生的两个小孩来玩,阴阳先生对他们说,你妈妈是僵尸,不久就要走了,走之前会把你们全部撕碎,两小孩一听吓哭了,不敢回家,问阴阳先生有什么办法?阴阳先生说,不要怕,教你们个办法——在小孩的手掌心画上符,并耳语了几句,这么这么做就行了。回家后小孩趁妈妈不注意,小男孩两手在妈妈两边嘴巴子(脸颊)上一抹,小女孩则在妈妈的脊梁心一抹——僵尸立马一摊灰……

扯得有点远了,打住。虽说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听起来挺怕人的。

“伢子,你来。我还没有死呢。你来我给你两块钱。”范老婆子指着我说。那时候一个劳力干一天才3分钱。我受两块钱的诱惑,看了看周围紧张而惊恐的男女老少的眼睛,他们示意我去,我胆小如鼠怯怯地走到范老婆子的房间的床边喊一声:“大妈!”我心里是说:不要把我拖走。“还是乖乖好!来,拿钱。”范老婆子从她的“八宝衣”摸出两块钱塞到我的手中,并没有将我撕两开,我松了一口气,七咚七咚的心从喉咙眼回到心窝塘里去了。李大桥、西杨庄的人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这个小伙弄了个大外快。

既然饭老婆子没有死,也不必要坐夜了,大家狼吞虎咽吃了夜饭一哄而散,有人还顺手揣点粮食带走。我们出门听到范老婆子敲着床边子骂道:“遭杀戮的哎!”

 

后来不久听说范老婆子真的死了。是有粮食弄不到嘴吃还是病死的,不知道,反正死在床上个把月,闻到臭味才被发现,手和脚趾头都被老鼠啃掉了,没有成僵尸。

 

 

 

短篇小说

阴阳眼

 

 

 

他不是我的外公,他是我邻居小孩的外公。邻居的小孩喊我干爹,我喊他外公是,以我干儿子口气喊的,弯下腰以示对长辈的尊重,也有讨好的成分,因为干儿子的妈太好看,从五官到身材,皮肤,三围,性格,没有一处可挑剔的。黄金分割、天生丽质、白齿红唇,在我眼里几乎完美无缺,像我妈年轻的时候。说这话一点都不是矫情。

我家门口原来有一片桃园,桃花盛开时节,我母亲走在桃园里,说话像刮春风,唱歌像银铃子,辫子长得拖起脚跟,惹得小猫在后面吊猴,西杨庄的人都说我母亲像个仙女,像诗中说的“人面桃花相映红”。可惜我母亲在世上很短暂,得病的时间里,忧郁柔弱,像个病西施。

我说干儿子他妈美丽,一点都不掺杂“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主观意识,是作为一个画家的客观勾勒。我由衷地喜欢这个创造美的老头。当然,他们的家人都喜欢我,尤其外公更欢喜我,我想如果他有第二个女儿一定是嫁给我的,所以今生今世我为下一辈子的孩子先预约一个外公。

高邮城有一独特的小景——互爬阳台。

一般各家的阳台要封起来的,一来利用空间,二来安全,三来私密性好,不像乡下捧个饭碗窜几家门。到了城上,没有鸡犬相闻,却有老死不相往来之感,谁也不向谁借“黄豆种”。

话也不能说得绝对,偏偏有阳台靠阳台的两家没有封阳台,可以随意爬过来爬过去,像一家人,这两家就是我家和干儿子家。我们住在四层楼,大人小孩都爬阳台,互通有无:取两筒挂面,拿几个鸡蛋什么的,只要有的,从不说借,不需要打招呼,穿着拖鞋耷拉耷拉,在自己家里拿东西。

我们不在一个楼道口不便串门。为了更方便,干脆把原来有的一点隔栏,拆了拦在阳台外档,防止小孩爬掉下去。两家的朋友来了很羡慕,也爬,觉得好玩、新鲜:天下还有这么和谐的地方。外公、外婆来了也爬。

天气不好了,互相收个被子、衣服,相互照应,窜阳台很平常。我特地写了一篇小文章叫《不封阳台》在《高邮日报》发表。外公还说,假如遇到坏人,进可攻,退可守,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外公是当兵的出身,在部队开军车。转业后就凭这门技术吃饭。外公开车从未出过事故,连车皮都没有擦过。我们都知道,驾驶技术是一方面,也得益于他的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很奇怪,与常人不同,一只眼睛充满阳光,一只眼睛阴森森寒光逼人。如果不是我熟悉他,我根本不相信,或者以为是迷信。我为他画过像,开始总是表现不出两只眼睛光芒的反差,后来把那只冷眼,画成夜晚黄眼睛仁子绿眼睛珠子的猫头鹰的眼睛,才像个七大八。

我很好奇,这种眼睛的个案,曾作为一门边缘科学进行研究。但翻阅大量的中外资料,没有得出结论。

我又研究他的身世。

其实他的身世和我一样,比较苦。出生西杨庄,父亲早死,母亲眼睛哭瞎了。在他六岁的时候得了一场病,肚子鼓得像朝天鼓,没钱看病在家里等死,瞎妈妈对他十岁的哥哥说,请李大桥对河的柳青榆算一下,还有没有救?要是有救怎么救?要是没有救,就喊老修来。

老修来是个孤老头,兼当阴差,做点好事,修修来世。庄上的人死了,都是他帮忙埋的,他父亲死了,也是老修去埋的。

柳青榆是家喻户晓的算命先生,他经常让一个小孩牵着拐杖,敲着小铴锣,走庄串户,替人掐掐八字,算算命,唱唱小戏,糊口饭。每当听到“当当当”的铴锣声,人们就知道瞎子柳青榆来了。外公小时候和他哥哥调皮地跟在后面喊:当当当,瞎子上茅缸……柳青榆笑嘻嘻地不跟孩子生气,说:去去去。

柳青榆是个特殊的人物。在解放后无论什么背景下,他都可以自由出入算命、唱小戏。他算命、唱小戏,政府是允许的。他自小喜爱拉二胡、吹唢呐,后来就靠着这些,秘密为新四军、八路军做事。1945年他和周山(中共苏中干部)等掩护新四军、八路军和干部北撤后,敌人疯狂清剿,周山同志牺牲,柳青榆在地下组织的帮助下,逃往上海藏在地窖里。三个月之后,风声过去,他们把柳青榆从地窖里拉上来。没想到三个月没有见光,柳青榆一睁开眼睛,“啪啪”连续两声破响,像两只电灯泡爆炸——柳青榆的两只眼球炸掉了。从此双目失明,他痛苦不堪,有几次想轻生。中共派干部安慰他,做他的思想工作,带来一笔安慰金,还带来了二胡、笛子、唢呐等等乐器,给他解闷、散心。柳青榆不舍地从裤带子上解下没有子弹的盒子炮。解放后我在柳青榆家看过他穿着新四军服装腰挎盒子炮全副武装的照片英俊,神气。

革命工作都比较忙,大家没有时间照顾柳青榆,这一套娱乐的家伙成了刘青榆一条自谋生路的工具,算命更是他谋生的主要手段。

他唱小戏很幽默,摹声能力特强,自然界、生活中出现过的声音,他都可以立体再现。会唱大小声,不亚于当今的李玉刚。小戏中出现的男女多个人物的声音,都能区别得惟妙惟肖,立体可感,形象生动。顺口溜也多,逗乐可以和当今的本山大叔媲美。

记得他在戏文上说:“今天吃什么?青菜豆腐膫子(男生殖器)汤……”听众一哄:“啊?哈哈哈……瞎说。”柳青榆马上纠正说:“噢,说错了,是青菜豆腐条子汤。”“哦,哈哈哈……”男女老少都喜爱他。要是他算的命不准,他会自嘲打招呼说,瞎子瞎,随嘴夹,夹错了不放法。要是说对了,就说,瞎猫捉住死老鼠。

他是用天干地支、生辰八字算命,说的是共性,概括的是普遍规律。说个性有时候有偏差,不够准,但说对了的不算少。不然大家怎么会相信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外公的哥哥找到柳青榆,问弟弟的生死。柳青榆掐指一算说:有救。到东边的公田庙后身的韭菜垛子的东北角朝下挖,有一个小坛子,坛子里有臭卤,倒一大碗回家给你弟弟灌下去就好了。柳青榆回到家里告诉瞎妈妈,瞎妈妈说,死猫当活猫医吧。

十岁的哥哥像个小大人似的,拎着一只罐子,带着小挖锹子跑一气,溜一气,沿着南澄子河北岸向东,两个时辰找到公田庙后身的韭菜垛子,在垛子的东北角,像挖蚯蚓似的一小锹一小锹地挖下去,没有像愚公挖山那么艰难,只挖了两尺(量布的市尺)深,真的看到埋着的坛子,他轻轻地打开盖子,小心地舀出坛子的黑不溜秋的卤,估计一大碗,盖起坛子的盖子,把泥覆上拍拍紧,恢复原样,盖起自家罐子的盖子,又小心拎着罐子回家。

哥哥和瞎妈妈撬开弟弟咬着的牙关,把半罐子臭卤全灌下去了……

一觉醒来,小家伙动了,要解大便,结果拉了一小马子(木头做的小马桶,大小如儿歌所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打伞,他用小马子砍砍),小鼓肚子瘪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一只眼睛有了光,要吃的了……活了。从那以后,活出点灵异来了。

不能不佩服柳青榆!

但我一直搞不懂,柳青榆眼睛瞎了怎么知道那地方有个坛子,坛子里有啥东东,能治病,能治小孩子这种病?他总不会知道哪个孩子得啥病吧。用他自我调侃的话说,瞎猫碰上死耗子?难怪那么多、那么多睁着眼睛的人,无论文盲还是文化人,老板、干部还是平头百姓,无论是破除迷信的时代还是改革开放,都要偷偷摸摸或是明目张胆,问问瞎子前边的路怎么走,真是邪门。

要是在战火动荡年代,问问柳青榆,请他指的一条光明的路,倒是明智的选择。他眼睛瞎了,睁着眼睛的人还来请教他前面的路怎么走,而且问他生死,问前世今生来生。我真有点搞不懂,但这是真实的事。

说实话,我有点信。因为我少年时代和柳青榆学唱过小戏,不过算命他不肯教我,天机不可泄露,他说我如果会算命眼睛就会瞎了。瞎子可以,是老天留给瞎子的饭碗,常人不可与瞎子争饭吃。有眼睛的人有好多大道小路可走,那条盲路只专为盲人留的,眼睛健康的人不可占盲道。

瞎子把命算好了是好事。瞎子看起来是为了糊口,实际上是救人性命。要不是他,就没有后来的这个外公了。

他病好后骚胆很大,天不怕地不怕,牛鬼蛇神在他眼中不值一提。长到十二三岁,正是全民学习毛主席语录的狂热时代,毛主席一有最高指示最新语录,公社里的通讯员都要送毛主席语录,好让家家户户第一时间接受阳光雨露的滋润。但深更半夜的,路上坟墓多,黑漆漆的荒野,萤火虫似的鬼火幽灵到处乱串,只有外公夜里敢送信。他不是认为没有鬼,而是认定有鬼,他说他看到鬼,因为他一只眼睛看人世,还有一只眼睛看阴间。他送信都抄小路走,一路小跑及时或提前送到。他说小鬼、老鬼常常拦住他,和他开玩笑,路上他边走边打招呼:去去去,我有急事,送毛主席最新指示,耽误了时间把你们这些牛鬼蛇神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他边说边用脚把小鬼朝旁边踢踢,小鬼跌跌歪歪地让道,不让道他会飞起一脚把坟滩帽子踢撂八丈,鬼们唧唧哇哇一阵,挡不住他送毛主席语录的轻快的步伐。

当然,我没有看到。鬼火倒是看过不少,我不敢走荒凉的晚路。

他在公社送信到十六岁,瞎妈妈生了大病。西杨庄有个风俗,为了表示对上人的孝敬,在上人有病不行了,马上找一们亲,结婚来冲喜。他在人撮合下说了一门亲,还没有和女方见上一面,瞎妈妈脚一蹬走了!作为儿子要在长辈走后六七四十二天里举行大婚,叫“孝里操”。人死了要烧七,每到七天烧一个七,过了“六七”,黄泉路上的人走到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未婚适龄(有的也提前)儿女要在“烧七”里完婚。外公去娶的外婆才十三岁,瘦小如猫,大家叫她小猫子,啥也不懂,只知道玩她的,同床异梦,外公也是应付一下而已。待瞎妈妈过了“六七”,正好春季征兵开始,他军装一穿当兵去了。

这期间大伯子全家到了上海,小猫子一人在家独守空房。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种子落在哪里就在那里生根了。

为了生存,家里家外大事小事她一人承担。这倒好,不但生活的能力强了,身体也发育了,成了个子一米七以上的少妇(应该还是大姑娘)。外公在部队开军车,学得一门驾驶技术,手握方向盘,英气勃发,一副威武之师的样子。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外公退伍了。回家一看,他们都不敢相认了。外公魁梧高大,给人遮风挡雨的安全感;外婆像一则童话故事,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了。

同床圆梦自不必说,不然就没有我干儿子他妈,也没有干儿子他舅。

外婆还是当她的农民,种田,做家务——洗碗荡盆,打伢子骂人。

外公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地的大事,一辈子只做好一件事,就是开好革命车——先为石油库开车,后为银行开车。

泣鬼神的事嘛,倒有点像擦边球的影子。

有次大早他开车到扬州,沿着大运河从高邮向南,开到车逻段时,看到一个人(影子)在前边晃,让也让不掉,处理不好就是车祸——压死人,翻车,开进大运河。他心里有数了,他只好刹车,下来脱下外套放在车子前面地上,然后开车压过去,意思“破”一下。果然车子前边的影子就消失了。

他就放心地开车了。等到他从扬州回头走到车逻,看到一帮人包括几个交警围着一起交通事故……一看被压死的那个人,穿着他的外套。

原来外公走后,有个老头从闸河上车逻赶集,看到地上一件衣服,心想谁掉了衣服?衣服口袋里有没有钱?拾起来一掏,没有钱,看看衣服还不错,就很高兴地套在自己身上。正往前走,迎面开来一辆大卡车,“呼”的一下过去了,赶集的老头成了车轮下替死鬼了。

外公神神叨叨的灵异,说来确实有趣。

他不是风水先生,从没有人靠他的特异功能生财。有时为家里人、亲戚朋友的砌房造屋、生活弯环,他会多事好勤,管管闲事,抱抱不平,但是他为人,绝对老实厚道,在哪里都没有讨过大便宜。

他作为老职工、老革命,银行分给他老城区的三间旧屋。他后来又申请在城乡结合部的金桥村,买了一块地为儿子砌了个房子,这样全家就上城了。

街上的旧房子和城边上地基都有点问题,他不怕,说只要他“破”一下,就可以避掉妖魔鬼怪的邪气。

如他所愿,他住的、儿女们住的房子都安然无事。还有些朋友请他看过、“破”过的住宅也是平安祥和。

他的女儿在城市买房,在入住以前,他去看一看,会拎着一挂小鞭,走到屋子里,先打个招呼说:主人马上要来了,你们这些小鬼头出去玩,不要在这里皮脸了。

如果有的小鬼还不肯走,他就点着鞭炮四角跑一跑,把赖着不走的小鬼全吓跑了。

小鬼、大鬼我没有看到。我家新买的房子,我爱人也请他去看一看。他去了各个角落看一下说,干净,四角放点花草和炭屎吸吸毒气就行了。

我这个人基本是唯物主义者,一般不太相信这些鬼马叨。

外公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你没有看到的不一定不存在,空气无色无味无形你看不到,你能说不存在吗?电线里的电你看不到,它就不存在吗?你敢用手去摸摸,说不定就电死了。宇宙无边无际,自然神秘莫测,常人的肉眼能看到的太少,而且看到的还不一定准确。

听他一说,我觉得有道理,有的事理关乎科学,恐怕一时还没能被人认识。对天地,我们还不能那么浅薄,存有敬畏之心还是必要的。

对于外公,我们的共识是:我们能看到的他能看到,但他能看到的,我们不一定都能看到。

外公从不招摇撞骗,骗财骗色,骗吃骗喝。他为别人做事,从不肯吃一顿饭,喝一口茶。

有一个问路的外地人问路,他好心地说,我骑自行车把你送去,不顾家人的群起攻之。一次快过年的时候,天气不好,有个卖粉丝的,要回家过年,他同情人家,说:你丢下来了吧,我替你卖,把家里的几千元全取出来给了人家。他找人把几板车的粉丝,全运回家,堆了大半间屋子,被外婆骂了狗血喷头。结果一根粉丝没有卖出去,全送给朋友的猪吃去了。

我搬到城上,好长一段时间安居乐业,生活无恙。但1998年出了点状况,当然不是《相约1998》唱出来的。

那天,我参加一个活动回来得晚,大概是夜里零点左右回家,做了个梦,觉得肚子疼,一直疼到天亮。

到城北医院一看说受凉了,挂水(打点滴或叫输液)。我挂了一个星期的水,似乎觉得好些了,但地塞米松挂多了老是打嗝,而且连着打,日夜打,两天下来受不了了。到中医院一看,用中医疗法,在耳朵里埋阄。医生在我两只耳朵里埋了几个阄,当晚不打嗝了,睡了一夜好觉。哪知第二天太阳一出,打嗝又来了,而且变本加厉。我又到了城南医院去看,针灸,但只好了一天,打嗝卷土重来。医生说打嗝要看,胆囊炎还要治疗,要挂水。又打了一个星期的嗝,挂了一个星期的水,而效果不明显。

这个星期日的夜里,肚子疼得一夜没睡着,天不亮我就起来,对爱人说,我不行了,感觉上气不接下气,中间要断气。我爱人说我软刁。我不是开玩笑,艰难得不能走路了。

爱人把我背下楼,用自行车把我带到城南医院。我说可能是别的大病,要拍X片,他们不信。结果拍出片子一看,医生吓了一大跳,说胸腔积水,把肺挤压得还有拳头大了,再迟来一天,就会引起肺衰竭,竭危及生命。

立即住院,首先要抽取胸腔积水。

抽水的大针筒子有膀子粗,大针头有三寸长,既要抽出积液,又不能戳过了戳到心上或肺子上,要是医生技术不过硬是很危险的,我一看,头上全是汗。医生先给我打麻药,由于我闲时打乒乓球,背部肌肉结实,排骨紧密,针头子找错骨缝,老是戳到我的骨头上去,真正体会到刺骨的痛。第一次就抽了满满一痰盂,沫子尖成小山状,都是营养啊!然后又打进一针筒子药水进去化疗。医生说不能全抽光,肺子受不了,就像长时间蒙着的眼睛要慢慢让他见光,一下子见光眼睛会爆炸的。

这我知道,柳青榆就是从地窖里出来,一下子睁眼见光后,眼睛爆炸瞎掉的。

积液减少,肺部压力减小,我的气顺得多了。的确,人是一口气,还是免费的,再多的金钱买不到。

治疗两天,还不知道是啥病,我作为当事人还蒙在鼓里,家人吓坏了:医生怀疑是肿瘤引起的。第三天专家会诊,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医生叫陈医国,走路有点一跛一跛的,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据说他虽是医生,也是从死亡线上爬过来的人,因为他的医道高明,人民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他的生命,但留下一点后遗症,下肢有点残疾。后来我知道他是外公的朋友,到大城市抢救治疗就是外公开车亲自送去的,他能捡回一条命也有外公的功劳。

他和城南医院院长、我的主治医师及几个白大褂来到我的病床前,只见他拿着一只小针管,左手将我的脊梁一拍,蜻蜓点水般的右手的针头已经穿刺的脊背,没有打麻药,像被麻蚊子叮了一下,我还没有感到疼痛,积液就抽进他的针管。第一次感到名医真功夫,就是举重若轻。

陈医国看了针管里的积液说,不是脓胸,但要化验一下,看看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胸腔积水。

当然,直至我出院都没有查明什么原因引起的。排除了脓胸、胸膜裂缝、肿瘤的可能,唯一可疑的是结核引起的积水,但化验中没有发现一个结核菌。而主治医生就作为结核病用药。一个月之后积液没有控制住,我的主治医师却得了肺结核吐血了。

我天天偷着挂营养液如蛋白(那时规定有的药是不能报销的),但身体还是日趋衰弱,受不了这样长期的积液的抽取,只好转院到人民医院治疗。

主治医师也姓陈,是我爱人的老乡,也是她高中同班同学,后来考取中国医科大。人很聪明,是个奇才,傲气冲天。毕业后成了人民医院传染科主任,医道一流。他对我的用药和先前的不同,下手凶狠,说一个星期能控制住积液。

陈医师没有吹牛,一个星期后照X光,积水只剩一点点了,属于正常,再次证明我们对他的相信。又过了一个星期,复查还是一点点,证明基本稳定了。再过两个星期复查,腹水基本没有了,医师建议我在家养病,半个月到医院复诊一下,每天早晨到户外吸点新鲜空气,下雾的天气除外(那时还不知道雾霾的坏处),最好是有松树的地方。

高邮城松柏比较多的有两地方,一地方是烈士陵园,烈士墓的四周都是高大的松柏。二地方是魁楼,也叫魁星阁,原来的城墙在文革中毁了,靠魁楼处栽的大多是松树。我的家就住在魁楼脚下,早晨散步选择魁楼多些。我曾写过几句顺口溜:魁楼脚下有我家,朝看日出夕观霞;闲来信手诗书画,一抹古筝松喧哗。

果真不假,夏天松树林中松香沁人肺腑,对身体恢复大有好处。蹊跷的是,在我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我的第二个主治医师一天天坏下去了——陈医师得了淋巴癌,不久就去世了。我心里很难过。但每天照旧上魁楼散步,然后回家写字画画,弹弹古筝,消磨无聊的时光。

有一天早晨,雾下得很大,能见度很低,到了早晨八点多钟还未散去,我在家耐不住性子,心想这时候即使有雾散步总可以了吧,我就不相信下雾人就不能出门了?

我下了楼,来到魁楼脚下的护城河的桥头,正要过桥,雾茫茫中看到一名小女子从一辆三人车上下来,心想不是有人吗?小女子给三人车付钱,却是拿的一张面巾纸,车夫接过来调头就走了。

我觉得好笑,这个呆家伙,钱都没有看清楚就走了,难道雾就这么大吗?有人是见钱眼开,他倒好,看的不真爬起来乱奔。反正不干我其事,我走上护城河的小石板桥。没有想到小女子在我身后发话,问到魁楼怎么走,我看周围没有别人,想到古话,孤男寡女授受不亲,就用手朝魁楼一指说,那。

说完我改变路线径自从陡坎子直上松树林,也不顾身体如何,反正坎子就是高邮城墙的高度,想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吸了一会儿松树的清香,就准备去魁楼上踢踢腿弯弯腰,把刚才的事给忘了。到了魁楼才发现那小女子还在,她笑笑地向我走来,并剥开橘子一半要送给我吃,我一向是不敢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吃的东西更不敢,像有被害妄想症地警觉着朝后退了一步,说不要。小女子还是把手递向我。这时候我看清了橘子,也看清了她的手、她的人。

她的橘子已经很干了,像旧棉絮,我立即想到坟墓上供奉的风吹日晒揪起来的水果。再看手,五指黑秋秋的,指甲很长,是黑的,不是美甲美的,像是抠了河泥。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我知道河泥在在指甲里的摸样,我也看过淹死了的人抠过泥的指甲。再看她的人,头发盘在头上,还有不少金纸屑子黏在上面,像个新娘子。但看岁数也只有十六七岁,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说,今天不是星期日,你们学生不上课吗?你家是哪里的?她说就在这里。把我的汗毛都说竖起来了。

我想你就在这里,怎么还问我魁楼在哪里?就在这里?这里没有人家呀。魁楼下有的是被风雨洗平了的坟墓,爱国的名妓毛惜惜的坟墓也在附近。

想到此,觉得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绕了一圈抄小路想朝回走,没有想到又与她迎头大撞,小女子像久别重逢似的“咦——”了一声,“咦”得我毛骨悚然。我不说话,仰起头目空一切地擦肩而过。

待我摆脱小女子后,绕道护城河对岸走到小石板桥朝家的方向走,这时候发觉脑后有一股阴森之气,我想她肯定在我身后,我猛一扭头,果不其然,发现松树林中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看着我,就像墨绿色的眼镜片子闪着幽灵似的绿光。我敏感到一个词:阴魂不散。

这绝不是我《聊斋》看多了,我知道有这本书,也知道作者三十多岁时,随着他在苏北做官的同乡孙蕙,从山东老家千里迢迢来到高邮做幕僚,曾在高邮盂城驿做驿臣,但我没有细致地读过《聊斋》,只在电视上偶尔看过一两节。

我聪明地走进南海菜场,没有直接回家,因为菜场人多气旺。我就看看各种鲜红嫩绿的瓜果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琳琅满目的干货,骚动不安的鸡鸭鹅鸟……等到中午太阳出来时,我才回家。睡过午觉我又逛菜市场,天打黑影时分,我准备回家。

刚出菜市场东门就看到一个三轮车拖着那名小女子。那名小女子看到我像看到老熟人,又“咦”了一声,叫三轮车停车,我没好气地地回了一句说,你认错人了吧!说完调头又回到菜场,出西门跑到建行的朋友刘小东家,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坐在他家小孩的古筝前弹了一首《渔舟唱晚》。然后我爱人、干儿子的爸爸妈妈一帮朋友都来了,我和他们一起回家。

第二天我问问外公,外公说,有时候路上走的不全是人,包括搭三轮车的。我一激灵,浑身鸡皮疙瘩。

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你家屋周围不干净,曾经魂不附体,而阴魂附体。我说是不是借尸还魂?他说不是,已经有人代替你去了,你的真魂归府了。目前你的身体虚弱,火印低,日出之前日落之后和阴天会看到灵异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夜里回来,上床就做了个梦,梦到我走在一条田埂上,看到埂边有个水塘,水不多,按照小时候的习惯和感觉,塘里一定有鱼,就下去了,没想到塘很深,像个陷阱,水冰冷刺骨,我的脚掸不到底,深不可测,还不断往下沉……凭我的水性和求生的本能拼命朝上爬,指甲里抠满了河泥……后来肚子就疼了。到了几家医院,病因不明,也看不好,病情越来越重……

经过外公一点破,我突然醒悟似的,我家的屋后小路的旁边就有个塘,是棺材塘,塘里还有朽了的棺材板、残破的骷髅和白骨,露在外边无人问津。难不成我晚上经过时“人鬼情未了”!

外公说这里葬的是个新娘子,当时用船接新娘子,遇到风浪,连轿子翻下河淹死了,新娘子还没有圆房,她的心不甘哪!

我问怎么办呢?外公说没事,我替你做个关目山(送鬼神做的法术,类似毛主席《送瘟神》里说的“纸船明烛照天烧”),打个招呼。外公拿了一把锹把塘填起来,尸骨盖起来,烧了一把纸钱,对掩盖起来的白骨说,我们的画家从小是个苦人,长大又很忙,他没有时间和你玩,下次不要打搅他啦,今天就算打过招呼了!

我谢谢外公为我和那边打招呼,真不容易!人到无助的时候,我宁可信其有。说来也怪,从此那小女子再也没有看见过。但心里还有点遗憾,难得的艳遇又不敢,说不定是我心中有鬼,雾中没有看清楚。

高邮这个地方,真是个神秘的地方,这么诱惑人。

说到吴三桂家喻户晓,说到这位云南王是哪里人,大多数人就不太清楚。他是高邮人,从小在高邮湖里放鸭。有这样一个传说。

曾经一段时间,每天不明不白老是少掉鸭子,又没有人偷没有人抢,咄咄怪事。吴三桂撑着放鸭船,就在高邮湖上瞪着机警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鸭子,突然发现一阵轻微旳骚动,看见鸭群里冒出一只黄灿灿的头,一口就咬住鸭子,只听“嘎”地一声,不见踪影了。吴三桂想,原来每天少掉的鸭子是被水怪吃掉了。十六七岁的吴三桂血气方刚,当晚他把放鸭锹子(放鸭人专用的长柄小锹,可划船,更用于随时铲泥甩向鸭群赶鸭子)磨得雪亮,第二天赶上一趟鸭子下了高邮湖,有备而来,专候那怪物。果真在中午时分,那黄灿灿的头又露出水面,说时迟那时快,吴三桂迅疾投掷手中的放鸭锹子,像飞叉一样直奔目标。哪知怪物太大,只铲下巴掌大一块头皮,怪物缩到水肚里不见了。吴三桂把这块黄灿灿的头皮拿起来一看,原来是黄鳝的头皮,他就拿回家放在锅里煨煨吃掉了。这黄鳝是高邮湖的长鱼精,也叫黄鳝精。吴三桂吃下黄鳝精的头皮后力大无比。后来在江湖上称王称霸、引清入关、招商引资如何如何,真假我不清楚,但吴三桂是高邮人,在高邮湖放鸭子是真的。

如果他捣下一块黄鳝精的头皮吃了的传说是真的话,他也是幸运的。高邮送驾桥有个叫宋大明的小孩,喜欢野水、野风、野马散跳。听了这个传说,好奇心十足,做梦都想看看这个长鱼精。

宋大明每天上学放学总喜欢从很荒野的高邮湖边子走。一天放学,他背个书包又在高邮湖边子上溜达,突然刮来一阵漩涡风(高邮湖经常有龙卷风),一不小心自己掉到高邮湖里了,回到家眼睛就瞎掉了,而且是双目失明,治疗无效。宋大明这下可是送大命了,宋大明一下成了宋瞎子,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与其活着受罪不如一了百了。家人猜透了他的心理,一直看着他,就差就把高邮湖盖盖子了。

一天两天好办,长期下去就难了,得想个办法。

宋瞎子的父亲多方打听,找到外公。外公把小孩一看说,趟上黑鱼精了。长鱼精没看到,遇上黑鱼精。既成事实怎么办呢?人活一天要吃饭,要衣穿,闲着更心慌,得有事做。外公说学个手艺。他多事好勤地把宋瞎子介绍给李大桥的南的柳青榆学徒。

柳青榆老了也需要一个接班的,所以答应下来,这也是他带的唯一的算命的徒弟。教了一点天干地支、生辰八字的基础,平时就跟他走走。宋瞎子悟性好,入门快。但算命的风格与其师傅不同。

柳青榆算命比较文气,就安安静静地掐掐手指头,嘴里念叨着:你家瓦屋不是草屋;五十五六,桀桀纣纣;六十一二,颠颠倒倒;七十有六,巴巴焗焗……然后再做些解释,重新断字断句,循环论证,种瓜得豆,自圆其说。而宋瞎子算命比较武断,是拍着大腿进入境界,到入e空间,嘴像某仪器的播放器,直截了当,有一说一,还会骂人,不留情面。

有一人把生辰八字一报,宋瞎子脱口而出:你是嫖客佬。把这位老兄的脸说得像个大红缎子。

你还不能和他掰,你要是和他争辩他会把你嫖的谁谁的名和姓说出来。又一次为另一老兄一算,说他有情人,那人说没有,宋瞎子说,你跟你亲家母不是一天了,怎么没有?说得对方哑口无言。你还真不能不信,前时网络上就爆过某干部怕漏了马脚把算命先生杀了。

有个妇女前来为自己女儿算婚姻,宋瞎子大腿一拍说,你家女儿多女婿更多——说她女儿偷人养汉多。有个小女子前来算命,宋瞎子鼻子一哼说,你是光开花不结果——是个卖淫女。也有人故意先报出一个人的八字,宋瞎子大腿都不要拍立即骂到:他妈的这人已经死去多长时间了,不要拿我开穷心……

宋瞎子跟了师傅一年不到,柳青榆就归天了。

宋瞎子只好走自己的路,但他算命的胜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时名声鹊起,可以用闻名遐迩来形容,天天都是门庭若市。尽管某家媒体前来曝光,却成了正面广告,每天前来算命的人夜里三、四点就要来排队拿号,比专家门诊要忙的多。有问前程的,问吉凶的,问前世今生的,问小孩升学的,问生男生女的,问婚姻的,问前边的路怎么走的,甚至问杀人嫌犯的去向的……除了普通百姓还有些大鼻子前来问道,命运几何。当然大人物算命是用车子接到一个豪华宾馆去的,来接宋瞎子都是宝马、保时捷一类的小轿车,算完送回。宋瞎子算命也不贵,原来是五元钱一算,后来物价上涨之后是十元钱一算。

我是不敢给他去算的,我怕,把我的玩意头算出来事小,把人家的青春女子交出来问题大了。尿尿带个屁出来不是我的风格。

外公也说无事不干的不要去算命,算得人心里疑疑惑惑、疑神疑鬼的,确实遇到生命攸关的或难以决策的大事,可以算一下,做个参考。

2000年我的小孩想转去扬州读书,心里矛盾,举棋不定,就去算一下。什么都没有讲,报了个生辰,瞎子立即说,今年要挪个窝子,向南,好事。我爱人心就定了,去了扬州,边工作边陪公子读书。

高邮一个单元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有些太浪费资源,考虑节约成本决定卖掉。

没有想到说买就卖掉了,还没有考虑好我住哪儿。外公说就住他那儿,他儿子住在金桥,外公外婆住在人民路。我一想,外公的家靠住汪曾祺的故居,我就说“好哉”。外公外婆随即帮我把点儿书搬搬,装了五板车。

很不好意思的是这些书我大多还没有读,舍不得扔掉,并不是我已经学富五车了。拖到外公家已经晚茶时分,外公外婆说他们要到乡下出人情吃酒就不回来了。

书太多,除了床几乎占满了房间,那些画板、乐器只能挂在柱子上,鸡零狗碎的杂物只好塞进床肚里。理顺到半夜总算有了面目,我也累透了,眼睛瞌瞌地要睡觉。

刚坐上床,闭目养神松口气,突然感到头顶一股阴气,本能的反应是上方有东西,我头不动,翻着眼睛勾着屋顶(我从小练就的:不动声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出我的判断,看到一只小动物的大尾巴翘着,像竖着的大芦花,我知道是什么了——农村人说的八太爷,蒲松龄常写到的狐仙。为了验证是否看走眼,我咳嗽一声,大尾巴动了一下,缩进屋梁与屋顶的空隙里面不见了。

我的判断没错,是尾巴不是芦花。一下我的睡意全无,眼睛不停地四处扫描。一会儿老鼠又出来东串西溜的,似乎都来看看我这个新搬来的居民。这又说明一个问题,那酷似芦花的大尾巴不是一般意义的黄鼠狼,而是别的什么,如果是黄鼠狼就没有老鼠,因为黄鼠狼是吃老鼠的,能与老鼠相处得这样和谐,自由,井水不犯河水,肯定不是一般的黄鼠狼。

我几乎一夜未眠,脑子在当下的现状里思考本质的东西,然而思绪万千而不得答案。

第二天外公外婆回来了,吃午饭的时候我告诉外公,你家有东西。外公很欣喜地说:“你也看到啦?正是有这些东西我才住在这里的,我最喜欢它们,不然我和儿子他们住去了。”

听外公这一说我也不害怕了,外公能喜欢它我也能喜欢它,我也是随和、随遇而安的人,三教九流的人我还能打成一片,小小的大尾巴何足挂齿?说不定还能保佑我。

吃过午饭,外公用牙签掏牙齿。我悄悄地问(老早想问一直不好意思问)外公:“您真能看到鬼神?”外公老老实实回答:“能看到。”我好奇地又问,“鬼是什么样子?”外公说“鬼像一团雾,沙状的影子,晚上看不清面目。”“神是什么样子?”“神一般都带着官帽,有头有脸,就像画上画的财神老爷,但脸不把人看。”外公说的很可感,我恍然大悟地说,“原来神有头有面、要脸,而鬼不要脸。”外公“嚇嚇嚇”地笑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传来风声,说金桥村在政府的规划之内,干儿子的舅舅房子在拆迁范围。周围家家户户忙着加楼层,在院子里搭屋子,干儿子他舅说我们也把房子加一层。外公也同意,本来房子就是二层楼的基础,上面又是平顶就是为加盖二层楼预留的,政府批的建房证就是二层,当初是因为经济条件不允许才盖的一层,现在盖二层也有正当的理由,经济也宽裕了,那就借东风把二层加上去,即使不拆迁,孙女子也大了,房子也不够了,正好一举两得。

外公的儿子负责材料、建设,外公指挥、督察,我也帮帮小忙,负责办理建房相关手续。

金桥村有个邻居,和他儿子的房子共一条小巷子。邻居的小姑娘得了重病,医生诊断说是白血病,治不好了,回到家里等死。一天外公去查看房子,顺便看看邻家生病的小姑娘。一看,外公严厉地大声斥责:“要死!人家小姑娘还才上小学,你囚人家的伢子?明天办你的事!”随即外公对邻家小孩的父母说,“你小孩没有大病。明天找个人下点猛药斩一下。”我不知道是怎么斩法,是桃木剑、公鸡血,还是“纸船明烛照天烧”?反正几天后小姑娘又蹦蹦跳跳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我问了原委,是两家的院子院墙下有一只坟墓,他们分别用石灰埋下去就砌了院墙,正好压在棺材的两头。迷信的说法那死鬼搞不动外公,就柿子捡软的捏——附在人家小孩身上,幸好被外公看到。不然小孩还要受多少罪,大人受多少累,家里多花多少医药费。他们都非常感谢外公,还送了点心来答谢,外公又送回去,说给小孩吃……

外公很有成就感似的,高兴的时候就在我面前抖抖他我所看不到的东西。

外公儿子的家东面有一个巷子,巷子头有一则土地庙,庙里供着一尊土地老爷,外公来回都有意无意地看一眼土地老爷。有一天他告诉我一则爆炸性的新闻,当然是他的独家新闻,说土地老爷不在里面了。我们说是谁把土地老爷偷走了吗?他说不是,是土地老爷的真神不在了。我看不出来。外公西边有一桌邻居在打麻将,他跑去一看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咦?土地老爷跑到这里来看斜头——看后瘾来了,意思是做观众看人家打麻将过过瘾。他不仅告诉我,还人来疯似的告诉他告诉你到处宣扬,分明是告诉凡人们:神还好个打牌,擅离职守。

其实这不需要大惊小怪的,谁说神就没有七情六欲啦?民间有言说:菩萨也有这种心,如来伸手捏观音,如来捏住观音的手,满堂菩萨笑盈盈。土地老爷走下神坛来到民间看看候瘾有什么了不得。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外公儿子的料准备差不多了,我为他们的手续也办回来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们立即约好日子、约好瓦木工。

刚动工,外公说肚子疼了,我问有没有事,外公说没有大碍,每年这时候都要疼一次,是阑尾炎开刀留下的后遗症——有点肠黏连。主刀手是好朋友陈医国,这样的小手术对于陈医国来说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手术很成功。但每年春夏交季是总要疼一次,每次陈医国开副药,药到病除。

这次陈医国也开了一些药给外公,说没事,药吃了就好了。

但这次犯犟了,一个星期外公都不能吃饭,只吃药,而且药吃下去马上就会吐出来。这怎么行呢,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三天不吃软丁当,我们劝外公住院看看,不要小洞不补大洞吃苦。

万事听人劝,外公住进人民医院。陈医国义不容辞担当主治医师,各项检查后,陈医国说没关系,肠黏连,打针吃药挂水,一个星期出院。外婆他们都到医院陪护,我一人在外公家留守。

一天我在午睡,发觉有东西在我床头靠背的板上朝上爬,有一股凉气逼近我的头顶,我感到它已经用小爪子撑在床头靠背的边沿上看着我,我先冷静地装死,突然睁眼向上一勾,看到一张乌黑的嘴,一对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我。我迅雷不及掩耳地翻身坐起,汗毛直竖地大吼一声:“干什么!”小家伙迅速缩下去不见了。这家伙胆太大了,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睡午觉无意识情况下在我的头上“呼哧呼哧”起来,我觉得情况不妙,午觉也不睡了,跑到医院看外公。

外公的鼻孔插上皮管子正在把胃里的东西朝外排,除了一个星期前的几根青菜叶子就是绿茵茵的像胆汁样的水。外公看到我乐观地说,在家不要心慌,过两天就能吃饭了,就出院回家了。我再把外公的脸一看,两只眼睛里的光都黯淡下去了——一只眼阳光没有了;另一只眼寒光也没有了。心想,坏了。我边朝家走边给干儿子的妈打电话,说外公的命不会长了,两只眼睛……我还没有说完,干儿子他妈说,别瞎说,外公一贯以来就这样。

这一卦就被我打上去了,过了两天就一星期了,没有起色,我建议再细细检查一下。结果不出所料,片子拍下来一看,医生诊断:胰腺癌晚期。外公不知道,但家人商议立即转院,到大城市去看。外公不肯走,说要见好朋友陈医国,我们只能骗外公说陈医国出国了。

当晚外公就被转到苏北人民医院。

我还是一人在外公家留守。这一夜可把我受罪了,他妈的什么牛鬼蛇神全出来了,家里乒乓作响,此起彼伏,弄得我心惊肉跳。我没办法,学古时候那个住在庙里赶考的书生,用毛笔蘸墨汁把我的脸涂起来,然后又画了一幅钟馗贴在我的床头,把我练太极的剑抽出来放在床上用右手握着剑柄,把电灯开着,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这招还行,真的没了响动,下半夜安稳下来了,因为我睡着了。我告诉干儿子他妈,她说我心里有鬼。细想想,可能是吧,或许是心理作怪。

我最担心的还是外公。苏北人民医院的医生说,坏东西长的位置太偏,抵住贲门,唯一一条路是做手术,看个明白,再把食道和肠子接起来,先进食,可能有万分之一希望。家人认为天气热了,金桥的房子还没有加盖成功,外公很有可能跟刀走,遗体没处放,还把老人搞得破头采花的,让他活受罪。根据周围众多病例,胰腺癌没有一个看好的,传说中央大干部得了胰腺癌都没有看好,不要说一个普通百姓了,即使动了手术多活几十天又有什么意义?还是寻求边缘科学或者非科学看看。

亲戚朋友把他们知道的神汉巫婆大仙都找了一遍,这些装神弄鬼的虽没有碰面,但众口一词:没救了,得罪的太多了。

为了负责起见,把几个高人带到外公的住处看一下。从大街到外公家要穿过很长的狭狭的终年不见阳光两边墙上长满青苔的巷子,巷子的的上方都是别人房子的山尖子,这些房子都有百年左右的时间了,高人说这些山尖子避风避雨避雪,最容易藏污纳垢。再把房子里外公的房间一看,说这房子恶死过人。这不假,有过一个女人在此上吊自尽。后来一直没有人住。外公老实,以为单位照顾老职工,还感恩不尽。高人说这地方脏得很。又问还有谁住在这里?他们把我一指说,他。高人看看我说,你也不要住在这里了,这里阴气太重,一个人再多的阳气被不住耗。
我本来胆小,就不想在这里耗了,自然逃之夭夭。外婆望着我无奈地淡笑了一下:不死人不见鬼。

我暗自惊诧。

外公的戏就要散场了,但家人们还为外公烧高香。外公对自己的情况大概知道一些,外公背着我们偷偷地双手合十对天地作揖,向鬼神求饶,嘴里不停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都迟了。看到外公这样,我心里很难过:外公难逃这一劫了。大家合议说,请宋瞎子算一下吧。

宋瞎子不肯收钱,义务拍拍大腿,说:晚了,老伯在劫难逃,死路一条。他不仅仅得罪了鬼,还得罪了神。他怕我们不明白,作了解释说:就好比他既得罪群众,又得罪干部了!

 

(初稿于201359日北京万寿路一家招待所地下室113房间,修改于2013519日扬州崇文苑)

 

 

(小说发表于2014第5期《钟山》)

 

 

 

 

 

 

 

 

 

 

 

 

 

 

 

 

 

∙短篇小说∙

小鼓手

 

夏天,南澄子河边,树阴下,放着一张破旧的小木桌,桌上搁着半碗清水,桌边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浑身泥滚溜球的,正衔着一根小麦秸秆管子,插在水碗里吹着气泡泡。

他对着水碗吹泡泡,那可不是玩耍,他是在学习吹唢呐练习换气基本功,是绝活,通过小麦秸秆管子,在水碗里吹出的气泡泡要不能断,自己一口气要接上来,还不能把自己逼死了,达到嘴里一边吹气,鼻子一边自如吸气,做到了,就可以吹唢呐了。因为,父亲吹唢呐时,不管是站、坐、行走,都是不停顿的,或把《万年欢》一口气吹完,或把《八段锦》一连重复几遍,或转到其他的曲牌上,没有人觉得他父亲换过气,几个小时不作兴停顿。他也觉得很神奇。

他家几代是吹鼓手,父亲有意要把这门手艺传给他。

父亲是个能人。

吹奏之外,在方圆几十里也是个郎中,会治疗跌打损伤毒蛇咬伤,那些不小心歪了脚脖子、扭了胳膊、笑脱下巴的,经他轻轻一揉,投缝合榫,一点不疼。整个治疗的过程,患者常常是在父亲讲的故事中度过,没有任何发作,不像有的医生那样下手凶狠,弄得患者哇哇大叫,受酷刑般痛苦。他父亲治疗毒蛇咬伤无一例治不好的,那些重症患者康复后对他父亲感激涕零。父亲是以仁道替别人治疗——他把草药含在嘴里,对着患处一口口朝外吮吸拔毒。

父亲是个艺人,会说书(讲古今)。说书不是父亲最拿手的,但总能给人带来快乐,即使文革期间,晚上收工后,生产队社员常常围着父亲叫讲一段,父亲说都是毒草不能讲,生产队长便说,先讲后批判。公子遇难、小姐讨饭和妖魔鬼怪的故事,父亲还是不敢多讲,大多讲青天大老爷、贪官大恶霸、糊涂芝麻官的故事。

故事没有现代人讲段子的自由和放松,但也没有人去报告、开批判会,也能把生产队社员乐得笑哈哈的,或听得眼泪洒洒的。

父亲最拿手的是吹笛子、唢呐等吹奏乐器,高兴时会用鼻子吹笛子,会一嘴衔两只唢呐吹,吹出热热闹闹的旋律,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由于他父亲吹鼓手出道早,人称“小鼓手”。

他的老家,住李大桥东边、南澄子河北岸、西杨庄南大堆上,河南面的人称为大河北的小鼓手家,河北面的人称南大堆的小鼓手家,也有人称李大桥小鼓手家。小鼓手,深得大家喜爱,大小红白喜事都要请到他去吹奏一番。

解放前,这河和河的两岸是水陆交通要道,过往船只和两岸车辆、行人走到此,总要说一声“李大桥的小鼓手家到了”,并常在这里着短暂休息。蒋介石、孙传芳在此隔河打仗,小鼓手的家屋还是幸运留下了。日本鬼子“抓夫”(抓去做苦役)时,父亲因被土匪打伤,正坐在堂屋里草扎的椅窝上吐血,小日本哇哇大叫:小鼓手吐血的不要!鬼子抢了牲口走了,小鼓手侥幸拾来一条小命。

劫后余生,父亲很珍惜他拥有的技能,只要用得上他的地方,他都热心去做,也总能让主家满意。父亲说,合了众人意,才是好把戏。他虽然个头小,但他为父亲引以自豪,周围的人家除了喜事丧事外,有跌打损伤、疑难杂症,他们都来请小鼓手——他的父亲。

父亲也很看重他的技艺,并想把他的手艺给传下去,所以,在小男孩很小的时候就教他吹笛子、唢呐的童子功。

开始他觉得好玩,特别是父亲的唢呐吹起来很好听,所以愿意和父亲学。但他的悟性似乎很差,感到难学。整日吹水碗太枯燥,关键时,气老是换不过来,嘴鼓得像个气球,眼睛翻得像个金鱼,脸胀得像个猴子屁股,颈项筋暴暴的,头肿得像个笆斗,唢呐吹得还是像小公鸡喊。他渐渐想打退堂鼓。父亲看出他的心思,以上代传下世的口气说:学吧,羊癫风(癫痫)学三分过河还不要钱呢!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哎!传家宝不能在我们手上丢掉呀!这门活计学到手,找马马(老婆)就不用烦了……道理他都懂,但他的毅力逐步削减。

他渐渐长大,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

有几次在学校,同学也叫他“小鼓手”,并编成顺口溜笑话他:吹鼓手,吹鼓手,坐在人家大门口,吃冷饭,喝冷酒——活像一条狗。他心里很难受,不以吹鼓手为骄傲,反以出生在吹鼓手家为耻,好像低人三等,对学吹鼓手顿生厌恶之心。

在他过十岁生日那天,父亲说,我们家吹鼓手继承人吹一曲给大伙儿听听。他一听便气急败坏地说:不要!父亲问为什么?他就把同学的顺口溜说了一遍。啪!没等他说完父亲就给了一个嘴巴子,把他打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当时他觉得很委屈,而父亲却愤愤地说,你是看不起老子还是看不起吹鼓手这个行当?要是看不起老子,你可以滚蛋!要是看不起这个行当,你出息给老子看看!因为亲戚们在场,父亲又压下火气对他和大家说,孔老夫子年轻时还都当过吹鼓手,重视礼乐是咱们家邦的传统呢。过去大老爷上堂、出行都离不开吹唢呐;现在升旗、开大会还要奏乐。人家娶新娘子、嫁女儿、做生日什么的,吹吹打打,喜上添喜添热闹,有什么不好?人老归天,超度亡灵,或者为活人闹寿,减少凄楚、减少悲痛,有什么错处?我一不偷二不抢有什么见不得人?最后,父亲还是不忘骂他一句:你这不孝子孙、忘本的东西!

一顿责骂成了他的生日礼物。

地球天天在旋,形势天天在变。最终他没学成唢呐,因为文化大革命到了。

父亲到死都不甘心哪!

父亲曾被大队革委会叫到当地的小学校,要求站在大门楼子高高的门垛子上,模仿军号吹“的——的——的哒”为参加武斗的老少爷们吹集结号壮行。父亲愤愤的,装病不干。因为父亲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造反派头子无可奈何而恼羞成怒。

第二天,吹鼓手被破四旧破了,吹鼓手的父亲气恨攻心,旧病复发,不久也带着遗憾走了。他——儿子,更不会去当封资修的接班人,但“小鼓手”作为他的代名词,继承下来了。

文化大革命后期,他高中毕业。家里没后台,工厂进不去、当赤脚医生不可能,去站商店更是没后门。后来村支书说,小鼓手字认得还不少,就跟在他身边写写材料送送信,不久借到南澄子河乡当秘书。小鼓手再也不需要继承父亲遗志真当吹鼓手了,觉得脸上很有光。领导一高兴,同仁们一亲热就叫他“小鼓手”。他也不生气,领导给脸你能不要?香的不吃吃臭的?

当官,这个农民的儿子开始是很不习惯的。还是老马识途,前辈李主任告诉小鼓手当秘书的要诀。一是迎来送往,带头鼓掌。接待好来人是他的职责,领导讲话秘书要带头鼓掌,不带头鼓掌那是失职。二是点头握手,拼命喝酒。点头握手是机关作风建设的一个重要方面,喝酒也是工作,为了工作的需要,命还是要拼的,关键时刻你不拼命让领导拼命?那是不行的,都说保胃子就保不了位子,经受不了酒精考验,就不算久经考验,伤感情不伤身体的事不能做。

李主任其实是他高中同学,但不同班,小鼓手对李主任算是很了解。李主任,干部子弟,家境不错,长得一表人才,擅长下棋,能言善辩,生存能力强,是个神气马仔,几个班的班花看到他都是眼睛眨眨的。他更擅长为官之道,眨眼玲珑,办事马到成功。有人说他是仙家(耍大仙),很会忽悠。有人骂他活土匪,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李主任跟别人耍大仙,却没有把苦给他吃,小鼓手学得还不错。点头握手不难,点头哈腰表示尊敬就行。喝酒难,但要苦干加巧干。原则上一般不喝酒,喝酒不一般,不喝一般酒,不和一般人喝。

接待上,他也没有什么大的闪失。

见人先说三分话,切莫全掏一片心,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领导夸他:得体!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随类赋彩,被接待的大小官员都很满意,没有让领导失望。

领导的讲话大多是他写的。领导在主席台上有滋有味地读他写的东西。开头是大报抄小报,中间照着模子套,结尾表决心喊口号。但他坐在下面还不能睡大觉,要清醒、适时地带头为领导鼓掌。会场上只要有一个人先鼓掌,其他人会有意无意地跟着鼓起来。榜样的作用确实是无穷的!

除了领导作报告要带头鼓掌,其他场合,他也恰倒好处地带头鼓掌。工作之余,领导们在一起,是不谈工作的,也不谈国际大事,一般是讲“扒灰”文化和荤段子,脏不脏也是一道菜,听了要鼓掌喝彩。在酒桌上,带头鼓掌可以渲染喝酒气氛,升温领导亲和的意图,和谐主客之间的环境。

 

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他的前任主任李大仙提为副乡长,小鼓手的工作得到领导认可,水涨船高,很快被提到南澄子河乡办公室主任的位置。

由秘书到办公室主任,岗位没有变,但职位不同,全局观念要更强,承担更大,原来做秘书的两把刷子远远不够用了。整个行政办公室,说得好听是中枢,是总调度,作用很大,位置重要;说得不好听是废纸篓子垩水缸,什么肮脏、厌恶你都得盛下,功劳是大家的,错误归自己,就像张书记说的,干得愈多出错愈多。办公室主任不好当。

实践操作中,小鼓手找感觉,摸着石头过河,埋头做“大象的腿,吃苦的牛,替罪的羊,看家的狗”。为什么打这些比方?因为,什么事你得像大象一样替领导撑着;领导交办的事再苦不能叫苦;有什么事没办好你要扛着,不能推给领导;单位上一切你要多长个心眼,及时向领导汇报,你是领导的眼耳鼻舌喉,替领导看好这个家。当然,有的人暗地里藐视这个角色,称其为“狗”。把这个角色比作狗实在不文明,但事实上又不得不承认。唉!“领导在家你是哈巴狗,领导不在家你是看家狗,领导犯错你是丧家犬,自己犯错你是落水狗”。是啊,领导在家你得主动朝领导那儿跑:进门满脸堆笑,顺手香烟一撂,轻轻往领导身边一靠,手朝领导耳朵一套,领导才点头称道。领导不在,你在家一点都不能大意,要为领导看着;要是领导犯错天就塌下半边,你想,谁来护你?平时,你有意无意得罪人,这时就讥讽你:才好,看你再老卵,夹起尾巴了吧;你若自己犯错,那真是洋辣子掉火盆——有命无毛。那时人人痛恨你,连领导都不同情你,并恨铁不成钢地说,太不裹嘴!厾嘴棒!没有好果子吃,外去吃屎吧!

在刀尖上跳舞,看起来风光,脚下一点也不能大意。他深知站在风口浪尖上,处处谨慎小心,竭尽全力为领导超前安排,断后服务。但,突发事情太多,来不及招架。前任主任李副乡长一时心情好,给小鼓手送来及时雨。

小鼓手以同学的盛情相邀,在自家里弄了几个家常菜,二人边喝边叙同窗友情,并适时向李副乡长请教。老同学面前倒也真诚不虚伪,直刀砌墙,口口声声“学友、战友、病友、嫖友”的情谊最深,有肝胆相照的意味。一番吐箴言说真话,更兼矜持卖弄,酒不醉人人自醉。小鼓手说你那“绝招”我只能临渊羡鱼,取不来,你就教两招“风平浪静”吧。李副乡长说,难哪,你没有能力,领导威胁你;你有能力,就威胁领导。树欲静风不止,想风平浪静,你得是风,想静就静。小鼓手说太玄乎,说点临床的吧。李副乡长说,一把手有希望,你就是他的孙子;一把手窝囊,你挟天子以令诸侯;能力不够,借东风(即借刀)杀人,帮助副手推翻他。小鼓手说,太可怕了,他只是混口饭吃吃。李副乡长问他,先斩后奏、先奏后斩、斩而不奏、奏而不斩、不斩不奏知道吗?小鼓手说知道一些,但太深奥,拿不准。李副乡长说,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与时俱进,这要看你悟性……

二人酒饱饭足,经验之谈也说了几箩筐,驾驶员早候在小车里了。“不送不送”。“乡长——老同学慢走!”小车屁股一阵烟,“天车远影碧空尽”了。小鼓手回到屋内悟起来:李大仙是怎么从办公室主任升到副乡长的。

一年未到,牛乡长调走了。李副乡长年轻气盛,野心勃勃,想当乡长,而乡长这个位子暂时已先由张书记一肩挑。李副乡长和张书记伸过手,但县组织部前来考察时,张书记没有把李向上推荐。李副乡长心有不甘,便联合毛副乡长在一把手张书记背后打了小报告,又分别以群众的口气给县里分管干部的书记和县纪委写检举信,说前年发大水,有一笔救济款,被张书记洗了。纪委调查结论: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第二天,县里分管干部的副书记打电话给张书记,严厉批评说,人民来信啦,男女作风问题,其中说到救灾救济款的事。虽然是匿名信,你还是要留心点呀。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你要注意搞和谐哦!毛副乡长也连夜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了张书记。

张书记接二连三地听这样的消息,甚是恼火,但也不好发作,就找来办公室主任小鼓手。

张书记把小鼓手放在这个位置上是放心的,实践考验下来是称职的。上次张书记老父亲住院开刀,是急诊,床位不够,与另一位做完手术的住在一个病房,这个病人从乡下来,除了零星的几个穷亲戚偶尔探望,带来的东西除了点奶粉就是几个苹果香蕉,其他没有什么人来。虽然大老板不在家,而令尊大人的病床一转(四周)搁满了“祝福早日康复”的花篮,老爷子像睡在花丛中,前来探望的人川流不息,信封里一搭搭孝心揣到老爷子的枕头下。小鼓手一看反差太大,及时演出《沙家浜》第二场“转移”——想办法找到一间空房子。一来清静,二来眼不看为净。大老板回来批评说不要搞特殊化,但骨子里是满意的。张书记有什么高兴和不高兴的话,都跟小鼓手谈谈。夸奖小鼓手到底是农民的儿子,心实靠得住。有一次张书记要报一个材料,其中有几个数据,指示小鼓手“举一反三”、“以一当十”。材料报上去之后,没想大老板(带着小鼓手)被省里督查组喊去质询。张书记当场批评教育小鼓手,怎么搞的!工作太马虎了,小数点怎么搞丢了?小鼓手连连检讨,“我大意了,下次……”关键时刻,甘愿做替罪羊,为领导挑担子。他坚持,领导的事就是他的事。准备会务,“领导未来我先来,首先看看主席台(牌位摆放位置对不对);领导未讲我先讲,试试喇叭响不响(曾有人喇叭出问题吃了苦头);人家走了我不走,再陪领导喝杯酒(帮领导放松放松)。大型活动,领导未看我先看,查漏补台多流汗,领导未行我先行,看看道路平不平(把一切搞定摆平);领导未尝我先尝,看看饭菜凉不凉……”

张书记给小鼓手泡了一杯铁观音,说了多少知心和暖心的话,小鼓手感谢书记的知遇之恩和一贯的栽培。书记说,有个人是人民的蛀虫,严重损坏人民公仆形象,我们不能任其违法乱纪、祸国殃民,要及时治病救人。接着交代他,留神李副乡长的屁股。要想看到李副乡长的屁股干不干净,必须脱下他的裤子;要脱下李副乡长的裤子,得同时脱下他老婆的裤子。然后面授机宜,女人是不会拒绝爱的。承诺事成提拔他当副乡长。小鼓手心领神会,表了忠心,绝不辜负领导栽培!

 

小鼓手来到办公室,设计着连环炮,先给李副乡长下个套,精心安排一位靓妹让他慢慢泡。心里跟心里说:“下级服从上级,李副乡长,对不住啦。”

小鼓手在县城碧海春洗浴中心物色一个按摩师,是个女的,她貌若天仙,风情万种,叫田妹妹,也有人叫她甜蜜蜜,刚来县城不久。他想到李副乡长说过:绿领阶层的人,她就像一个特级大厨,同样的材料,经厨师手上一加工,就是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他想,神仙看到甜蜜蜜也会淌口水的。杀鸡完毕,对小姐说:“啊呀,你档次高,做这个营生太可惜了,见不到阳光,像个公共厕所,人人都来上,太委屈了,你完全可以外来做生意。”小姐说做生意没有资本,他灵机一动,顺势和小姐谈起交易。小鼓手帮甜蜜蜜在城郊集合部开一个小型药店,说有机会抓个把靠山,赚钱是不怕的。开店的钱由小鼓手投资,由甜蜜蜜经营,利润分成,不过要小姐替他保密,并强调说,甜蜜蜜人生地不熟的,要听小鼓手的话去做,才能求得稳妥的发展。小姐求之不得,但半信半疑,哪有这等好事?小鼓手说话算话,一个月内,药店为她办起来了,取名“精气神药店”,开张了,生意很红火,特别是“真汉子”、“雄哥”、“回春宝”、“伟哥”、“金枪不倒”等宝春性药一本万利,甜蜜蜜很感激小鼓手。

不久正好县里开会,李副乡长和小鼓手都去了,散会小鼓手说,吃过晚饭放松一下。小鼓手找的饭店就靠住精气神药店,他们喝酒的时候,小鼓手一次次敬酒,感谢李副乡长的传帮带,还请他一如既往的抬爱,李副乡长也高兴,喝了不少酒。吃过晚饭小鼓手说去桑拿浴泡一下。带着李副乡长故意路过精气神药店,说,顺便买点拉肚子药回去。进入店里,小鼓手装着不认识,说,药真的吧,便宜吗?甜蜜蜜说,假药不敢卖,真药按价卖。小鼓手看着那一排性药说,这保健品灵吗?给推荐一种。甜蜜蜜说,后面还有几种,进来自己看吧。他们进入药店的里面,甜蜜蜜拿了一种药的说明书给他们看,是“雄哥”,说明上说:美国有伟哥,中国有雄哥。雄哥原名“秃头散”,来自清朝民间秘方。是一位郎中用了一生的心血研制而成。有一位老汉是性功能患者,服用后效果奇特,弄得内人第二天不能下床走路,后来发现老汉是吃了这副中药的结果,内人一气之下,顺手把药罐子甩出门外,老汉连忙把药渣子掳起来,但没有掳干净,一只公鸡散步走来,啄食了残渣后,盯着母鸡追,啄着母鸡头上的毛,上了一次次,母鸡头上的毛都被啄光了,所以取名“秃头散”。效果如此奇特,有人就献给皇上,皇帝用后,觉得非常很好,但名字不雅,就赐名“雄哥”。现在由于医药的文明和进步,对雄哥进行高度加工提纯,效果更加神奇,且无任何副作用,请放心大胆使用!小鼓手说,真假难说,也不好当面试试。李副乡长跟着说,是啊,实践检验真理。但两只醉眼盯着甜蜜蜜已经直了。火候已到,这时小鼓手接了个手机,说:“李老板,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舅爷的亲戚来住院,我安排一下就来,和你一块洗澡去。”说着就往外跑,又回头补充一句:“请姑娘给李老板倒杯茶。”

 

小鼓手留到外面发了个信息给甜蜜蜜:把他摆平。这件事甜蜜蜜不难办到,放茶叶时悄悄在茶杯里放进秃头散,说,李老板,喝茶。弯下腰来,春光烂漫地把茶递给李副乡长,两只鼓鼓饱满、颤抖微微“曲线救命”的大奶子一览无余,李副乡长看得满脸是汗,嘴里着干,咽喉动了动,心想这样的“胸怀”一千万美元也买不到呀。李副乡长喝了几口,感觉浑身气浪上升,就像夏天的草木蓬蓬勃勃。甜蜜蜜说,热呀,我给你扇扇风。甜蜜蜜拿起扇子靠近李副乡长,才扇了一下,李副乡长说,我自己来吧,就伸手拿扇子,一把抓住甜蜜蜜的手,甜蜜蜜羞答答地挣扎说,我卖药不卖身的。李副乡长说,不要你卖身,是试试你的药灵不灵。甜蜜蜜说,药你还没有买呢。李副乡长说,我买,我买!你就是我的药!甜蜜蜜半推半就地说,你要替我负责呢。李副乡长说,我会对你好的,我保证!说着就迫不及待地压在甜蜜蜜的身上了……李副乡长心满意足,恢复穿上衣服的尊严,丢了一张名片,又丢了些钱,说,买药的,有事打电话。回味似地一笑。又说,我先走了,他来了就说我有急事,不等他了。

小鼓手在电话里告诉甜蜜蜜,李乡长虽然是副的,但神通大,是条较大的鱼,最近正抓乡里的基建工作,建房、造路油水很多,不要白不要,你要抓牢他,最好能把他的钱的来路再套外来,要是鱼不再上钩就教他认字,“强暴”的音形义。并强调留件把衣服不用洗,咱们自己留条后路。

第二天上班,小鼓手说:“对不住李乡长,昨天家务事缠身,去迟了,没能陪你去发发汗来。”李副乡长说:“没关系,我也有点急事先走了,想到你忙,也没有打电话,怕你分心,哈哈。”

过了一个星期,县里召开城镇发展规划会议,李副乡长开小差馋猫似地又转到精气神药店,看四下无人就钻到里屋去了。甜蜜蜜嗔怪地撒娇:“一个星期都没有见到贵人的影子,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的那张破嘴呀!”李副乡长说:“我不就来了吗!”甜蜜蜜在门上挂起一个牌子“今日盘点”,就轻轻关起了大门。小鼓手给李副乡长打来电话,说运河邗沟皮鞋厂送来几双皮鞋,想请嫂子试一试、挑一挑。李副乡长用气声说:“我正开会,就麻烦你送去给她试一试吧。明天请你吃野味。”说完,“啪”关机,直奔主题。一场电闪雷鸣天翻地覆云雨过后,李副乡长镇静片刻说:“我去开会了,散会再来。”

小鼓手听到李副乡长的吩咐,不由窃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小鼓手带着鞋子,打个电话给李夫人,办公室的车都不要,反正路也不远,直接跑过去就行。

李夫人他是认识的,平时不止一次到李主任、副乡长家去过,公事、私事都有,以公夹私更多些。李夫人不是在班花里选的,是一个干部家的千金,门当户对,当年却也如花似玉,现在依然风韵不减。小鼓手想,这家伙倒是艳福不浅。李夫人在医院资料室工作,资料室两个人,也没有多少事,加上干部太太,迟来早走或来不来都无所谓。孩子上大学,老公公务忙常常三过家门而不入,深夜归来不是一身酒气就是睡得像个死猪。李夫人独守空房的寂寞时光,靠逛服装店、菜市场、做美容、搭班子砌长城打发。

小鼓手边走边思考,如何下手。

一进门,像以往一样,甜甜地叫了一声“嫂子!”嫂子接过皮鞋,眉开眼笑,满心欢喜地一双双地试,满意的几双就留下了。看看没事了,小鼓手佯装要走,嫂子说留下来吃饭,随手泡了一杯茶上来,埋怨李副乡长:“你老同学呀,当个副乡长就忙得家都顾不上了,要是当个县长恐怕家都不要喽。”小鼓手劝道:“是呀,大道理是‘为人民服务’,小道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希望嫂子能理解,公家人就属于公家的了。”嫂子下了厨房,小鼓手陪着和嫂子讲话,带着同情和关心地说:“有时间多锻炼,少打牌,坐的时间长了人会发胖的。”这句话说到了嫂子的痛处,因为李夫人已经有点儿发福了。嫂子苦着脸说:“唉!人到岁数就是豆腐渣了。倒是想锻炼,一人锻炼太枯燥,和大妈老太在一起甩膀子像垂死挣扎,到广场跳舞又有失体统,你老同学不允许。”小鼓手说:“打打乒乓球,在室内,又不需要抛头露面,又没有风吹日晒,随时都可以。运动量适中。”嫂子说:“和谁打呢?况且我也不大会打。”小鼓手说:“这不难,我会一点,嫂子要是不嫌弃我的技术臭,我可以陪陪你,教教你。”嫂子说:“太好了!就怕你没时间。”小鼓手说:“办公室主任就是为领导做好服务工作,陪好嫂子就是支持领导工作,时间我可以巧安排,但适当的时候你要和我老同学大人讲好,不要以为我拐骗妇女啊,哈哈。”嫂子笑笑谦虚地说:“人老珠黄谁还看得上哦!”小鼓手说:“玫瑰花正开呢,正是人生第二春,光彩照人呢!” 小鼓手又说:“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姐,我姐其实和我是双胞胎,她比我早几分钟来到人世间,但她就姐姐样,处处让着我、护着我,长到十三岁,我在河里洗澡滑下去了,是我姐把我救上来,而她自己没有爬得上来淹死了。我真想报答姐姐,可她不在了。”嫂子说:“你就把我当你姐姐吧!”小鼓手巴不得地说:“才好呢!我就巴结啦。”嫂子喜笑颜开,还没有和小鼓手说过这么多话,觉得小鼓手善解人意。小鼓手也觉得谈得投机很顺利,距离愈拉愈近渐入佳境了。

吃过饭,小鼓手上班把工作安排了一下。就安排活动的地方。文游路上的第一游娱乐健身会所不错,有各种娱乐健身设施,又有桑拿洗浴中心,乒乓球室宽敞明亮,过道走廊弯弯曲曲像个迷宫,休息的小房间单人双人自选,隔音保密性能不错。由于是靠住路边,都是有闲、有钱阶层来得多。小鼓手知道,上流的人一般不来招摇,他们一来工作忙,没有时间;二来如果需要是到比较隐蔽的地方或旺州、化市、安晨县去偷个半日闲。

小鼓手买了两张金卡,办了点活动用品,就打电话给李夫人。

李夫人确实不会打乒乓球,只会在乒乓球桌子上用板子把球挑过去。小鼓手说;“姐,不着急,慢慢打就熟练了。”打球的时候小鼓手不叫她嫂子,叫她“姐”,很亲热并很有耐心地陪她把球挑过来挑过去。小鼓手还真像个好教练,边练边鼓励,边指挥动作,李夫人渐渐找到了球感,愈打兴致愈浓。小鼓手也不厌其烦,适时地走过来手把手教她怎么发球,教她发多种变化的球。他一边叫她“姐”一边捏住她的手,摆拍子的手势,人接球可能的运动姿势,神态自然,顺理成章。“姐”没有戒备之心,反而感觉很舒服、心仪,甚至真的想:有这么个弟弟多好啊!一个小时下来,李夫人已是满头大汗,小鼓手说:“歇会儿。”李夫人正要拿包,小鼓手的高级面纸已送到她的面前,说:“姐,给。”李夫人便在脸上擦起来,小鼓手说:“这样擦法不太对,是这样的,我来示范一下,姐。”小鼓手拿起面纸,在她脸上掖着,再向脸的两边向上斜着轻轻地擦,并边擦边上课似地解释科学道理:“养颜不如排毒,出汗是最好的排毒,刚出过汗,排过毒了,血液循环加快了,皮肤轻松有弹性了,是好事,擦汗的时候是很好的按摩,你要向上向两边擦,皮肤就更有光洁度了。如果习惯朝下擦,皮久而久之就向下塌,眼袋鱼尾纹就会夸张地下来了。”小鼓手句句说到李夫人心里去了。李夫人夸奖说:“弟媳妇有你恐怕天天开心得合不拢嘴呢。”小鼓手说:“带她擦她还“拿瞧”(高邮方言,自大,不理睬人)来,时间长审美疲劳来。”说的这个“姐”呵呵地笑。休息了一气他们商定再练一会儿。刚才的汗还没有干,又是一气打下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了。小鼓手说:“这里有女子桑拿,出了汗正好洗一下。如果回家,风一吹汗就吸到身上了,排毒、养皮肤的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李夫人说:“没有带换的来。”小鼓手说:“我为你弟媳妇买的还在我包里,正好先给你用,就是档次低了点,今天姐先将就着用吧,我回头再给她买。”小鼓手说得很轻巧,李夫人一看,不仅有衬衫衬裤,还有胸罩丁字裤,是在古今买的。女人最清楚,古今店门口有句广告词:“古今胸罩,一戴添娇”,这家的货是名牌,价格昂贵。李夫人的脸红了一下说:“太贵了,你还是给弟媳妇用吧。”小鼓手说:“嗨,你是我姐嘛,有什么关系?”说着把一张金卡给她,说,“下去沐浴一下,上来到106包间休息。”

小鼓手吩咐小姐把房间里的果盘放好,李夫人上来了,像贵妃出浴,果真容光焕发。小鼓手夸张地说:“照镜子看看,运动沐浴,靓肤排毒,姐是天仙下凡啦!”“姐自然高兴,由内而外的好心情,更增添了几分妩媚。小鼓手无奈地说:“姐休闲享受一下。”

李夫人回到家一会儿,李副乡长也回家了。李副乡长跨进家门,看到老婆没有丢嘴怪脸,开口夸道:“今天老婆气色不错呀!”李夫人说:“我今天学打乒乓球去了。打乒乓球运动量不大,又能锻炼身体,你有时间陪我练练。”李副乡长说:“我哪有时间哦,我也不会打呀。这样吧,小鼓手会打,还参加比赛拿过奖,我和他说一下,有时间教你两下子,他应该肯的。” 在外犯了错的男人回家大多是很乖的,特别是当官的,很要脸,就怕后院起火,家里鸡争鸭斗的,老婆有怨言都要哄着点儿,要求不过分都尽量满足。

李副乡长真的和小鼓手讲了。小鼓手说,老同学的事就是我的事,嫂子有时间的话我来安排。李副乡长非常感谢,老婆是脚后跟一条绳,关键时候可以解下来了,想到甜蜜蜜的温柔乡,一颗心放下来了。

李副乡长隔三差五地找甜蜜蜜,小鼓手就教李夫人练球,还特地为她置办了球鞋球服。

曲不离口,拳不离手,李夫人是个聪慧的女人,长进很快。打乒乓球到了要会不会上水平的时候,像刚学会骑自行车,特别馋。一有时间就盼望小鼓手给打电话,恨不得每天都约她去打两板子。

有几天小鼓手没有约李夫人打球了,这天乡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小鼓手打电话给李夫人,李夫人欣喜若狂。

换好衣服,小鼓手说:“今天要加大运动量,教你几招绝招。”李夫人喜上眉梢。说:“太好了,我很想学几手绝活,以后和高手较量不至于太难看。”训练开始,小鼓手没有手下留情,把李夫人打得东倒西歪,满地找球。然后小鼓手说:“看到了吧,我今天发球比较刁,攻球落点比较绝。”说着小鼓手走到李夫人这边来,又手把手教起来。他站在她的后面,右手抓着右手,左手托着左手,教她如何抛球,右手如何变化、做假动作,发力,上旋、下旋,左侧旋、右侧旋,发定球、闪电球,最难的是教她“看起来是下旋球,实质上是上旋球,或者不旋球”,角度要刁,让他接也不是,扣也不是。攻球、守球要变化多端,接过去的球,要长长短短,硬硬软软,歪歪斜斜,摇摆不定,打乱对方的阵脚,而你心里有数,牵着对方的鼻子走。小鼓手边说边比划,李夫人像个木偶听他摆布,几乎被他抱在怀里,手都给捏出汗来了,李夫人深情地看着他。

练完球,沐浴。126房间,瓜果茶水准备得好好的。柠檬茶,清香而透明,喝到嘴里温馨而浪漫。喝着喝着,“姐”的眼睛朦胧起来,她不知道杯里放了催情药,只觉得浑身像有小虫子在爬。这时,小鼓手说:“姐,你先息会,我先走。”“姐”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放,说:“陪姐一会儿吧!”“尊敬不如从命”似的,小鼓手在门外挂上“请勿打扰”……

几番云雨春梦,温柔销魂,李夫人化在了小鼓手的怀中。李夫人娇媚无力地说:“宝贝,姐谢谢你!第一次你给我擦汗时我就想你了,你那天送我内衣是我心动动的。”小鼓手想,还怕火候达不到温度,特地下了药,想不到女人比工作好搞多了。李夫人还沉浸在飘飘欲仙之中,仿佛忆苦思甜:“我不知道地上的事这么美妙快活。你老同学就没有一次让我这么欲生欲死过,每次像交作业似的,不关心别人痛痒,总是草草收兵,立马跟死人差不多了。”小鼓手说:“我这是在犯错误呢,我有些害怕。朋友妻不可欺,我对不起老同学了。”李夫人安慰说:“不要怕,有我呢,是我主动自愿的,谁要他不看紧他老婆的?乡里发展经济还讲资产重组、物质变现,我们人就不行吗?”她一边诉苦一边抽噎地哭起来……

一有时间,他们就相约打球、沐浴,男欢女悦,无话不谈,无苦不诉,无情不道,如胶似漆,说得没有话说了,小鼓手因势利导,李夫人把李副乡长的秘密全告诉小鼓手了。

李副乡长也是以有机会就往精气神药店寻欢作乐。甜蜜蜜从不和他要钱,只是和李大人谈家里人生病了,弟弟考上大学没钱上学了,风把老家的房子刮倒了……李副乡长给钱不算小气,甜蜜蜜总是推了几次才收下。李副乡长夸口说,“就是不缺钱。”或说“穷得只剩钱了”,逗甜蜜蜜开心,一高兴就酒后吐真言,说招商引资土地零地价送给开发商,捞回多少钱,造路招标信息费多少钱,企业改制好处费多少钱,参股控股红利多少钱,替人消灾人家感恩费多少钱……

“掀开李副乡长贪污受贿的屎布帘子”之前,小鼓手和甜蜜蜜密谋,说:“李副乡长靠不住了,为了防止连累到你,你远走高飞吧。”小鼓手给了甜蜜蜜一笔钱,药店留下,营业赚的钱也全归她,加上李副乡长给她的钱,数目不小了,甜蜜蜜也满足。当晚告别,小鼓手只要了她的上次和李副乡长办事的裤头子。甜蜜蜜千恩万谢,药店关门。

一把手书记高举反腐败的大旗,县里分管干部的副书记明确批示:坚决反腐,毫不手软!纪委找到李副乡长谈话,李副乡长开始嘴硬,审案人员用镊子挑出性感漂亮的丁字裤说:“你还认得吗?党的政策和科学你是知道的吧!”李副乡长瘫软如泥,竹筒倒豆子,连张书记、王书记甚至连他老婆偷人的事都交代了,红着眼睛像吃过死人肉的疯狗,没有问的问题也咬出来了。

书记说话算话。小鼓手当上了副乡长……

小鼓手如愿,混个人上人,总比死鬼父亲吹鼓手强,但却高兴不起来。回到家,手脚都没有洗,没精打采地朝床上一仰……忽听到一声大笑,是记忆深处的最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吓出一身冷汗,他不是别人,正是老父亲,一副苦大仇深样子,苍茫跌宕地说:“当年看不起老子吹鼓手,你今天还不是个吹鼓手?你还不如老子呢!”

 

 

 

(小说发表于2013第7期《青春》)

 

 

 

 

 

短篇小说

一路喜鹊窝

喜鹊窝是喜鹊的家。小时候,远处的喜鹊窝,我总是眺望;近处的,我总是仰望。虽然它离地上不算远,但离天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喜鹊窝上都有故事,但每个喜鹊窝下的故事都让我心动……
——题记

喳,喳喳——

一只喜鹊从我头上飞过,又一只喜鹊从我头上飞过,站在前边的大树上,站在它们的窝边。我小时候对喜鹊很好奇,听大人们说,喜鹊报喜,带来好消息,我渴望喜鹊的叫声,有事没事喜欢看看喜鹊窝,喜鹊窝是我认识方向的标志,我幻想喜鹊叫时能有奇迹发生,特别是在清早的路途上。
一九六○年我母亲去世,那时我还小,像西风中赖在树枝头上的一片嫩叶,总抹不去寂寞飘零的感觉。老家单庄独水——住在南澄子河北岸,西杨庄的南大堆,公田庙的西边,李大桥东一点点,中间隔着一条沟叫西沟。我的家是两间带一拖的茅草房,又矮又小。屋后有一片竹林,左右和前方除了桃树外是其它杂树,倒是鸟的天堂。从远处看,满眼大大小小的坟滩,屋子在其中高不了多少,只有驻扎在高高的大树上的几个喜鹊窝十分显眼,天天能听到喜鹊喳喳叫,一代一代小喜鹊出窝,更是热闹非凡。我不懂鸟语,不知道它们在说些什么,唱些什么,但喜鹊的叫声总勾着我,心里老是装着喜鹊窝。父亲把家砌在这个鬼地方,家的周围一里路内都没有人家,从眼睛一睁到晚上点灯都没有别的小朋友和我们玩,也没有什么别的去处,总是十天九天家里蹲。想我母亲、心慌的时候,我看看喜鹊窝,和喜鹊说说话,喜鹊成了我的朋友。只有夏天或过年才可以跟着父亲去走亲戚。因为家里穷,我家的亲戚也不多,父亲告诉我,门口戗着打狗棍,骨肉至亲不上门。我们常去的也就是嫡亲的亲戚只有两家:一个是我母亲的妹妹——我姨妈家,住在邱墅角;一个是父亲的姐姐——我的姑母家,家住宜陵北。他们家也不富裕,但总比我家好得多,我去了可以吃到好的食物,还可以散散心,非常乐意去。那时交通很困难,也没有钱坐汽车什么的,只有顺着方向抄近路,走小路,转弯抹角一步步量着去。到他们家路途遥远,到姨娘家要走半天,到姑妈家,大清早出发要走到天黑才能到。一路上,我们走走歇歇,凡是停息的地方都是熟悉的方位,明显的标志是路边或附近的庄子中高高的大树上有几个喜鹊窝。有时看到一对喜鹊在叫,有时看一群喜鹊集会似的。我问父亲它们在干什么,他很快活地说在听故事,我信以为真,问讲什么故事,父亲便一路讲来,我便在故事中走完艰难的历程。
那一年,好像是文化大革命的初期,一天鸡叫三更,我和父亲每人换上一双新草鞋。我们出门沿着南城澄子河向西走,门前的喜鹊窝上发出翅膀扑扑的飞动声,我说,把喜鹊惊动了。父亲说不是,是送我们。父亲接着说,解放前国军与军阀隔河打仗时才惊搅它们呢。我们挖菜地总是挖到子弹,就是那时留下的。房子周围那些坟滩里埋的都是被子弹打死的人的尸骨,大的坟里有好多人的骨头摞在一起……父亲说得我心抖抖的,赶快从父亲的身后溜到父亲身前,生怕后边伸出一双手来拽住我。父亲说,这有什么好怕的,那年日本鬼子来才叫可怕呢,烧杀抢掠什么坏事都干,真是把人苦胆都吓破了,我们家的鸡鹅鸭只剩一只大公鸡,还是飞到喜鹊窝上才留了下来。我们说着说着到了西沟头,这里没有人家,西沟堤顶上,杂树杂草丛生,坟茔乱葬,在一个大的坟滩上有几棵壳树、杨树和高高的老桑树,上面住着几对喜鹊,树下是南北向的西沟,河两边长满了芦柴,喜鹊有事没事地飞来飞去,像寻找什么东西。父亲说,原来你妈不只姐妹两个,曾还有两个弟弟,即你的两个舅舅,他们当时才十多岁,到李大桥金现财家的小店买洋火打酱油回来时,正遇一队日本鬼子下乡扫荡,他们吓得飞奔,日本鬼子说是两个小八路,紧追不放,你的两个舅舅走投无路就躲进这芦柴棵里,日本鬼子又是放枪又是向里面捅刺刀……你的舅舅就没了。
父亲叹了一声。其时我们已经看到李大桥了,一只喜鹊从我头上飞过,站在一棵大树上,头朝着喜鹊窝,望着什么。这是金现财家南面的喜鹊窝。金现财已不在世了,但他家门口的肉案子还在,是张一奇开的。当年有位地下党躲在金现财家,因叛徒告密,敌人闯进来拔下门栓子迎头打去,一下子就把耳朵打掉了,最后被敌人杀害了。后来又来了两位地下党,一位叫杨英,才十九岁,个头不高,说话声音像个女孩,还有一位三十多岁,人称吴参谋。他们行踪不定,但与西杨庄杨保长家有联系。据说那时的保长很滑头,大多数脚踏黑白两道。有一天,杨英和吴参谋分头办事,杨英由杨保长带路到了河南面的元庄,他们先在小镇上吃早点,杨保长突然说,他肚子疼,上个茅厕来。杨英灵机一动,付了早点钱,走出小巷,把盒子枪揣到一个拾狗粪的粪兜里,化装成唱道情的大摇大摆唱着走着,看到敌人的大队人马拿着家伙迎面走来,他与杨保长擦肩而过。当天晚上,杨英与吴参谋都来到杨保长家的房顶扒开天窗,听到杨保长正与他老婆说话:他*的,这次让他给跑了……第二天早上,李大桥逢集,杨英、吴参谋和杨保长在金现财家门口相遇,杨保长主动上前问寒问暖:昨天我上个茅房你怎么走了,怎么要你破费呢?杨英只哼哼一笑,杨保长扑咚一声朝杨英、吴参谋面前一跪,他知道他的路走到尽头了。杨英一般不笑,不和一般人笑,笑了就不一般,他这一声冷笑,等于告诉你,你死期到了。杨保长被吊在金现财的小店里中梁上用棍子侍候,后又被拖到店外喜鹊窝南面的荒草坎边,吃了一颗花生米子。杨保长腿还在蹬动,吴参谋防止未打死,准备再补一枪,杨英说,节约子弹,随即到张一奇的肉案上借了一把杀猪剁肉的刀,将杨保长吃饭的家伙割了下来。
我听了很过瘾,觉得杨英是个英雄。听着听着来到了李大桥的桥头。所谓李大桥只是用两根木头搭起的比独木桥好一点点的拦在南澄子河腰上的一道桥,一点也不能算大,只是长一点,只是在军事地图上位置重要。都说将军忌地名,自有了这道大桥,姓李的大家族渐渐的日落西山了,究竟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我跨上桥头又缩回来,桥摇摇的,我不敢走。父亲说,来,骑跨马——父亲蹲下来,我分开腿骑坐在父亲的颈项上,两手紧紧抓住父亲的头发,生怕掉下来,父亲两手抓着我的小脚,嘴里衔着旱烟袋子,随着桥身的晃动,鼻子哼着“四和四,上尺工乙六……”《万年欢》曲子,他说这曲子在红白喜事都能用。他是个出色的吹鼓手,唢呐吹得很好,在当地小有名气。他不会简谱,不习惯“多来米法少拉西”,只学过“尺工凡六五和四乙上(567123456)”。父亲扛着我边哼边走,悠哉游哉;而我则闭着双眼,不敢朝桥下看。等我睁开眼睛已经上了南岸,见到的最近的村庄有几个喜鹊窝特别眼熟——那就是父亲的师弟、教过我唱小戏的师傅瞎子柳青余家。他原本眼睛不瞎,曾为地方做过地下工作,我们的人北撤之后,他躲避还乡团抓捕逃到了上海,藏在地窖里三个月,吃住全在里面,除了送饭,平时一点光线都没有。风头过去他出来时已双目失明,也与组织失去了联系,从此以算命、吹拉弹唱为生。唱小戏是他的绝活,一人唱出几个角色来,大小声、摩拟声音活灵活现。在文化娱乐缺失的年代,他走到哪,笑声就在哪。顺口溜、脱口秀令人喷饭;他唱小戏荤素搭配,荤话冷不丁蹦出一两句来,男女老少便笑破了肚皮;唱到《瓦车棚》等小戏,常把老大妈、小媳妇唱得眼泪鼻涕的。在他唱到一定氛围时,他的荤话一点也不觉得春,真是大俗大雅。比如他形容老太太上马桶时间长而慢:只听到“嘀哒——嘀哒”、“叮咚——叮咚”,这“叮咚”说得很悠扬,拐了弯似的。他教我唱过几出小戏,记忆最深的是《小尼姑下山》,现在叫《僧尼会》《双下山》什么的。他教我把小尼姑形容得非常完美:“你看不远处她来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耷耷的,肉戳戳的,屁股头子大大的,腰杆子凹凹的,走路嚓嚓的”……一口气说完后便是自拉自唱,小扬剧曲调“大陆板”过门欢快悠扬,什么“转弯摸角走得快,两个奶子一起甩”唱得句句调人。我不争气,没继承下来。这也应了他一句话:你乡下生,城上登。这是他给我算命的开头一句。在“吹鼓手,唱小戏”被打成四旧和毒草之后,他偷偷摸摸地给人算命糊口。在天气晴朗的日子,他都走庄串户,弄两个小钱花花。一般都是一个小孩在前搀着他走,他手里拿着小镗子,每到村庄敲出“当当”的声音,就像扬州城里收废品、捡破烂敲的。但他敲得很清脆,不吵人,也不在别人睡午觉时敲。他敲得很有节奏,大家一听就知道瞎子来算命了。我记得他为我一个邻居算时,把我们笑坏了:二十二三,要过一关;三十二三,很不简单;四十二三,喜鹊叫欢……七十三、八十三,鬼要来搀……也有造反派来批斗他,他却说:瞎子瞎,随嘴夹,夹错不犯法。造反派也无奈。我觉得他说得像,嘴很灵,非常神奇。我问他,别人说,算命是骗人的对吗?他不回答。我说,教我算命。他说不行,为别人算命眼睛会瞎的。我问为什么。他说,替别人掐算今生来世、断生定死是泄漏天机,算命是老天爷特地留给瞎子一口饭吃。我想也是,不能与瞎子争饭吃。
我正想得来劲,父亲把我从肩头放了下来,我一看,已到关帝庙,即南澄子河河南、西沟头对过,几个喜鹊窝筑在关帝庙东西两侧几棵高高的树丫上。这庙跨河而建,很高大。庙的北面是跨河的走廊,也是小河的桥,桥下很空阔,隔成两档,一档让行船通过,一档有个水轮式的装置,水从这里通过推动这个水轮,水轮转动就拉动庙内的石磨和舂碓装置,用来舂米磨面。庙里原来有好多菩萨,其中一位立着大刀的红脸大汉就是关老爷。以前庙里香火旺盛,大大小小和尚很多。我母亲去世后请庙里的一堂和尚到我家念经,其中一位叫小头鬼,他的头特别小,还是我哥哥的义父,他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还从庙旁的喜鹊窝里掏些喜鹊蛋给我哥哥吃。我母亲停在家里的最后三天和每个“七”都是小头鬼他们来做佛事,他们一手掐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眯着眼睛不停念着,有时齐念,有时领念,像唱歌,大多数我听不大懂,其中有一段是一个大和尚领,一群和尚附和,我听懂几句:一年四季春常在,不冷不热好过关……在场的亲人、亲戚哭出一条声来……后来父亲告诉我,那时这庙里的和尚都是新手多,原来的老和尚大多离开了。这是因为有一年的一天傍晚,一群日伪军船队运送军需从关帝庙这里经过时,被抗日游击队打了埋伏。当时小轮船上有一面膏药旗,船头和船尾都架有歪把子机枪,游击队员埋伏在河的两岸,轮船一到,他们向轮船上扔手榴弹,几个鬼子和伪军慌忙用斧头砍去轮船后的缆索,丢下几条驳子船,仓皇逃命去了。游击队员们找了些民工来,立即连夜把船上的物资转移走。这些物资主要是吃的东西多,有罐头,有大咸鱼等。天黑路差时间急迫,路上还掉了些,父亲捡到一条咸鱼,几尺长(量布的市尺),他说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段木头。关帝庙的和尚怕鬼子来报复,大都离开了……这天我们经过关帝庙,庙里的人都认得,父亲和他们打招呼,不过不是和尚了,他们是在这儿轧米的——解放后这庙改成轧稻磨面的加工厂了。
走过关帝庙,父亲指着前面的村庄问我,这是谁的家?我手搭凉棚一看,有高高的两个大喜鹊窝,脱口就说:麻炉罩子家。父亲说不许这么说,那是大人们叫他的绰号,他小时候得过天花留下一脸的麻坑,这是人家的缺陷,小孩子不能这么叫,应叫“干摆摆”(干爸爸)。其实他和父亲是一个师傅下山,和柳青余也是师兄弟,他们家虽隔得不远,但心隔得远,柳青余看不起他。他们接到什么活计,各方不请对方,都请我父亲,对我父亲特别好。我父亲接到生意都叫上他们二人。他们在一起常拌嘴,父亲总劝他们,后来他们的关系确实好了一点。我母亲生我的时候父亲不在家,他们都来忙前照后的。麻炉罩子是音乐天才,什么曲子,什么剧种的腔调,他听第一句就会用乐器跟上一起奏起来,更是好听。他不识谱,只哼“郎的个当”就行了。他的管弦乐最拿手,大号小号长号都会吹,唢呐吹起来可是天籁之音;“叽拿子”(唢呐的一种,比唢呐小好多)也吹得好,那尖脆的乐声直冲云霄,直钻人心,惊天动地,泣鬼动神。父亲曾把我送去和他学拉二胡。他教我哼了一曲“朗里朗里当”,我也跟着哼,这是《秧歌舞》曲子,“尺工尺工六工六(5656161)”,简单,我早已会了,接着他示范了一下叫我拉,我把二郎腿一跷,二胡朝大腿根一搁,弓子在里外弦上一荡,松香还够,音准还不差,便“少拉少拉多拉多”,拉起来了。他一听马上叫起来:乖乖(他高兴时称任何小孩都是乖乖),呱呱叫的活喜鹊,灵呢!你不要跟我学了,有碗饭吃吃了。以后他逢人便夸。其实我没他灵。他不仅灵,而且胆子大,他敢跟带枪的人赌麻将。有一回,他们在一个大地主家做生意(吹鼓手),晚上完了之后他与几个来贺喜的带盒子枪的司令长官式的人推牌九,那三家的钱都被他赢去了,他见风头不对,说,我去解个小溲(小便)。他经过我父亲的身边悄悄地说:我的家伙(唢呐等乐器)请你带一下。等了好一会,那几个盒子枪发现他溜了,追了出去,麻炉罩子没追着,却中了共产党的埋伏。麻炉罩子溜到上海潇洒去了。父亲说他当时苦胆都吓破了,因为几个盒子枪向我父亲要人……父亲带着劫后余生的口气说,今天还能带着你走亲戚也是拾的来过的。
我们穿过麻炉罩子的庄子走到元庄大闸,元庄大闸哪年造的我不知道,但小有名气。在闸的西侧一棵大树旁发生过一件残忍的故事:附近有位大姑娘因自由恋爱怀了个大肚子,犯下了家法族规,就是在这棵大树边挖了一个坑,先垫些块灰(石灰块子),再把这个大姑娘按下去,又把石灰块子堆在她身上,然后挑水倒进坑里,水遇到石灰块子立即沸腾起来,蒸气直冒,这是处置方法之一,叫煮石灰,比沉猪笼还要残酷。煮石灰我见过,生产队里煮石灰时我还把捡回的野鸭子蛋丢进去,一会儿就熟了。我问父亲这女的叫了没有,父亲说不知道,反正当时的树上喜鹊弃窝飞到八里外去了。也许这闸的名气与这件事有关。我小时候和父亲在这闸上卖过鱼也买过鱼。卖的鱼是我们自己抓的或是出“众”(冬天盐城、兴化一带的渔民来,选择几条渔船用竹篱笆将我家的用树枝、扁豆藤捂的一块水面围起来,几条渔船上的男女老少联合跳到包围圈内,用竹篾子做的渔罩混乱罩鱼)和渔船上四六分成分的。大多为扁、白、鲤、鲫,这是有鳞的上等鱼,卖得好,能卖个几毛钱一斤。我们买回家吃的是元庄大闸里的“欢”(像口袋的渔网,张开在开闸时的流头上)张的鳗鱼,鱼进到“口袋”里就出不来了。那时,鳗鱼属于无鳞鱼,没有什么人买了吃,便宜,只有几分钱一斤,我们家常买回去解馋,往往受不住而闹肚子。这闸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打上了深深的印记。
元庄大闸向东直通到八桥,但走了不多远,听到喜鹊喳喳的叫声,河南边有几棵树,其中一棵高大的榆树上有一只喜鹊窝,树下周围茅草丛中还能看到碎砖头墙根,是父亲原来的家,爷爷去世后就拆了,这些痕迹还是当年留下的。我顿时觉得心里有一丝温暖。在父亲的少年时代,他和他爸爸还救过一个人。在军阀混战时期,兵荒马乱,鸡犬不宁,特别是大户人家常被一些不明番号的部队践踏一空。他们便都纷纷成立武装,保家护庄。居庄的一个大地主因害怕,也在招兵买马——成立大刀会,向穷人家买子弟,每个青年两块大洋。父亲十六岁也在征集之列,他父亲不肯,遭来一顿斥责:就你家的孩子是龙蛋?罢了。被买去的“兵”待遇很优厚,每天伙食也好,但训练的项目不是打枪而是贴符咒、舞大刀,念念有词“刀枪不入”。有一天真的有大队人马下来,要求借条路,但地主有了武装腰杆子也硬了起来,就是不同意。据说,开始不知怎么的,借路者的枪就是打不响,也就退了,大刀会紧追不舍,退兵退到一座桥上,哪知鬼使神差,一个红人——生小孩坐月子的女人端着马桶过来,退兵将马桶朝桥上一倒,让退兵跨过去,枪打响了。交战不多时,大刀终究敌不过子弹,大刀会被打得一败涂地,成员四处逃亡,其中一个和我父亲年龄差不多的青年逃向我爷爷的家,我父亲正烧晚饭,爷爷将这青年大刀手的衣服放在锅膛里烧了,给穿上我父亲的衣服后佯装在门口劈柴,追兵赶到时,爷爷手向南面湖田一指,追兵走远了,谢天谢地。大刀会毁于一旦,大地主“捐”出所有钱物方留下全家性命。被活捉住的大刀会成员都绑在大树上,然后一刀一刀砍下他们的头。居庄一带横尸遍野,都是血气青年哪,惨不忍睹。这条路一度时期阴气很重,每到阴天或黄昏,就没有人敢经过。据说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就听到“我要头呐”的喊声和嘤嘤的哭泣声……

父亲说得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汗毛子也竖起来了。再向东走看到一座桥,桥南是囊皮,父亲指给我看,说那个喜鹊窝下住着一个熟人,叫“罩子”。罩子家是个富农,解放前家里有田产。我姨娘小时候给他家当童养媳,很可怜。罩子本人倒不坏,但他妈妈非常凶恶,我姨娘八九岁就去他家,家里的许多家务都是她做,养猪、喂鸡、做饭、倒马桶等等,吃饭从来不上桌,等他一家吃完后,她得先收了桌子,站在锅台前吃点馊粥馊饭。冬天的手脚生满冻疮,裂下了口子,冒着血珠子。罩子母亲动不动就打骂我姨娘,除了脸上不打之外,我姨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他妈从衣服外揪、掐的,这还不够,常常用棍棒打她,我姨娘被打得钻进床肚里。在十三四岁时我姨娘被打得又钻进床肚里,罩子的妈妈用挖泥的灰叉——四根长铁齿的叉子,伸进床肚里捣她,破棉袄被捣通,浑身都是血……我父亲得知后,向上告,一直告到法院都没有结果。后来托人找到北撤下来的干部言独膀子——在打仗时打掉了一只膀子,言独膀子说,这件事我包了。他下令派了几个革命同志去,把罩子家的几亩庄稼收到我家,把我姨娘带回来,姨娘才脱离苦海。姨娘非常感激我父亲,从不叫我父亲姐夫,一直叫哥哥。我有个姑奶奶在八桥邱墅阁,姨娘和我母亲去拜年,姨娘被说亲谈到那里,姑奶奶想老来有个照应。姨父家境还可以,但头上生了黄癣疮——俗称瘌子,头上几乎没有头发,皮黄黄的,姨娘骂他黄壶。过去婚姻不能自主,况且还有抢亲、强迫成亲的风俗,姨娘的终身大事被糊涂的姑奶奶轻易地许诺掉了。我父亲知道后火冒三丈,但已生米煮成熟饭。万事听人劝,父亲也只有叹息而已,好在姨父一家对我姨娘还不错,和罩子家比,姨娘像在天堂里生活。因此,姨娘一直把我父亲当做唯一的亲人、自己的亲哥哥,我母亲去世,更是如此,对我们很同情,一见到我们就哭,哭她姐姐我的母亲,对我们格外亲热。
喳,喳喳——几只喜鹊从我们的头顶飞过。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看到八桥了。八桥没有什么特别,就是有八字桥十字河,我的姨娘家在十字河的南面邱墅阁,真武的北面。到了邱墅阁远远地就看到姨娘的家,最明显的标志,她家的屋后有大小高低相似的四个喜鹊窝,周围也有些,但就是姨娘家的喜鹊窝让人看了惊喜、亲切。父亲说到姨娘家歇一会儿,吃顿饭就到姑妈家。姨娘家条件比我们家好得多,姨父在生产队里当会计,这可是我们家包括所有亲戚在内的最大的一个官。当我们走到姨娘的庄子上,首先看到的是好多大字报,再一看,是批判姨父的,列了十条罪状……接近姨娘家看到姨父正挂着牌子,上面倒写着姨父的名字,打着红叉。姨父因为瘌,平时不管冬天夏天都戴着帽子的,造反派将帽子给扔了,让它光着头出丑,姨父是最护头的人,这时站在那里,在阳光照耀下,老远看像个铜铉子亮着光。父亲不知说什么好,我上前喊了他一声,姨父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下,头就低下了。姨娘见我们来了,一下子放声大哭……
这次喜鹊也没有蹦上蹿下、昂头翘尾地报喜,倒是姨妈的哭声吓得几只喜鹊站在树头上木愣愣的。一会儿庄上的左邻右舍围过来,姨娘抹了眼泪把我们带回家。父亲愤愤不平问其原因,姨娘答不上来。一夜醒来祸从天降,反正这年头今天张三打倒,明天李四再踏一只脚,后天王二麻子永世不得翻身。姨娘开始做饭,父亲用瓢在水缸里舀了半下水给我喝,父亲接着喝完,又吸了一袋闷烟,才问我累不累,我说累了,腿脚最累。说着低头一看,两个脚后跟和脚面接触草鞋的地方皮磨破了,殷殷的血朝外洇,脚底也磨了几个血泡,这时才觉得生疼。父亲舍不得,说到底皮嫩,要是你妈在就好了,能有一双布鞋穿也不至于这样。姨娘听见又哭起来,说我命苦,说姐姐在世多好啊;我父亲由不平又转向伤感。好在该吃午饭了,各自节制,父亲将烟袋头子朝草鞋底上笃了几下,收起来别进腰间。姨娘将饭菜端上桌。就两菜一汤,菜是麻咸菜炖鸡蛋,炒山芋梗子;汤是青菜汤,饭是白米饭。我觉得很丰盛了。鸡蛋一般一年才能吃到一次,也就是过生日的那天吃到一只煮鸡蛋。我不知道过生日为什么要吃蛋,如果能吃两次,那一定是我害眼睛了。小时候眼睛老害,有一次差点害瞎掉。每当这时,父亲能用麻油炖蛋——一个鸡蛋半碗麻油。麻油是他用家里的小磨子磨的。家里虽穷,但父亲很勤快,能在不同季节里,在家前屋后种点芝麻绿豆,搞点副业收点杂粮养活我们。今天能吃到鸡蛋算得上是改善伙食了。即使没有鸡蛋,能有米饭吃就够了,家里多半吃的是山芋南瓜,下河捞点鱼虾,大的卖,小的当咸菜,煮点粥,吃个饱肚也就不错了,小鱼煮煮浪花数数(稀粥)满足了。没有任何菜我能一口气吃下两大碗,米饭香啊,煮得茸抖抖的,像个茅针(茅草的嫩花蕾)肉子。我真吃了两大碗,还想吃(觉得吃不够),父亲说别吃了,吃多了能吃伤了。父亲吃得很少,丢了碗,我也吮了一下筷子放下了。姨妈让我们先歇着,要盛些饭菜给姨父送饭。父亲说,一来趁饭饱,二来趁天早,我们先走了。父亲说了些安慰的话,我站起来,脚钻心的疼。勉强走到姨父身旁,向他告别。再向前已是一瘸一拐的了,父亲说骑跨马吧,我坐了父亲的肩头。
父亲没有再哼曲子,我知道父亲情绪不好了。父亲回过头来看看姨妈家高高的喜鹊窝和站在树下挨斗的姨父,突然说,就不去姑妈家吧。但我说,到姑妈家还可以看到好多喜鹊窝呢。父亲说,路太远了,从邱墅阁经凡川,过丁沟,再到宜陵,路太远了,你又不能走,还是不去的好。
我想也是,但有些可惜,姑妈家门前有两棵野枣树和两棵老桑树,桑树上有五个喜鹊窝,这时候野枣子好吃了,桑树果实还有些,也好吃。喜鹊常争着吃,争掉下来了,我们可以在树棵里等枣子吃,才好玩呢。姑父很喜欢我,我去了都要想办法让我吃点好的。他家的伙食并不好,每天用大里锅——三尺八的大锅,煮上一锅大麦面糊糊,用餐时,不用牙嚼,也不用什么咸菜,头仰起来喝喝就行。正常是早上煮一锅吃到鸡上窝,一半给人一半给猪,人猪共享,不知是猪的待遇高了还是人的待遇低。其实那里家家都这样。我去了不同,放一把米在锅里,吃时先为我舀,从锅里慢慢地捞出点硬头米来。
姑父是个农民,他个头高大,性格开朗。父亲说姑父五毒俱全,别人不敢欺负他。他一天三顿酒两壶茶,从不间断。我为他做的事是去给他打酒,普通白酒,也不贵,他告诉我,粮食白,天天掴。姑父喝酒不要什么菜,萝卜干也可。酒足饭饱后,泡上茶。姑妈称他饮酒为灌烧尿子,喝茶为灌鼓。他曾经生过大病,医生告诉他不能再喝酒了,他得意地说,我不听医生的话,不是活得很好嘛?他心很宽,从不受什么干扰,说睡觉,几秒钟内睡着,说醒就醒,像电灯开关,一拉就灵,但睡相不好看,姑妈骂他是挺尸。他大嘴一张,满嘴黑牙,呼声像打雷,有时一吸气时间很长,仿佛这口气吸到屁眼沟似的,吸下去停了一大会儿听不到声音,我几次怀疑是断气了——呼过去了,但不敢说,悄悄问姑妈,姑妈说,死不掉,死掉倒好了。突然他的气又呼出来了,我放心了,习惯了。他也抽烟,用的不是旱烟袋子,是用烟斗,烟斗样子弯弯的,斗很大,俗称牛尿碗子。他在上海做过事,说是洋人给他的。看起来他是个酒肉饭蒲包,其实他很能干,就是凶神霸道的。他会赌钱,输了也不怕,常有人把他儿子即我表哥叫了去赎人。解放前他为共产党做事,还乡团来的时候,他立即去自首。我问过姑父,他说当时不是他一个。文革中曾被打成叛徒、反革命,但他没害过别人,只为保自家性命,所以没有被斗死。他也不像别人去自杀,有重大节日什么,他带头去接受群众监督看管。有人喊打倒某某某,他立即朝地上一睡,红卫兵说你怎么睡在地上,他说,你们说打倒我,我就倒了,哄得红卫兵哈哈大笑。姑父没有少根汗毛,饭照吃,酒照喝,觉照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真是个老混子。父亲和他性格不一样,两人不是太合得来的。今天,他不想去也有他的道理。
父亲说,歇一会儿,我就从父亲的肩头下来。又上路的时候,父亲走的路线不同了。我说错了,父亲说不错,并说现在从侉子厦走,那里有个大仙会关亡,可以听到你妈妈说话。我一听眼睛发亮,问,真的吗?父亲说,真的。我非常激动,便要求从父亲肩头下来自己走,觉得浑身是劲。我想妈妈都想空心了。没有妈妈就魂丢了似的,受委屈时不知哭过多少回。妈妈刚死时,我并不知道她永远不回来,坐在妈妈的坟前等,睡着了,有时到半夜被干活回来的父亲抱回家。时间长了,坟后的哭丧棒(杨树桩子)长成了杨树,坟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拱个洞,拳头大小,我老对着洞朝里看,隐隐约约看到母亲还像睡在那里一样,父亲更信其真,也对着洞朝里看。今儿改道去寻找我妈妈我们都乐意。侉子厦在什么地方我不清楚,父亲说在元庄大闸的东南即从邱墅阁向西,要经过南湖(或叫绿洋湖),南湖水满草滩多,也有原生态的多种杂树、竹林,人烟稀少,鸟多得不得命,过去土匪常在此出没。父亲用两个指头衔在嘴里吹出清脆的哨声,并告诉我,这是土匪集合哨。显然父亲情绪有所好转。我看到湖边游着鹅鸭,荡着渔船,划桨的渔人唱着小唱:栀子花开头靠头,夫妻打架不记仇,早上打来晚上好,半夜三更睡一头……湖滩上放着牛和猪,苇丛中小鸟忽飞忽落,家藕开着碗大的白花,野藕开着拳头大红色的花……我和父亲每人掐了一张大荷叶顶在头上挡太阳,一个劲朝前走,边走边问路,放牛的或打鱼的都热情地指路。晚茶时分到了侉子厦,父亲又问拾柴的,大仙家住哪里,那人一指:从这向西数就在第四个喜鹊下,河边口那家。
我们从东向西数有十个喜鹊窝。我问父亲,怎么有这么多的喜鹊窝啊?父亲没有回答。第一个喜鹊窝下面房子是青砖墙小瓦盖的楼房,但已是破屋倒墙,原是一个叫一阵风的大盗——熊飞的住宅,一阵风死后,家道也败落下来。传说大盗当年本领很大,可以飞檐走壁,他一手抓一根枣核钉(两头尖)就能爬到高邮西门宝塔的顶上去。父亲说他与太湖强盗有联系,多少人要捉他,都抓不到。有一天他中午躲在元庄澡堂子洗澡时走漏风声,澡堂子被围,他一个箭步蹿上天窗,天窗有人把守,他知道这次插翅难飞,便央求给他一条裤头子。为防一阵风耍花招再化作轻风飞了,抓他的人还是从天窗处开枪将他击毙。当地人说这个一阵风并不伤害父老乡亲——兔子不吃窝边草,还有人夸他是条汉子,做善事救济穷人。
我们一路数着喜鹊窝走,找到了大仙家,见到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头搭一方三角巾,天蓝色的;人长得白净,眼睛看人有一种设防和多疑的样子;说话时牙齿很白,像裂开的石榴,给人明眸皓齿、削嘴薄唇的记忆。她坐在堂屋东首靠大门的长凳子上用捻团子捻线,大仙见我们来,她把捻团子放在身边小方桌子上的针匾子里。鞋绳垂子底座子是用牛骨头做的,即牛的小腿与脚衔接的一块骨头,农民在三九天里用来补身体的九里香的骨头,在中间锥一个洞,穿进一个小扁叶钉,底部的扁叶环头托住骨头,钉头上部弯成钩,扣住麻线,旋转那块骨头,捻成麻绳。大仙见了我们,两只眼睛转得有神,把我们扫了一遍。我大失所望,她不像我所想的母亲样。父亲说明来意后,她眼朝门口瞄了一下说,破四旧、拔毒草了,不许搞了,不信那一套了。父亲哀求说,孩子想他妈,我们打老远问来的,脚都跑肿了、破了,你就做做好事,把他妈带上来说几句话吧。她一看果真心诚,就答应了。先悄悄关上门,将衣服掸了掸,衣角朝下拉了拉,烧上一支香,然后她坐下来酝酿:……打了几个哈欠就眼泪鼻涕的,眼睛翻了上去,嘴里吐白沫了,我有点害怕,父亲说没事,她下去了,一会儿把你妈带上来。只见她抖得很厉害,像打摆子——疟疾病。过一会儿,她开口说话:小狮子啊。这是叫我,我的小名字就叫小狮子。后来她又说了与我们家有关的事,父亲还问她在下面怎么样,她说还好,就是比较冷,心慌,不放心我们,等等。父亲给了几毛钱,告别仙姑,我们又走上路了。我不说话,觉得失落,没见着母亲,父亲一直重复着,声音像呢,声音像呢!
喳,喳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走到了家的河对岸,地势很高。父亲说,民国二十年发大水,里下河淹死十几万人。水一直漫到南澄子河的堤顶,父亲那时站在堤顶上可以钓鱼、踢水洗脚。我听着熟悉的叫声朝喜鹊窝望去,父亲却伤感地叹息一声说,你妈妈心狠,把我们丢下,一个人享清福去了。喜鹊在家门前的高树上不停地叫着,我总觉得动物认得人。我说,喜鹊叫喜事到。父亲说,能有什么喜事?你妈的棺材从高邮抬回来就搁在门口的大树下的。因为没有船过河,我们还得向西走。绕过李大桥走到西沟堆顶上时,父亲的眼睛就红了,说把我妈送到人民医院后赶回来照看我们,没有和她见最后一面。当年父亲是在西沟堤顶上与我母亲的棺材见面。我听邻居告诉我说,我父亲当时一气蹦一气蹦,哭得像黄牛喊,四五个大劳力都拖不住他……
我们筋疲力尽地走到家,发现家里变了样,屋后的竹子全被砍光,菜地上的菜被拔掉,花生全被铲了……有喜鹊窝的大树干上多了一张大字报,内容是父亲搞副业,属于资本主义尾巴——我家两间带一拖的茅草屋,墙是用土夯起来的,为了防雨淋,墙面用稻草披挡起来,没有一处可以贴大字报的,他们只好贴在大树上了,好在树大,我们一抱都抱不下,够一张大纸包的了……
天黑了,家里没有也没点灯,因为家里没有煤油了。父亲情绪糟糕透了,没有吃晚饭就上床睡了。快半夜时分,他突然坐起来喊我,说:你妈妈回来了,把她搀回家,快!看到父亲的神情我有些害怕,只好打开门看看,又回到父亲的房间,父亲痛心地大声责备说:叫你把妈妈带回家你怎么不去呀?我只好又出去一趟,怀疑真的像故事中说的那样,妈妈回来看我们,我向四周看了看,夜深深的,听不见什么响声,也看不见什么影子,怀疑是父亲受刺激说胡话了。我回到房内告诉他没有,他又气又急地说,真没有用,你妈在喜鹊窝上!

 

 

 

 

 

 

 

 

 

(作品发表于2006第6期《钟山》)

 

 

 

 

 

 

 

 

 

 

 

 

 

 

 

 

 

 

 

 

 

 

 

短篇小说

婚逝

 

“曹一奇。”突然班主任叫我到他办公室去。

其时我正读高中。我走进班主任办公室愣住了:西扬转!

她姓西扬,单字转,是她父母重男轻女,希望下一个孩子转成男孩。庄上人称西扬转为瘌小转子,因为她头上害过黄癣——瘌子,头上留下大片的不毛之地,也是可怜。

西杨庄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之前,由于贫穷、脏、缺医少药,头上长瘌子留下瘌疤的人不在少数,就不说了。不过瘌小转子来到我的学校干什么?

瘌小转子退婚来了。说她要和我退婚,亲自跑到学校,找到我班主任。

由于路途较远,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我想她肯定像个兔子一蹦多远地一鼓作气跑到学校,脸上赤红赤杠的,连着瘌头皮都红。怕我不同意退婚,气红脸急地和老师说她父母说过的话:就是用大蒲锹捣三段撂大河里淌掉也不愿嫁给我!说得坚决彻底,生怕我赖着她。这个大河指我家门口的南澄子河,不是车乐中学旁边上的大运河。我的班主任不知道,但她说的意思我的班主任懂了。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对西扬转说:我替一奇做个主,同意退婚。立即写了个同意退婚书,要我签字。我像个木偶似的,写上“曹一奇”三个字。西扬转接过我的退婚书欢欢喜喜转身出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肯定回家毫无绊碍地嫁人去了。

“不怪我替你做主吧!她不配你!你怎么看上她的?真没眼光。” 班主任转过身来对我说。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和瘌小转子是父母在世指腹为婚,定的娃娃亲,哪里是我看中的,那时候我还在妈妈肚子里,还没有发言权。

唉!都怪我娘,说来话长。

 

新中国成立那会儿,我家的条件比较好,父亲吹鼓手,家里有轿子、功夫老爷、锣鼓家伙名堂呱大五的,母亲是送亲奶奶——祖传的专职搀新伴娘,母亲有一条金嗓子,还是当地有名的剪纸高手,收入很不错,可谓日进洪门。那时我家住在南澄子河北岸,周围有大片的荒地,父亲把它开垦出来种上桃树,长势喜人。母亲在桃林里走来走去,惹得桃花落英缤纷,桃花开、落的日子,远望一片绚烂辉煌,和节日一样的辉煌。春去夏至,桃子一个追着一个地成熟,把枝头拽得弯弯的,鸟儿不请自邀地空降在桃树上,拣最大最红的先尝,把鸟儿的嗓子润得清亮婉转动听,一不小心吃了半个掉下来了,小虫子从四面八方赶来,分享桃鲜。母亲拾起来一尝,鲜得口水直掉。鸟真尖,小虫真聪明。就这样鸟半边虫半边的吃桃就开始了。父亲和母亲将结熟了的桃子一批一批地摘下来,把桃子卖到集市上去。桃子又大又好看,就像画中的仙桃,青中发亮,亮中发白,白里透出嫣红,点缀着芝麻点子像小小的雀斑,十分惹人喜爱。摘桃子的日子里,好长一段时间,小小的茅草屋里不离几框桃子,满屋子的桃香浮动,让人飘飘欲仙。真像世外桃源。

父母除了为人家大小红白喜事忙活,摘桃季节忙活,其余时间还要再田间忙活。

田家无闲月,五月人倍忙。母亲虽然怀孕,但还是和西杨庄的妇女一起下地劳动。

母亲是西杨庄一带乃至方圆百里唱歌最好听的人,在秧田里推耙薅草领着姐妹们唱民歌。她们薅草唱的是《撒趟子撂在外》:
一根么丝线牵呀牵过了河

郎买个梳子姐呀姐梳了头
呐哟咦哟嗬咳
撒淌子撩在外
一见么脸儿红啦
哥哥
明明白白就把相思来害
呐哟咦哟嗬咳

 

……生产队长西扬茂盛的老婆也是有孕在身,喜欢听着母亲的歌,老姐妹们就开玩笑,对我母亲说,两家做个亲,不管谁家生男生女,只要是一男一女就做亲,说一言为定。西扬茂盛虽然是队长,但一头的菜花瘌,人称稀毛省。谈做亲,稀毛省笑笑;我父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八字没一撇的事。

好日子过得快,眼睛一眨,天上大雪飘飘,过年了。家家户户门上贴上对联,门头上贺乐在飘,映着江山一笼统的雪,红艳艳的一片。一九五七年的正月里的一个黎明,东南方彤云上浮,以为天要放晴了,没有一会儿天上滚过一阵雷声,像在楼顶上拖石滚子,彤云撕开一条大口子,然后黯淡下去……母亲在临盆,生下了我,接生婆高喊一声:大扁担——大小伙。我出生之后,一直没有声音,接生婆将我的屁股一巴掌,我发出了声音,但不是哭,而是咯咯咯地笑起来,父母觉得很奇怪,就为我起名:一奇,大号曹一奇。

隔了二十七天,西扬茂盛的老婆也生产了,出来一看,接生婆叫起来:锅台转——丫头丁子。西扬茂盛夫妇有点失望,不死心,想生个男孩,取名为西扬转。

两家说的玩的,武大夯、我的舅叔叔们一起哄,小转子第三天烧三朝正是我过满月,烧几个热菜庆祝一下,现成的三媒六证,就把亲定下来了——指腹为婚成立。

父母当时之所以同意为我定亲,主要是考虑到我家人口稀薄,势孤力单,以前一直出状况:我母亲的两个哥哥在八九岁时在日本鬼子过兵之时死去;我的奶奶在生小孩之时遇到土匪劫抢,被绑在椅子上血崩而死;我的爷爷又找了个补房(我的第二个奶奶),第二个奶奶原来的丈夫参加元庄大刀会据说被杀死,她还拖了个油瓶(小孩)来,在我家不久我的第二个奶奶在家烧晚茶,那个小油瓶在门口玩得好好的突然叫起来说有鬼来拖他,他妈妈想太阳还没有下山哪里鬼来,小孩尽瞎说。等她把锅烧开出来看,小孩已经被人扔屋后的水塘里淹死了;过了一段时间,我的爷爷生病睡在床上,我的祖母和我的母亲在南澄子河边韭菜垛上割韭菜,听到爷爷喊救命,她们赶回来时,爷爷的头已经被哪个歹人割下来了……20年内不得安宁,接连的打击,我的祖母快要死了,我的母亲找了个上门女婿,就是我的父亲,后来就有了我。

我,他们当个龙蛋惯着,为我定门娃娃亲也是生存的需要——我的父母勤劳能干,生活富裕衣食无忧;我的准岳父是生产队队长,西杨庄大人小孩也有百十口子,队长也算一呼百应。这样两家做亲也算“有钱有势”,两家互相走动人气变旺。

当时的彩礼很简单:鱼肉糖糕和两条毛巾。彩礼一送,下了小定后,两家人就像一家人,欢天喜地。

好日子没有过几年,“三年自然灾害”到了,困难时期里,粮食就是命,而命如狗屎。我母亲看到西杨庄的乡亲们饿得不行,担心地说你们怎么能活得下去呢?把家里的存粮分些给他们及我的准丈母娘家,说是给西扬转和她小妹妹吃的,自己省吃俭用。西杨庄的人们在田里挖噎砖(据说是莎囊子草的根)磨细厾饼子吃。我的准丈母娘给我母亲吃了噎砖饼子后,母亲的心口就堵起来了,没想到一病不起。我母亲“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那年我四岁。

母亲有预感,可能活不长了。

“我可能活不长了,你和伢子慢慢过,他长得丑,不惹人疼,不要送给别人……”母亲和父亲说出断头话,父亲哭了……

父亲找了西扬茂盛和几个大劳力,用门板抬着母亲送高邮治疗,经过西杨庄时,母亲双手合十,只要见到西杨庄乡亲和熟人都作个揖。

“我要走了,家里拜托啊!谢谢!谢谢啊……”母亲上气不接下气艰难地说,最后只剩下作揖,和微微点头,她已经不能说话了……乡亲们没有一个不流泪的……

真的永别了!

母亲的棺材抬回来就搁在大门口的石墩子旁,就是那个在路人、渔民看着是南澄子河里程碑的石墩子,母亲经常坐在上面做针线,看父亲劳动,等待我父亲在外吹鼓手或是做郎中回家。

西杨庄、东杨庄、李大桥、湾子桥的乡亲们来了,远近熟悉的三朋四友也来了,亲戚也从四面八方赶来了,西扬茂盛一家也来了……反正人很多,哭声一片,还用可怜的目光打量我,我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自己在人群里转来钻去,觉得抖抖的,“就像西风中赖在枝头瑟瑟发抖的一片嫩树叶”(我在《一路喜鹊窝》中写过这句话)。

母亲去世几天之后,桃花铺了一地,之后连叶子也在朝下落,露出一树树青桃子、毛桃子、野桃子。喜鹊无影无踪,白头翁子飞进竹子棵里,叫天子(云雀)在半空中叫得抖抖的,我孤单无助地发呆、目光游移。

晚上和接下来的无数个晚上,我从门缝里向外望,从土墙的裂缝里向外看,看到桃树林之外葬着母亲的坟的地方,无意中看到许多灯,幽幽的、飘飘摇摇,一盏、两盏,一撒一大串,就像有人在放焰火,像一队人拎着一盏盏灯,西沟、东沟、和南边、北边乱葬坟附近,不时地荧荧地亮起灯,比萤火虫亮得多。父亲说那是鬼火,我不敢出去看。父亲又说不知那盏灯是你妈妈……

后来,家前屋后的桃树不知怎么了,一棵接一棵的死去,死得一棵不剩。不是亲身经历,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母亲的死与桃树有什么关系? 母亲走了,桃树也要走,没有道理呀!

 

母亲去世后我家就穷困潦倒了,平时与小转子家走动渐渐稀少下来,只是逢年过节礼节上往来一下下。父亲说,门口戗着打狗棍,骨肉至亲不上门。住处偏僻的南澄子河边,我没有其他玩伴。过年父亲逼着我去给准岳父岳母——西扬茂盛家拜年,西扬转露出不理不睬的眼神,喊我“草宝”。我觉得是坏话,不想和西扬转说话,只偶尔和她妹妹西扬生玩。

 

母爱的缺席,我没人问,六岁就会游泳,从小识得水性,我家有条小船,生产队也有船扣在我家门口河边,我撑个小船划个小桨不是难事(去年我在湘西一条河上漂流,看到五岁的小孩撑条小船,卖吃的:一条黄瓜五元钱),反而是让我来神的美差,听到有人喊过河,立马拖一条小竹篙子,解开船缆,像个水猴子,跳上小船,一篙一篙撑过去。经常来渡河的人大多熟悉:换糖(敲锣卖糖)的,有的敲着小铴锣“镗镗镗”,好像告诉人们“糖糖糖”;有的摇着拨浪鼓“啵隆咚”,好像说“不能动”;有的是吹着笛子的,小竹笛只有三个眼,换糖的人挑着糖担子,一手搭在扁担上,一手拿着竹笛吹着“哆来咪——咪来哆——”,有时高兴还吹出“花腔”来:“哆来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哆——”,大人小孩一听知道换糖的来了,纷纷找来家里的旧货(现在不需要换糖了,到处扔,都成了垃圾),摆渡看到换糖的总是很兴奋,可以得到点糖吃。来喊渡河的还有卖铜勺铲子的,老远的就听到铜勺铲子“稀里哗啦”的碰撞声,用不着吆喝,他是走到哪响到哪,金属的撞击摩擦声很清脆,是活广告。还有是走亲访友,南来北往的客。到了过节特别是到了过年拜年,放人家过河,还能得到角角分分的压岁钱。除此,我偶尔摆弄一下父亲的乐器,而大多数时间是在大门口望呆。父亲提醒我到西杨庄找小转子玩玩散散心,我觉得没意思,总是摇摇头。

一些走庄串户的,我不认识,父亲有的也不认识。挑担的、要饭的路人常常坐在我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歇脚,他们议论这里的土墩子。我时常也坐在石墩子上,吃早饭、乘凉、发呆、看看河里的鱼儿打花,或者是望到一些更好玩的。

常来河边走走的鸟儿很多,大多我是熟悉的:天鹅、丹顶鹤、青桩、白鹭,它们站在河岸边打盹,经常是一只脚站着,像金鸡独立,猴着头,缩着颈项,睁一眼闭一眼的,远望它们就像河边坎子顿着一只只鸭蛋形的坛子。大白鹅在河边“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麻鸭嘴像个竹片子,脚像个蒲扇子,屁股一撅锥破水中天。野鸭在蒿草棵里或游或飞,随心所欲。翠鸟停在荷花梗上守株待鱼。桃花鴃(应是“鸟叕”,尖嘴长腿有鹌鹑大小的野禽,电脑打不出了,先用“鴃”代替)屁股一动动的,尖尖的嘴在水边一忖一忖不知忖的什么东西。看到桃花鴃桃花就开了,在胭脂红的花托和刚刚露出一点胭脂红的叶芽的衬托下,粉红的霞光一片,每一棵树挡不住的绚烂像燃烧的火把,像节日穿上新衣裳。每当这时,我就想起父亲说的话,桃花开了,你妈妈就回来了。

桃花什么时候再开?我家的桃树没有了呀!

 

没有母亲,没有玩伴,只有孤寂、寒冷和饥饿,交迫之中,我带着能装一斤米的小口袋到生产队田里去偷偷抹稻,被稀毛省看到,我做贼心虚地逃跑,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吓得我肝胆俱裂,那时候亲不亲阶级分啊,随时大义灭亲。

我很卑微,我偷过给牛带料的豆饼、菜籽饼吃。我小,弄不到略微好吃一点的东西。到了冬天,我身上的衣裳很破很单,破棉袄头子还是母亲死前为我做的,尽管已经加长的也短得几乎穿不上了,缩在肚脐眼之上,纽子全掉光了,对襟子一掖,用草绳一扎,破絮烂棉花纷纷从破洞里飞出来了。按照西扬转的妈妈所说,身上猪油块块的(棉花从破洞里跑出来了),虱蚤赖赖的。父亲用秤一称,连几年未洗的鼻涕灰尘泥垢加起来才七两重,是十六两一市斤的秤,八两才半斤,当时就哭了。西杨庄的人同情地说,腰里系草绳,愈过愈不如人。

我想活下去,什么东西都试着弄来吃。我在一篇小说中写过:“有一次生产队妇女劳动从我家门口经过,指腹为婚的丈母娘围腰子(围裙)里兜的什么粉子,我问兜的什么,西扬转的妈妈对我说,是焦屑(炒焦了的面粉),你吃呀?我不问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是一大口——感到麻人、嘴作干,味道呛鼻子,我知道上当了,不是焦屑,是‘六六六粉子’,他们哈哈大笑说我太馋了……”经过我自救,没有死掉。

我家东边的乱坟中的野草长起一茬一茬的毛针,我是及时去拔,西杨庄的小伙伴们也来拔,小转子姊妹俩也来。一次能拔好多,一部分用来敬天敬地敬鬼神敬小蚂蚁,一部分自己慢慢剥开来吃,他们走了,我累了就摊在不知谁家的坟边睡着了。

在这荒野的地方,长着乱七八糟的带刺的树(荆棘),上面缠着一些藤:有萝萝藤,有菊花状的叶子,刺小而密,锋利得很,不小心碰到他就是一条血拉拉的印子,我割草是常被划伤,我想要是鲁班还没有发明锯子,我也许会想到。还有金银花,狭长的叶子,比鸟罗花大一些,比金针花小得多的长柄花,黄的是金花,白的是银花,她们常常开在一起,我们叫她金银花,有香气,阳光下几只蜜蜂围绕着花朵嗡嗡地转着,看上去美得令人心酸。长时间呆呆地看着这些野花野草。

正好到了上学的年龄,父亲说,到学校小伙伴多,打打岔不心慌,上学去吧。虽然我家读不起书,但学校不收穷人家孩子的学杂费。

上学的头一天父亲要领我到李大桥剃头师傅的大粉郎那里剃头,说上书房了,不能像个戆头花子,刺毛刺拱的。大粉郎在太湖上混过,潦倒后做剃头匠,我们都叫他大粪塘。父亲为我换上可以遮丑的衣服,上李大桥。

平时我都是衣不遮体,夏天是上下无根丝,有次父亲捡到一支钢笔给我,我身上没有衣服,钢笔没处挂,就在肚子上系了根细麻绳,把钢笔别在肚皮上,东溜西溜的,稀毛省看到了,笑我下面长两个呢!哈哈哈……冬天我多半拱被窝、钻牛房、烘火晒太阳。

大粪塘给我剃头了,他的剃头推子不快了,把我的头发拽得生疼。我让疼,不住地动来动去,结果把我的头剃得梨花探冇的,像个稀毛瘌子,可以和我的准岳丈媲美了。

上学那天的早晨,我没有像样的衣服,父亲翻出母亲留下的衣服,是一件布纽子在胳肢窝一边的青布褂子,我穿在身上像个长袍子,感觉很别扭。父亲塞给我一只热乎乎的东西,说给我带学校里吃的。我仔细一看是一只干馒头,上面生满了绿霉点子,已经用火钳夹住放在锅堂里火上熏过,有点焦黄了,香气扑鼻,我忘了衣服的不适。我奇怪哪有这个稀奇货,肯定是父亲舍不得吃藏在哪里风干了,我高兴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捂着热夯夯的烤干馒,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似的(我衷心感谢父亲用过期的食物喂养我迟熟的人生)。

父亲把我搀到曹庄小学,同学们说我穿的是袈裟,都笑我是小和尚,小转子和我在一个班,同学们编了儿歌:长袍子,短套子,青田鸡,坐轿子……小转子带头尖尖地笑,引得西杨庄的毛丫头、麻小羊、“小日本”“赫鲁晓夫”“鼻涕虫子”“刀螂”“大扁头”“网筛子”哄堂大笑。

其实他们对我还是蛮好的,但我孤独惯了,和其他同学不太合得来,又不贪玩,一放学就回家。书本一撂,不取鱼就摸虾,常常是西杨生为我背鱼篓子拾鱼。

 

天有不测风云,暴风雨说来就来,几个大雷把学校的旗杆打断了,大雨下了半天,下课我们就从窗子望操场,全是水,学校操场南面荷花塘里的水和操场上的水连成一片,塘里的鱼留到操场上来玩,东一浪西一浪,像下了课的小学生溜到操场上,划起来了,而我们趁雨停下来,下课和放学溜到操场上,追鱼、捉鱼,更像鱼入水,叫如鱼得水,欢起来了……

雨太大了,把好些地方下淹掉了,需要抗洪救灾。父亲磨了点焦屑放在家里给我,他要参加防涝抗洪几天,说如果心慌了就去小转子家。我不想看那准丈母娘的脸色和小转子不屑的眼神,没有去,我饿了就吃点焦屑,喝点凉水,热了下河洗澡……着凉了,我的大腿丫巴疼得很。父亲回来一摸说是凉核掉下来了,重受寒凉。实际是淋巴肿起来了。我也没在意,没想到愈肿愈大,拱(化)脓了。父亲撑了条小船把我带到车乐卫生院。

“要开刀。”到了车乐医院医生一看说。我一听就吓哭了。

他们把我手脚绑在开刀房的床框上,一个白大褂子掯着我,一个白大褂子给我开刀,他们戴着口罩和白帽子,我只看到眼睛,我不知道有没有给我打麻药,但觉得很疼和害怕,一个劲地声嘶力竭地喊着:“呆呆——”“呆呆——”“呆呆——”即爸爸,那时我们这一带农村喊父亲为“呆呆”音。

“所有的人疼痛时都喊妈妈,为什么你的小鬼疼的时候不喊妈妈只喊呆呆?”医生很奇怪,问父亲。

“他没有妈妈。”父亲说着声音哽咽了。

医生关照给我加强点营养,回家后父亲就和稀毛省家借借,想借点香油和粉面(糯米面)回来给我补补,我那准丈母娘说没有了。父亲掉头就走。

“这年头宜杀人不宜救人!”准丈母娘在我父亲背后叽咕了一句。父亲听到了。

回家后,想到以前帮稀毛省家好多忙,很有感触对我说了对稀毛省不满的话。

说曹操曹操到,稀毛省来了。

稀毛省顺便来看我,对我父亲说:“一个大男人带一个小孩挺困难的吧,我为你物色一人家,是邵伯附近的,家里富裕,就送给他们吧,一奇到那里不会吃亏的,你也好找个女人了。一奇的妈妈地下有知会同意的。”

我父亲带着哭腔说:“我不放心!他妈妈也不会放心的……”

正说着,稀毛省的头疼起来。父亲扶着他在床上躺下,要我赶快叫来赤脚医生。赤脚医生给他打了针,吃了止痛药。

两个小时过去,他的头越发疼得厉害,像要炸开,用带子扎起来也没用。

“是一奇的妈妈来家了吧。”父亲疑心是我妈妈来过,摸过稀毛省的瘌头了,就试探地说。随即拿了一只碗,兜了半碗水,用一双筷子,为稀毛省站水碗子,“是你摸的你亲家公的头把。”刚说完,一双筷子在水碗里站起来了!

“果真是一奇的妈妈摸的,我说的吧,他妈妈不会同意的。”父亲对稀毛省公说,并立即转话,保证说,“一奇不送给人!你亲家公也舍不得,你放心!”说着,父亲抓来一把米朝地上一撒,水碗里的筷子“啪啦”一声倒下了,“一奇妈妈走了。”父亲说。

“头不疼了。”稀毛省坐了起来说,“随你们便吧!”稀毛省离开我家。

 

天冷的时候我是很盼望春天的。一搬在草堆头,我一边等待天暖和一边晒太阳。为了避风,好多次是躬到猪圈里和猪环在一起晒太阳。猪圈分上下滩,下滩着草粪,露天的,上滩猪睡觉,干净,铺着草,有屋顶,避风,晒到阳光。猪认得我,我为它挠挠痒,捉捉虱子,它很舒服地闭目养神,还惬意地哼哼。我也不心慌了,可以和猪说说话。

春天到了就暖和了,基本上是打了春赤脚奔呢。这话我说过多次,我喜欢赤脚奔。

西杨庄的人都知道,除了上学,天热了我就不穿衣服,身上一丝不挂,大人们说我是上下无根丝,还东里溜西边跑的,用洋话说,整天是裸奔。天冷穿衣服也没有纽子,有纽子也被不住我的散马野跳的,没注意纽子就掉光光,跟我这个调皮鬼一样,纽不住。纽子崩了我就搓根草绳往腰里一扎。西扬转一家老笑我,有句话他们说过无数遍:腰里系草绳,越过越不如人……

后来西扬转小学没上完就不上了,我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坚持上学,一直读到高中。他们家还是看不起我,认为百无一用是书生,说我家穷的一摊灰了,不会有人嫁给我的,我不会找到老婆的,狗屎爬爬都不会找到一个。稀毛省家想退婚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怕人指责他家嫌贫爱富,就以婚姻自主,恋爱自由为借口,由小转子亲自出马,到我学校找我退婚。小转子来到我的学校我觉得很突然,把我弄得很尴尬。

 

瘌小转子退婚,其实我一身轻松。但我心里有点纠结,是我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摧残:连这么个瘌毛都要和我退婚,可见我一文不值。有同学知道了,拿我开玩笑说:厉害呀,又吹掉一个!有点文化就看不起农村大姑娘了。有同学故意损我,点点头,摇摇头,咂咂嘴:不丑不丑,就是农村户口。我心里觉得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不是个滋味!

也不能怪小转子家,我确实穷。

接着上高二,即使三分钱一碗,我也喝不上了。不仅要带米,交代火费,老师说学校的计划食油也买不到了,要我们从家里带油来。同学们脸上都有难色。老师要大家想办法。有的同学带来了豆油、菜籽油,有的同学带来了棉籽油,还有同学家里做熏烧,带来了猪油、鸡油、鸭油、鹅油。老师无奈地说,你们带来的哪里是鸡鸭鹅油,是挤出来、压出来、讹诈出来的油,半真半假说得同学们自嘲地笑起来。

我笑不起来,我没有油,连地沟油都没有。有夸张的话说,过路船只,在我家里借锅做饭,烧过荤菜的洗锅水都倒在我家水缸里,好以后做饭时有点油花子漂漂。靠在门口的渔船的人嘟囔着说,倒在河里让我们大家都沾点光哉。其实一点也不夸张,我家就是这个窘境,要我带油好比“鹭鸶腿上劈精肉,蚂蚁肚里熬脂油”。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学校又出台一个政策,可以用楝树果子充当,以三分钱一斤收购,作为学校厨房的燃料。这下我有活路了。

楝树在我们这个地区很普遍,鸟喜欢吃,鸟粪掉在哪里,楝树的苗就出在哪里。到了秋冬季节,楝树的果子就黄了,我印象里楝树果子可以做药,但学校里用来烧火。我去看过,楝树果子烧得油滋滋的,确实熬火(火旺、耐久)。

那段时间里,星期日我就上树打楝树果子,有几次西杨生还帮我朝框里捡,然后我教她写作业。

每次我爬上树,鸟在我头顶叫着飞走了,我想它们肯定对我有意见,说我把他们的粮食或水果打光了。难道真的好吃吗?我放一个在嘴里尝尝,咦——又苦又涩,一点不像我家门口的又香又甜又鲜的桃子。呸!呸!苦楝!我连吐是吐,使我想起“苦恋”这个词,想起“指腹为婚”,哑然失笑。

我家门口的、周围村庄的楝树都在我的火力范围之内,每周都能打个百十斤,一下子我像成个富翁。

第一次得了三元五毛钱,除了交伙食费,剩余的钱我还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买了一支口琴,我觉得《唱支山歌给党听》曲子很好听,我一人心慌时吹吹——我把党来比母亲,我没有母亲,只有把党来比母亲。我还买了一盒饼干。我小时候吃过一次,那是我拾狗粪时在栽秧前的下过粪、化肥、放水耙平的田里发现的,已经由一个铜板大被泡得有妇女头上的罗罗髻那么大,已经拿不上手了,我用两只手像捧泥鳅鱼一样捧起来,从指丫里漏掉水,用舌头舔着吃了,好像还有点香甜的味儿。这次买的不是光给我一个人吃,是和我同床的同学吃。下了晚自习我们二人躲在被窝里吃饼干。吃第一块觉得蛮好吃的,当一块接一块的时候,吃不消了,在被窝里偷吃,没有水,嘴里没有一点吐液,噎到喉咙的饼干发胀,既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卡在喉咙眼,使劲地“咔咔咔”,才咔出来,差点儿窒息死亡。我知道什么是“上甘岭”。人那,嘴大喉咙小,两个人吃不了一盒饼干,要是噎死掉还不让人笑死?多了几块我带回给西扬生吃了,感谢她为我捡楝树果子。

楝树果子我继续打,虽说解决我的伙食费,但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从树上跌下来,我在高树上朝地面看,骨麻肉酥,大概就是恐高症吧。摔下来一次,是站在高树上脚底一根树叉断了,我在坠落时被下面的一根树叉挡了一下,再落到地面,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西扬生在掐我的仁中。这呆丫头,为什么不叫人来?

我还是希望能继续下去,只能活!活得像猴子,爬树打楝树果子……突然有一天,学校厨房不要了,说有计划煤烧了,我好失望,我的财路断了。

那一年冬天奇冷,我的脚上手上全是冻疮,破了的地方流着脓血,没有破的地方肿的像洋馒头,手指一按就是个瘪塘。放寒假的时候我已经不能走路,我用绳子捆起破被子背在身上,沿着南澄子河北岸匍匐着慢慢朝家爬,爬了大半天才到家回到西杨庄。

乡亲们都知道我高中毕业了,说我是回乡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12匹的小型手扶拖拉机早已有人开了,记工员会计早已有人,站商店、赤脚医生是干部家的子弟,进大队五金厂当工人没有后台去不了,只好死心塌地修地球。

虽然我高中毕业,但个子才一米五左右,蒂子小,像僵上去的老油条,老麻经猴的,稀毛省喊我老茧子,老猴蚕,再吃多少桑叶也长不大。但我什么农活都干过,挑担挖沟,耕田耙地,绞河草,塘草粪,养绿萍、水葫芦,踩水车,上城挑氨水,下湖滨挖腐殖酸……当然我干的最多的是和妇女一起栽秧。

栽秧我是一把好手。我个子矮,站在秧田里淤泥陷到我的膝盖,不必像大高个子弯下七十度的腰,一天弯下来要就像断了一样。我很讨巧,不是很吃力,左手拿秧右手插秧,就像鸡吃米。插秧我掌握正确方法——三指(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拿秧,两指插秧,大拇指缩起来,顶到泥,秧就插得不深不浅,既不会因插得深不发棵,也不会插得浅浮在水面上不能扎根。和妇女大劳力一趟来一趟去的毫不逊色,拿一样的工分。小转子姊妹俩也来栽秧,我还未西杨生带过秧(她栽得慢)。我不仅快,常常领上趟(上趟靠田埂边子,土耙得不细,硬烂不均匀,比较难栽,还要栽得快,不然就被下趟的人包了饺子,秧把难出难进,人像个咯噔子鸟翭在中间,又难看),领唱秧歌《格挡哉》。我小时候和瞎子学唱过小戏,你知道的,喉咙特别好听,《红灯记》的李玉和、李铁梅、李奶奶包括鸠山先生的唱腔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可以一个人唱全场。唱秧歌把家乡的民歌演绎得淋漓尽致,而没有北方的侉、南国的嗲,唱出水乡民歌的雅。

瘌小转子笑我,说和妇女一起劳动挣工分是吃软饭。

其实妇女的生活多不容易,面朝黄土背朝天,烂手烂脚过夏天。我的手和脚毕竟还嫩,特别是拔秧,两只手的小拇指的皮全部磨掉见血,脚指头的皮溃烂开来,每天要起早带晚拔秧,天亮就要下田栽秧。有一天拔秧到天亮,手上好像无意抓住什么东西,看不清,我想也许是一条长鱼,我拎到面前细看,是条蛇,只见它弓着头在我手腕上像笃缝纫机样咬了好几口,血珠子就从伤口中渗出来,吓得我灵魂出窍。妇女同志们舍不得我,再拔秧时叫我就坐在秧埂上唱戏,唱了一出又一出,唱完了就自编自演,胡编乱演,“前边来了一只鸡呀,什么鸡,什么鸡?它是吐吐吐的拖拉机呀……”从家养的芦花鸡引出栽秧机、收割机、脱粒机……说说劳动工具的改变,劳动愈来愈轻松,大妈大嫂大姐们还是乐得哈哈的,有岁数大的说,唱的像我母亲一样好听有趣。这也不奇怪,我想我遗传了母亲艺术细胞,另外我跟瞎子柳青榆、麻子麻炉罩子学过吹拉弹唱有老底子。

和妇女栽秧一趟来一趟去,和她们一样拿工分,但她们并不把我当成年人,都以为我还是孩子。妇女们在田里栽秧,要改(解)手,也不到别的地方去,就地还田,省得在水田里跑来跑去的,又耽误时间,又不方便。她们要尿尿,从来人不问、鬼不问,直接裤子一褪,半蹲在田里就尿。稀毛省的老婆说,一奇在田里呢。妇女们说,没关系,大姑娘扬州耳朵听不到。我不知道为什么扬州耳朵就听不到。我心想,这么大的哗哗声怎么听不到,不仅听到而且感觉到尿把秧田的水冲出一个漩涡来,还留下一滩沫子,像长鱼要散籽时吐出的沫子。不同的是尿冲出的气泡会慢慢熄灭。栽秧是倒着走,栽得愈快的人愈在后面,我因栽得快,抬头拿秧无意看见那白白的大屁股,在阳光的照耀下,刺得我眼睛睁不开。下雨天好得多,有个雨棚砍着 。雨棚是竹子篾子做的,有家用澡盆那么大,栽秧时背在背上,雨下在上面,分不清是雨声还是尿声。

实事求是,我确实不什么开窍,尽管妇女们很会说大话,我只是跌打滚爬浑身泥。

和妇女干活时间不长,一个偶然的机会——曹庄小学缺少老师,学校开学了,青黄不接一时难以调配,教师地位又不高,这样的好事落到我这个回乡知青头上了……

 

我当了赤脚代课老师,后来当了民办老师,在学校教书,如鱼得水。有一天,队长西扬茂盛找到我,很着急地的样子。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岳父了,我心里很坦荡地面对说:“有事吗?”

“跟你协商一个事。”他说。

“请讲。”

“是这么个事:小转子嫁的人家,本不怎么样,是毛家庄的瘌大毛,瘌大毛是收铁屑子的”。

这个我听说了,他收铁屑子其实就是投机倒把,是到各个五金厂以很低的价钱回收加工产品时车刀车下来的铁丝、铁屑,与厂长玩好些,三文不值二文地便宜卖给他,与保管员玩好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称代送多给他,与看大门的玩好,连买带拾带偷地顺手牵羊,钢材、料头子流出厂外。回家后把钢材、料头子分离出来买大价钱,铁屑铁丝堆在门口,天天撒泥、浇水,让铁屑子生锈,把泥也锈在一起,连泥再加工压成铁丝饼子卖给国家,几年下来,门口一大丈地方挖成了个大塘,后来发财了……人算不如天,瘌小转子却在享受荣华富贵之时生病了,一直昏昏阳阳,不死不活的,医生也断定不出是什么病。

稀毛省接着说:“生活好些了,哪想到转子生病了,去了几个医院都看不出什么病,找了大仙看了一下,说是你妈附在她身上,为退婚的事有点意见你知道吧。”

“不知道。那你要我怎么办?”

“大仙说要她的亲人和她说个情,打个招呼,说婚姻自主,父母不好包办代替,就说是你们双方愿意的,并不是我家嫌穷爱富,请放她一马。我们也悄悄地扎个房子、烧点纸钱给她,打个招呼。”

“你们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会按照你说的意思用我的方式去做的。”

我心想,我妈还管这事?该怎么打招呼呢?这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

我希望有。小转子也是可怜人,包括我不应该叫她瘌小转子,“瘌”已经使她很痛苦了,我应该帮帮她,如果我能帮他的话。

我觉得也许能忙得上。我从小认为母亲就在我们之间,我的一举一动她是看见的,如同大家所说的,举头三尺有神灵,我应该是举头三尺有母亲。但我不懂怎么打招呼。

睡午觉的时候,做了个奇怪的梦:听到母亲和我说话,我说我看不到你,她说她那边很黑,连一盏灯也没有,所以我看不到她,她说在漆黑的地方看光亮的地方能看到我,说看到我吃苦受罪心里很难受……我如梦初醒般地从梦中醒来,回忆母亲托梦的话,决计这么做:给母亲一盏灯。我自己行走站立更要在光亮的地方,让母亲随时能看到。

灯怎么给呢?母亲在世是个搀新伴娘。我小时候看过父亲给人家送灯的仪式,还要说“四句”(顺口溜式的四句讨吉兆的韵语),和母亲的搀新、和送麒麟一样都属于民间民俗内容,我想这送灯的内容不同,送的地方也不同,也不是嘻嘻哈哈的事,要以我理解的方式和母亲交一次心。

我在河里捞鱼的时候抓到一只螃蟹,螃蟹吃了,我把螃蟹的壳子小心收好,在壳子里放了菜油,用棉花捻了一根灯芯,用一根细铁丝担在蟹壳子中间,灯芯一头担在铁丝上,一头浸在蟹壳里的菜油中。

晚上,天黑得出奇,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独自来到南澄子河边——门口母亲曾经上过的码头上,点着了蟹壳子灯,放进了河里,轻轻地向河中间一推,心里默默念叨:您不孝的儿子给您点灯来了!请母亲原谅小转子,婚姻自主,父母不好包办代替,解除婚约是我们双方愿意的,并不是她家嫌穷爱富,请放她一马……

黑郁郁的河上,一盏孤灯在细浪中悠悠忽忽,慢慢漂到河心,随着水流一步一回头地犹豫不决欲言又止地向东打着转儿,一阵微风吹过,豆大的火苗,摇着发黄的思念和心语,我的心中仿佛响起小提琴奏出的高得不能再高的高音,拉成金丝银线的高音,高到慢慢消失的高音,把我心尖子拽疼、心缺一角不能补的高音……蟹壳灯渐行渐远,远到还有针尖字大,远到河面上只有黑色和满满的思念,远到只有我望眼欲穿的泪滴,远到“白天不懂夜的黑”,远到只有慢镜头的节奏和又一次拉长了音长的古人的词句:寻——寻——觅,觅;寻——寻——觅,觅……男女生交替的黑暗中上天入地的呼喊;然后就是伴随着的快速的木鱼声的佛音——冷冷呀清清呀凄凄呀惨惨呀戚戚呀……

 

全国处在拨乱反正时期,老师地位在提高,曹庄小学有老师调城上了,急需再招老师。招教师这是大事,需要公社文教派人下来考试。

“一奇啊,啊不,曹老师啊,上次小转子的事难为难为啦!现在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我的前任老丈人西扬茂盛又找到我说。

我正想谦虚一下,他接着又说:“你二妹西扬生想来代课,怕考不上,请我帮助复习。”

我谦虚了一下。他以为我拿瞧,还放点糖在我鼻尖上——“将来要是二丫头愿意,由你们自己做主。”

平心而论,西扬生长得俏丽,身高一米六多点,扎着两条大辫子。西扬茂盛生出她来,属于坏稻剥好米。她性格活泼开朗,穿衣服也襟飘带舞的,曾是我的准小姨子,比她姐姐西扬转小两岁,也就是比我小两岁,和我也算青梅竹马,我对她没有坏印象,我是愿意帮助她的,对我有无情义是要看缘分的,但我心里希望有好事。

考试只考文科,我起了几个早,带了几个晚,帮助她从语文基础知识、文学常识、作文重点理了一遍……经过上级选拔考试,还算争气,比第二名多了一点五分,考取了,成了我的同仁。

 

校长买回一台音乐教具——凤凰琴。凤凰琴没有搓衣板宽比搓衣板长,排着几根钢丝弦子,通过一排按钮。按钮是圆的,上面标着“……1234567……”。这个不难学,我学过吹笛子拉二胡什么的,我一手用弹片刮动几根钢丝弦子,一手按琴键按钮,一会儿就学会了。

我又教西扬生。到底没有基础,开始弹奏没有节奏,两手协调不好,像个弹棉花的。我手把手地教,人靠的很近,几乎是身体靠着身体,头发靠着头发,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我的血液像加快似的,夹着青春的美妙在荡漾。

我弹凤凰琴,西扬生教唱,教的第一首歌是《学习雷锋好榜样》。因为我们在每个教室安上了土广播,学生晨会课时,各班学生坐在教室里就可以学习由我和西扬生老师教唱的“每周一歌”。

学校生机勃勃,我们更沉醉于学校,“两耳不闻窗外事”,追寻自己心中的理想……

太阳照常升起,每周一升旗,我弹琴,西扬生唱,《国歌》。“每周一歌”还是天天在唱:一个坐一个站,配合默契,就像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西扬生的母亲也放出话来:我家老二不把(嫁)远处。他们自己做主。校长听闻很高兴,说我好好努力,好好表现,大有希望,早稻损失晚稻补,稀毛省终究是你的老泰山啊,哈哈哈……

校长说得不错。以前和西扬转的解聘是因为我的不确定,或是无缘吧。与西扬生在一起不一定无缘,好在也是青梅竹马。小时候我们一起抓鱼,我在水里搞,她在岸上拎着鱼篓子和我的裤头子忙拾鱼,欢天喜地;一起劳动:在一个秧趟子里栽秧,一起唱秧歌(对歌),互相爱护;现在一起教书,朝夕相处,互相帮助,心心相印。

西扬生唱歌不会简谱,但好学,我就好为人师,教她识谱。放学后陪她练声:咪咪咪……吗吗吗……

我们学校买了一台扬琴,用来敲的,我根据说明书,三划两绕摸到了门道,我就教会了西扬生,很快我们一人敲一边合奏《八月桂花遍地开》,二人配合,情投意合的样子,真美妙。学校又买了一台脚踩风琴,我手把手地教她按键。单手会弹了教双手,一手弹奏一手打拍弹出和声。但西扬生就是笨,双手老是配合不起来。我想了个办法,到赤脚医生那里找点橡皮膏药(胶布),我拥着她的后背,(无意中像当今《泰坦尼克号》的男一号和女一号站在船头上的样子)手臂对应,我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将我们的指头裹在一起,跟着我按键。从僵硬到熟练不是一朝一夕,但朝夕绑定练习感觉真好,手心相应,我们耳鬓厮磨,闻到她头发上女性的气味,听得到她的心跳,看得到她胸部起伏,我也心潮起伏,心旷神怡,甚至心旷神迷。离她太近了,就隔着一层布,两颗心化在一起跳动,两个人像一个人的感觉,我喜欢这种默契,美妙无穷。我真希望她再笨些,让她学而不厌,让我享受诲人不倦的幸福。

然后又教她边弹边唱。我用笛子与她合奏《洪湖水浪打浪》;我拉二胡她弹琴合奏并男女二重唱《踏浪》“小小的一片云啊,慢慢的走过来……”深情、温婉,我想这就是天堂。我们晚上乘凉,有时我手把二胡先来一曲自拉自唱《红星照我去战斗》“小小竹排江中游……”急流、漩涡雄壮、粗犷,震撼心灵;换上竹笛再来一曲《牧羊曲》,西扬生伴唱“日出嵩山坳……”清纯、优美,动人心灵;一曲《知音》,我吹她唱,凄婉、缠绵,摄人心魄。

 

民办教师最大的心愿是转正,转成公办教师一切都好办。我也盼望着这一天,如果转正了,找对象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但民办转成公办谈何容易,上面要出台政策,还要有靠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果真上面民师转正的文件出台了,但指标太少,只有一个名额,我乡二百多个民办教师,要使梦想成真,你必须是个位数的人物。校长说曹庄小学很有名气了,我论贡献和水平,百里挑一,非我莫属。

结果西扬生榜上有名……

半年之后,接到了西扬生送我的喜帖,一看他嫁给了一个干部的儿子了。请柬里夹了一张纸条,是西扬生的亲笔,上面写了几句话:

“我是一棵草,

对谁皆非宝,

不能成大事,

起的作用小,

你本应小瞧。”

 

像个顺口溜,挺押韵的。细一看还是所谓的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拿出来是:“我对不起你”。有点像现代流行歌曲的意味,很明显是和我打招呼。

我想,打什么招呼呢?又不是指腹为婚。就是指腹为婚又怎么样?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谁都有权追求更大的幸福。人各有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短篇小说

小放牛子纪事

 

我有个老师叫柏翰戾,是著名的书法家、书法理论家,我也喜欢点墨戏,便向他求教,他说:“书法如耕田。”怕我领会不深,特地做了书法歌诀用短信发给我:“斜按转提如犁耕,合力行耘迹浑成……”“我懂了。”我毫不暧昧地说。

谈耕田耘地,那是我的小儿科,我是透熟王世和。母亲去世早,我劳动得早,农村养牛耕田耙地我那样不会?小时候在暖天放牛、冷天看牛,大忙用牛,样样在行,凡是和牛有关的我都能回答个子丑寅卯来,我的童年的喜怒哀乐和牛是分不开的,老牛不是吹的,我小时候人称小放牛子。我和父亲学吹过笛子《小放牛》:

三月里来桃花红
杏花白水仙花儿开
又只见那芍药牡丹
全已开呀放啊
依得依唷嗨
来至在黄草坡前
见一个牧童
头戴着草帽
身披着蓑衣
手拿着竹笛
口里吹的全是莲花落
依得依哟嗨
……

我很自豪地想,没有和牛打过交道,人生不算最完整。

我父亲是用牛的老把式,懂得牛,会用牛,会养牛,除了不会吹牛,再犟的牛到他手上就听话了,是当地有名的牛摆摆(伯伯)。我小时候跟父亲后面屁颠屁颠的,服侍服侍牛,在生产队里混两工分,也得到许多乐趣,当然也有不少心酸。借此机会,我要和老师讲讲我的牛事。

童年,没有想过更高远的东西,更想不到写书法如耕耘,只打算放放牛,看牛屋,长大接父亲的班,捧捧牛屁股,耕好田种好地,有粮食吃。

 

放牛是有趣的,骑在牛背上,风一吹,太阳照,我像个帝王,高高在上,君临天下,很得意,很惬意。有时带支父亲做的竹笛乱吹吹,就像后来读到的诗“横笛牛背无调吹,柳枝佯抽夕阳归”。牛吃草时我就割些草带回家给猪吃、羊吃;拾些干树枝捆起来撂在牛背上驮回家。夏天天热,就赶着牛下河,坐在牛背上和牛一起泅水渡河,不用害怕,牛很会踩水,身在水里头浮在水上,就像国画家画的一幅《里下河牧童图》。你如果害怕逮住牛角就行了。万一从牛背上滑下来,也不要紧,我会游泳。

牛的眼睛大,看人总是大的,不会狗眼看人低,不会欺负小孩,也不会欺负老人或穷人。你和它时间处长了,它会认识你,它厚道老实善良,你想坐到它的背上去,叫它跪下它就跪下让你爬上去。

我喜欢牛、佩服牛,对牛也很同情。

父亲讲过,牛性子直,在天堂看不顺眼的东西老发牛脾气,玉皇大帝很不满,骗它说,下界吃“甜”草,喝“糖”水……结果是吃“田”里的草,喝“塘”里的水。牛不服说真话,被太白金星下凡用枣核钉销上它的喉咙,牛就不会讲话了。因此牛鄙视天空,眼睛永远不愿意看天,只是朝前看或朝后望,有时发呆,好像什么也不想。对于牛来说,天就是水,水就是天,偶尔望远方,抬头看见天中水,它喝水时,低头看见水中天。天好像是水做的,天也是水货。

 

牛勇敢,对人很忠诚。在高邮神居山有座墓是牛墓,纪念一头牛的。

说,从前山脚下有户人家养了一头牛,这头牛脾气倔强刚烈,无人敢驾驭它,除了听从主人使唤就是听主人小孩的话。一天小孩去山上放牛,中午时分小孩打着唿哨,悠哉游哉,突然山上跑出一只老虎(高邮至东海这一片在古时候是海滩和原始森林,豺狼虎豹、麋鹿羚羊野生动物很多),小孩一吓,从牛背上掉下来,牛从鼻子里粗声粗气“哞”地吼了一声,不亚于虎啸,把它的小主人护在前后胯的肚皮下方,用两只角对准扑过来的老虎,不管老虎从哪个方向攻击,也不管是采取一扑一掀一剪的绝招,都被这头猛牛击退,牛因护着小孩多处受伤,而老虎的肚子也被牛角角伤,拖着尾巴躲到山里去了。小孩被这惊心动魄、生死搏斗的场面吓得昏死过去了。不知是牛的血还是虎的血,溅了小孩一身。牛用角挑着小孩的腰带下山回家了。

牛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站在家门口“哞哞”叫着,像个打了胜仗的牛魔王。

小孩的父亲一看惊呆了,大喊一声说:“你这个畜生,敢把我的儿子角死,看我宰了你!”

小孩的母亲一看血迹斑斑昏死过去的小孩呼天抢地:“我的儿啊,你死的好惨啊……”从牛角上抹下小孩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边哭着一边骂牛,还一边责怪他的当家的:“我说这牛不能要啊,是灾星啊,你要逞能啊,说什么好牛难服侍啊,这下好啦,这倒剥的(骂牛最毒的话)冲我们家啦……”

这一哭不要紧,庄上的人都来了,老人、妇女在一旁抹眼泪,男人们建议把牛给宰了,说留着是祸害,说不定明天又要谁家断子绝孙。听了七嘴大八言的话,正在伤心和火头上的小孩父亲立即从家里拿出大厨刀,庄邻们七手八脚帮忙,对着牛颈项一顿猛砍,牛轰隆一声倒下,血流满地。庄上的人说杀得好,解气,为小孩报仇。

小孩的妈妈哭着哭着,小孩在母亲的怀里醒了过来,睁眼第一句话就问:“牛呢?”

母亲说:“被你父亲杀了,乖乖别怕!”

小孩一听,从母亲的怀里一咕噜下了地,穿过人群,上去抱住牛头又是摇又是哭,说着:“牛啊,你不能死啊,你是一头好牛啊……”

小孩的举动弄得大人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小孩的脑子吓坏掉了。

小孩对他父亲说:“你们怎么把它给杀了呀!是它救了我呀!不是他护着我早就被老虎吃了呀……”小孩说出经过的一幕。

原来如此,父亲后悔不迭,但一切都迟了。父亲立即叫大家停下手来,不能吃这头牛的肉,并用针线把牛的喉咙和伤口缝起来,抬到山脚下埋起来,并做了个坟,竖了一个碑,作为永久的纪念!

 

那条牛临死前有没有哭我不知道,我知道牛是会哭的。

我们西杨庄的牛老了,就会卖给杀牛的。我放过一头牛,老了,不能拉犁耕地了,生产队的队长和社员们开会,决定把它拉到高邮卖给屠宰场,要我父亲牵去。

父亲牵着它,走了半天快要到高邮时,牛预感到什么了,就跪在地上不肯走,流着眼泪望着我父亲,无论你怎么骂它、抽打它,它都不肯站起来,拖不动,拉不动,没办法。

“不谈喽,你狠,咱们回家!”父亲叹口气说。一听到这话,牛忽地站起来,昂着头在我父亲前头走,回家了。

“怎么又把牛牵回来了?”队长看到我父亲说。

“牛在半路上不肯走了。”父亲如实相告。

队长说:“也好,就在家里杀了,大家也分些肉解解馋。”

那天父亲把牛牵出来扣在一棵杨树下,瘌老虎(西杨庄的屠夫)当杀手。听说要杀牛有牛肉吃,西杨庄的男女老少都来看杀牛,指望最后分点牛肉回家。大家围着,瘌老虎走到牛跟前,牛啪地就跪下了,两眼泪水连连,我父亲把头扭到旁边不愿看老水牛的泪水。那是我亲眼看见牛的哭泣……瘌老虎不管这些,把牛牵到铺了芦柴席子的地方,猛地一拉牛绳,牛轰地一声倒地,我不忍心看下去,低下头……待我抬头,从泪眼模糊中看到瘌老虎的刀已经从牛的喉咙拔出来……我想起儿歌:抽你的筋,剥你的皮,把你的骨头做烂泥。我在人堆里转来转去,在人缝里看到牛皮已经剥下来了,血淋淋的牛就躺在牛皮里,就像睡在一件皮袄里……要开膛破肚了,我不敢再看下去,溜回家躲进南澄子河牛常去的蒿草棵里,不想上岸。

父亲回家了,带回一只九里香——牛的前小腿和脚,去了毛洗净煨汤。傍晚父亲又到生产队去了,说干沟头、剥老牛人人有份,牛肉各家各户分些后,剩下的牛头、牛骨、牛杂碎什么的统统下了大甑子——吃大锅饭的大锅里煮,全体男劳力就在那里会餐。

我做了个梦:两个灵魂在对话——一个说,我要去投胎了,要做一头老实善良厚道的牛。另一个说,我不,我投胎去做老虎,做兽中之王,没有那个畜生敢欺负我,敢用绳子扣住我,我顿顿吃肉,自由自在睡觉晒太阳。大哥我也劝劝你,跟我一起投胎做兽中之王吧!被称之大哥的灵魂就是犟,不肯放弃自己的原则。另一个灵魂说那好吧,不过受罪的日子等着你呢!冬天冻死你,夏天蚊虫咬死你,重活累死你,你犯犟、你不干,牛绳鞭子抽死你,最后还要剥你皮吃你肉!儿歌你没有听到过?说完,它们就各自投胎去了。结果可想而知。我不知道怎么会做这个大头梦的。

 

可怜的牛,在我心中是个谜。据说它可以看到人的灵魂,分清是人是鬼。

我的邻居武大夯的三儿子是小儿麻痹症——瘸子,六七岁时,大人下地干活,他没人管,下河洗澡,淹死了,浮在南澄子河水面上,武大夯的老婆从水里抱起来一看,瘸子肚子像个鼓,一丝气都没有了,他妈妈把瘸儿子朝堆在河边上的水草上一撂,跪在地上乖乖肉长乖乖肉短地哭泣来。有人说,把我父亲喊来看看瞧。

我父亲牵着牛赶来,说:“把瘸子担在牛脊背上,如果牛站着不动,说明还有救,如果牛不肯,说明这伢子不得用了。”

父亲把淹死了的小儿麻痹症后遗症的瘸子从草上抱起来,趴着朝牛脊背上一担,牛乖乖地站着不动。

“还有救。”父亲说。

有人相信奇迹,有人将信将疑,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等待着。家人倒不是很着急的样子,因为是个瘸子,小孩又多,老骂瘸子早死早好。这次淹死了,只哭了一会儿,就打算要我父亲义务当个阴差,用芦席一卷找个地方埋了。

“等等!”父亲说。

他要我牵着牛,他轻拍了牛屁股一下,说让牛跑。走了几圈,哎,瘸子嘴里水被颠得洒洒的,后来大口呕水,慢慢就活过来了。

武大夯并没有显示多少感谢之情。跟这种人没说头。

武大夯一米九的个子,当过兵,跨过鸭绿江,据他说,打仗的时候,他把战友的尸体朝身上一摞装死,逃过一劫。其实他没有上过战场,吹牛B。退伍之后遇到大灾之年,家穷娶不到老婆,要我父亲为他做媒。后来说了一个,就是个子矮了点,问他要不要,他说只要是个母的就行。也可怜。后来他和小矮子生了三个娃,瘸子是其中之一,武大夯并不当事。

不管怎么说,父亲救活一条命。

没过几天,西杨庄杨方厚的小孩叫稳子下河洗澡,怎么洗到菱坡子里去了,被菱坡子的根绞住了,等大人们捞上来已经没气了,父亲赶忙牵来牛,牛见到就跑。

“稳子没救了!”父亲说。因为稳子在牛的眼睛里已经不是人而是鬼魂了。

硬拉着牛鼻子让它担,但无济于事,果真抢救不过来。赤脚医生赶来了,也无力回天。

父亲他老说鬼的故事,好像世上真有鬼似的。

他说,水鬼很可怜,没日没夜地泡在冷水里,无法爬上岸,阎王老五给他一只篮子,要他摸螺蛳,什么时候把螺蛳摸满了就可以上岸或投胎重新做人。但篮子底有个大洞,或压根儿就没有底子,你说什么时候才能把螺蛳装满呢?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只好永远闷在水肚里,没有出头之日。怎么办?只有拖一个人下来做替死鬼,替换他,就可以上岸去投胎。

很幸运,瘸子拖下去一看,是个残疾人,阎王老五说残疾人不要。想不到阴间也歧视残疾人,只好重新拖,结果看上稳子了,所以稳子就是替代去了。我想,幸亏父亲属于贫雇农,不然说这话做这事就够牛鬼蛇神的条件了。

不过想想有点像,一个月前的傍晚打黑影时,河南面一个人头顶一只铁锅要到河北面来,由于天气热,他又会护水(游泳),就没有叫摆渡,自己把裤头子一脱朝锅里一放两手举着顶在头上,双脚踩着水泅渡了。其实我也会,我到河南面的藕塘里偷采莲花、荷叶和青青的莲蓬,都是把小裤头子一脱两手举起朝头上一顶,把荷花、莲蓬高高举起踩着水,过来过去的,也没有出现大事。而这个顶锅过河的人踩水到了河中心突然喊救命,说有水鬼(一说是水猴子)拽住他的腿往下拖,当人们赶来援救时,只有锅还浮在河面上飘着,人沉入河底,捞上来一看,眼睛、耳朵、嘴和鼻子里全是烂泥。牛牵来犟着头就跑,不肯担,可怜人做了水鬼……

 

我放牛只戴个海大棚子(芦柴片子做的斗笠)防晒,下雨不怕,雨下到身上立马就滚掉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感冒,不到万不得已不去看病,反正发烧咳嗽睡几天昏昏沉沉听天由命。几天一过,又神气六国地放牛去了,连学都不想上。

 

我由于父亲的原因,受到老师的歧视而赖学(不肯上学)有一段时间了。原先父亲要我两个同学把我抬了去,他们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才走到半路,我乘其不备一收脚再蹬出去,把另一个同学的鼻子的血蹬出来了,他们一放手,我咕噜噜一支箭溜到家。父亲无奈地说,看来不是念书的料,是一辈子捧牛屁股、扛耙田钩的命。

父亲耕地我浇犁水。春耕和秋种,父亲耕田,我拎着小水桶,把水倒给绑在犁辕上的水桶里,通过水苗子(金属做的引水管)把水引入犁铧,耕田时泥土不滞黏在犁铧上,牛拉犁省力,用牛的人用得爽。我也高兴,不用上学逼闷、受欺负,还不断有意外惊喜:犁地时,在田里冬眠将醒或将要冬眠的长鱼(黄鳝)被耕出来了,在翻过泥土的沟里扭动着,不知往哪里逃,我就把它抓起来放在水桶里,半天下来,一顿中饭菜就有了。当然,轻易舍不得吃,要拿去卖了换点生活必需品回来。

父亲耙地我蹲耙。耕过的田要放水耙平栽秧,用的是水耙,耙齿是木头做的,水田里,大人站在耙上嫌重,孩子蹲在上面正好。如果没有孩子蹲耙,就用一个畚箕盛着一块大石头绑在上面,但搬上搬下没有小孩灵便。秋天种麦子前的破垡是旱耙,下面的耙齿是生铁做的,蹲这种耙很危险,我蹲在耙上要小心,不能打瞌睡,屁股要向后面赖一点,假如牛不听话,走得一冲一冲的,拉得正快突然一停顿,我就会栽倒在耙前,牛再往前一拉,我就会在耙的铁齿下送命或受伤,父亲和我都十分小心。

我曾掉下来几次,都是有意识朝后仰;也有几次重心不稳跌落在铁耙前,我滚得快,父亲也及时拉住牛鼻子控制住牛的蛮劲。水耙危险小些。有次我蹲在水耙上,牛在前边拉,一脚陷进水田里的棺材塘里爬不上来,父亲在牛屁股上抽了一耙田钩,牛让疼、一惊,猛地向前一个箭步,爆发力大,我就被摔在耙后洗了一把泥水澡。有一次父亲去解个手(尿尿),我乘机从耙上站起来,学着父亲唱着“来来歌”,左手一拉缰绳,右手高举耙田钩:“你是一头牛,任我打来人我抽,打来来来打——咋呿!”用力过猛,拽着牛鼻子连同牛头歪向左边,牛瞪大眼睛看了我一下,头一甩猛地向前一奔,我立即向前倾,险些再来个四爪朝天。牛继续向前,突然停住,我向前栽倒,牛又朝前拉去,随着田里劳力们一阵惊呼,水耙已经从我的身上耙过去,我从水田的烂泥里爬起来,真是个泥猴子,七孔流泥。父亲跑上来骂了我一声:“你这个炮子子,不要命了,吓得我尿都没有尿干净。”惹得乡亲们哈哈大笑。而我想起父亲说“吃粗糠,养霸王”的话,我蹲耙、站耙、跌于耙下,耙从身上过,我还活得好好的,我想,我成了“耙王”了。

 

放牛、干活,很开心,很美;看牛也是一桩美差。

我的家是泥草房,也不大,两间带一坯子,经常灌风漏雨,夏季风雨飘摇,冬天日夜难熬。西杨庄的人都会说一段关乎我家的顺口溜:形容我家房子小,说土基墙、毛篙梁,茅草盖的房,狂风暴雨一扫光。外面下大的,屋里下小的,外面不下,家里滴答……也就是我的家极其不宽敞,没有安全感。好在每到深秋至来年三月,生产队看牛的任务就落到我们头上了,牛屋成了我最温暖的家(“文革”结束后好些人写文章痛说在牛棚——牛房或牛屋里的困苦,而我却是温暖的回忆)。

西杨庄的牛房是放在生产队公房最西面一间房屋里。最东面的一间放着稻种、豆种等五谷杂粮种子。荸荠什么的都用“六六六农药”拌在缸里,以防老鼠偷吃,二防人偷吃。中间一间用来看公房、棰草绞绳用。

牛是生产队的大型农具,保护牛就像保护怀中婴儿一样小心翼翼。牛屋里搭着阁棚,像现在房子的吊顶,铅丝绑牢,用树棍子牵拉着,放着生产队里的铁耙水耙长形农具担着,上面再摞着厚厚的穰草,再上面与屋顶之间溜溜老鼠,还可以捉迷藏藏人,每年我不肯到指腹为婚我的岳丈家拜年就躲七滑溜,藏在牛屋的阁棚之上,父亲只好亲自代理去了。牛房外墙披上草帘子,墙缝都用黄泥堵上,牛屋的门用几层厚草帘子挂着,像个澡堂子的门,寒风刮不进去,屋里的温度散不出来,比空调好。牛房的内墙是用黄泥糊、腻皮泯子(刮墙的工具)光过的,比较平整。牛屋里放着两头或三头牛,南面靠墙搁上一张小床,床上铺些稻草,上面放着一张破席子,一床破被,夜里很暖和。没有窗户,牛屋很暗,在床的上方黄泥墙上抠出一个凹洞放上一盏油老鼠,蓝墨水瓶子做的,盖子上打个洞,插一根铁皮管子,棉花捻成的灯芯穿过来,倒上柴油,火柴一点,牛屋就亮起了昏黄的光。偶尔我还就着油老鼠看看小人书。但就是空气不好,初进牛屋牛骚味难闻,令人窒息。时间长了就闻不到了,早上走出牛屋满身的牛尿味。而我仍觉得牛屋像个天堂。

整个冬腊月初春,除了牵牛饮水、回家吃饭,其他时间基本上就在牛屋里面看牛。

父亲要参加生产队劳动,起早带晚,白天我在看牛,有时有小伙伴来改改绷子(做游戏),唱唱儿歌,讲讲故事。晚上是父亲和我一起看牛,我们最大的任务是及时给牛添料,为牛等屎等尿,就像一个孝子贤孙服侍一个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上人。我们睡觉时特别警醒,牛卧着安静地吃草、或咕噜一声,咕哧咕哧地磨着胃里哇出的东西反刍响动,牛突然站起来,骚动不安、鼻孔里喘着不一样的气,知道牛要屙屎或尿尿了,我们在一刹那翻身下床,端起大大的树木做的牛尿碗子——像放大一千倍的抽烟的大烟斗,塞到牛裤裆里(胯下)或牛屁股下等着,还要注意不要被牛踩到,这畜生力大踩上去不送命屎也会被踩冒出来。如果动作稍慢牛们的尿或屎就会撒到地上。我单独做很吃力,其实牛尿碗子都是拖的来推了去的,有时大意推翻了,有我半夜忙的。如果地上弄脏了,要用锹铲干净,再垫上干干的酥泥,牛屋的西南角上堆放着酥泥,为了以防万一。我父亲不在牛房时我经常睡着了,大意或端不动牛尿碗子,牛来尿了,拉屎了,处理不及时,牛就睡在牛屎上,滚在牛尿汪里,第二天一看,牛的毛就刺起来,像疯子的头发,蓬乱着,被队长看到,要扣工分的。垫酥泥还要注意不要铲到牛脚上。通常在牛屋里西北角上放堆积的牛粪,第二天再清理出去。

一夜的牛粪和牛尿味和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我的小小的肉身和小小的呼吸。父亲说,不要紧,正好通通七窍。这话不假,我在寒冷里着了凉鼻子不通,患了鼻炎,在牛屋里慢慢就通了,就像一块冰慢慢融化一样。

看牛还有一大快乐是在睡觉前可以听父亲讲故事。

有一个故事至今我还记得:高邮送驾桥有个磨豆腐的人家,门口有棵弯榆树,是棵剥皮榆,树皮的鳞片一片片翘着,像个癞子翘皮,一点也不好看,长得也非常慢,据说十年才长一皮,上百年才有小腿这么粗,平时不指望它成才有大用,扣扣牛羊,挂挂农具什么的。有一天一个别宝猴子(识宝贝的高人)走到豆腐坊门口,说要买,磨豆腐的问把多点钱?别宝猴子说你开个价,你说多少就多少。磨豆腐的想:说多少就多少,看来这不中看的癞皮榆树有大用。就问别宝猴子说,你告诉我有啥用。别宝猴子说,实不相瞒,这是高邮西湖大门的一把钥匙,西湖底下是一座城市,里面全是金银财宝,扛着它去大门就自动打开了。磨豆腐的一听,心想:我为什么不亲自去呢?对别宝猴子说不卖了,树还小,长长再说。别宝猴子说愿买愿卖,买卖不成仁义在,就走了。磨豆腐的回家拿个锯子一气锯锯,用斧头斩去枝叶桠杈,独自扛了剥皮榆树段子——西湖大门的钥匙,直奔高邮西湖。

高邮西湖就是高邮湖,在高邮的西边,是全国第六大淡水湖,由于地壳运动,海水上浸,三十六湖组成一湖,原来有个镇叫樊良镇被埋在湖底,它曾是十三个朝代的国库(解放后治水清淤时吸水筒吸上来的淤泥有一半是钱,金元宝、银元宝,连铁元宝都有,国号大周的张士诚造的钱天佑通宝都有,收藏家们得知纷纷前去哄抢,用手撸,成桶地往家拎。消息得到迟的文物贩子冒充公安人员去抢占最后的馅饼。你还不要说,全国第一个私人钱币博物馆就在高邮,大明星秦怡来高邮演出都是倒过来请博物馆老板为她签名留念。据江苏省《高邮县志》记载,高邮还曾出现过“湖市”。嘉庆十五年(公元1810年)四月间,江苏省高邮县西门外的临湖石堤崩塌,河帅派员修筑,工役往来堤上,奔运繁忙。傍晚时分,忽见湖上出现一座美丽的城市。城外断岸,有小桥横垣,桥畔并列木栅和牛马,桥上有人持板锹,迎风疾走。岸旁林木繁茂,有二驴在荫中悠闲地吃草。似乎有人家在烧煮晚饭……湖底有城,大多人们都相信。

磨豆腐的想,有了这把钥匙,可就发大财了,省得天天起五更睡半夜磨豆腐,苦死了。他扛着这把钥匙,来到西湖,咦!很奇怪,走到哪里,水往两边分,像头发两边分,通向西湖大门的路就显出来了,很快看到一副红漆大门,门上钉满了铁钉子,门口坐着一对石头狮子,就像目前保存完好的明代高邮州署门口的模样。当他把榆树段子朝门上一戗,哎!门吱嘎嘎地慢慢开了,门缝一道金光泻出门外,里面光芒闪闪,像人们想象中的天国,磨豆腐的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把榆树段子朝石狮子脊梁上一戗,连跨三步进去了。城里房屋参差错落,飞檐翘角,古色古香,跟人们见到的“湖市蜃楼”景色一样,街上敲锣卖糖,各干各行,像清明上河图图景,屋内金碧辉煌,柜台上算盘拨得啪啦啦响,但里边的人对他视而不见,也不讲话,金银财宝满地都是,磨豆腐的喜不自禁,一会儿口袋就灌满拿不动了,他想,回家推个车子来装,走到大门一看,大门关上了,这时候他才醒悟:一高兴忘乎所以了,钥匙还在门外没有带进来,门打不开了……我们都替这位磨豆腐的惋惜——父亲说横财不发命穷人。我不知道什么是命穷人。

在故事中我睡着了,父亲离开我都不知道。晚上吃的小鱼煮咸菜,夜里口渴难忍,找不到水喝,又不敢出门,而且牛屋后面的小河已经冻得好厚了。怎么办?我的吐沫都没有了,干得嗓子冒烟了,呼吸都有困难,感到这样下去会渴死,实在没有办法,便在牛尿桶里捧起牛尿喝下去——就是臊味难闻,喝不难喝,就像我长大喝的那个啤酒的滋味。

父亲天亮才来,告诉我牛屋外的故事更精彩。

那天夜里父亲被叫回家去了,说武大夯快要死了,能不能救他一命。

情况是这样的,当天晚茶时分,武大夯正在家里喝酒,这酒不寻常,是不久前得了一个秘方:说一个叫醉仙桃的中药泡酒可以治疗气管炎。他问我父亲,父亲说听说过这个方子,不过这东西有毒,一顿只能喝牛眼大的杯子半杯。可他不信。武大夯用醉仙桃和粮食白泡了二斤药酒。到了九天里,天寒地冻,武大夯呼吸不畅,就着一捧炒蚕豆,用点药酒补补。因为有点馋酒,就一口一杯渴了两杯。正在此时,瘌老虎在南澄子河对河喊过河,武大夯拿起撑船篙子去摆渡,瘌老虎过了河一看,武大夯在喝酒,就端起酒杯子喝起来,武大夯陪他又喝了两杯,不下四两了——标准夯喝。

瘌老虎回家去了,这边武大夯闹得不可开交,到半夜来凶,大冬天把自己的衣服脱得光大光,把自己家里的锅灶拆的光大光,他的老婆小矮子想来拉住他,他“嚯厾”两 个大脑攉子,小矮子被打趴地上喊救命,半天没起来。

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左右四邻、兄弟、弟媳妇都来了,看到武大夯这个肉人子,女人们惊艳得不敢看,只在蒙脸的手缝里偷看,不好意思上前帮忙。几个男人弄不住他。他一会儿要上吊,一会儿把自家床上隔棚的竹篙子抽下来说要去摆渡放人过河,他也不知道门在哪里,朝前冲,轰隆一声,他应声倒下,撞墙上去了,把个土基墙撞得黄泥撒撒的,爬起来又向墙上撞过去,还气急败坏的埋怨说,你拦住我干什么?众人说,赶快把我父亲喊来。

父亲从牛屋里来到武大夯家一看,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怎么办?”大家像看到救星一样七嘴大八言地问道。

“有一秘方,要灌尼姑尿可以解毒。”父亲镇静地说。

大家一听傻了眼,半夜三更的哪里有这东西?就是白天也难找到这么稀缺的东西,文化大革命时期和尚尼姑都没有了。

“找几个女人的尿试试,可能效果差些。”父亲说。

正好他的两个弟媳妇在现场,还有西杨庄看热闹的妇女,父亲叫她们拿个粪桶去尿。她们嘻嘻哈哈地说,平时干劳动时蛮多,现在急要好像反而缩上去了——没有了。

男人们说:“干劳动开缰(偷懒),就像懒牛上场,尿屎直泷,关键时刻紧张。”

说笑归说笑,先救人最重要,都积极地在酝酿尿尿。

他们很相信父亲说的话,有次西杨庄的皮匠独眼龙瞎方根来找父亲,说腿好像有点肿,不知什么原因,父亲用手分别在小腿上、脚面子上按了按,都是深深的两瘪塘,像两个酒窝,再把瞎方根的脸一看,父亲说回家休息休息。老方根走后,父亲告诉他儿子,瞎方根命不长了。第二天传来消息,说老方根天麻花亮对儿子说要吃粥,他儿子赶忙到锅上去煮粥,把粥煮好端到他床前叫他,叫不醒瞎方根了——已经死了。我问父亲怎么知道的。他说人的腿脚像树的根、房子的柱子,树根坏了、柱子朽了,就撑不住了,倒下了,而且他的脸黑过来了,说明他的魂不在身了。

我不太相信,西杨庄的人传得神乎其神。武大夯在醉仙桃里成了仙,相信父亲有办法。经过大家一起努力,悉悉罗罗、淅淅沥沥一阵,几个女人并起来挤了两小大碗尿。父亲说不算少了,先拿一碗来强迫武大夯灌下去!一碗尿端来,还冒着热气,一时满屋三间臊气烘天,几个男人揪住武大夯像杀牛样完成了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屁大功夫,武大夯居然安稳多了。

你还别说,父亲真有点鬼马道,不知道这些秘方他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好像奇巧八怪的事父亲没有不知道的。

我上次早上放牛带剐猪草,赤脚大巴天的(除了过年有人为我做双单布鞋,自从母亲去世平时就没有穿过鞋子,更没有棉鞋,冬天穿蒲鞋,打了春就赤脚奔),回来后脚上起泡,奇痒难忍,嘴歪歪的倒抽着冷气,痒到骨头里了,没办法只好在地上打滚。父亲说,是中的露水毒。我不知道露水毒是什么,只见父亲烧了半锅开水,拿来一只木头尿桶,我们家叫粪桶,盛粪挑水浇菜,晚上放在房间里盛大小便,长期使用,尿硷在桶底结成发白的盐霜。父亲把开水倒进去,一股臊气直冲脑子,冲向屋顶。待水温不是十分烫的时候,要我把脚放进去泡,泡啊泡的慢慢不痒了,有命了。真神奇,一只臊哄辣臭的粪桶还有奇妙的解毒作用,我没有想到过。

“哐啷!”武大夯突然把家里的大里锅掼得稀散。大家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看到武大夯的梦游状态出现了回潮:又狂蹦乱跳,浑身又脱得光大光,变本加厉的夯,追着妇女打。

“到底不是尼姑尿,”父亲说,“把那碗也灌下去!”

几个妇女为了帮得上忙,也不再蒙眼睛了,就这么回事,谁没有见过?多大的事?看开了,想通了,就体现了人道主义精神,螃蟹过河似地七手八脚上去帮男人们按着,用筷子撬开他的嘴,又给他灌下一碗几个妇女合成的尿。

但好像还不能立竿见影,父亲说去公房牛屋里再拿点牛尿来,借牛尿的力道催发女人尿的潜在功效以弥补非尼姑尿的不足。

感谢她们和水牛,这下可作了贡献了……

安静下来后,武大夯意识还是模糊,胡话不断,动作诡异。父亲说是心烧得难过的原因。

武大夯坐在床上把铺在床上的穰草打成一个个小草把子,塞进头顶上卷着的凉席筒子里,喊着张三李四的名字,和他们一起打牌,要他们出牌,像个真的。可是他喊出的这些名字的人都不在人世了,大家被他喊得汗毛竖竖的,知道他是在和死人说话,和鬼做游戏。听说过与狼共舞,没有听说过与鬼打牌。

而那边瘌老虎虽然喝得少,也神志不清,半夜把烟头子揣到床上破棉花胎里,烧起来了,瞎妈妈喊救命,不是父亲这帮人及时赶到差点引起一场火灾……

没等父亲讲完我就着急地问:“武大夯‘下去’说看到我妈妈了吗?”

父亲摇头,说我妈妈在天上,他看不到我妈妈。我相信妈妈肯定来看我了。

第二天武大夯没有下地干活。第三天武大夯下地脸上蜡黄,像霜打的茄子,问他前晚怎么回事,他说不知道。大家嘻嘻哈哈地描述夜里的情景,说比西洋景好看。没有看到的人一再后悔没有起来去看看。我还想再听听,父亲叫上我说给牛添草去……

 

大忙过后,牛要送到湖里大草滩上去养,就像老革命送去疗养院。我去新民滩放牛时还骑牛渡过大运河。整个京杭大运河高邮段最宽,从东岸到西岸有几百米,水深骇人,游到河心让人感到渺小恐惧与无助。我骑在牛身上一点也不害怕。

夏天我放牛时不拾草,但有看草的任务,是父亲把青草割下来,晒干了运回家,冬天好把牛吃。

我不是天天回家,父亲在草滩上搭个窝棚,就是用割下来的青草搭的,棚里铺些晒干了的青草,我夜晚就睡在里面,青草的清香裹着我,味道很好闻,连做的梦都是美梦、甜梦,梦到母亲给我喝糯米粥,给我穿棉袄、穿棉鞋,我望着母亲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快活得把我自己都笑醒了。

月光从从窝棚的缝隙中穿进来,牛卧在窝棚边泥塘里翻动着身体打汪——夏天蚊虫多,都要为牛搞一个塘,和一塘稀泥,到了下晚牛就自动地下到泥塘里,连头都埋进去一下下子,就像小孩子在河里扎猛子,牛头上都有烂泥护起来了,然后摇摇头甩甩耳朵睁开眼睛,上下嘴唇带动上下牙床挫动磨着反刍的青草,时不时地用牛叫挑点烂泥摔到头顶上,脊梁上,如果还有地方糊不到,或泥干了,它还会用尾巴甩点泥到脊梁上,顺便驱赶钻空子咬它的蚊苍牛虻,或在定期翻个身打个滚,把身上烂泥再糊厚些,叫吸血鬼们无处下口。忽而鼻孔里发出粗重气流声不知是对谁嗤嗤以鼻还是沉重的叹息发发怨气;我顺着月光朝天上望,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忽隐忽现,明明灭灭,不知道哪颗星星是母亲的眼睛。在野地里睡觉好像天亮得早,牛站到塘埂上来我就得起身为牛洗澡,洗刷去牛身上的污泥浊水,放牛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与牛作伴要住在草滩上半个月,我是多么喜欢这样美好而有点令人凄清时光。

 

父亲积劳成疾,哮喘后来又吐血,挑大担子的农活干不动,用牛相对来说带得住活,扶扶梨稍、站站耙、打打场,用的是巧劲,跟牛跑跑;我虽然小也是资深的小放牛子,趁人不注意我替父亲扶犁稍耕田,在没有人看到的情况下,把父亲替换下来歇歇,又能混到工分。遇到西杨庄、东杨庄、李大桥发扬龙江风格——相互支持,牛摆摆还能混到一顿好晚茶吃吃。

然而武大夯看不得我们父子,说我父亲痨病鬼子还能用好牛?说我疙瘩鼓、桨桩大、十八拳高还能用牛?笑掉大牙呢!咬定我们就是用生产队最重要的大型生产工具谋私——混工分。

“轻活该派老给他一家干的?”武大夯不止一次地发牢骚。

有一次我们到李大桥耕田,要走过一条水渠的水泥桥——两块水泥预制板担的,中间有条缝,走不好牛脚容易陷下去。那天父亲驾着牛,牛拖着犁,我在前边牵着牛,小心地经过,不知道武大夯做过手脚——抽掉一块搁起预制板的砖头,牛刚走到中间,一块预制板一翻,牛从缝里掉下去了,父亲连忙下掉搁头犁和犁索。然而牛角挂在两块水泥预制板中间,这么笨重的大家伙,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来不得来,去不得去,急死人了,牛在不住地骚动,眼看牛角挣断了……

这还了得,牛是大型劳动工具,而且是一条母牛,肚里怀着牛宝宝。抓革命促生产年代,破坏耕牛是要抓起来坐牢的。武大夯像兔子一样跑到生产大队报告,无限上纲说我父亲毁坏耕牛,破坏革命大生产,深挖洞广积粮的大好形势!

我父亲吓傻了,可怜眼屎巴沙的呆若木鸡,听从惩罚。后来牛没有死,我父亲没有被抓起来,但被剥夺用牛的权利。气恨之下病又加重,只能拾狗粪换工分,我的小放牛子生活也结束了,帮助父亲拾狗粪。

 

牛归武大夯用了,整天得意洋洋,唱着淫秽小调:“我驾着牯牛去耕田呀,牛B朝后人B朝前……”

母牛不久过下了一条小牛崽子,卧在地上,牛妈妈在小牛犊身上舔啊舔的,小牛娃娃就站起来了,很好玩。

我眼馋地看着武大夯骑在牛身上,小牛犊跟着牛妈妈屁股后面要奶吃。几个月后小牛犊就变成一条身体蛮棒的小公牛了。

后来归瘌老虎驯养使用,先是用用麻绳打个龙头结套在小牛头上,不让它再跟牛妈妈后面走或不让它无拘无束地东溜西跑。

后来要阉割它,它不让,死命奔跑,瘌老虎拿了一把点刀(杀猪用的匕首)骑在它身上,一直冲到南澄子河里,牛在踩水,瘌老虎一手勒住小牛的卵子,一手下刀一划,河里开了一朵血花,瘌老虎顺手一挤一抹,两个卵蛋(牛的睾丸)就割下来了。牛乖乖地上了岸,眼里不知是河水还是淌的眼泪水。

“呵呵呵!”瘌老虎得意地淫笑。

“伙计哎,这条牛是我的功劳,卵蛋留给我。”武大夯眼馋了。

“不谈了,就在你家我们一起吃,你贴酒。醉仙桃就不喝了。”瘌老虎也屌,两不吃亏地说。

“小姨子做马马(老婆),好呢!”武大夯垂涎欲滴地说。两个人就把牛卵子切片和一把大葱炒炒喝酒了……

 

小牛长壮,瘌老虎给它驾上搁头,下地耕田。小牛犟,不肯,瘌老虎用铁锔子穿过牛鼻子,血从牛鼻孔流下来,牛红着眼睛,一甩头,鼻子撕裂开来,滑掉了,血继续滴……

“跟老子犯犟!”瘌老虎说着又用钢丝穿过牛鼻子,用老虎钳子绞起来,扣上麻绳,吊在一棵大杨树丫杈上,牛头拽得紧,不得动弹,瘌老虎用牛鞭子、耙田钩死命地抽打……

“哞——”“哞哞——”像在哭喊,像在叫妈妈!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四条腿在地上颤栗不止……后来听话了。

有两条牛,耕田耙地无论是人还是畜生,相对轻担得多了。但武大夯快活起来了,在耕田的地头,让牛站在水渠里,他站在水渠埂上把那肮脏的屌揣进牛B里……被我父亲拾狗粪看见了。

“日牛B要看天时呢!”父亲不知说什么好,厌恶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老子日牛B怕什么?老子还要日虎B呢!”武大夯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恶狠狠地说。

“牛B是给你吹的,不是给你日的。”父亲丢下一句话拾狗粪去了……

 

瘌老虎不会用,更不会爱惜耕牛,蛮干一通,三划两绕牛被拉倒了。武大夯眼珠一转,一边把责任归于我父亲,说这条牛在胎里就受伤了,一边借机和队长说把牛剥吃了。杀牛还是不眨眼的刽子手瘌老虎。

后来那条母牛也不经拉了。大忙季节没有耕牛哪行?

他们又动起歪脑经——说出去借,实质就是偷。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西杨庄武大夯、瘌老虎一伙真把人家大队(村)的牛偷回来了,在南澄子河对岸喊过河,父亲无奈就把他们摆渡过来了。

没有想到过了两天我的家和菜地突然被南澄子河南面几十个来路不明的人洗劫一空,像遭了一场严重的冰雹或日本鬼子扫荡。莫名其妙。当晚才知道,说是我父亲偷了人家的牛。

原来是武大夯,自己偷了牛又去告密(诬告),领了赏金二十块钱。父亲蒙受不白之冤,田鸡拱到青苔衣子里——吃个大软闷!

看到父亲气得吐血,我满腔怒火,决心找武大夯算账:我小放牛子不是好欺负的!我拿起打牛的耙田钩跑去找武大夯讨公道!谁知他家里空空,鬼影子没有一个。

瘌老虎笑嘻嘻地说:“武大夯带着全家跑到安徽要饭去了。”

我非常仇恨地破口大骂:“……!”

 

 

 

 

 

 

 

 

 

 

 

 

 

 

 

 

 

 

中篇小说

 

外公

(瑾献给外公百年诞辰)

 

“成连啊,黄烟子鸡巴看有哪?”这是一个水冷草枯的季节,南澄子河边的黄茅草在西北风中东倒西歪,枯树叶在地上随风逆来顺受,树梢上枯扁豆藤挂着发黑的老扁豆晃荡着高处的孤独,寒流中我外公青眼猴似的哈着手来和我父亲索要黄烟子鸡巴。黄烟子是指黄鼠狼,它来拖鸡时或遇到危险时会放出个屁来,一阵黄烟,我们称它为黄烟子。黄烟子的屁恶臭难闻,人一闻就要晕倒;鸡子一闻就昏头转向,听任它摆布。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黄烟子再臭屁也逃不出我父亲的手掌心。

“天塌下来黄烟子鸡巴能撑得住吗?”我父亲在土基墙角的背风处正收拾捕捉黄烟子的工具,瞄了外公一眼开玩笑里带有讥讽地应答我外公。父亲会捕获黄鼠狼,在饥饿年代,特别是到了冬天,父亲会用夹子夹、笼子张、扑子扑黄鼠狼。这些工具也是父亲亲自做的。看得多了,我也学会做了,这些工具的机关都一样,关键时刻机关要灵。张来黄鼠狼,肉可以吃,虽然臊味大,但可以解解馋。皮可以卖钱,一只黄鼠狼的皮可买到八毛至一元五毛钱,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是一笔大收入。当然外公心里有点不潮漉。父亲有时候会对外公不满,那是因为外公对我父亲不满。其实父亲一直是尊重外公的,外公一来是长辈,二来是德高望重的老革命。

父亲自打进入我家门,从解放后到文革结束,没有停止过搞资本主义,白天在大集体干活,晚上总要偷偷摸摸地搞点副业,家前屋后种瓜种豆,还会吹鼓手,做郎中,张丫子,捕捉黄鼠狼……如果张(捕捉)到公黄鼠狼,父亲剥它皮时会小心地取下黄鼠狼的生殖器——我家乡称之黄烟子鸡巴,有牙签大小,晒干了有缝被针粗细,有牙签长短,有弹性,尖的那头有个小勾勾,看起来像钩针,有韧性,用它掏牙子——剔牙缝呱呱叫,可以说是一绝!至少是我们这么认为。木制的、竹制的、金属制的牙签把牙齿掏不干净,弄不好还会把血掏出来。黄鼠狼鸡巴掏牙齿不会戳破牙龈,轻轻地推进去抽出来,推进去抽出来,像干那事似的,很快活。我不好意思说,外公也不好意思说,反正是一勾一勾地把卡在牙缝里的肉丝、韭菜什么的牙慧全部提出来,干干净净,不流血,两边歪歪嘴吱吱吱抽几下风,舒舒服服。黄烟子臊得很,鸡巴又是阳物,据偏方说有败毒消炎的功能,久用利于滋阴壮阳。是真是假我不清楚,反正偏方气死名医。外公很喜欢用黄烟子鸡巴掏牙子。这玩意儿当然是父亲巴结外公送给他的。外公再来索要黄烟子鸡巴——牙签,是想送给他的老领导。干部们老吃好的,酒足饭饱脑满肠肥脸红脖子粗之后,喜欢掏掏牙子,即使在自然灾害困难时期。

说归说,不满归不满,大冷天的,父亲还是照顾外公的面子,又送给他一根晾干了的肉红色基本玲珑剔透的有着完好小勾勾的黄烟子鸡巴。

 

我的外公,其实不是我的真外公,但也不是假外公,是偏外公。而我一直把他当成亲外公来喊,因为他似乎和我有点血缘关系——母亲的并不远的远房叔父。家谱上说是一个树根上分的叉。只是叉枝末梢,好像隔着几层,亲不到哪儿去,大面场上走得好看,互相没有义务和责任,稍有些亲帮亲、邻帮邻的事儿,也是特殊情况下的。外公在我的印象中,是个好人也是个不好的人,是个矛盾且是个矛盾分蘖或分裂的人,怎么说呢?让我慢慢说。

外公和我同姓,姓生,叫生明大,有“深明大义、什么都有、善莫大焉”之意,不知当时哪个高人起的的名字。据说姓生就是姓年,是年羹尧的后代,年羹尧满门抄斩之时,一个老家奴化妆后冒死带着年羹尧的两个小儿子逃了出去,留下年家的根脉,总算忠臣不绝后。

年家后代怎么姓生的呢?说当年年家后代为了求生、活下去,从此隐姓埋名,后来改名换姓,从老家奴开始姓“生”。生,是根据“年”字,去尾一升头,变成“生”,怀有出头之日的愿望,所以世世代代都姓了生,但立了规矩,从此后代少读书,不为官,不行伍。

到了外公这一辈,本来仍然恪守祖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修地球种粮食为生。但时局改变了外公意愿……

中国共产党成立的时候,外公已经会打酱油了。外公小时候读书很少,到了二十岁出头,外公一心种田靶地、挑担挖沟。没有想到庄上又来了许多兵,过兵的队伍源源不断,庄上的人逃的逃、躲得躲。外公非但没有走,还为兵们挑水做饭。后来才知道是革命的队伍。

乱世出英雄。生在乱世,此身非我有,形势使然,1938年,他秘密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外公走上了为更多人办事的路,成了战争年代地方上的有所担当的人物。

我家门口的南澄子河,战争年代忙起一股烟,这条河上经常子弹纷飞,两岸马蹄急……

南澄子河中一时还曾挂着日本膏药旗子的汽艇贴着水浪箭一样飞……

外公告诉我,他在我家门前就见证过新中国成立以前的多次战争。军阀混战时期,河的北岸上驻扎的是蒋介石的部队,对岸是军阀孙传芳的军队,隔河打仗,晚上枪炮子弹在河的上空飞来飞去,像架了一道火桥,节日般的辉煌。从西杨庄朝南望,红了半边天,枪炮声咄粥似的,像过年子夜的鞭炮声。我母亲离开家躲到西杨庄外公家去了。战斗结束,死掉的兵很多,我家东边的空地上战壕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头都炸飞了……外公说他还和表弟杨一龙一起来帮忙掩埋尸体,因为杨一龙的爹就在老蒋的部队,参加了这次战斗。外公他们当时才十多岁,看到无数的土坟就像新出笼的馒头。时间长了都长起了荒草,就像做酱油前一筛子的豆瓣团子上上了霉。我小时候就在这乱坟堆之间出没挖野菜、拔毛针吃,苦度饥荒。累了就倚在坟堆上睡着了,有时醒来已经星稀月斜,遍地鬼火明明灭灭。

后来备战备荒挖河堤平河造田时,我存细看那些土堆子里到底是什么?结果和我外公讲的一样。土堆子里面是尸骨,大一点的坟里有几具白骨,有的白骨已经碎成屑子,看得出曾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的尸骨,有的坟里还有子弹壳和整梭子子弹,都上了铜绿。捡到子弹,我学着乡亲们的做法把子弹壳锯下来做成刨萝卜、刨山芋、刨瓜果皮的刨子。有一次我从一颗子弹上取子弹壳时,子弹爆炸,差点送我上西天。

外公一直引以自豪的是,他和八路军、新四军、解放军都有过接触,提供过帮助;和地下党、游击队有过联系,甚至参与活动,曾配合李大桥一带的地下党杨鹰、吴参谋锄奸活动;参加抗日的支前活动……和国民党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外公的一生,有的是外公对我说的,有的是听说,有的是亲眼所见。

抗战年月里,外公在地方上开展献金献物活动,从人力、物力、财力上积极支援前线。还组织妇救会、儿童团分别成立小分队,逐户宣传发动……

外公没有说假话,抗战胜利前夕,我母亲就做过军鞋。

高邮是日本鬼子的最后一个受降地。全国的日本鬼子已经投降,高邮日伪据点洪部(司令部)里的日本鬼子还在做梦,借凭高邮城城墙负隅顽抗拒不投降。1945年12月19日,粟裕任总指挥的华中野战军打响了高邮战役,第八纵队指战员在司令员陶勇指挥下,向高邮城拒不投降的日伪军发起进攻。至12月25日夜,攻城部队经过激烈的战斗,攻进日军城防司令部,日军大队长岩崎学(大佐)眼见败局已定,遂同意投降。这几日外公带领乡亲们送粮草到前方,抬担架、救伤员……新四军对日寇打完最后一战,随即举行驻高邮日军受降仪式,政治部主任韩念龙接受日军的投降。粟裕认为认为岩琦学身份低与他不匹,就在士兵中间观看了整个受降仪式,外公本人在群众中间。外公说第二天粟裕接见了岩琦学,岩琦学跪下来把他的指挥刀献给了粟裕。

日本鬼子的大本营洪部现在还在,改名高邮公园小礼堂。2008年,高邮市公布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我曾带学生前来参观过。

南澄子河是古运河支流,比北澄子河湾子多,弯弯曲曲东流至东海(其实条条江河归大海),西流至大运河。

高邮是大运河流经要邑,自古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吴越争霸、淝水之战、薛仁贵征东、岳飞抗金、文天祥避难、张士诚建都……硝烟一直弥漫到解放战争结束。

看了样板戏《沙家浜》外公问我,生根啊,沙家浜里养伤的伤员有多少啊?我说18个。错!实际是36个。《沙家浜》第二场《转移》你知道伤员转移到了什么地方?我说不知道。他告诉我,新四军伤员从阳澄湖转移到了高邮湖了。高邮湖是全国第六大淡水湖,烟波浩渺,芦苇一眼望不到边,汪曾祺尊江青之命改编《芦荡火种》为革命样板戏《沙家浜》时是按照高邮湖芦荡景色写的——“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祖国的好山河寸土不让!”实际应该是“朝霞映在高邮湖上……”。

哦。我将信将疑地。后来知道外公曾组织粮食药品送给芦苇荡里的伤员。

他又问我,你知道这些伤病员养好伤到哪里去了?我说不知道。他又告诉我,他们参加了高邮三垛河伏击战。这我相信。肯定外公亲眼所见。外公作为地方干部也做过地下联络员,送医送药送粮食,在他是不稀奇的。他说1945年4月28日三垛镇以东、北澄子河边新庄到野徐庄一线(岳飞抗金挖的第三沟)七里路的狭长地带,布置成一个伏击聚歼“马团”的“口袋阵”…… 三垛河口伏击大获全胜,此战是苏中一分区在抗日战争中歼灭日伪军最多的一次战斗,也是苏中地区继车桥战役后的又一大捷,是我国抗日战争史上一次重要的战役,受到了新四军军部的通令嘉奖。

这是真的,我上小学时看过一本连环画《三垛河伏击战》,是高邮画家朱熹元他们画的。上面的那个联络员是否外公说不准。

外公指挥抬过担架属实,有没有替我亲自打死日本鬼子我不知道,不过我希望他打死过日本鬼子。

我恨日本鬼子。本来我的母亲有两个哥哥的——我的舅舅,日本鬼子发动侵华战争时,我母亲还小,舅舅才八九岁,弟兄两个去西杨庄的西面李大桥打酱油、买洋火(火柴)时遭遇日本鬼子下乡扫荡,狗日的把我两个舅舅当成小八路,两个舅舅同时送了命……母亲的父亲含恨一命归西……偏外公当成了我真外公,当然他五个儿子就是我舅舅了。

那时外公已是区公所书记,区公所书记是多大的官不知道,但肯定是个狠角色。外公身高个大,力大如牛,一手可以举起打麦场上的石滚子(碌碡)。他身手敏捷水性好,能双手举一笆斗麦子踩水过河,笆斗不沾一滴水。他走到哪里都威风凛凛,眉宇间英气逼人。有人形容他,呼风唤雨、九死一生,不管红道黑道都敬重我外公三分。据说外公送“鸡毛信”夜晚走小路,连鬼神都让让的。可惜,外公布尔什维克的风采我没有看到,因为那时候我来迟一步。

要问当时他有多风光我说不好,那时他的风光是藏在野外自然风光里的。为了躲避汉奸跟踪和敌人的抓捕,化装成“女人老人”、“工农商学兵”“瘸子瞎子”,藏身过高邮横泾的三廊庙,在川青白荡里开黑会,秘密来往高邮芦苇荡……只能说他是随时可在的隐蔽的风景。不过他的神出鬼没确实有点震慑力的,在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民谣:有了生明大,我们就不怕……

当然他曾被敌人抓过,自己逃跑过。那年日本鬼子从我家门前过的时候抓夫,外公混在老百姓中,不幸被抓,双臂绑着,两手反剪在背后,押在日本人的汽艇船头上,汽艇突突突地向车逻方向开,他乘鬼子不注意仰面一头扎进南澄子河里,鬼子叽哩哇啦急忙向水里开枪,外公凭两只脚划水一个猛子已经穿过船肚潜入河底,向相反的方向一里路从李大桥扎到我家门口西沟门的篙草棵里……外公生明大,而且生命大,这使我想起我教过的课文《小英雄雨来》。

父亲说新四军和我党干部北撤之时,外公帮助做民运工作,动员乡亲们协助地方党政部门做好我军北撤前必要的准备工作,妥善地安置一批重伤员,同时保护烈军属的安全。这个任务是巨大的,也是很危险的。

在八路军、新四军和部分干部北撤之后,我外公主动去了还乡团那里。不是去自首,是把头拎在手上去送死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不想连累他人。还乡团团长是他的表弟杨一龙,杨一龙贴出告示,第二天枪毙生明大!

在南城子河北岸的西沟头顶上,周围是乱坟荒草,河沟下面满是野芦苇,那天枪毙的时候杨一龙亲自督阵,黄昏时分生明大被反绑着押跪在事先挖好的土坑前,围观的人退后,枪手举着枪,杨一龙喊到:“预备——开……”枪手心里敬畏生明大,手一抖,“啪——”“枪”字还没有喊出口,枪响了,乱坟树上的乌鸦吓得扑棱棱飞散,生明大扑的一声倒进坑里,杨一龙立即亲自验尸,穷凶极恶地说,这就是你的好下场!天色向晚,杨一龙说,全部回家,种田的种田,做买卖的做买卖,不然,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把围观的人轰跑,自己也耀武扬威地走了。事先安排好的两个农民上来填土,土刚把生明大的脊梁盖起来,生明大小声地说:“少埋点土。”吓得两个农民魂飞七窍,连说“不是我们害你的呀!我们上,上有小,下,下,下有老,你你你——放过我们吧……”语无伦次拖着大锹喊着“鬼来啦——”直溜……

原来是杨一龙故意放他一马,放的空枪。天黑之后外公生明大逃走了。当外公再次出现时,就被神话了。

不管是人还是神,外公一直没有闲着:解放高邮攻城墙时,城内的守敌穷凶极恶,剁了我们战士多少双手,砍掉多少颗人头。他帮做稻草人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引诱敌人上当。他看到战士挂老百姓家墙上在的子弹袋瘪了,怕老百姓看到失去信心,将柳树枝削成子弹,把子弹袋装得鼓鼓的。他还赶夜路撑小船送急信……

让他先忙,现在补充交代一下我的父母。

我已经说了,我家住在西杨庄的南边南澄子河北岸,我母亲出生不久,民国二十年倒河堤——大运河高邮段决口,里下河一带被淹掉了,县志上记载死了数万人。南澄子河河堤比较高,受灾的人都纷纷逃到河堤上避难,我父亲也在其中——他叫袁达桃,属猴的(冥冥之中我觉得和我家门前的一片桃树有点暗合),从小学会吹唢呐,人称小鼓手。那时我父亲还是十岁出头,白天站在河堤上踢水洗脚、钓鱼,晚上借宿在我家。

十多年后,我母亲也到了女大当婚的年龄,我母亲的母亲病逝,家庭的指望就落到我母亲肩上。由于我真舅舅不在了,我母亲只好留在家里,打算找个倒插门女婿,后来有人出来张罗我母亲的终身大事。我家祖祖辈辈是吹鼓手,招个必须是吹鼓手的,好继承祖业。我母亲长得非常好看,外公很喜欢,当亲女儿待,四处物色,要找一个人品好、吹鼓手手艺高的。也是姻缘凑巧,独独就找到了我父亲——十多年前寄宿在我家的小鼓手。我外公保媒,我母亲听长辈的,选上了小鼓手,也就是他后来成了我的父亲。

当年,我父亲虽然独子一个,但很早失去母亲,家里穷得叮当响,无怨无悔地到我家倒插门了,换姓改名“生成连”,撑起我家门头,延续香火继承吹鼓手的祖业。外公亲切地称我父亲:成连。

 

感谢我外公。下面继续说外公。

解放前夕,一会儿大快人心,一会儿人心惶惶,枪炮声不断,有追击,有逃跑……外公还当区公所书记,其外公的表弟杨一龙下落不明。

杨一龙是不是外公放走的不知道。有人说杨一龙逃往台湾,后来听说逃到了香港,当上了特务。闲话少说,他当不当特务跟我家没关系,只是外公算得上一点歪毛子关系。

家乡迎解放,我母亲在在秧歌队里扭秧歌,父亲吹唢呐……外公很高兴。我父母对外公格外敬重。

平时从不怠慢,我家和外公家都有个人情行礼的,红白大小事,你来我往。每逢过时过节,我们都是要拎点礼去拜望的。

记得外公的老婆——我外婆是在我母亲前边去世的,去世时我母亲抱着我去外公家帮忙料理,我们都戴了孝。

母亲在新中国成立后去了上海姑奶奶家,大跃进时期外公要求我父亲要我母亲回来一起大跃进。外公立党为公,铁面无私,心愈来愈红,红到骨髓了,威信很高,父亲就叫我母亲回来了。

1960年,粮食紧张,我母亲舍不得吃,几粒米都省给我们,她自己吃野菜。一次吃了野草根做的饼子,觉得胸口被堵起来了,一直疼,不能下地劳动,卧床不起。那时还吃大锅粥,我去队里打粥时,外公说叫你妈妈自己来!我说我妈妈病了。外公说,什么病啊?叫人把她抬来,懒病,不劳动还想吃粥?我拎着小小的空桶回家,妈妈气得直哭,病上加病,去世了。那时我还小,不知道人死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父亲发了疯似的蹦跳着哭得像黄牛喊,好几个人拉着他,场面很悲伤,我在人群的边沿颤抖着,又恐惧又孤独像寒风中飘零的落叶,失魂落魄。亲戚和庄上的人都来了,用可怜的目光看着我,议论着。我看到外婆太太——外公的妈妈惦着小脚住着拐杖跑来哭,哭得很伤心,边哭边说“好人不长久啊”……

送葬的两个吹鼓手是父亲的师兄弟麻炉罩子和瞎子柳青榆。

外公主持善后。他还多次为我找后妈。那时外公是两个村的书记。

我晓得记仇了。我想,外公是猫哭耗子——假惺惺,装长辈做给别人看的?还是我见外了?本来我们就是一家人?

 

有一点我必须承认,外公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辈,什么大人物大场面没见过?告诉你吓死你一个跟头,连国家主席刘少奇到高邮来都接见过他的。文革期间刘少奇被打倒后,上级追查在高邮留下的照片,那两张底片就是我外公保存下来的,一直到刘少奇平反之后才献出来,是夹在一本《红旗》杂志里的。上级为追查这张底片冤枉了多少人,想不到是在我外公手里,真能沉得住气。所以解放后到改革开放,他一直都说话管用。不服不行。

西杨庄有个李大安的人,从部队退伍后,在公社武装部当部长,官不大,但他有枪,为一方平安做了不少好事。他也是大朋友一个,人很正直,豪爽,虽有肺结核病,喝酒不摊孬,大家有口皆碑。但一不小心,犯罪了。事情是这样的,一度时期传说老蒋忘我之心不死,梦想反攻大陆,特务、间谍活动猖獗,不断有人报告,发现敌台发报,说是杨一龙潜伏过来了,有人拾到反共传单和策反图片,李大安天天夜里带着那破盒子枪去可疑的地点搜寻,随时准备对付接头的、发报的负隅顽抗的亡命之徒敌特分子。终于在车逻北高邮的蚕种场靠运河东岸的黑松林里看到一个蹲在那里屙屎的家伙,电筒一照,发现屎还没有屙下来,怀疑是“装屎”,想掩人耳目、掩耳盗铃,真正企图是等待敌人接头。李大安就把可疑分子带到附近村庄一户空房子内审讯。那人吓傻了,一句话说不上来,屎和尿一起下来了,满屋三间的臊哄辣臭,李大安怒发冲冠,说,刚才怎么没有屎,现在哪里来的,是跟老子玩?那人语无伦次地说,吓,吓出来的。李大安从鼻子里冷笑一声,哼!如果是吓出来的证明心里有鬼,心不偷凉悠悠!那人更傻眼,更说不出话来。李大安怒目圆瞪,说!说不说?再不交代老子一枪崩了你!把破盒子枪朝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炸响,只听“扑笃”一声,倒下去一个,真打死了,这回李大安吓傻了。打死的当然不是被审问的人,是房主的小孩躲在门外从门缝里看热闹,破枪走火,子弹在桌子上殴了一道槽子飞了出去从门缝里打中小孩的眼睛,从后脑勺钻了出来,红白脑浆溅在门上地上,惨不忍睹。

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打死无辜,群情激奋,上告、大闹。人命案子撂下来了,李大安被洋铐子带走,一时说法吓人,一命抵一命,等待换心肝肚肺角膜等器官的人已经排队等候,家人找到我外公,哭泣呜啦,跪求我外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来世当牛做马报答。外公眉头一皱:找牢坐!潜台词:杨一龙抓住了吗?但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外公跑县城找老首长说情,有没有送黄烟子鸡巴我不知道,李大安小命保下来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坐牢是一定的,不然对群众不好交代,于理于法不容。

外公还保过武大夯。武大夯是西杨庄的大好佬,岁数比我外公小,军人出身。抗美援朝时期,是外公把他送去当兵的,保祖国,保家乡,跨过鸭绿江。在一次战役中,只有他一人幸存,是他把牺牲的战友放在自己身上,自己拱在死人堆子里装死……才逃过一劫。他当兵回来后,有些骄纵、放肆,说话声音壮壮的,像小母牛倒立——牛逼轰天!行为呢,夯里夯气的。早请示晚汇报的时候,队长喊一声“立正——!”武大夯重上一句“绝症——!”人家喊“向前看——齐!”他就说“香烟炕——皮!”(那时香烟不得卖,没有烟抽的人确实难过)人家说“三面红旗万岁!”他说“旗杆里生蛀虫了”。腌大菜时节,他在门口拿刀削菜根,有人问他干嘛呢?他不说“削大菜”,故意说:“我在学大寨”……有人报告大队,大队立即成立专案组,查!这还了得,完全是反动口号,不止一次污蔑大好形势,反对社会主义,立即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他的罪行比破坏军婚的罪行还大,那是人民内部矛盾,这是敌我矛盾,跳梁小丑妄想螳臂当车;比枪走火罪过还大。枪走火那是无意的,说反动的话这是有意的,是现行的阶级敌人公然跳出来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罪该万死!一查说是在战场上大大的投降派,是叛徒,是贪生怕死的逃兵,先带到大队部写交代材料,哪天批捕还不清楚。武大夯觉得末日到了,拿着一条挑把的麻绳来到西杨庄烈士杨春的坟上一棵大杨树上上吊,被我父亲发现,救了下来。后来他整天眼泪当饭吃,膝盖当路走,从来都是跪着走到我外公面前请罪、求情,高抬贵手,放他一马,那种悔过自新、重新做人、感恩不尽、肝脑涂地的言行,比西藏磕长头的还要虔诚百倍,着实感动我外公,又是我外公冒着包庇阶级敌人危险,硬保保下来了。

外公搭救过的人很多,包括保下破坏军婚、他的仇人——把他打到的造反司令部司令、革委会主任、大队长瘌老五。

大队长原来是当的小队长,在家排行老五,头上有点菜花瘌,人称瘌老五,上过小学,识得几个字,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很神气,在大队宣传队演过《智取威虎山》的座山雕,这期间,跟了本队的黄花闺女睡觉,肚子搞大了,而这姑娘已经和一个当兵的拍过小照下过小定了。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案发,定为破坏军婚罪,公检法派人来抓他去坐牢,要我外公签字,外公不肯签字,说人民内部矛盾,就放在当地劳动改造,也当个活把子,教育他人。又硬被保下来了……

我们都赞成外公,狠,有量气,有本事。

外公更狠的是不相信鬼神,他家从来不烧祖宗,不请和尚念经、道士作法之类的。他除了马恩列斯毛,老子天下第一。看到别人家搞点“迷信”他是蔑视有加,看到我敬天地敬祖宗,他就对我说,烧香烧树皮,磕头磕烂泥,有什么屁用?有一次西杨庄的稳子家的老婆生病了,四方医治无效,最后有人指点,偷偷摸摸找到著名的大仙三仙姑上门作法,那时还是文革后期,搞迷信还了得,有人报告:稳子家有大仙看病,还有人去看热闹,这件事惊动我外公,我外公跑了去给了大仙三仙姑两个耳光,说,什么大仙细仙的,我打过了,你发点仙气、仙威给我看看,把我怎么样?装神弄鬼,骗人钱财!民兵在哪里?给我抓起来!大仙被打瘫在墙角像筛糠,站闲的看热闹的人纷纷无趣地哧溜哧溜地东西南北鸟兽般散去……

 

看到了吧,外公是个人物。掰掰手指带他算算:解放前不谈,解放后他经历过土地改革运动、三反五反运动、互助组合作社运动、反右运动、大跃进人民公社、三年困难时期、文化大革命、割资本主义尾巴、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改革开放……基本上是个不倒翁。外公得过许多大小的荣誉,先后是支前积极分子,三反五反积极分子,大跃进积极分子,学毛选积极分子,破除迷信积极分子,割资本主义尾巴积极分子,治理淮河积极分子,消灭血吸虫积极分子,学雷锋积极分子,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积极分子,批林批孔积极分子……当然也刮过浮夸风。

大跃进时期有位中央首长来到高邮,在高邮西北乡看现场,听说稻子亩产八千斤,很高兴,首长站在稻田的小河边子鼓励地说,能不能超万斤!在场的异口同声:能!外公就在场。后来那条河起名为万斤河。外公说给我听的时候兴奋不已和意味深长,他告诉我,那田里的稻把是八块田里的稻子连夜扛来的,把个田放得挤满夹满的。外公回来后搞的试验田有没有亩产上万斤,我不知道,但饿死不少人我是知道的。邻居小孩把半碗胡萝卜叶子粥里的胡萝卜叶子拈吃掉碗里只剩下几颗米,他母亲走过来一把夺过去一口就喝掉了,小孩汪汪大哭,后来这小孩还是饿死了;隔别的朱大爷用铅丝穿起自己十岁的儿子的两只手的虎丫合谷穴位处,再绞起来扣在桌腿上,就是因为家里有四两米怕他偷吃了;生产队的牛死了,光棍条子张老大得到一块牛肝,没有煮熟就吃下去,当夜就胀死了;东杨庄的尔其子家的父母都饿死了,尔其子十四岁,妹妹十岁,妹妹饿得不行了,还未断气尔其子就把妹妹拖到大荒子上埋了。荒子上满是发臭的尸体和红着眼睛吃死人肉的野狗。路上随时可见歪歪斜斜的黄肿病人、青紫病者,饿殍、路倒,我在大门口看到一个人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就倒下去了,死了……像一片落叶。而我外公一直在战天斗地,活下来了。

在他壮年时期,和乡民做各种农活,每年冬天带着几个大队的劳力做大型工程,他是最吃苦的一个。在斗龙港挑河,每一担泥他都是下得最深,爬得最高,群众没有不服的。外公原来的家里的土墙上贴满了奖状,花花绿绿,光芒闪闪,还有我前边说的那些荣誉。

外公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被抽调到县里农村工作组,说老马识途、发挥余热,有两件事给我们留下深刻记忆。在高邮湖西新民滩负责防洪救灾、查灭钉螺防治血吸虫工作中,为了运送物资方便,从防汛大堤的湖滨庄台到车逻运河码头修筑了一条水泥路,结束了“雨天一身泥、烂七滑八摔跟头,晴天满身灰、坑坑洼洼路难走”的历史。当初老百姓说他是以权谋私,为自己回家路好走。外公说,不错,我回家确实路好走了,是我一个人在走嘛?我走一辈子吗?后来工作组到了马棚湾——就是用“马虎子”来了吓唬小孩的传说发源地。这段的运河堤,在旧社会一下大雨经常倒口子发洪灾,倒灌整个里下河。解放后兴修水利,制服洪魔。但运河东的马棚湾这个地方被冲了一个大大的水汪子,叫东湖,和高邮西湖只一条运河相隔,深不能养鱼,浅不能栽秧,多少年来种不成庄稼栽不成树,荒凉一片。外公借冬天枯水期,号令马棚乡民“摊丁入亩”,带头与天斗、与地斗,把这块废地间隔抽出河沟,挖沟的泥堆在岭上,高处的岭上栽树,低处的河沟里种菱栽藕养鱼。吃力不讨好,乡民骂声一片,外公走在路上有人骂,在澡堂子里洗澡有人骂……在骂声中外公回家了,树长大了——长成一千八百亩森林。水上是野鸭的世界,又正如歌中唱到的,遍地野鸭和菱藕;树上是白鹭的天堂,白鹭的鸣叫也叫唱歌的话,肯定是唱:我的家,我的天堂……想不到前人种树后人乘凉。马棚乡因地制宜开发成高邮东湖度假村。我在《2002》中胡诌几句回文诗:马棚一棚马,湖东游东湖;菱塘(高邮西湖边上的一个乡)满塘菱,湖西游西湖……那时外公已经宠辱不惊,我说与外公听,外公既不谦虚也不骄傲地说,罢啦,好汉不提当年勇。但直到如今还有人念叨他,当然不是骂声一片,而是好评如潮:一个人能留下一条路、一片森林就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了,足够立传树碑。后来高邮的当权者把“一条路”“一片森林”作为清正廉洁的正能量案例。

 

相比之下,我们很惭愧。我们没有为大集体做多大贡献。

但我父亲也不轻于鸿毛。我父亲又当爹又当妈,忙过“公”字,斗私批修后还要偷偷摸摸早早晚晚忙“私”字,属于公私兼顾。外公和我父亲的立场不同,格局不一样。

外公不仅是公家人,家族观念也很强。可能我父亲是异姓,老是把我父亲摆不住。可能是外公原则性强,党性大于人性,对我父亲搞副业看不惯,不住地找茬,说我父亲在大集体空打号子假出力,开到会就打瞌睡,是人民公社的消极分子,把我家当反面教材。

把时间倒回去想想,我父亲也是没有办法。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家里太穷,几乎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父亲夜里很少睡觉,带夜在家前屋后栽种点瓜啊豆子什么的,或者下河捞点鱼、螺蛳歪子(河蚌),给我们救命。就是睡觉也是坐在稻草扎的椅窝上靠一靠,怕睡得时间长,用瓢当枕头,头只要滑下来就警醒,不用周剥皮半夜鸡叫,马上起来去干活,你说我父亲能不累吗?开会、学毛选时,这个文盲农民老大人就像个瞌睡虫。武大夯就用下流的民歌戏辱我父亲:瞌睡连连瞌睡多,瞌睡来了好难过,我的好姐姐家,哪家借个奶子给我摸。引得开会的社员哈哈大笑,之后他们又常常报告给我外公。我父亲身单力薄,为此我们每年都坚持去给外公进贡,给外公的妈妈(在世时)我们的外婆太太拜年,当然顺便也给舅舅们拜年。

爆竹声声除旧岁,每年大年初一父亲带着我们踩着满地的红红的炮仗(鞭炮)皮子到外公家拜年。去外公家,老远就看到地上白白的兆顿子——白石灰装在蒲包里,拎在手上在家前屋后的路上一挫挫的,像盖章一样,打下一个个圆不圆方不方的石灰印子,传说是年的脚印,外公和我讲过年吃人的故事,有了兆顿子年就不来了。民俗讲的招财进宝。外公家门口的鞭炮屑子很多,有的小鞭没炸完,有的天地响炸开了花,比我家多得多,都是夜里抢财神放的。我心里纳闷,外公也抢财神?外公家前门、后门、房门、猪圈上、鸡窝上、茅厕上都贴着对联。大门对子通常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横批:毛主席万岁!门次即门框两边也是联,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房门对子是: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横批:不破不立。后门对子是:天上的群星朝北斗,地上的葵花向太阳;横批:红心向党。厨房门对子:幸福多亏毛主席,吃水不忘挖井人;横批:斗私批修。老爷柜上、小屋子、鸡窝、猪圈、茅厕上能贴对联的地方都贴了,内容无外乎“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深挖洞、广积粮……”门次、横批,都不少,具体内容记不得了。门框、窗框上方都贴有贺乐——大红的剪纸,剪出人民公社好、三面红旗万岁等等字样,堂屋的老爷柜上方的二梁上挂着特大贺乐,上面刻有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内容,大红纸上贴金,满眼望去,红彤彤的一片,风一吹贺乐像红旗在飘,给人“江山一片红”吉庆祥和、喜气洋洋的年味。舅舅们早已出去玩了,我们欢天喜地地恭喜外公,外公对我说,好好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接着我们给外婆太太拜年,外婆太太是睡在里屋的床上,没有窗户,很阴暗。我们这里的风俗是大年初一男人做早饭,女人早上睡睡,即爸爸烧早饭,妈妈呼呼——马马虎虎。老太太更是这样,要睡在床上,吃在床上——享福。我们眼睛定下来看到外婆太太半倚在床上,她像贴在墙上的老祖宗。外婆太太看到我们去欢喜得不得了,还有点可怜我们,说我们是肉老鼠。我们说恭喜恭喜,外婆太太身体健康,寿比南山!她从床头的黄壶(瓦罐子)里抓出一大把炒蚕豆给我们,还每人发两片大糕,是米面和糖做的,很甜,给我们大糕是讨吉兆,吃了大糕就会高起来,天天向上,有出息,做大事,当大官,高到天上去。有几次正巧也有其他人来拜年,外公会顺便要我们坐下来吃点早茶——馒头蘸白糖。看到一蒸笼热气腾腾、白朗朗、宣嗖嗖袅着尖子的馒头和一碟子白砂糖,我馋得直往肚里噎口水,恨不得把一笼全给我一人吃才快活,但刚吃了一个,想伸筷子拣第二个时,父亲望着我使了眼色,我知道了:君子淡尝滋味,小人胀死不休。是我父亲一直教导我的。我用舌头舔了舔黏在嘴上的白糖粒子,自觉放下筷子,跑到外婆太太的房间玩去了。我突然看到外婆太太无意把脚伸到被窝外来,外婆太太的脚好小,几乎没有脚板底,像去了毛的猪爪子,我很好奇又恐怖,只晓得她是小脚,不知道她的脚是这个样子,小指头都长到脚心里去了,想想有点瘆,仿佛外婆太太不是人变的,但不敢瞎说。

外婆太太老了,不到一年去世了,是革命化的办丧。

外公和三舅舅除外的舅舅更加歧视我们。大舅舅老指着我父亲的鼻子大骂:野猫狗杂种,一大铺锹像铲狗屎一样把你铲撂大河南去呢!大河南就是南澄子河之南,父亲就是河南面的,在他们眼中异姓就是外人,是异类,尽管已经改名换姓。

 

记得我刚上一年级没多久,学校让我们排好队,每人手上举着一根短短的芦柴棒,芦柴棒上糊着三角形的纸旗子,革委会领导带着我们去造反。造反队伍像条长蛇,我们跟着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破四旧”“立四新”!“打到XXX!”先到了西杨庄外公的表弟家,外公表弟杨一龙解放前逃走一直下落不明,造反队伍将外公的表弟媳妇即后来我们背地里称呼的大老肥,站在摞在桌子的高凳子上,要她交代他的丈夫杨一龙哪里去了,说寄来一封信信在哪里?轰隆一声,外公的表弟媳妇栽倒下来,昏死过去,有人喊,说给她灌点红糖茶,造反队伍的头头说是泰州一条船——装屎(死),把外公表弟家的瓷器什么的乒乒乓乓掼了一气,碎了一地,屋内外一片狼藉,然后喊着“打到叛徒、特务”的口号离开。我也跟着队伍举着旗子喊着,往南大堆上跑。

南大堆即南澄子河北岸,南岸和北岸各有一座关帝庙和一座耶稣教堂,我小时候放牛时经常在里边躲雨。文化大革命了,就是文化大破坏了。

外公发出号令,破除迷信,什么关公老爷舞大刀,我们农民只知道舞大锹,铲除一切牛鬼蛇神;什么野猪叫(耶稣教)、鸡都叫(基督教)的,砸烂了看他叫不叫?可怜菩萨和耶稣被砸了个稀巴烂。

砸完寺庙后,我们继续造反,接下来去了另一人家,(南大堆这一带住家就我一家。大庄上的三舅舅家、武大夯、瘌毛牛、虎扣子、宏子等等人家逐渐搬到南澄子河北岸上来住,成了我的左邻右舍是后来的事。)走着走着,有个大一点儿的同学笑嘻嘻地对我说,下面到你家。我不明白到我家干什么,以为是歇歇脚、喝口水或听我父亲讲故事什么的。果真走到我家门口停了下来,突然听到喊起口号:破四旧,立四新,割掉资本主义尾巴!然后把一张大字报贴到我家的大门上。后来听说真是我外公指使的。当然外公没有亲自到场,他善于运动群众。不过批斗大老肥过火了,本来是走过场掩人耳目的,红卫兵们没有把外公的旨意领得清。

接下来我的大舅舅带着人砸掉我父亲吹鼓手的家伙、母亲搀新娘用的所有的“四旧”。还有——紫檀木雕狮子一对,功夫老爷一尊,都是文物。一对木狮子是我们家的命根子:我家住的单庄独水,人丁不旺,母亲生第一个小孩即我的大哥,不幸夭折了,后来经高人点化,在河南面有一大户人家子孙满堂,家有一对传家宝——木狮子,父亲的师兄弟麻炉罩子、柳青榆他们乘替人家吹鼓手“偷”回来供在我母亲的房中梳妆台的桌子上。一只公狮子,盘着一只球 ,很好玩;一只母的,怀抱一只幼狮,很可爱。公的当然象征父亲,母的是母亲,幼狮肯定是我,果然我生下来没有死掉,我们家带着猪头三牲鱼肉糖糕到木狮子“失窃”的主人家打招呼。之后这宝贝就成了我家的镇宅之宝。可惜的是舅舅和造反派们硬逼着父亲给劈了。功夫老爷是好多人家所需要的宝贝:是一段紫檀做的,有初生婴儿般长短,大腿差不多粗,一头圆圆的像个和尚头,简单雕了个人脸,另一头是个平的,像只特大的俄罗斯套娃稳稳地站在老柜上,谁家大婚或已婚丈夫力量不够,都要来请,用红布包起来,丈夫或准丈夫丢下一块钱然后亲自抱回家,供在家里一夜,一夜工夫自不必说,第二天送还。功夫老爷是何神何佛不清楚,我长大了才知道,其实就是代表的那玩意儿,请功夫老爷就是民间民俗的生殖崇拜。父亲赌气用锯子锯断功夫老爷时,锯屑红彤彤的一地,碎了身子的功夫老爷投到锅堂里,熊熊的火焰经久不息,相当于某掌声的经久不息。功夫老爷只在我家存在过,又化为乌有,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听说过。破四旧破掉的还有锣鼓家伙一套,轿子两顶,祖传秘方……

二舅舅带人剁掉我家屋后的竹子,锯掉我家门前的树,挖掉我家自留地上的花生,拔掉菜笆园子里的菜,牵走我家的一头山羊……我家的五只鸭子在南澄子河里觅食,舅舅们和武大夯兄弟们、宏子一帮人跳入河中围捉,几只鸭子扎猛子、在水上飞,没命乱扑腾……想朝我面前逃,感觉它们在喊我:生根——救救我们吧!生根——坏人抓我们啦!我们要没命啦!生根——快救救我们哪——我们以后一定听话,一定多生大蛋给你啊……我心里直抖,求他们放过它们,但没有一个人心软,最终没有逃脱他们的欢笑的魔掌,五只鸭全被捉住,被勒住颈项拎在他们的手中,两只脚不住地乱蹬,就像我的脖子勒在他们手中,喘不过气来……舅舅们发出胜利者的欢笑,但我分明觉得那种场面就像日本鬼子下乡扫荡抓中国人家的鸡鸭情景。看到鸭子蹬着两只蒲扇子样的黄脚挣扎,我心理产生了许多毒素,从那时我更加仇视他们,咬牙切齿,恨他不死。我对父亲说,等我长大了,去当兵,拿支枪把他们枪毙掉!这样的阴影笼罩在我幼小的心头很长时间。我读到《边城》里端午捉鸭子情节时,仇恨就会发芽,以及看到电视里西班牙斗牛场面,就希望牛把那个斗牛士角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很在心中,不敢拿鸡蛋往石头上碰。我亲眼看到父亲下跪向他们求饶,他们把我父亲打倒在地,骑在我父亲的脖子上……父亲当场吐了血。走投无路的我们把这件事告诉外公,外公用大义灭亲的眼光鄙视了一下说,“自己屙的屎自己吃!没有抓起来批斗就不错了!”穷途末路的我们被当头一棒,吓得昏头转向,好像真的犯了罪!

但外公很快被东杨庄的造反派揪出来、被打倒:隐藏在党内的叛徒、特务、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依据是:当年去还乡团那里肯定是自首的;后来和特务表弟有联系。事实上表弟杨一龙逃走以后没有联系过,杨一龙曾寄回来一封信,怕被搜查,确确真真是外公隐瞒了,救了表弟媳妇。表弟寄给他弟媳妇的那封信一直在我外公手上,外公是为了保护表弟媳妇。

打倒我外公的是东杨庄的瘌老五。瘌老五当上造反司令部司令。

那时村改成大队。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我们红小兵也参加。大会在我们学校操场上召开的,外公戴着篾子做的纸糊的高帽子,当面挂的牌子是学校的木头黑板。帽子上写着“叛徒”、“特务”、“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牌子上写着“打倒生明大!”是外公的名字,倒着写的,还打了个红叉,红彤彤的像血,特别显眼。大会正待开始,火药味很浓,仿佛擦根火柴就要爆炸,谁也没有想到当年威风凛凛的区公所书记现任两个村的党支书,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阶级敌人。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半路上杀出一批程咬金——武大夯、瘌毛牛、虎扣子、老旭安、拔屌无(武大夯之弟)一帮子青皮光蛋式的好佬,还有我父亲,关键时刻,团结一致,串通一气,他们都是文盲、法盲,流氓无产者,枪口一致对外,准备“大闹天宫”。当然那时不讲法,我虽然是个小孩,却跟在后面去玩,不是哪吒闹海,只是起哄,不用上学觉得很刺激。忽地听到一声口哨响,武大夯、瘌毛牛、老旭安等西杨庄的男劳力一哄而上,打掉高帽子,摘掉外公颈项上的牌子,把我外公抢的就走,就像抢亲一样迅速,就像劫法场一样神勇。会场大乱,会没有开成一哄而散。父亲他们把外公从挂牌子的批斗大会场上捞出来欢欣鼓舞,觉得是正义者的胜利,是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

父亲不问阶级不阶级的,不管平时多少怨恨,关键时刻一家人。我也有点渴望这样的冲锋陷阵。父亲会用指头放在嘴里一吹发出惊天动地的哨声,我曾经问父亲怎么吹,父亲说,那是流氓结合哨,不要学,为了救外公,不得已用了一下。他没有教我,我至今不会吹。

后来形成了两派,武斗就开始了。父亲为外公而战,那是必须的,找来唢呐吹出冲锋号的“嘀嘀哒哒”来,威武壮烈,听得我汗毛直竖,心里直抖……

直到中央有文件,要文斗不要武斗,才渐渐平息下来,外公靠边站时间不长,手上好像又有了说话权,瘌老五又被打倒了。

 

我父亲为了我们,平常注意修好跟外公的关系,外公对我们有时还不错。

有一次父亲在家说,毛主席把他肉钵子打掉了。这句不满的话,在当时我认为是极为反动的话,满门遭斩的话,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正巧外公走到我大门口,我估计他肯定听到了,他说,马上到大队开会!我父亲也傻了眼,立即到鸡窝里抓了一只鸡叫我送给外公去,果真外公装聋作哑,没有大义灭亲,父亲才免去大祸。但外公对我家还是很苛刻。

由于我父亲身体弱,重活不能做,只能用用牛,耕田耙地不是挑大担子,相对活儿轻担一些。又一次我父亲牵牛带犁过桥时,不小心牛从两块水泥预制板拼的桥缝之间掉下去,牛角刮伤,武大夯报告大队,外公借机剥夺我父亲用牛的权利,说牛是农业的大型农具,岂能这样破坏,从此后不得用牛。用不着说,后来牛归武大夯用了。我父亲气得生了一场病,还天天打摆子(疟疾)。好了之后就拾点狗粪换点工分。而我不能参加劳动还要上学,每年干的工分少,加上七扣八扣的,就没有什么钱了,年年决分(年底算账)都超支,(从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一共超支十一年,)我们的口粮被扣在生产队拿不回家,春三月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都饿得眼冒金花。有一年说我们没有参加做大型水利工程什么的,决分之后口粮全被扣了,年都过不起来,父亲找到外公说情,外公的生硬的口气把我父亲一冲一个翻骨碌,说了一大套狠话:你家不劳动还想要口粮,孩子不劳动光读书想做官?个个像你家田有谁来种?我家儿子就没有读书,是该派种田(粮食)把你们吃的?你家养的都是圣人?“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要批判,我不能徇私纵容不劳动的人,不劳动者不得食,饿死拉倒!我父亲绝望地从外公家出来,走到西杨庄河的坝头上,和我说了一声:你们慢慢过吧!跳进了结了薄冰河里……我蹦跳着哭喊着,救命啊……我的大舅二舅一门和武大夯一门冷眼旁观,是老旭安把我父亲捞上来,我父亲已经休克了。外公来了,冷冷地说:“你们把他拖上来干什么?让他就呆在河里。”

看得出外公对我们读书识字意见很大,他的几个儿子只上了小学一二年级就都不上了。高贵者最愚蠢,劳动者最光荣!滚一身泥巴,练一手老茧,汗水洗私心,农活炼红心。是外公活学活用的口号。事实上他家的儿子个个读书少,劳动早,在当时是大劳力,拿工分多,有粮吃,日子过得滋润。而且家里有几个大劳力在生产队里称王称霸,当时西杨庄就是舅舅和武大夯家的天下。武大夯的弟兄们也没有读书,全村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多读书,一般好一点的人家小孩上个初小顶多高小毕业就回家种田了。父亲想法不同,认定孩子知书才能达理,他虽然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确信“养儿不读书,等于养头猪”。外公说,知识愈多愈反动,认为读书没有用,上书房去读书,不如回家养养猪。好像当时外公是对的,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是错的。他的儿子们越长大越恨他,可以说恨他个大洞。我想外公后来也发现他是错的,所以就眼红我们读书识字。我弟弟生苗初中毕业,推荐上高中时外公就不同意,说学都把他一家子上啦?我高中毕业后,学校缺代课教师,我们大队小学校长认为我识的字多,想让我去代课,外公死活不肯,说回乡知青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后来当教师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我考取师范。

到了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前后父亲又吐血不止,变成肺气肿,哮喘得厉害,生产队的重活干不了,只能在家干点私活:张张丫子,用虾拖子下河拖虾子,弄两个酱油钱。外公一直看不惯,建议生产队收取父亲的干私活的手续费,说我父亲整天明目张胆搞资本主义,不胸怀全球放眼世界,不为社会主义着想,要是还在文化大革命肯定又要我父亲斗私批修去了。好在改革开放的风声已经传来了,他们不能把我父亲怎么样了。我父亲老大粗一个,说话时常很粗,不够文雅,说“他有什么屌法呀?咬我鸡巴偿我命!”我父亲虽然性格暴躁但心地善良,说说恨话、发发牢骚而已。

当然外公也渐渐老了,发发威我是能理解的。客观地评价,外公基本算得上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关于“趣味”,再补充交代一下,我外公的老婆即我外婆去世后外公没有再续,也没有听说他腐化堕落乱搞男女关系,有过绯闻、桃色事件,不管当干部还是二线当顾问。当然外公也是人,也没有从一而终。据说外公和他的表弟媳妇杨一龙的老婆有点暧昧关系。

外公很喜欢他的表弟媳妇是事实。杨一龙的老婆很标致,身段曼妙,而外公,前边我已经告诉大家,高高大大,一表人才,跟弟媳妇倒像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可惜爱情总是错位的,嫁的人不是我外公。平时杨一龙和表哥关系很好,她嫁到西杨庄后,外公经常到表弟家坐坐,无话不谈(政见除外、井水不犯河水)。有一天去了没有看到杨一龙老婆,就问,弟媳妇不在家?杨一龙说,在家,在房间里尿尿(读虽虽)。外公又问,怎么听不到声音?并告诉表弟说,你嫂子尿尿的声音大呢。杨一龙神秘地笑笑告诉我外公,她是“擦沿尿”。外公听了很欣赏,其实是暗恋,觉得弟媳妇高雅,文明,有教养,有文化的样子。其实杨一龙老婆一个大字不识,可能是害羞或习惯好。外公回到家后对我外婆(那时外公的老婆还健在)说,你尿尿的声音太大,哗哗的像民国二十年发大水,杨一龙老婆尿尿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人家擦沿尿,多庄重。晚上在房间里,我外婆又尿尿了,还是哗哗的。外公厌恶、嫌弃地呵斥道:蠢货!你就不能学住点?我外婆很冤地辩诉到:我也不知道,擦过盐了,都擦疼了,怎么还是声音大……

当然我外婆死与她擦盐尿尿无关,她命如此。

外公的表弟逃到台湾抑或香港后,弟媳妇无人照料,文化大革命挨斗,要不是外公暗中保住差点就被斗死。她的海外关系,重大历史问题,是永远翻不了身的。杨一龙有血债。说我党在李大桥的联络员杨春被害与他有关,还有是那一封信的下落。

他弟媳妇不识字,那信不敢让别的人看,请我外公看,外公什么话也没说,就把信一气揉揉,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要是抖出来他弟媳妇肯定是洋辣子掉火盆——有命无毛了。

后来外公告诉我,说杨一龙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他在台湾,问家里好。但那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有这么个事肯定惊天动地。这一点我很佩服外公的胆识。但我不知道他和他弟媳妇还真有“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关系。

西杨庄的人也隐约知道。

有一次杨一龙老婆笑吟吟的迎面向我走来,武大夯淫笑着对我说:你外婆来了。把我说蒙了,外婆在哪里呀?他说那不是?我隐隐约约悟点出来了。但我不配合他的淫笑,说,外婆庄上和外公同辈的女人我都叫她外婆,和我舅舅一般岁数的女人我都叫舅母,有什么好笑的哎。武大夯撮屌神似的说,和你外公睡觉的人才能叫外婆。从亲缘的角度讲是这样,我不讲话。

我嘴上不承认,但从此后我有数了,再看到她我就喊她外婆了,虽然是野的。没有想到她答应的脆嘣嘣的,小脸上漾起甜蜜的幸福,不,应该说是大脸,像个圆圆的月亮。可能是长期没有性生活而内分泌失调或中年发福的缘故。但这话没有什么科学根据。我外公不是她的新生活和性生活么?她身腰个大,长得又白又肥,不过肥而不胖,油而不腻,用现在的话说“白富美”,我们背地里都叫她“大老肥”。因为眉眼很好,慈善可亲,她每次看到我都是乖乖长乖乖短的,让我这个没有娘的孩子心存感激,很温暖,觉得比真外婆还亲。反正外婆已经去世,我见着大老肥就叫她外婆。

外公外婆在我心里已是名正言顺,他们好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他们有没有那个,我没有看到,红的绿的不能瞎说,不过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在一起,孤寡鳏独在一起天经地义的理由。遗憾的是没有公开过,仅限于地下活动。我想外公什么时候重操旧业又做地下党了?觉得和“特务”的老婆完成特殊的任务,是光荣的,让我觉得很凄美。天作被地做床,麦田翻绿浪,一定是无奈、寂寞后的快活吧。我们割麦子、收蚕豆时,麦田中间或蚕豆棵里有几处被滚倒一片,估计是我外公外婆干的。当然不全是他们干的,当然也不是外星人干的。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有一次,我在麦田的墒沟里挖塘炸豆燃豆萁用瓦片子烧蚕豆吃被外公和大老肥看到,应该说我看到他们,他们说来抓我的,破坏大集体庄稼,我吓坏了,我“坦白交代”之后直溜,没有敢回头,不知道外公他们怎样将革命进行到底的。

外公打过我一回。

那年夏天我们一趟小伙伴找长鱼(黄鳝),即打着火把在栽下秧不久的田埂上走来走去,从这块田跑到另一块田的,在田埂上照秧田边或更远一点的水田。一般天黑的时候长鱼就出洞或从水田的淤泥里钻出来觅食,看到灯光就不动了,我们很容易地将其捉到长鱼篓子了。有人不会捉,长鱼逃跑了,不顾一切在田里追,或不注意火把靠得秧苗太近,或把柴油滴到秧田里,有损秧苗的生长,大队干部就下令不许用火把下田照长鱼。我们后来就偷偷摸摸地下田找。原先在本生产队秧田里找,长鱼不多,又到了邻生产队田里去找,不知一帮干部从哪来冒出来寻查,其中就有我外公在内,追赶中其他人溜掉了,我刚去,还没有找,就老老实实地站在田埂上,没想到外公走上来给我一个大脑攉子,我一个倒栽葱,一下就栽倒在秧田里,外公又在我的屁股上猛踢一脚,我的头完全插进秧田的烂泥中,出于求生的本能,我像拔萝卜一样把我的头从淤泥里拔出来,可怜我像个泥猴,赶忙用手抹了一把脸,外公又将我的半壶点火把用的柴油泼在我的头上,我一时柴油淋头七孔流泥……第二天我到学校上学,满身的柴油味,头上油光光的,同学不清楚我的灾难性的奇耻大辱,取笑我有资产阶级思想,头上油的滑溜溜的,说苍蝇站上去要闪了退。我心里很难过,耳朵疼了个把星期,不时还流外来一点血,后来我到河里游泳,耳朵流出黄绿中有红的液体,我一闻,有点腥臭,知道流脓了,是花红脓,是耳膜被外公打破了发炎的缘故。当时我对外公充满了仇恨,胸中有一团火老在燃烧,很不好受……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断提醒自己,外公是教育我,为我好,是爱我恨铁不成钢的表现。

不谈外公出于什么目的打我。在外婆这件上外公是有人性的表现,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外婆守活寡多年,很坚贞,没有给旁人,没有别的闲话。但也是人,顶多是肉烂到家里的锅里,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是武大夯嚼舌头告诉我的。武大夯说外公吃肉不怕肥,我原以为是猪肉,后来知道也指大老肥,说睡在大老肥身上不会滚下来,像睡在棉花胎上,快活的不得了。我不知道武大夯怎么知道的,估计是意淫的。

我的舅舅们对外公外婆的事是知道的,也很反感,现在想来这个外婆的事,是舅舅们后来恨外公的原因之一。他们怀疑外公贴钱给“外婆”了。

这是我舅舅们不对,自己没管好管我外公干什么?外婆干他们没什么事?

当然,外婆对任何人丈夫都具有诱惑性,对任何妻子都具有颠覆性,甭说年轻时腰细屁股大,就是中年外婆仍然很性感。夏天里奶子把个夏布或水纱子褂子撑得悬空,挑起担子来毛竹扁担上下颤,两个奶子抖得欢天喜地。下雷暴雨时抢场,男女社员个个淋得像个落汤鸡,水纱子透明地贴在外婆肉上,两个奶子双峰兀立,白厾厾的“波涛胸涌”,是我亲眼看到的。父亲把我的头往旁边一推,我把眼睛瞟向别处。外婆抓过斗篷朝两个奶子上面一坎,但热气昂昂的,让人想象大蒸笼的大馒头萱擞擞、绒抖抖的香气满屋。徐娘不老,丰韵永存。武大夯却说,两个大马奶子有什么看头,但是他的眼睛还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瘌毛牛也认为马奶子太大了不好看。我那时不会审美,也觉得太丑人了。有一次外婆抱一个西瓜过来,瘌毛牛问我,你外婆抱几个西瓜的?我说一个,他说不对,三个,二边还有两个。我不跟他说了,认为他是在煞大春(下流)。瘌毛牛有没有想过我外婆的心思?肯定没有,百分之一万的没有,因为瘌毛牛比我大不了多少。武大夯想过心思,外婆不理他。滚蛋!没门!武大夯很没趣地看着我外婆走远,肥肥的紧绷绷圆鼓鼓的屁股像水一样一晃一晃,晃到天边去了。

时光和人生被不住两一晃,外婆真的晃到天边去了。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后期,对于外公来说是是上演的悲剧,对于西杨庄乃至高邮县来说是一幕喜剧——外公的表弟杨一龙突然从海外回来了。开始我并不知道,是武大夯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说你的又一个外公回来了。我清楚,和我外婆睡觉的就是外公。

那天我也去看热闹。

外公的表弟杨一龙和我外婆坐在西杨庄的家里的堂屋大桌子上席,这席位本来就是他们的,杨一龙的缺席为他换来今天的荣耀。他的身边已经围满了人,第一圈是他的家人,他正给亲人赠送礼品,每人一条金项链,一只金戒指,把看热闹的眼馋的发绿,包括我都在想,我要是有个海外关系就好了,有个罪大恶极、双手沾满鲜血、夹着尾巴逃走、夹着皮包回来就发财了。第二圈围的是高邮县的领导和车逻乡的领导,他们主要是护送、陪同、接待、鼓掌的,顺便办件大事——希望能达成招商引资的协议。第三层围的是西杨庄的老邻老居,我外公也在,很识趣地和乡亲们一起兴高采烈,但肯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据说这位大亨杨一龙走下小轿车时,我外婆上前搂住结发丈夫:“龙——啊——!”嚎啕大哭……时间不长,被前来搀扶的握手的前呼后拥挤垮,杨一龙好不威风,就像当年刘邦衣锦还乡,比他当年还乡团还乡还要风光无限。最外层是从东杨庄、李大桥赶来的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像看西洋景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水泼不进。小孩子从大人的裤裆里钻来拱去,讨我外婆的糖吃。看热闹的人七嘴八大言议论纷纷,高兴的、激动的、讲起张家长李家短的、戒指项链价值不菲的、宝贝价值连城的。也有人眼红咕哝着牢骚的:如今是革命的不如不革命的,不革命不如反革命的,救人的不如杀人的……

海外的外公在西杨庄停留期间,天天带着我外婆溜达,一前一后,外婆在后面像在盯梢、跟踪追击。西杨庄人不懂,以为像当年逃跑,还想向上级报告,后来人都知道了,他这是跑步,锻炼身体。我无端地想起外公教导我的“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掷地有声的名言。

那海外的外公临走时,也把我的外婆带走了。据说海外的外公在那边并不缺少性生活,我外婆过去不知是真的享福还是过去做老妈子?

杞人忧天。听外公说后来还寄了照片回来,外婆养得细白摊摊的,坐在那里像一尊白面口袋。可能是杜撰。

 

而我外公是真的形只影单,一只孤雁了。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我常常看到外公站在南城子河北岸痴痴呆呆地朝东南方向眺望。开始我不懂外公为什么这样。有一次我蹑手蹑脚跑到外公的住处去玩,无意看到外公拿着一块花布——蓝底白点子的衣服,捂着脸抑或在闻着。他听到动静赶忙藏到枕头底下——我想起来了,是大老肥干劳动时穿过的大裤头子。我感到外公很无聊、很变态,但我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后来看了日本的《望乡》之后,不这么想了,他是在思念大老肥。那时外公外婆虽然是偷偷摸摸,可隔三差五有个说说悄悄话的伴,总归有个寂寞后的盼。这个盼绝版了。有一次我和外公一块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露天)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看着听着,触景生情,外公偷偷地抹眼泪,应该说是老泪纵横,他悄悄地用手掌又用手背擦拭,不让我看见。我眼睛一瞄,全看见了。以后每当田野里高杆上的大喇叭也就是曾经播送革命样板戏的露天喇叭、传出外公讲话声音的高音喇叭播送《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主题歌,外公就住着拐杖站在南澄子河北岸堆顶上的风口里听《角落之歌》:谁知道——角落——这个地方——,爱情已将他——久久遗忘——,当年她——曾在——田(山)头——徘徊——,徘徊——,为什么——从此——,不来探望——嗯嗯嗯——嗯嗯嗯……

歌的节奏很慢很抒情很忧伤,那一长窜的“嗯嗯嗯”简直是像在哭。其实我心里也为他难受。外公瘦了,本来高高的个儿,瘦成一杆枯树站在那里,再拄着一根拐杖,一粗一细两个影子被太阳拉长——缩短——拉长,把枯草站青,把青草站黄……

外公读书不多,要是换了墨水喝得多点的我,肯定是吟诵古人相思的诗词来寄托、排解,如白居易《长相思》“……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或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或浪漫点的来个家乡秦少游的《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或者来一段时髦的王菲的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想你时你在天边……”

天边的够不着,眼前的看不到。外公是真正的众叛亲离,真正的无依无靠,真正的孤家寡人,真正无产者……

我有点同情外公。说句老实话,我不是一下子就从骨子里原谅外公的,对外公的仇恨是慢慢融化着的。

我走在路上,看到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似曾相识,好像比我岁数小得多,手揪住胸,一脸苍白的愁容,蹙着眉头,朝我走来,我正纳闷,她站在我面前开口说话:“生根啊,外公也不容易,不要记住他的坏,要记住他的好,有些事情不能全怪他……”我心里一惊:这不是我妈妈吗?不错就是的,她离开我们的时候是30岁。但又一想,她不是死了吗?听说死了的人没有影子,我一看真的没有影子,不管怎么说我想喊她一声“妈妈!”因为她死后我没有再喊过这个词……我正想着,妈妈不见了,我哭下来了,把自己哭醒了。原来是梦。但我猛然想到,要彻底原谅外公,不管真的假的偏的,他已不是以前那个外公了。

 

我觉得应该做些什么,开始为外公鸣不平。外公为官一任也是造福一方,保护了一方平安。唉——怎么说呢?我希望他的儿孙和非亲非故的大伙儿都对外公好点,外公不是我一个人的外公,是大家的外公。但无济于事,有人骂我没有血性。唉!罢了!

外公年老体弱是必然的,但儿孙更不把他当回事,甚至从埋怨到恨,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不怕背上不孝的骂名,露出拒绝赡养的嘴脸。要是谁人接济外公一点,舅妈们还指桑骂槐地刁言刮语地骂人。除了我三舅舅给他吃喝。无语、无奈。我突然想到武大夯的顺口溜:好了好了,穰草盖屌,穰草一掀,太阳晒屌。唉!

亏好一段时期防地震,家家户户搭地震棚子,后来又不震了,别人家的地震棚子纷纷拆了,三舅舅家的没拆,外公住在三舅舅家的地震棚里。地震棚子也贴门对子,是我义务献丑为外公写的。我问外公大门对子写啥呢?外公说写“日求三餐,夜求一弯”,横批“自力更生”;后门上联我记不得了,下联是“退一步海阔天空”。那是一段安定的日子,还养只把鸡,每天生个把蛋,听听大喇叭里的扬州评话《武松打虎》《皮五辣子》……夏天纳纳凉,冬天烘火晒太阳,牙口好,吃饭蛮香,时而“嗨”一段革命样板戏解解闷。

地震棚防震不防穷,和救急不救穷一个意思,外公还是走上穷途末路。

外公穷困潦倒之后,无依无靠之后,像老虎变病猫,像倒毛的凤凰不如鸡。这时候我父亲接纳了外公。我是赞成的。外公比我父亲大十来岁,但我父亲积劳成疾,六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八十多岁的老翁,而外公七十多岁的人像五六十出头的人,反正是两位老人了,远望像两只一高一矮的类人猿,像河里爬上来的水猴子,整天在一起干那个外公一直反对的、看不顺眼的资本主义,晚上去张丫子,早上去收丫子,张到长鱼二一添作五互相分分,张到泥鳅二一添作五互相分分。吃过早饭二人就去南澄子河里拖虾子,一个撑船一个放网收网,拖到虾子二一添作五互相分分,顺带拖到螺蛳歪子、偶尔拖到昂嗤锥子、罗汉狗子、季花婆子、草鱼刮子、黑鱼屌子、糊涂呆子(虎头鲨)、油踏扁子、石板皮子等等杂七八啦的小鱼也二一添作五互相分分,是吃是卖各自做主,悉听尊便。外公一抹鼻子和嘴巴开心地说:大的留的卖,小的留的炒咸菜,不得油,拍锅盖。

外公和我父亲殊途同归走到一起在别人眼里是个奇迹,就像小平同志“一国两制”的理论,他们是“两制变一家”,渐渐地从李玉和说的“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道”转向“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仿佛两个失忆的人,或都得了健忘症,忘记以前的一切,前嫌尽弃,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随风飘远,他们在一起很快乐。人世难逢开口笑,相逢一笑泯恩仇。父亲有了个帮手,有了个说话的伴,有了胜利者的喜悦;外公有了个说话的伴,有了个着陆的点,混同于一个搞资本主义的老百姓,找到新的坐标,有了心的归属,亲不亲自家人,边干活父亲还边讲故事,外公、父亲活得真的开心……

然而好景不长,我父亲被舅舅打伤落下的病根,加上因积劳成疾,一时病发,吐血窒息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还是麻炉罩子和柳青榆来送的葬。外公亲自来告别,表情很沮丧,说了句“好人不长久祸害一千年”的话。

丢下我们不谈,毕竟我们够得着饭碗了,丢下我外公就惨了。

我父亲死得没有泰山重,不比鸿毛轻,构不上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的重大损失,却是外公的重大损失。外公的生计无着落,美好晚景海市蜃楼般的消逝,外公秋风扫落叶一样被重新抛向空中,失去着落和平衡,不知何处去,又面临着重大的哲学命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干什么?他飘飘忽忽浪迹在南澄子河边。

我,不甘心一辈子修地球,下决心考师范,考得鼻青脸肿,上学去了。一时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对外公的状况不什么了解了,只知道外公还活着。或者说外公好好的,老精神还不错,只是馋得很,要大肥肉吃。当然不是大老肥的肉。

我偶尔回来,一问,外公说,小有小馋,老有老馋,不得吃更馋。瘌毛牛告诉我,他愈到晚年愈馋,自己弄不到吃的,儿孙又不什么问信。他们的孙子辈也上学不多,教养和我舅舅们一脉相承。舅舅们还是一直记恨、埋怨我的外公:在位的时候、有权的时候,没有把他们上学,弄得下代命运不济,发不了大财,由埋怨生恨心。外公穷困潦倒而子孙熟视无睹,甚至背后骂一声:老不死的!那一段时期,我上学没有工资,毕业后工资很小,又要讨老婆、买房子养家糊口,手头不宽裕,活得艰难,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外公叹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己不动,一样不得。

他精神气好的时候,拄着竹杖歪拢歪拢地戳到瘌毛牛的肉摊子上玩玩,瘌毛牛舍不得他,刀一挥二斤肥肉,麻花草绳一扣说,老太爷拎回去煨煨,不要钱。外公就高兴地眼泪鼻涕一把抹,眉毛胡子一把抓,歪歪倒倒地回去了。有时候谁家人杀猪,他也去玩玩,小刀手还是瘌毛牛,主家会主动地说,二爷,给我割二斤大油给老太爷。好嘞!手起刀落,二斤猪板油剁下来了,外公拎回去。有时候人家杀猪串油不要,外公捡回去煨煨。外公太馋,从来都是放在锅里煨煨汤吃,锅一滚,没有洗干净的猪血、污物和泡沫子从锅盖的缝里瀑溢出来,发出噗噜噗噜的响声。他的锅盖是用芦竹杆子做的,不是严丝合缝,就像我小时候家里的锅盖,是棺材板做的,偶尔煨肉,锅里滚开(沸腾)时分,白白黑黑的沫子从老鼠啃掉的锅盖洞里、原来棺材钉朽掉的钉眼里噗噜噗噜往外冒。外公煨猪肉(油)他是烧虾子等不得红,还没有煨烂他就舀到碗里吃起来,他说煨烂了油就跑出来了,就没有口头了,说嚼得油冒冒的这样才解馋。果真嘴里嚼得油漫漫的,脸上鼻涕拉呼的,他都不觉得。

那次四夏大忙,正好暑假我在家,其时大集体还没有完全解散,天奇热,生产队里的一头老母猪刚过了小猪就遇到猪瘟,死掉了,晚上瘌毛牛将它用开水一烫,去毛杀肉,准备晚上社员们带晚休息时分,大吃一顿。还没有烧熟,外公像个靠皮烂的幽灵出现了,盛了一碗猪奶子地方的肉吃起来,我们叫那肉奶酥,因为是正在哺乳期,外公下口一咬,哧溜——奶酥里的奶像打水枪似的穿了出来,社员们轰的一声向后让,往旁边倒去,我无法让,冒了我一脸,像个大麻子,大家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我记忆中最后的晚餐,此后就由联产承包彻底分田到户了。

 

我节假日回家有空还看看他,偶尔带点吃的,带什么他都喜欢,反正外公不考究。

有一天我大早骑着自行车从高邮回家时,想着带点什么给外公,因为起得太早,没有买东西,正有点内疚,突然在公路上看到被汽车压死的一只大甲鱼,眼睛一亮,带什么都不如甲鱼好。

捡起甲鱼我自然想到,改革开放之初,外公余威还有点,西杨庄要出外招商引资办大事,特地选了高邮湖的野生甲鱼。高邮湖甲鱼世界闻名,就像文化大革命时代“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当时身价很高,和高邮鸭蛋同其不朽。家乡的特产,送领导又好看,又不犯嫌。

甲鱼长寿与否,不是关键,关键是人要长寿,长生不老、万寿无疆最好。外公对甲鱼的功效用了如指掌,送礼时规矩是非常讲究的。

外公送礼,是要根据被送领导的职位高低权力大小,县官、现管的贡献大小,都在甲鱼背上对应地号上官衔的,大领导当然送大甲鱼。那次外公带领几个人去送礼,他们一伙人在火车上睡着了,也许甲鱼没有扎好,全部爬掉了,外公醒来一看,大惊失色,说不好,甲鱼全爬掉了,就喊同去的几个人爬起来找,好在车厢的门都锁着,甲鱼插翅难飞,几个人纷纷在座位底下、角落发现了躲在那里的甲鱼,他们每找到一只甲鱼都像抓到了特务、逃犯一样兴奋地喊道:张处长找到了,李县长也找到了……外公一看还少一只,就着急地问到,还少个王局长,找到没有?找的人纷纷回答,还没有。外公说再找,我不相信它拱到哪个马桶旮旯去了?一会儿有人大叫起来,找到了,王局长这王八蛋躲到火车的茅厕拐子去了。外公放心了,擦去甲鱼背上的人名字分别送到了各个什么长的家了……后来有作家把这个故事编成段子写到小说里去了。有次我酒喝多了,一兴奋,头脑发热,无意中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大老板王局长听,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说我狗胆包天!其实是我酒后失言,并非不厚道恶意攻击,但后来我还是祸从口出吃了大亏。今天暂不在这书上交代。

送礼之事没有让公家蒙受损失,帮助乡里招商引资,不辱使命,光荣地完场了任务——上了化工厂项目。原来南澄子河边的人窑厂改成了化工厂,人窑厂的大烟囱结束冒黑烟的历史,改冒绿烟了;也结束了“要得嫖上人窑”的历史,也赚到了大钱,也让一部分人和干部先富起来了。好是好,但一会儿河水像酱油,一会儿河水漂柴油,鱼虾绝迹,鹅鸭变种……南澄子河甲鱼早已断子绝孙。

外公他看到我在路上拾到的老甲鱼,虽然肚肠子压冒出来了,外壳粉碎性骨折,但该有的骨肉头尾爪、肝胆脾胃肾还在,不对,应该说是肝胆脾胃“贤”才对,领导喜欢肝胆脾胃“贤”,有一次中层干部竞聘上岗时,那个把肝胆脾胃肾读成肝胆脾胃“贤”的人入选了,而我把肝胆脾胃肾读成肝胆脾胃肾却被PK掉了,说我是还不够贤。

外公也是说肝胆脾胃“贤”,你读肝胆脾胃肾,升官没有你的分。

外公不住地和我唠叨,甲鱼有奇特功效,讲我父亲讲过的故事:你死鬼老子说,界首驿站北边有个人生了怪病,不见红肿高大,而是慢肿无头,去遍大小医院,用药无数,不见好转,而且日益加重,医生回答,不治之症。回来多方打听,听说高邮卢小仙,此人医道高超,可断生死,说不定妙手回春。患者家人主意一定,死马当作活马医,便沿着运河南下……卢小仙把脉之后,无奈摇头,说即便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早早回家准备后事吧!家人带着病人,又沿路而返,船至高邮湖的马棚湾,静水流深,一篙担不到底,用劲一撑,向前一滑,差点把个撑船的家人栽倒水里,篙子提上来一看,篙钻上戳了一只大甲鱼。篙钻是用一道铁箍箍起来,铁箍上露出一根铁尖子,既防止撑船篙子不扒滑,又防止篙子那头龇牙咧嘴开裂不经用。没有想到还能戳到一只野生甲鱼,真是百年不遇。家人没好气地说,原来是一只王八。其时正是烈日当空,病人无精打采地说“饿了”,把它烧烧给我吃吧,反正吃吃好死了。家人停下船来,在河中心下了锚,就把一个整甲鱼放到船头的锅腔子(也叫锅箱子)上的锅上煨起来。家人没有心事也没有胃口吃,一只甲鱼全部进入病人的肚子里。

回到家,病人在家等死。过了两天,奇了,病人不仅没有死,却慢慢精神起来,而且能吃能喝能下床走路了。家人立即派人上高邮去问,回答是不可能,如果要治好这个病,需要特殊的药引子,即正午时分在清水潭用独篙钻捣上来的野生甲鱼用清水潭的水煮了吃,可以起死回生。这太难了,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没有这么好的事,与其让你们为难不如回绝,难道?正是。病人的家人把情况一说,卢小仙捻了捻雪白的胡须,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天不该绝,天不该绝啊!

外公讲得津津有味,活灵活现,仿佛就在他身上发生的一样。又说,你死鬼老子在世时每次吃过甲鱼还能把它的骨头重新排列,组装成一只鸟,用线吊在堂屋里望风,今天刮什么风、明天刮什么风,鸟的头就朝哪个方向,好玩呢!甲鱼是个宝啊!说着,咽喉凸出的节像个小山峰上下移动着。外公说的意思我知道。看得出,外公看得中我手中的甲鱼。我故意做个顺水人情,高兴地顺水推舟,外公啊,您要是不嫌弃,把这甲鱼拿家去煨煨,我也不会弄这个家伙。

我想本来就打算买点儿东西给外公吃吃解解馋,平时我不怎么在家,也没有时间特地看望他老人家。

外公抹了抹嘴说,好哉!猜得出外公是抹了抹快要流出的口水……

 

调到教育局机关我觉得愈来愈忙,看到外公机会不是很多了。有一次见到外公时我立刻想到一个词:风烛残年。他拄着一个竹杖远远地走来,一看像个祥林嫂,只是外公是男的,他不需要改嫁,他不相信有鬼,他是唯物主义,不需要捐门槛,他的儿子们都健在,活得好好的,没有被狼叼走,但有可能变成狼,或是长成狼心狗肺了。再一看外公像个我们想象中的鲁四老爷,但失却鲁四老爷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只是依稀看到当年他当区公所书记的老骨子。

外公见到我很高兴地上来打招呼,生根啊,又回来啦!人已是皮包骨头,上嘴唇已经包不住上牙齿了,不笑的时候都像笑,笑的时候满脸沟壑纵横,较平的部分也是黄土高坡了。

我细一看说,外公换掉拐杖啦?他唱民歌样的说:小小竹杖手中抓,天公赐我老人家,刮风下雨跟我走,亲生儿孙不如它。做拐杖的竹子是斑竹,也叫潇湘竹,是我家的,是我父亲在世时亲自从很远的地方挖回来栽的。

我家原来栽的是胎竹,1976年的时候,全部开花了,父亲说,竹子开花了,就要死了,就要改朝换代了。我们将信将疑。不知父亲从什么地方又挖来斑竹栽上。

父亲喜欢竹子,他说竹子可以做篮子,做丫子,做篓子,做大匾,做筛子,做斗篷,做屋上的枉笆,当然也可以做拐杖做鱼竿做撑船篙子。我也喜欢竹子,喜欢的理由很多,喜欢“斑竹枝、斑竹枝,点点滴滴寄相思”,喜欢“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喜欢“在娘家青枝绿叶,在婆家面黄肌瘦,不提便罢了,一提起泪水千泷。”至于那些“栽竹藏云”之类的更不用说了。

父亲的话灵验了。果真我家的竹子开花后就相继死去,那年山崩地裂,毛主席逝世。而斑竹栽活了。我家的竹子还能能给外公做拐杖我很欣慰也令我心痛。当年我的舅舅们和武大夯们看不得我家屋后的大片竹子,借割资本主义尾巴砍剁我家的竹子,把我父亲压在他们的胯下拳打脚踢……这样的画面还定格在我的老板油上。

这次我带回来的是一只羊头和四只羊的爪子,也是我的一个朋友杀羊的时候要扔掉,因为是冬天,好像已经风干了,我说不如给我吧,我喜欢头啊爪的什么啃啃。实际上我想到的是外公。

羊头补人不在话下,有一天下班,西北风吼吼的,人冻得抖抖的,走到高邮长生路头子,有个卖临泽汤羊的小店,我看到是一锅的羊头在翻滚,汤像奶样白,热气昂昂,羊汤10元钱一碗,是个大碗,有小半碗碎羊肉,青蒜花子一放,外加两只金刚脐子或叫金姜脐子——面做的,有六个角,正面烤的金黄的,有点像我想象中金刚的肚脐子。我哈拉哈拉地又喝、又嚼,一边用面纸捏鼻涕,一大碗下肚,浑身暖洋洋热烫烫,连那个东西都不自觉地彭起,心想,真灵,真的暖身子又大补。

我细望外公,外公被西北风吹得清鼻涕溜溜的,抹了一把眼泪鼻涕说:人老气衰,小便尿不开,眼睛见风就躺水,一咳屁就来。

我说用个羊头补补好不好。外公茫然地说,好是好,这个东西哪里来呢?

我把装有羊头和四只爪子的蛇皮口袋递给他。外公问,什么东西啊?我说看看就晓得了。

外公一看说:蛮好,挂羊头卖狗肉。脸上笑成了一朵寒风中抱死枝头的老菊花。

我不知道外公记得记不得当年,生产队和舅舅将我家的一只山羊牵走杀了,说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吃了社会主义的草。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时代,羊也是罪大恶极的,有如此下场也是活该?听到羊“妈妈”地叫,我们一家都哭了。

外公心肠软下来说,斗私批修还是要要的,但羊毕竟是他们家养的,给一只羊头和四只爪子,也算一只整羊了。羊皮被他们送给外公做棉皮袄去了。我想起童话里披着羊皮的狼的故事。

我不应该这么想。

但我把羊头和爪送给外公不是戏辱他,也不是刨疤,纯属巧合,外公已经可怜了,我真要有意仇恨我岂不是卑鄙小人?外公相信我的诚意,他说声“难为你了”转身回家煨羊头羊爪子去了。

其实他早就没有什么家了,就是那个在我家东面的破砖窑。是深挖洞、广积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建的土砖窑。土窑烧制砖瓦,把南澄子河北岸我家东大堤一段的土烧光了,改革开放后废弃了,废物利用,成了外公的家。外公怎么想起来住在这儿的呢?说来话长。

 

戏文中常说,公子逃难小姐要饭时住进寒窑。外公是走投无路住进废弃的土窑。

我前边说过,原先外公住在三儿子即我三舅舅的地震棚里的,遮风挡雨又防震,蛮好的。后来为了卖黄泥土,五元钱一拖拉机,即手扶拖拉机的满满一车斗可买五元钱,所以地震棚就拆了卖土。光棍不挡财路,外公自觉撤出、转移,先是住在澄子河北岸我家西边的地道里。

这地道是备战备荒为人民时期西杨庄社员模仿地道战在澄子河大堤南坎子挖的防空洞地道,弯弯曲曲很深。我们白天去玩过,但一个人不敢进去,阴森森的,而且不安全,随时有坍塌下来的感觉。洞口边上有一个个我拳头大小的洞,洞口有白里带黑的鸟屎,是翠鸟、鱼鹰做的窝,我们用手掏过,太深,掏不到鸟蛋。有一回摸出一条蛇,是进去偷吃翠鸟和鸟蛋的,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外公不怕,他就住到地道里去了,他说“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如果洞塌了,把这副老骨头埋进去倒好了,省得我费事拉巴的。我无厘头地想起两句话: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处黄土不埋人。

我去玩过,像从墓道走进坟墓的感觉。因为我去过高邮天山汉墓,是马王堆汉墓的十八倍大,阴气袭人。外公的地道里面很暗,开始眼睛不适应,定睛一看,外公像僵尸朝起来一坐,瘦削的脸上神秘莫测。我想起父亲讲的僵尸的故事……外公说,鬼话,肯定是谋财害命!我也不和他掰个字啊磨的。我告别外公,像告别阴曹地府。

外公住在地道里时间不是很长,因一时平河造田之风盛起,要平掉这段大堤,把地道挖塌了,那天他正在地道里睡觉,地道口大面积坍塌、堵死,外公从另一头的坍塌口爬了出来。因距离我家不远,我赶了去,外公看到我笑得很灿烂,竟然对我说了一首儿歌:外公外公,屁眼栽大葱,三天不浇水,烂得空大空。我安慰说,外公不会屁眼栽大葱的。

地道的南边、南澄子北岸河边上,有麻修贵的罾垛子,与西杨庄直对,沿着西杨庄的沟门河向南走到头就到。麻修贵是老鱼翁,他老光棍一人也,扒扒手脚说自己连鸡巴二十一口子。就是因为一脸的麻子,终身未娶。在旧社会他曾经领养了一个儿子,后来参军,派回家乡做地下工作,在李大桥与人接头时被杨一龙派来的人抓住,牺牲了——就是烈士杨春。在公社化时代只有麻修贵一个人敢打锣鼓家伙搞资本主义,因为他是军烈属,可以不参加大集体劳动,取鱼为生。外公说他不会娶马马会取鱼。外公原先是去玩,后来他住到麻修贵扳罾罾垛子上泥草芦席糊成的罾棚子里去了,。

其实麻修贵老实本分,最大的特点是虚,什么事都虚屄六朝天的,有人背后叫他虚屄子,外公叫他虚神。每当麻修贵扳罾扳到一条大鱼,特别是扳到俗名叫铜头的大鱼,他就会没命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外公要是听到第一个冲了去帮忙,并冷静地说道,怕啥呢,我不怕铜头铁头,就怕面强头。说着撑着一条船就到了罾网的肚子下,用剪子对准铜头鱼骚动的渔网一裁,像破腹产,大铜头鱼骨碌一声,掉进准备好的船舱。好家伙!像个大人不安分地睡在船舱!不停地跌呀掼的,气急不留命的样子。也难怪麻修贵这么虚,这么大一条鱼。像铜头这家伙,尾巴朝天坚硬的铜头朝下一锥,罾网就钻个大洞,就跑掉了,尾巴一招,“啥由哪啦”,“拜拜”。当然,麻修贵扳罾扳到十来斤重的青鱼、草混也喊救命。因为那时候的渔网是细麻线结成的,经不住河水长期浸泡,时间长会烂得不结实,略微大一点鱼,一个蹶子,你慢一脚它就跑了。通常我们在田里劳动听到有人喊救命就知道麻修贵扳到大鱼了,如果在附近劳动的话,男女社员都要溜上来看,像看戏一样。要是看到麻修贵一气蹦一气跳地跺脚恨,就知道大鱼跑掉了。等我们去的时候他会夸大描述跑掉的大鱼有多大。外公知道了就补上一句:跑掉的鱼都是大的。

外公没有退路之后就跟他帮帮忙,把网拖到岸上来晒,然后把猪血子、胶一类的东西放在大锅里熬,把网放进去掝一掝,拖上来晒干了,下水就不容易一下子泡烂。罾很大,(通常像我家门口那条南澄子河百十米宽,一架罾是要把河拦腰拦个七到八,大鱼小鱼经过,才能挂一漏万的逮到一些。鱼和人一样,乐不思蜀、贪玩嬉戏、麻痹大意、不谙世事、糊里糊涂、老实巴交、心不设防的冤大头,容易被逮到。)扳罾的人都有自己的一条船,取鱼的时候必备工具。取到大鱼或及时修补罾网,非得船不可。麻修贵修船,我外公打下手,用桐油石灰和麻丝子捶起来塞船缝、堵钉眼。船崁(船底朝天倒扣)在大堤上的阳光下,底子调朝天,二人拿着锤子钉得空船砰砰应天响,老远就听到“懂——懂——不懂不懂不懂——懂不懂——懂——懂——懂”……

麻修贵很脏,鼻涕拉糊的。晚年的外公也是鼻涕拉糊的。外公无奈地说:人老气衰,小便尿不开;眼睛见风就淌水,一咳屁就来。这句话我听他说过多次。外公和麻修贵帮忙,不要工钱,就在麻修贵那里吃饭。当然也没有什么好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就是喝两碗消溜溜的稀粥,没有什么好菜——鱼,外公吃得很香,小鱼子煮煮,浪花子数数,改善伙食,天天有鱼,吃饱喝足,就是幸福了。麻修贵取了一辈子鱼,不会吃鱼,老是被鱼卡(鱼刺)卡到,但他会像老牛反刍一样“咔——咔——哇——呼噜”一阵把吃到喉咙下的嚼了没嚼烂的食物哇出来,翻找出鱼卡用手撵出来,或重新嚼一遍再咽下去,现象很难看。麻修贵常常把眼泪鼻涕都哇出来,像要断气的样子,脸紫得像个猪肝,麻坑发红——呼啦一下子,有气了,险象环生。麻修贵说,差一点上面没气了,下面没屁了,中间断气了,一生了戏了。外公哈哈大笑说,你吃这么快干什么?没有人和你抢,前世饿死鬼投的胎哦。

还是好景不长,南澄子河渐渐被污染,鱼也扳不到了,麻修贵老了,罾就不扳了,不久去世了。但板罾的棚子就留给我外公,外公不扳罾,不晒网,只晒太阳。本来住在里面稳稳逸逸,穷人无病就是福,平常还有些无事牢的老朋友看看他,送点瓜豆萝卜青菜之类的。外公白天看河水无语东流;夜晚听风吹梦想荆州。

 

1993年发大水,洪水凶猛,也是百年未遇,里下河地区淹得厉害,一夜过来整个南澄子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漫进大堤内的秧田,一片白茫茫的,罾垛子淹下去了,破船也沉了,罾棚子不见了,被水冲走了……有人报信,我舅舅们幸灾乐祸地来了,武大夯、瘌毛牛们一看,把屁股一拍说,不好了,老生明大也被水冲走了!这时大家记起了他的大号。西杨庄的劳力们弄来条船,跟着东流水去寻找、打捞。大家估计,生明大凶多吉少,性命难保,但在没有发现尸体前叫失踪,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寻找搜索……扳罾棚子无影无踪,大家筋疲力尽,一无所获,小中时分,无功而返。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仍朝着好的方面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大家在破土窑附近的地方靠岸,叽里呱啦地议论着。

“你们捞鱼去的呀?”一声把大家吓得抽筋。外公从窑洞里钻出来问大家,武大夯的脚下湿了一块(武大夯自从上次犯罪差点坐牢吓的下面很松,一激灵尿就情不自禁地从裤脚子溜下来),说你这个老不死的,从哪个坟滩洞子钻出来的?外公出人意外地说了一句革命样板戏台词:“天下事难不倒我共产党员!”大家面面相觑。原来发大水的夜里,我外公连爬带滚摸到西杨庄生产队废弃的土窑里了,夜里蚊子多没睡着,天亮后呼呼大睡了一觉,一直到中午午听到闹嚷嚷的说话声才醒过来。从此,破寒窑就是我外公生前最后的家了。

外公住在窑洞里,因陋就简布置了一番——在没有坍塌的凹处铺了些稻草,上面铺床草席子,当面挂个草帘子,旁边顿个碎砖头码的、泥厾的锅腔子——一处生火四处冒烟,常常把外公熏得乌起码黑鼻涕拉呼的。当然,没有烟熏也是鼻涕拉呼的了。他做饭冒出的烟一阵浓一阵稀的,疑是生产队又着火烧窑了,把我们带到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激情燃烧的岁月。

他在窑洞背风处的墙上挖一个小洞,放一盏用墨水瓶子做的油老鼠灯。那时基本上家家户户用上电灯了,而外公的夜晚,还是一灯如豆。他常常幻化、想象延安窑洞的灯光,毛主席拿着毛笔在灯下写字的情景;有时一阵风路过,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窑洞外面一片漆黑,就好像蒲松龄老爷子在写鬼怪故事。

蒲松龄在高邮盂城驿站做过驿丞和幕僚。驿丞多大的官?不如七品芝麻官。但小归小,直属中央领导,裤头子做胸罩,位置高了。

遗憾的是外公不是蒲老头子,他肚里没有什么墨水,也不够浪漫,也不信鬼神,他的灯油是有限的,一般舍不得点,孤灯清影的画面并不多,多半是黑黑的夜给他黑黑的眼睛,用他寻早光明。他说他现在不需要了,你不寻找光明,天也会亮,你再热爱光明,天也会黑。他说无牵无挂自在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人吃不饱让黑夜挨饿。

外公一般天黑前就独自环到窑洞里,就像条狗蜷曲着——环在那里,但这话我不派说。我是晚辈,还读过几天孔孟,说这话要响雷打头的。外公的竹杖戗在草帘子的门口,感叹着我父亲在世说的一句话:门口戗根打狗棍,骨肉至亲不上门。他慢慢睡下来,从窑洞门口望星空,他不会唱《望星空》,但他在如火如荼的政治生涯中唱过天上的星星永远朝北斗,地上的葵花永远向太阳。他寂寞时候看北斗,看得认真又仔细,像个天文爱好者,不忘谁是大救星;看月亮里的吴刚在桂花树下酿酒,或许还能看到嫦娥抱着玉兔走出广寒宫,喊他们下来皮皮脸?这看起来有点浪漫,他一生有没有浪漫过?偶尔梦到年轻时“灯如红豆最相思”的美妙?不好说,大老肥的肥屁股一晃,扬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真的晃到天边去了。他了此残生的境况是:“乡亲们给一口,我的生活不如狗”。老婆归天马子走,外公有心泪空流。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夏夜看鬼火或萤火虫的飞舞,当然外公是不相信鬼的,他是老布尔什维克了;在寒夜里听风雨交加,想想普天下的劳苦大众,这是他常常教导我的话,苦不苦,想想二万五。无事早点睡,想想全人类。外公感恩戴德,从来没有怨言,忠心耿耿的品行没有变。

外公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拄着杖硬撑着在破窑门口种了一片甘蔗。可能是外公老是孤鬼似的心慌,或劳动习惯使然,或怀念麦田里和麦浪一道翻滚的日子——他心爱的青纱帐。他高兴的时候就坐到甘蔗林里乘乘凉,外公自己不吃甘蔗,有小孩子来他就剁一根大甘蔗甜甜他们的小嘴,更多的时候是坐在甘蔗林前发呆,皮包骨的脸上不时地漾起笑意,他想起战争年代的风险,和平时期的风光,特殊岁月和大老肥的风流……夕阳填满他脸上的皱纹,他的回忆似乎比甘蔗还要甜。

不知为什么,外公晚景凄凉的时期经常讲我父亲讲过的“一个老子养活了十个儿子而十个儿子养不活一个老子”故事。外公想想我父亲告诉他的不幸故事,他退步想想,不错了,儿孙没指望还有窑洞住着,不错了。

我教书时,教过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想想外公,跟卖火柴的小女孩差不多,我心里还真舍不得他——他最后是死在窑洞里的,那是后话。

 

外公吃猪尿泡,吃猪鞭,是我最后一次知道他吃的好的、稀奇的东西。

猪尿泡、猪鞭是好东西,不过原先我们哪里人不敢吃,觉得脏,怕给人看不起,留下笑柄,说你不得吃了,环过头来嚼膫子。

这要说到几年前了。有几年在我家房子的西面平地上,瘌毛牛架起杀猪的的家伙,大板凳一条,大澡盆一只,另两条凳反搁着门板,杀猪刀几把,尖刀像刺攮子,发着白晃晃的寒光,大围腰子里还包着头大、背厚的凿刀,剁骨头用的,还有铁钎子样的通条,猪杀下来以后要从猪的两只后脚捅进去,吹气用,把一条猪吹得白白胖胖,像个大老肥,像个气球,又像个夏天瘟猪仍在河里起鼓的样子。外公说,杀猪捅屁眼——外行。没有看过杀猪以为气是从屁眼里吹进去的。不过杀鸡杀鸭杀鹅为了好拔毛,气是从颈项里杀的口子吹进去的。外公从来不吹气,鸡鸭鹅杀下来后,用热水一烫,把身上的毛一气薅薅,颈项上的毛桩子还青黑一片,就下锅煨了。外公说不要多讲究,光棍吃肉毛朝里。我不知道这个俚语作何解。他还有个理论是:干干净净,吃下去生病。哇七大五,吃下去带补。外公还有些气力的时候,总是打打瘌小牛的下手,帮助烧杀猪水,大家都习惯杀猪水由我外公来烧,一来最后可以打点肉给外公作为回报,外公白吃肉就不会过意不去了;二来外公承担杀生的罪过——据说你不烧水他就不会杀生,烧水的人罪大恶极,到了阎王那里是要把你下油锅的。外公不怕,他不相信,谁看到的?他是唯物主义者,唯物主义者才是可怕的。就像一个书生在庙里苦做文章,鬼来了他不怕,他顺便把黑墨涂到自己脸上,吓得鬼屁滚尿流。外公还有个理论,万物都是给人吃的,被人吃了是它们的光荣,早点吃掉它们让它们早点升天,早死早托生。每当外公说这话时,觉得外公并不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烧开水之后就帮瘌小牛接接拿拿、顺顺打打什么的,瘌毛牛专心杀猪,杀猪技术很娴熟,如同庖丁解牛。

瘌毛牛也是外公照顾过的人。他的老婆就是我外公介绍的,外公为瘌毛牛做媒很费脑筋。瘌毛牛,瘌得不轻,头上是红铜式的皮,头顶基本是个溜冰场,从小苦大仇深,和瞎妈妈相依为命,外公当书记时利用职权给予救济。瘌毛牛问我外公,为什么会生瘌子,外公见多识广地说,因为穷、脏,缺少维生素,医药条件差……后来瘌毛牛每次吃糖吮几口就拿出来放在头上一气摩,久而久之,头顶上的头发稀里哗啦的长起来了,真是个奇迹。听说准岳父嫌他是个瘌子,又是个文盲,想毁亲。外公说下次我们去你带张报纸看看。第二次去准丈人家相亲,瘌毛牛把礼帽朝大桌子一砍,大腿超二腿上一跷,拿起报纸漫不经心的看起来,准丈人老泰山心中打消了顾虑:一不瘌,二识字呢。其实瘌毛牛把报纸拿倒过来了,我外公急坏了,而他准岳父没看出来,因为他也是一个大字不识。另外透露一个秘密:瘌毛牛头上缺毛的地方是外公要我用毛笔工笔画上去的,准丈人也没有看出来,因为他眼睛有点天不亮。

瘌毛牛长大很仗义,也很匪气,一脸横肉,三角眼,我们私下称他活土匪。他杀猪没有师傅,属于无师自通,他也力大如牛,拎起猪耳朵把猪朝大板凳上一掯,进刀神速,眼睛也不眨一下,只见尖刀在猪颈项一点,白刀子进去白刀子出,不沾一点血,然后将刀背子朝嘴上一衔,将猪头朝后一扳,颈项对准外公准备好了的放了盐水的大瓦盆子,鲜红的猪血川川地射出来,在猪的哼哼中,放得干干净净,杀下来的猪肉雪白,一点儿也不呛血。开堂破肚是他眼睛闭起来也能干的事,刀光几一闪,几道弧线,下水哗啦委盆。刀尖子一转,顺手一拎,类似于一节猪肠子抛向空中,挂在我家高高倾斜的一棵剥皮榆树上,一条条,像冬天里枯死了的狗屎瓜子吊着,成了一道风景。后来我才知道,那扔出去挂在剥皮榆树上的东东是猪尿泡和猪鞭,我们那里称之为猪膫子。

那一年冬天,我从城市放假回到老家,看到外公拿着竹篙子在我家的剥皮榆树上在够着什么。我把那杀猪的事忘了,以为他在够打树上冬天枯死的老扁豆回家放在火盆里炸炸吃。我小时候经常干的事。冬天冷得很,闲得无聊,就出去找点夏秋冇在树上的老扁豆,放在火盆上炸,一边烘火一边吃,嘴吃得黑秃秃,度过难熬的寒冬。我说外公你在干什么,他说我在找好吃的东西。我一看,黑乎乎的像瘦瘦的橡皮筋,原来是猪的那臊玩意儿。我说能吃吗?外公说风干了,不臊了,好吃得很。说的跟真的似的。外公还说,红军在长征路上还煮皮鞋煮皮带子吃,那些东西被硝硝过了,难煨不好吃,这个没有硝过,风吹日晒雨浇霜打雪冻,聚集天地日月之精华,香得很。原来如此。我想到现在的果冻和酸奶。

最后一次见到外公他已经被白布颤得严严实实,像一捆葵花棍子装在白口袋里,实际等于没见到外公。

我很想再见一眼外公,看他临终时的尊容是啥样。我估计不会比生前好,一定是破窑洞里油老鼠油干灯尽残余一节没有油的黑灯芯的样子;经过无数次挣扎才心甘情愿走的样子;皮包骨像干尸标本的样子;上嘴唇包不住上牙齿像笑又像哭的样子。可以想象他想笑的什么,也可以想象他想笑什么。

我听到外公的噩耗,不,应该是升天的消息,是2005年,享年92岁,应该算得上寿星了,丧事当喜事办了,该唱《今天是个好日子》。电话上关照什么也不要买,一切从简,说外公曾经关照过。他不是关照家人,是关照他最后圈子里的人。我不清楚他最后还有圈子。

他最后不喝酒、不打牌、不什么的,即使他想打牌喝酒什么的还有谁和他玩?他有这个精气神吗?他有经济基础吗?后来知道他晚年信耶稣了,把自己交给上帝了,一有精气神就和自称上帝的儿女们到教堂去礼拜,去忏悔:“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

高邮这个地方文化底蕴深厚,五教俱全,三圣庵、清真寺、关帝庙、教堂比比皆是,外公去的是耶稣教堂,虔诚的是十字架。他这个选择让我很诧异,他是不信鬼神的人,他是个唯物主义者,怎么想起来“我有罪”的呢?好多人也不理解,尽管他有罪,他应该忏悔。

其实谁没有罪呢?有多少人不是罪大恶极、罪孽深重呢?他说这是他自己为自己选择的离开的路,他死了不需要组织麻烦,也不需要儿孙们破费。外公常说:小猫屙屎自打荡。外公不会煽情,不会矫情,不会自作多情。他老而不糊,思路清晰,子孙满堂有何用?就为当年没有把他们读书、安排好单位、做官发财,他们就恨他不死了,活着时像个丧家犬,死了还期望什么呢?寡妇死儿子——没指望,他比寡妇还薄命,更不能比大老肥,人说走就走……

当外公被发现跨鹤西游时,右手指头已经被馋嘴老鼠啃掉三个,分别是大拇指、食指和小拇指。可能这三个指头最有罪——食指,曾经大衣一披指东说西;用大拇指和食指做成直角,构成盒子枪的形状,台上台下发威的时候说:老子毙了你!脾气不好的时候用小拇指骂人,骂了无数人。这只右手可能遮过天,有过吃拿卡要,打过人……给老鼠咬掉是活该,说不定是上帝的旨意,是上帝派来咬的,是为我外公好,让他把罪恶彻底肃清去天堂。

但我想上帝太严格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现在好了,那帮上帝的儿女来了,不花钱、不花钞,什么也不要,不吃烟酒茶,什么也不拿,没有谁去请,得知消息,义务帮忙,自动自觉、心甘情愿、争前恐后地来服务,临终关怀,唱着挽歌护送我外公这个有罪之人去天堂到上帝的怀抱里去。

被他们抬着包裹得严丝合缝的外公,像抬着外国的一则寓言。我想看看裹尸布上有没有口袋,果真没有,也没有别的随身物品,无产者的来,无产者的走,有点像林黛玉说的我质本洁来还洁去,干净利落,不要家人受累,不要儿孙的眼泪,走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一了百了。当然,外公的子孙——我的舅舅、老表们也来了,主要的是来分遗产的。外公好歹当过那么多年干部,看他穷相,当真一点钱都没有?告诉鬼也不相信。人多口杂之中,好像听到几声哭,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呼天抢地,只有虚情假意,外公若能醒过来肯定会说:驴子放屁!

外公画了句号。再交代舅舅们——儿歌说:舅舅龟,爬草堆,生瘪蛋,抱乌龟……

五舅舅比我大两岁,像个发育不良的样子,庄上人称他为老猴蚕,和我是小学一二年级同学,学习成绩差,不上了,弄到大队站商店,计划经济时代是吃香的喝辣的,人头上接钱,风光过一时。改革开放后下岗,在一所村小学附近搭了一间小屋,卖卖“三无”小吃刮头,骗骗小孩子的零花钱,后来不明不白眼睛瞎掉一只。

四舅舅学过瓦匠,手艺没有学到家,起房造屋人家不敢请他,他贪酒,砌的墙像打醉拳东倒西歪的,后来改行扎纸,替人家扎扎纸房子,花圈之类的,我们家乡称为纸扎鬼子,但事情不当个事情做,整天吃喝嫖赌,特别是好嫖,不问老少,只要是母的,看到老母猪都是双眼睛皮。最后死在酒上——一次在人家替死人扎纸房子,中午喝多了,像条死狗倒在在人家锅膛门口,弄得人家直喊:晦气晦气。

三舅舅最孝顺最善良最本分最厚道最古正,但得了忧郁症,一天趁我三舅母不在家,他穿好衣服,喝了一瓶叫乐果的剧毒农药。由于心里烧得难过想喝水,爬到门外自来水池子,没有喝上水倒了下去,自己在堂屋里打的头南脚北的稻草铺没有睡上,等人们发现他已经趴在地上死掉几天了,头歪着,一只脚鞋子蹬掉了,一条腿的裤脚子挫到膝盖上了,可见他死前是很痛的,两只眼睛瞪得比牛眼还要大,眼珠突出像个电灯泡,快要爆炸似的,很吓人,他的孙女看到后一下就吓昏过去了,可见三舅是死不瞑目!

二舅是做人家的上门女婿,日子不好过。当过生产队长,骑过我父亲的脖子,砍过我家的竹子,生产队被他搞穷了,生产队长就不当了,后来是瘌毛牛当的生产队长。二舅后来得了肌肉萎缩症,缩到还有点点大。

大舅舅还健在,果真应了“坏人一千年”这句古话了。现在是儿孙满堂,但他的房子被大儿子霸占去了,并被扫地出门。目前住在二儿子的猪圈里(猪不养了),有时候还半夜哭妈妈——想起个周年来,发点孝心,在猪圈里给我外公烧把纸钱来糊塌鬼。

外公肯不肯到猪圈里来拿就不好说了。虽然外公是个彻头彻尾的无产者,撒手西寰时两手空空,身无分文,穷鬼一个。

据说外公活着的儿子和儿媳妇一直不死心,一直不相信他真的没有遗产,地下党的狡猾狡猾的,说不定就埋藏在地下了,曾在他挺尸的破窑洞里搜得狼藉一片,不,应该是狗籍一片,并挖地三尺,想搜出狗屁遗产来。结果呢,是在破窑洞的缝隙里搜出一只老皮夹子,打开一看一文没一文,只有一根枯黄的剔牙缝的黄烟子鸡巴。

 

 

 

 

(小说发表于2013第6期《钟山》)

 

 

 

 

 

 

 

 

 

 

 

 

 

 

 

 

 

中篇小说

 

万年欢

 

那是一个小雪飘飘的夜晚,我父亲奉命站在曹庄小学大门楼子上用唢呐吹集结号 “嘀嘀哒哒嘀嘀哒……”扛着各式农具的的农民整装待发。南澄子河南也响起声音很尖锐的“嘀嘀哒哒嘀嘀哒——”是叽拿子(很小的唢呐)吹出的。夜深人静的,声音很悲壮,柳青榆一听,不得了!猜到:分别是南澄子河北岸的曹成连和南澄子河南的麻炉罩子吹的,心里一惊——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南澄子河北卫东战斗队和南澄子河南的红旗战斗队要武斗了?武斗不是早已结束了吗?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深仇大恨借机聚众械斗?到底参加过革命,他嗅觉很灵敏。怎么办?不能让多年的老友为不明不白地互相残杀助纣为虐,急中生智,立即吹出他们常在一起合奏的《万年欢》:“事和事……”我父亲和麻炉罩子也听出来了,他们先后接应:“上且工也六,工且工……”从不同的方向吹出了和声。他们三人赛弟兄,心有灵犀一点通,两方战斗队的头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以为出现了第三支战斗队,情况不明,不敢盲目行动,刚集合的两支战斗队临时解散了,避免了一场血腥,柳青榆也放心了。天寒地冻,风高夜黑,体弱多病的父亲在高处站的久了,手、脚冻麻了,准备下来时脚下一滑,不幸从学校门垛子上栽下来跌死……属于因公牺牲,经革委会主任我的舅叔公曹光明特许:父亲的后事,一可以土葬,二请吹鼓手送葬,并强调隆重些,让村上的人都知道,曹成连死得其所。

特许前来送葬的吹鼓手正是父亲生前最好的两位老友:一个是麻炉罩子赵必才。一个是算命瞎子柳青榆。他们二人都住在南澄子河南面,麻炉罩子住在赵庄,柳青榆住在关帝庙西。

他们也都是我学艺的师傅,吹拉弹唱的技艺都是和他们学的。我不喊他们师傅,统一叫他们干摆摆(干爹),他们对我特别亲,都喊我“一奇乖乖”。

在里下河,麻炉罩子、柳青榆、我父亲曹成连三个人相互吸引,关键时刻互为支撑,吹鼓手配合是最为默契,是行走江湖中吹鼓手里最富盛名的,他们的故事值得我讲述。

他们拜过把子,一个师傅下山。师傅是熊大腕子,是个铁腕人物,太湖强盗出生,是我母亲的远房舅舅,除了唢呐吹得好,能飞檐走壁,轻功了得,据说他从河心船上上岸不用跳板,只在水上撂几个草把子,像打水漂一样,点到疾飞,就像武打小说里描写的一样神奇。他曾一手握一根枣核钉就能爬到高邮东门宝塔的顶上,这是祖、父辈们亲眼所见。后来参加抗日打鬼子,鬼子闻风丧胆。终归轻功没有日本鬼子子弹狠——鬼子占据高邮宝塔,居高临下,我军在打高邮城的日本鬼子和伪军时,几次搭天梯爬宝塔,不是手被剁掉就是天梯被推倒,伤亡惨重,只得退了下来,熊大腕子奉命一手握一根铁钉,蹭蹭蹭,嗖嗖嗖,像壁虎走壁似的,一窜上到宝塔顶,正要往宝塔里掼手榴弹,被敌人发现,一阵歪把子扫射,不幸牺牲。这是我军的损失,也是我父亲他们三个徒弟的损失。

好在父亲他们三个人手艺学得差不多了。除了柳青榆,麻炉罩子和我父亲没有和熊大腕子学习武功。师兄弟三个人,最聪明的是麻炉罩子,其次是柳青榆,再次是我父亲,但都身怀绝活。

先说柳青榆。柳青榆其实是个非凡人物,当过新四军,遭到重创之后,余生专职吹鼓手、唱小戏、替人算命。

他身材比麻炉罩子、我父亲都要高大,文革期间我在他家里看过一张放大的照片,穿的新四军服装,戴着有纽子的帽子,腰挎盒子枪,样子高大威猛、英气逼人。他是学会吹鼓手之后参加了革命的,但他参加革命和熊大腕子无关。他吹鼓手的手艺关键时刻有无为革命服务我不知道,他的本领我在小说《一路喜鹊窝》《阴阳眼》中都提到过。他在掩护新四军、八路军干部北撤的时候,没有来得及跟大部队走,遭到敌人的抓捕,逃到上海,组织上安排他躲在一个朋友家的地窖里,吃饭和解手都是悄悄地用桶吊来吊去的。三个月之后形势好转,才从地窖里被拉出来。出了洞口,粗心大意一睁眼,只听“啪啪”两声闷响,柳青榆的两只眼睛炸掉了。一个盗火者点燃光明的人看不到光明了,他痛苦万分……几次自杀,都被人救下,地下党干部曹光明做他的思想工作,送给他唢呐、笛子、二胡、响板等等乐器,给他娱乐解闷。非常时期组织上比较忙,也顾不上他,他就靠吹鼓手、唱小戏“要饭”吃,后来他又无师自通,地为人家算算命,虽然是小钱,混个日生总是可以的。到了破四旧立四新的年代,只有他可以继续唱小戏、给人算命——这是组织特许的。没有吹鼓手可干的时候,有大小事的人家可单请他唱小戏,算命便是他细水长流的橡皮饭碗。他算命经常来我家过宿,说和一奇乖乖借光,便和我同宿一床。他喜欢说借光,不完全是客套话,因为他看不到光明。不知怎的,我听他说这样的话,心里像丢失东西一样的空虚,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我的床搁在支了锅灶的拖子间,床用树棍子搁的,铺的是稻草,垫的是坏席子,盖的是破被子,他用悠扬的腔调唱小戏的语言形容说:你家两间带一拖,粪桶靠着锅,吃吃又来屙,床上席子有个洞,不如牛草棵……和民间形容的差不多,自从我幼时母亲去世后。我们一人睡一头,每次睡觉前们坐靠在床头说说话,我常常细细地看着他,而他是眨着眼睛好像用耳朵看着我。他的头发永远是乌黑发亮,他的指甲很长,他闲下来就用指甲挠头,然后用大拇指指甲按住其他指头的指甲,把在头上挠在指甲棚里的东西“笃”的一声弹出去,仿佛他当年盒子枪里的子弹飞出去一样。我要他把我的命算一下,他撮起手指掐了掐,嘴里念着“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什么的,我没有听懂,不过他没有说我是苦命,说我是猫命。我问他究竟,他说天机不可泄露。问其何解:虽历经磨难,九死一生……乡下生城上蹲(呆)。我问他将来娶什么马马(老婆),他说岁数比我小得多,好呢……我心想:大概是瞎子瞎,随嘴夹,夹错了不放法。我问他是不是真的(瞎说骗人),他说人的八字是定的,一命二运三风水……我要他教我算命,他不肯,说这是老天爷留给瞎子的一碗饭,我们睁眼睛的人不能和他争。学算命不可能了,但他希望我学唱小戏。

他唱小戏是自学的,唱的都是“公子遇难,小姐要饭,最后大团圆”的才子佳人悲喜剧。他的演出类似又区别于独角戏、说书、评弹、唱堂会、说唱等。开演时,就是他一人在人家的堂屋里靠老爷柜一坐,或其他位置坐定,瞎头闭眼地说说唱唱。大家都不嫌弃他的眼瞎,他调二胡弦子准时,歪着头,眼睛的白仁子翻起翻起的,用耳朵听音,又像用眼睛再听,其实是用心在听。大家习惯并喜欢这个动作,喻示好戏就要开场了。说到噱头处眼睛眯成一条线笑笑的,好笑的就要到了,我们觉得很可爱,很动人,很温暖。堂屋四周围满了人(观众或听众),人多得坐不下时,主家的锅门口床上马桶上都挤挤挨挨地坐着人,连猫狗都来凑热闹。他的声音很丰富,很有感染力,拟声口技一绝,能唱大小声,戏中所有的角色都是他一个人,听众感觉不出来是一个人唱的。他唱小声很悠扬,甜美得不得了,不亚于当今的李玉刚,要是能活到现在肯定上了星光大道。他的授众很广,男女老少都爱听,他一人唱戏,乐器也是他一人操弄,就一把二胡,但不是一般二般的自拉自唱。二胡和他的会变的声音一样,丰富多彩,像有许多乐器一样,及时撤换吹拉弹唱敲打,和二胡对话问答,打情骂趣,栩栩如生,比东北二人转好玩得多,语言没有二人转黄,却妙语连珠,妙趣横生,而且故事性强,情节扣人心弦,夺人心魄。每回大小红白喜事吹鼓手活做完,主家就请他唱小戏,观众一会儿笑得肚肠子打结,一会儿哭得鼻涕拉呼的。他一开唱,算得上这个村庄的左邻右舍和亲戚朋友一顿精神大餐,也是办红白喜事人家最后的重头戏,相当于一个村庄的“春晚”。他唱小戏的时候也是麻炉罩子嫖马马风流快活的时候。那晚人人都觉得快活,可谓普天同庆。

我和他学唱的小戏是旧式小扬剧,剧种当然是扬州地区的扬剧。剧目是《白马拖尸》《瓦车棚》《小尼姑下山》之类的,有的剧目中的说唱词还记得些。《小尼姑下山》有一段是这样的:你看那不远处,她来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厾厾的,肉卓卓的,屁股头大大的,腰杆凹凹的,走路岔岔的,两个奶子怕怕的,啊咦歪来啦……然后二胡拉《大陆版》过门“1216  5612  6165  325……”接着自唱自拉同步:“转弯抹角走的快呀(二胡拉过们:当的个啷个的个啷的当,当的个的啷个的个当)小尼姑她呀(的哒的啷个的个啷个啷的当)下山来……”把人心唱得动动的,喜喜的。我学会之后,大小声、自拉自唱也是可以打动大姑娘小媳妇的。父亲在世时,柳青榆曾在我父亲面前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我是唯一的继承他的艺业的徒弟,可能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后来做了教师,唱小戏那生动形象和丰富的表演在我的课堂上成功地、很好地得到了开发和利用,学生大受欢迎,使我教书很出色。不然我也不会被评为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批全国优秀教师。另文再作交代,这里不多说。)可惜他的唱小戏那一套高超技艺我没有为他传下去,不然今天也上了星光大道了。

“麻炉罩子”,本来是诨名、绰号,是借代,用来修饰赵必才脸上的麻子密布,好比满是洞眼的炉罩子,用这个“罩”代替贵姓的“赵”,巧妙无比。其实赵必才脸上的麻子没有炉罩子上面的眼那么规则,柳青榆说他的脸是李大炉的烧饼——烧饼上的芝麻乱糟糟。尽管朋友们指着赵必才的脸数麻子,他不多计较,破罐子破摔,反正麻子也数不清,要脸要不起来,天生的,你有什么办法?“麻炉罩子”喊出了名,成了艺名。

他是个音乐的天才。他念谱子很简单,只念“啷的当”,和他的人一样啷的当。他和熊大腕子学念曲谱,过耳不忘,听一遍就会,记忆力惊人。文化大革命中他听大喇叭播放样板戏,虽然他不会京剧,但他只要听一句就可以用唢呐跟上去吹了。他和我父亲一样,可以一嘴含两只唢呐,吹出那么动听的和声来。他还是个混世魔王,赌吃嫖遥样样在行,又有大碗喝酒的豪气,“香囊暗解”的女人缘。他是个生活的充分享受者,“性福”的创造者、消费者。他还敢和带家伙(枪)的人豪赌。但决不是“麻木虫子”。

有一天在一个乡绅家吹鼓手,晚上拜寿结束,柳青榆在堂屋里唱小戏,麻炉罩子和驻军(军阀)部队里几个军官在房间里推牌九,父亲坐在麻炉罩子身后看斜头兼听小戏。那晚麻炉罩子的手气特别好,三家输给他一家。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钱是好赢的吗?他死定了!我父亲为他把心提到嗓子眼。柳青榆唱戏向高潮推进,只听他说到:不好了!黄泥弄到裤裆里了,不是屎(死)也是屎(死)啊——啊啊啊啊——怎么办呢?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二胡一拉,唱到:转弯抹角走的快,逃到上海大世界……此时,听到扑笃一声,二胡弦子断掉一根,柳青榆不慌不忙地说:弦子断了路不断,山不转来水照转……他用独弦仍然拉得游龙戏水。好个柳青榆,虽然不能眼观六路,却能耳听八方,到底在刀尖上跳过舞,警惕性超人。麻炉罩子和尚吃斋肚里有数(素)了,打最后一圈时,他从容地对我父亲说,为我听下牌,我解个小手来。他朝外跑时和我父亲对了一下眼,意思照顾好家伙(唢呐等乐器),他先走一步了。那三个家伙等了一会儿见赵必才没有来,知道他耍滑头鞋底抹油溜了,骂一声:他奶奶的,跟老子玩点子了!随即拔枪追了出去。哪知他没有走远,藏在附近的粪坑里,用大粪和茅厕里的粪草顶在头上,等追他的人走远,他爬上来向着相反的方向,带着满身的臭味和满口袋的臭钱蹓到上海花花世界过花天酒地的日子去了。这边柳青榆唱小戏《白马拖尸》也接近尾声。而我父亲被扣为人质。幸亏办喜事的主家有头有脸,说了情才捡回一条小命。

等部队开拔,风头过去,麻炉罩子赢的钱也花的差不多了,他又大摇大摆回来了。简直是秧田里的泥鳅,水要干了他就钻到烂泥底下休闲去了,那些小鱼小虾小水虫全干死了,等到水一来它又钻出地面,快活地吃吃着又被水泡烂了的鱼虫尸体。

他风流成性,几乎无荤不下饭。当然是对方小娘子心甘情愿的。据说他二胡一拉,小大娘子口水直洒。他唢呐吹起来太动听,哪个姑娘、小姐不动心?人家办喜事吃过晚饭待瞎子唱小戏,他就搭手了,一晚能弄几个俏娘们,都是白天暗送秋波留过暗号的。

当然也有走手的时候。那次做得太出格了,他竟然和主家的小老婆干起来了。这事发生在当晚,听小戏的人还在兴头上,他和人家小老婆颠鸾倒凤疯狂地叫床,被人家男人逮个正着,主家由于人多不好发着,气得不行,找到我父亲。事情很棘手,父亲要对方冷静下来,接着讲了个故事:说元庄有一户人家当家的是出了名的行善积德之人,仗义疏财,什么都舍得拿出来给别人,终于千金散尽,家徒四壁。一天,有一个叫花子到他家,他盛了一碗饭给花子,花子不吃,要坐到桌上和他家人一起吃,他同意了。吃过饭花子又提出一个要求,晚上要住在他家,他又同意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肯睡锅膛门口的地铺上,要睡在大床上,他又同意了。睡上床之后花子又提出一个要求,说一人睡不着,要求和他老婆一起睡,他一愣,沉吟了半秒钟又同意了。等到天亮一看,床上哪里有叫花子?却是躺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金人子。原来是菩萨听说他是个特别厚道的大善人,特地来考验他的,真的还是假的,是不是装的……父亲的故事讲完了,那位丈夫居然不生气了,两败俱伤的事情避免了。

偷嘴的猫儿性不改,更出格的是在带新娘子的路上,他的唢呐把新娘子吹得心旌摇荡,半路中途休息时,要我父亲将柳青榆、轿夫带到另一边去抽支烟休息一会儿,他陪着轿子为大家多吃点苦,没有想到眼睛一眨他拱到轿子里一手摸着新娘子的奶子,新娘子自动把裤子褪下了,他直奔主题动作娴熟如庖丁解牛,不愧虎丫里长毛——老手。新娘子喜欢得不得了,两眼含笑,双手紧抱,说要了还要。不是他吹牛,这是真的,休息的人远远看到轿子摇的嚯起来了,无风无浪,轿子四角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轿子是从我家租的。大家看着他一会儿提着裤子从轿子里出来了,一边系裤带子一边喊“起轿!”

我和他学习过二胡,他教我学习演奏《秧歌舞》,果真没有念简谱“5656161……”而是教我“啷的啷的啷的当……”我也跟着哼“啷的啷的啷的当……”然后我在二胡上一拉就拉出来了。他大加赞赏:“乖乖能干呢!”其实我有基础,《秧歌舞》早已会了,我只是低调罢了。他很高兴,谆谆教导、语重心长地说:“乖乖啊,学会这些好哪,只恨你没劲捣啊!”那时我还小,懵懵懂懂没有理解“捣”的意思,只是不懂装懂地点点头。其实我哪里剁得来他的手,音乐天才的本领是学不来的,我皮毛还没有学得到就半途而废了,拉个二胡像杀鸡,吹个唢呐像公鸡叫。(不然如今在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下我也可以吃点活食,卧云弄月“捣”点风花雪月,张艺谋那点事哪能和我村村都有丈母娘相比?)。

当然了,村村都有丈母娘不一定是我有本事,可能是老丈人有本事。我瞎说说可以,要我做也是叶公好龙。那时我虽不懂事,晓得话的好丑,并不喜欢麻炉罩子粗鄙的言语。有次他看到我在塘里用扒钩子扒鱼,他告诉我说:“扒鱼要扒拐子,日X要摸奶子。”可能他说的是实情,我觉得太春了,不好意思和他说话。他无所顾忌,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有次一大户人家九十多岁的老太爷做丧事(寿终正寝,也作喜事办),请了他们还请了和尚、尼姑念经。活干完了之后,他们在厢房里用茶,柳青榆在堂屋里唱小戏《僧尼会——小尼姑下山》,麻炉罩子拿和尚尼姑开心,说为和尚庙、尼姑庵作副对联。和尚庙的对联是——白天无屌事,晚上屌无事。横批:无比痛苦。尼姑庵的对联是——白天空洞洞,晚上洞空空。横批:有求必应。和尚、尼姑跟他在一起做事不是一两次,都熟悉,都是场面上的,也知道他这么个人,不好和他翻脸,只好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据说他和漂亮的尼姑也有瓜葛。父亲还经常说说他,不要在佛头上拉屎,老不正经!

其实他生来就是自由涣散。一次我和父亲到河南面秧田里去照长鱼,走到赵庄,父亲在他家屋后喊了一声:“必才啊!”麻炉罩子家的后门吱嘎一声开了,跑出一个肉人子来——我手里的火把照着赵必才膫子当当的。父亲很惊讶“你?”麻炉罩子笑笑说:“天热,方便,反正晚上没有人看。”我想他不如柳青榆怕丑,上次也是晚上照长鱼走到柳青榆家,父亲一喊,柳青榆住着拐棍出门,虽说没有穿裤头子,但穿了一件褂子。柳青榆幽默地说:“穿褂子不穿裤子,屌巴郎当的。”父亲笑笑。

关于我父亲曹成连,是一部大书,我要从头说起。

民国二十年(1931年)发大水时候,因我家住在南澄子河北岸的最高处,没有被淹掉,岸上栖留着不少远近逃难的灾民。灾民之中,有一个小男孩,十一二岁,他姓张,叫张达桃,属猴的,因为是小孩,居住在我家。他见我爷爷擦拭唢呐,好奇地看着,我爷爷问他,喜欢吗?张达桃点点头。我爷爷说,那你吹一段听听?张达桃也不谦虚拿起来就吹了一段《万年欢》,还真是刷子掉了毛——有板有眼。
大灾过后,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即使有少数小富人家,也转眼赤贫,沦为灾民。在高处的我家,依仗着一片桃树,家前屋后可以种瓜种豆,河里可以弄到鱼,饱肚之余有些微薄收入,防灾防难维持日生。

日本鬼子来了之后,我家的日子断了。我母亲的两个哥哥(没有来得及做我的舅舅)当时才七八岁,到李大桥买洋火(火柴)、打酱油,回头时遇到日本鬼子下乡扫荡,看到枪上明晃晃的刺刀,当时他们兄弟俩很害怕,吓得直溜,日本鬼子认为是小八路……我母亲的两个哥哥无辜地死在了日本鬼子刀枪之下。之后,家里没有男孩了。

日本鬼子被打垮了。老蒋被赶走了。新中国诞生之初,母亲正当妙龄。谁也不会想到这么荒凉的地方,出落一个非常好看的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过去的老思想认为:家里没有男孩,女孩不能嫁出去,只能留在家里,也就是招上门女婿。过去上门女婿地位低,苦不容易吃,一般是万不得已才招至倒插门。招女婿,人选就不会尽如人意。而我母亲这边的长辈也有一票否决的条件,既然继承我家香火,撑我家门头,就得传下我家吹鼓手的祖业。千挑万选难有合适人选,总是高不成低不就。

踏破铁鞋无觅处,姻缘凑巧河之南。

迎接新中国诞生那年,县上组织一支秧歌队,各地推选人才,我母亲能歌善舞,当然首选。演出的那天,万人空巷,秧歌队队员身上前后贴着“天亮了”“解放了”,扭着秧歌,那种欢快、那种幸福像用蜜写在脸上,《万年欢》的唢呐声嘀嘀哒哒、唧唧昂昂应天响,整个场面热闹非凡,仿佛空气在燃烧,热血在沸腾。吹鼓手队伍里最出风头的有赵必才即麻炉罩子、柳青榆一帮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其中最年轻的一个青年一嘴含着两只唢呐,吹奏活泼生香的样子,夺人耳目。那天曹光明作为干部也在现场,他认识柳青榆,一打听那个吹奏很优秀的青年就是张达桃,恰巧就是1931年发大水在我家避难的张达桃。

张达桃祖上就住在元庄大闸东首,也是单庄独水的唯一一家,家南面是南圩,就是绿洋湖。张达桃出生不久母亲去世,和他的父亲相依为命。他父亲在一次瘟疫中死去,从此他孤苦伶仃。虽然有手艺,但被人家看不起,说什么“吹鼓手、吹鼓手,坐在人家大门口,吃冷饭、喝冷酒,生活不如一条狗”,情况就是这个情况,基本属实,混个日生而已,说穷困潦倒也可以,反正一直到二十大几岁都没有对象结婚成家。

张达桃迎接解放表演会上显身后,被我舅叔公曹光明看中,说正符合我家择婿条件,我家奶奶高兴的不得了,说就是岁数大点了,当时我母亲十九岁。曹光明约了柳青榆、赵必才保媒。张达桃本来就孤儿,家里也太穷,无钱娶新生子,就自己给自己做主同意到我家倒插门,并做了纸笔:改名换姓,张达桃改成曹成连……写在一张黄纸上,像一张卖身契(我在文革期间还看到的,后来我害怕,给烧掉了)。这是不是天意?张达桃小时候避难在我家不说,他属猴,名达桃,猴子喜欢桃和我家遍地桃树暗合,就像天生注定的。张达桃吹鼓手,撑我家门头,继我家祖业,原来的名字自动作废,后来的名字只有舅叔公和我母亲喊得多或在签字盖章时用一下,大伙儿都叫他小鼓手。

他们成亲简单而体面,西杨庄的庄邻、麻炉罩子、柳青榆那帮吹鼓手朋友和我家这方亲朋好友包括经常在一起做会的戏班子都来祝贺、吃喜酒,在柳青榆和赵必才《万年欢》的唢呐声中一对新人(即我的父母)拜了堂……

父亲是个性格刚烈心底特善的大能人。到我家后,他更闲不住,请他的人很多。吹鼓手做得愈来愈出色,喜事,唢呐一吹,顿时氛围粘稠起来,乐中添乐,喜上加喜;丧事,超度亡灵,唢呐声把伤心稀释开来,把悲从痛中分离一部分出来,牵引活着的人打打叹痴(解脱、想开些)。

父亲是出色的吹鼓手,还能用鼻子吹笛子。有了我之后,他想我继承他的手艺,我很小的时候他教过我吹笛子。他不会简谱,也不是鼻子哼哼或念“啷的格挡”,是教“尺工”谱“尺工翻六五和事一上”,教我《万年欢》他是这样念的:事和事——上且工也六……他的笛子,是实竹做的,很长,比较粗,孔与孔之间、节巴处都有扎实的细绳缠绕,用桐油油好,像个金箍棒似的。他笛子三用,一用来吹奏,笛子的声音深沉,呜呜如箫,好似“野风吹裂缝,一管天籁声”,很悠远,追魂摄魄。二用来晚上探路作拐杖,探索路的坑坑洼洼、沟沟坎坎,下雪天拄的拐杖就是这支笛子。三用来打狗,“金猴奋起千钧棒”,疯狗、野狗、恶狗休想接近他。(一九六零年之后,家穷的时候就戗在门口——“门口戗这打狗棍,骨肉至亲不上门”,真实不虚。)

父亲以吹鼓手而闻名,又以救人于危难、解人以痛苦深入人心。父亲是个徳技超群的郎中,识得百草,会治疗跌打损伤、蛇咬伤,医治疑难杂症,也是他的绝活。

我家门前种桃树,春天桃花盛开,远望真是霞光满天,粉红色的火光一片。桃树有辟邪之说。巫婆神汉捉鬼降妖斩怪都用桃木剑。在哪个坟墓边钉上桃树桩,此鬼永世不得翻身。被鬼风吹歪嘴的人,用桃树枝丫勾住嘴往一边吊,嘴慢慢勾正过来了。

舅叔公曹光明就是个例子,他在曹庄小学操场上开大跃进千人动员大会作重要讲话,讲着讲着嘴歪过来了,会开着开着社员同志们望着主席台笑了起来,等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正襟危坐,万马齐喑,然后用眼神和歪嘴动作示意他——你的嘴歪了。曹光明自己不清楚,很恼火地提醒会场:喂!你们都歪嘴干什么?大家真是哭笑不得,一直等到曹光明说到大跃进万岁。大队长提醒他嘴歪了,这时曹光明才觉得嘴已经歪到耳朵根了,口水不知觉地朝外流,感到情况不妙。

我父亲说,叔啊,恐怕是鬼风把嘴唤歪了。曹光明摇摇头,找到乡医院,医生说是面神经瘫痪,也叫面神经麻痹症,又打针又吃药。治疗三个多月,不见好转。大跃进热火朝天,正是要嘴用的时候,把曹光明急坏了。病急乱投医,有人提议用偏方。曹光明终于找我父亲,问问有什么妙方。父亲说,很简单,用桃树钩子勾——在我家桃树上折取一节有丫杈的桃树枝,用一根红线扣着,一头桃枝勾着嘴,一头红线扣在耳根上,向一边吊,把嘴拉正,七七四十九天,保你不歪。试试看。曹光明将信将疑,接受我父亲的物理治疗。曹光明整天带着个大口罩,也顾不上形象,有人笑话说,曹书记操了块大尿布。

“你的大尿布可以不抄了。”父亲很有把握地幽默地对舅叔公说。时间一到,父亲为他掀开大尿布一看,嘴真的正了,曹光明放心而感激地笑了。真是邪门!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其实一点也不怪,只是那根筋挫位了,物理治疗,用钩子在把嘴钩过来。但为什么用桃树枝做钩子钩才行?父亲没有说,很神秘的样子。

父亲可断人生死——西杨庄有个皮匠叫叶连根,年轻时曾经骑过日本的大洋马。老时穷困潦倒,有一天他到我家来找我父亲玩玩,他撸起裤脚子说,不疼不痒,不明不白腿有点肿。父亲说我看瞧:父亲用手分别在小腿上、脚面子上按了按,都是深深的两瘪塘,像两个酒窝,再把瞎叶连根的脸一看,父亲说回家休息休息……叶连根走后父亲告诉他儿子说叶连根就在早晚了。在第二天鸡喊时分,叶连根要吃粥,他儿子把粥烧好端来,叶连根已经离世了。果真灵验。我问父亲你怎么知道的,父亲说,腿是人的生命的柱子,柱子不行了,房子早晚要倒。又有一天东庄的“二加且”从我家门前过,和父亲有说有笑……父亲说,天不早了,早点回家吧。我感到父亲说话不好听,有不欢迎人家的意思(我冷清,希望经常有人来玩玩)。父亲悄悄地告诉我,让他早点回家是为他好,他快死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神气活现吗?父亲说,你没有注意,他的脸已经黑过来了,魂不在身了,魂走掉的人脸才会这样。果真二家且晚上脱了鞋,早上没有醒过来。

农村土路,雨天路滑,好天路上坑坑洼洼,干劳动的人不分日夜,崴了脚、跌了退、摔坏膀子、闪了腰是经常发生的事,还有无意间睡觉犟了颈,打哈气闪了舌头、大笑笑掉下巴骨子,更有严重者脚扭成后跟朝前,脚尖朝后,到我父亲这里,妙手回春。

他推拿医治跌打损伤,简单的崴了脚、扭了筋、脱了臼,父亲一拿、一捏、一揉、一转(左三圈右三圈)、一拽、一推“咯厾”一声,立即不疼、就好了,下地走两步看看,无碍了。遇到严重的,医院久治不愈的,到他这里来,手到病除。

民间会推拿的不止父亲一个,但他们都愿意来给我父亲治疗,因为父亲为别人治疗没有痛苦,只有快乐:他为患者治疗,患者的身体、伤处完全放松,在他的有趣的故事中或听听戏时,进入境界,不知不觉听到轻微的“咯噔”一声,患者没有来得及喊“哎哟喂”,已经投缝合榫。父亲说站起来走走看,患者将信将疑地站起来走几步试试,惊奇、喜出望外地笑了:咦?不疼了,好了,走路轻松了。

有一患者拄着拐杖瘸着腿来了,开始愁眉苦脸,嘴疼得歪歪的,父亲让患者坐在对面,受伤部位交给父亲,父亲朝手上一托或往腿上一搁,由轻到重,柔中带刚,就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润物无声,一边拿捏,一边讲故事:

过去啊,有个小伙子,父母早年双亡,但是他很勤劳,天麻花亮就下地劳动,可是到了中午回来家里是一锅大冷水,不得饭吃,老要自己做饭,不得休息,还要耽误下地时间。小伙子每次下河淘米,有一只乌龟老浮上来,张嘴要吃,小伙子就丢一把米给它吃,不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乌龟会说话了,说,你将来有福。但过了好多天,生活还是老样子。一次下河挑水,无意中把个田螺挑进水缸,他下地劳动时,田螺跑出水缸,变成一个美女,下厨做饭,中午回来时,一锅香喷喷的饭菜,觉得很奇怪,开始以为家里有他不知道的亲戚来过了,帮他做的饭,没有在意。可是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觉得好生奇怪,一天他下地劳动后,田螺姑娘开始做饭,这穷小子中途溜回来偷看究竟,发现是个美女,咳哼一声,正想打招呼,美女不见了,饭做得半七八拉的。实际是田螺姑娘防止被发现,跳入水缸,变成田螺沉入缸底。当小伙子又下地劳动,田螺姑娘就出来为他做饭。小伙子想,要是做我的老婆该多好。他又到河边挑水时,问乌龟,怎样才能留住这美丽的姑娘?乌龟说,用爆灰(稻草灰)搓绳把房子箍三道就可以留下她了。小伙子回家用稻草灰搓绳,怎么搓也搓不起来,认为是乌龟把苦他吃,爆灰怎么能搓绳呢?又到码头上淘米时,乌龟浮上来说:把点米给我吃下子哉。小伙子很不高兴,口不择言地说:你这王八蛋,把苦给我吃,爆灰怎么能搓成绳?乌龟说:你先把点米给我吃下子,我教你。小伙子又给了一把米。乌龟告诉他这么办:先用稻草把绳搓起来,然后把房子箍三圈,再用火把草绳原地不动地烧成灰,还是草绳模样,看起来就是爆灰搓草绳箍了三圈啦。小伙子恍然大悟,说龟点子不错!我要道歉,刚才骂你王八蛋不对。乌龟说:不需要道歉,你没有骂我,是说真话,了解我的前世今生,就像说狗是狗日的一样。小伙子回家照做,田螺姑娘再次出来做饭回不去了,做了小伙子的新娘。田螺姑娘下河淘米、汰衣服时,乌龟浮上来说,新娘子,给把米我吃吃,是我成就你们的好事。田螺姑娘气恼地说:谢谢你的龟点子!给乌龟一槌衣棒,把个乌龟脊梁打裂成八瓣,虽然很快愈合,但伤痕还在,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田螺姑娘很温柔又贤惠,小伙子和田螺姑娘很恩爱,但小伙子一刻也舍不得离开田螺姑娘,下地劳动一会儿跑回来看一下,一会儿跑回来看一下,田都种的要荒了。

田螺姑娘说:怎么老回家来的?

小伙子说:回来看你。

老看有什么看头?

好看呢!看不到就心慌。

那好办,我画一张画给你带在身上,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切记,看过塞在兜里,不能让别人看见!

好呢!

小伙子下地劳动,一会儿就把田螺姑娘的画像拿出来看,看,看,看,看不够。再拿出来看时,内急,就把画像放在脱下来的衣服上,撒尿,正在这时,忽然刮了一阵龙卷风,把个画像卷走了。他够不着,也追不上,不见了。小伙子汪汪大哭跑回家来。

怎么哭回来啦?田螺姑娘正在做针线活,问他。

一阵大风把画像刮走了。小伙子说。

坏了,我们不能做夫妻了。田螺姑娘一听,大惊失色。

为什么?小伙子问。

皇上正在各地选美女做妃子,我的画像被刮到皇上那儿去了,不久他会派人马来找我。

那怎么办……

好了。父亲对患者说。

好啦?患者问。

你走两步试试。父亲说。

患者很轻松地走动,惊喜地说,真好了,不疼了。但故事还没有讲完呢。来者还舍不得走。父亲说,明天来巩固一下再讲。

第二天患者神气活现地来了,父亲用手一摸说全好了,用不着再揉了。那人说,把故事讲完。父亲答应了,把治愈的腿再巩固一下,边拿捏边说:

田螺姑娘教小伙子一个办法——要他买九九八十一种花布,每种花布买二寸,田螺姑娘为他做了一件长袍子,非常好看,要他在明年的元宵节到紫禁城来卖花,皇帝出来看灯,见机行事。小伙子第二天买回所有种类的花布,田螺姑娘帯夜赶制花袍,试穿一看,乱花迷眼,果真好看。天一亮,皇上的大队人马已到,田螺姑娘与小伙子依依惜别,临行前在小伙子耳边叽咕了一下,就和皇上的钦差大臣走了。

皇帝一看,田螺姑娘跟仙女一样,比画像上还要好看,很得宠。元宵节很快到了,随皇帝看灯,在一个华亭里休息,这时候听到卖花的声音,田螺姑娘说,要买花,皇帝说,把卖花郎叫来。卖花的到了。田螺姑娘使了个眼色,侍卫宫女太监全部退下。田螺姑娘撒娇地说,万岁爷,您看人家卖花的袍子多好看,您一个皇上还没有这件袍子呢。不妨要卖花郎把花袍子脱下来你们换穿一下,看哪个更好看。皇帝龙颜大悦,说好!皇帝和卖花郎刚刚换穿好衣服,田螺姑娘请侍卫们都进来,皇帝以为是来看他穿起花袍好看不好看,哪知田螺姑娘大喝一声说:给我把这个卖花的拿下!侍卫们认衣服不认人,一拥而上揪住皇帝,皇帝说,我是皇上!田螺姑娘说:大胆,皇上在这,你竟敢冒充皇上,罪该万死!推出去斩了!从此他们又成了夫妻……

那人听得入迷,早已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这是“润物细无声”的治疗法,所有患者都一个感觉,等到意识到是在治疗的时候,已经治好了,从不像有的推拿手或医院医生,只有药理、生理机械地治疗,而没有心理上的按摩,弄得患者杀猪般的嚎叫,哇哇大哭。有位有点字墨的患者送了我父亲一面锦旗:推拿细无声,患者不觉疼;乐中没在意,投缝又合榫。

父亲最为人称道的是他为别人治疗蛇咬伤。里下河地区有土蝮蛇、竹叶青、七寸子、雀弓蛇等等毒蛇,人被蛇咬不及时治疗可导致生命危险。他治疗蛇咬伤是自己找蛇草(一种特殊的草药),加雄黄捣烂,盘成大圆子大,塞在口中,然后用嘴含住蛇咬伤的地方一口一口往外吸毒,而不是拔火罐、吸盘之类的器械排毒。父亲救治过无数的人,他帮人治疗是最原生态的、最人文的,他从不用刀划剜肉、不用针戳,不用绑扎,不用工具拔吸,也不用打针吃药,他只用嘴吮吸,轻重有数,毒在何处,扩散到哪里,他一瞧便知,如果患者来救治得及时,一次性解决,不会让患者觉得疼痛,更不会无端地给患者增加痛苦,病人只会觉得很舒服。被蛇咬伤的大多是很辛苦的赤脚大巴天的农人,他为病者医治,不嫌他们腿脏,不弃他们脚臭,有时候患者下地劳动被蛇咬,从地里爬上来,来不及清洗脚上的泥粪,送到我家来,父亲在创口擦点白酒,立即用口吸毒。有一回一个农村妇女被蛇咬,到了大医院治疗几个月,家里一点钱全花光了,刀划、放血、剜肉,不见好转,一条腿全部紫里发黑,伤口溃烂生蛆,医生说不能治了,只能锯掉这条腿,不然另一条腿也保不住了,假如蛇毒窜遍全身,性命危险了。一问医药费,就是倾家荡产也不够,一个农民,怎么办?找到我父亲,父亲说来得太迟了,试试看吧。父亲用一颗枣核刮去烂肉掏去蛆,把蛇草用酒精和雄黄捣烂,盘成大元子(元宵)状,揣进嘴里,就一口一口朝外吸毒……最后父亲把另一份草药敷在伤口上,用白酒漱漱口,再喝几口酒下肚,说几句笑话和安慰的话,一个疗程结束。这么重症的患者也只来过三次,一条紫得发黑的腿,慢慢恢复到健康的颜色,痊愈了。人家没有钱,就送了半个锹头(挖土的锹磨损得还有一半大)说,送给你张丫子挖长鱼用。算是报酬了。父亲为患者治疗不计报酬,从来不说要收多少钱,患者随便给,有人家带几只鸡蛋,有人家带包烟,有人家带只老鸭什么的,有的人家能给五毛钱或块啊八的,没钱的人家鞠个躬。父亲总是很客气地说,“我小气啦,贪财啦。”那时候我们生产队大劳力干一天劳动才三分钱。不过父亲这样为患者治疗很危险,雄黄本生剧毒,对身体有伤害,蛇毒弄不好也会吸下肚。父亲从不考虑这些,说用嘴吸毒才有数,吸得干净又不伤人,伤口愈合得快。用器械把握不准,要么吸不干净,要么把患处的组织吸伤,伤口不易愈合,容易化脓,得败血症,留下后遗症,给病人留下新的痛苦。

治疗蛇咬伤是人间绝技,父亲本来要传给我的,因为我小,怕容易把秘方泄露出去,说等他临死前套住我耳朵说几句就会了,可惜后来他临死前没有来得及说,我去叫医生,赶到他身边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从此他的医治蛇咬伤的秘方绝活失传了。

也罢,他的“江湖”医术和吹鼓手一样作为四旧、牛鬼蛇神在文革期里基本打入冷宫,被人轻视。

不过父亲在世从来不是被信念打垮的人,他说皇帝出来时还要奏乐,孔夫子还学过吹鼓手。他的这套理论在文化大革命那个年代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时候一扫光,他不服气地和我唠叨过无数回,他的心事我知道,想我做继承人。正如他所自信的那样,有些事情真还用到他,诸如送应征入伍的青年参军,大队里文娱宣传队要演革命样板戏都请他去吹,那是最快乐的时候。排演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座山雕摆百鸡宴过大寿拜寿时非得父亲的唢呐吹一吹,从排演到演出要一两个月时间,然后还要参加公社会演。会演的时候麻炉罩子、柳青榆他们三个人常碰在一起,闲谈几句,感叹一番,自然很高兴。我最高兴的是看戏到最后听父亲的“呜的呜的哒”那“昂昂”的唢呐声。

春节一过,父亲基本没有吹鼓手的任务了。

父亲很失落,但另一种神奇是随着生存状态而变化的。父亲的家庭副业在当地是一流的好,他是一个非常能吃苦的人,当地没有第二人有他辛苦,白天在生产队劳动,夜里搞副业,基本是起五更睡半夜,很少上床睡觉。常年睡在堂屋里的他亲手用稻草扎的椅窝上,一般用瓢枕头,瓢是圆弧形的,枕得不好容易滑下来,只要一滑下来父亲就醒了,不需要也没有闹钟,醒了就起来做事,开荒种地。有一天夜里他坐在椅窝上睡觉,有小偷来挖墙偷鸡,挖洞时,鸡窝里的鸡鸭骚动不安,父亲睡梦中惊动了一下,瓢滑下来,父亲醒了,看着小偷抓鸡,父亲冷不丁地说,“留只把做种。”把个盗贼吓得屁滚尿流。他有时在地头、荒坎子上挖地种植或收割,累了就地打盹,醒来继续干。说经常睡着了野鬼围着他和他皮脸,父亲假装睡着,眯着眼偷望这些野魂小鬼在干什么,有的搔搔他的鼻孔,有的挠挠他的脚板底,有的摸摸他的手,父亲一个“啊吤”,鬼们四散,无影无踪,父亲起来继续劳动。

在断了吹鼓手的营生后,他有一双巧手,为了生活会做各种劳动、捕捉的工具。会种田、搞多种经营……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他没有什么不会的。他懂的东西也很多,用现在的语言形容,他简直就是一本生活大全,百科全书。不比麻炉罩子柳青榆逊色。

他们三个人就像香炉的三个脚,关系一直很稳定。从前有吹鼓手活可干的时候,是人家婚丧喜事吹拉弹唱的最佳搭档。平时一些特别的事也是三个人一起干。

我曾说我家住在南澄子河北岸,单庄独水。恐怖的是四周除了大大小小的土坟,一二里路看不到第二家,环境荒冷,我家又人丁稀少,人气不旺,母亲生了我大哥,三天没到晚夭折了。经柳青榆一算,阴气太重,需要一个镇家之物比如石狮子之类的。他们就合计到哪里去弄这个宝贝东西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元庄一个厚实之家祝寿,发现了一对红木狮子,有茶杯大小,他们决定搭手。晚上吹鼓手结束后,柳青榆唱小戏,大一声细一声的唱得惊天泣鬼,把大人小孩、烧火剥葱的都吸引过去了,麻炉罩子乘人不注意把一对狮子揣进怀里。回家的路上,我父亲说了谢谢的话,柳青榆打趣的说,今晚为了偷狮子偷人没有干得成啊……

狮子被我父亲供到房间里的云桌上,烧了香……果然母亲再生了我活了。他们三人带着猪头三牲、鱼肉糖糕到“失窃”的人家拜谢!

父亲他们是个铁三角,好像缺了谁就不好玩了,不够完美了。

但麻炉罩子和柳青榆之间老是半真半假的吵吵闹闹,有时像是生气互骂。做完大小事,闲暇无人在场时,麻炉罩子骂柳青榆瞎狗日的;柳青榆就骂赵必才“麻炉罩子”麻狗日的。特别是做事结束后一起回家时,不是你皮我就是我皮你,互不相让,两个“吵闹精”,相互攻击,一路磕磕碰碰。一次他们在八字桥做事回头,已是夜深,麻炉罩子走在前边,柳青榆走在中间,我父亲断后,麻炉罩子一不小心掉进沟里,他悄悄地爬上岸,没吱声,柳青榆扑哧一下也掉下去了,麻炉罩子哈哈大笑。柳青榆知道麻炉罩子故意不告诉他,骂了一句:麻狗日的放屁打卵子——玩阴毒心!我父亲马上上前拦着,做和事佬,两边劝,用文化人的话说,叫化干戈为玉帛。

没有活做的年代,隔三差五的他们还是小有走动,互通往来。平常他们之间有点小矛盾,也到我家里来,向我父亲诉苦,怎长么短的,说一气消消气。有一次柳青榆来说,麻炉罩子和他拼伙吃饭,是烧肉,故意多放豆腐和生姜,他看不到拣,老是夹到豆腐和生姜,肥肉和瘦肉全被麻炉罩子眼疾手快拈吃了。父亲就劝劝他说,算了,白蛙子(白色鱼鸟)吃的满河鱼,颈项还是鸡巴壮。过了一段时期,麻炉罩子又来道短:说那天他们合伙吃红烧大肠,大肠烧好后,柳青榆故意抓了一把糠放进锅里,浮在汤上,他不知道是柳青榆在玩他,以为瞎子把猪屎没弄得干净,吓得没敢吃,后来才知道是中了瞎狗日的阴谋诡计。父亲笑了笑提醒他,《红灯记》上有句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麻炉罩子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棉花店关门——不谈(弹)喽。父亲像个心理按摩师,他们谁来了都为他们揉一揉。

父亲人品正,从来不参与赌吃嫖遥,厚道真诚,性子烈,宁断不弯,江湖义气,好打抱不平,两肋插刀,救人无数,说起来也是一本书,这里就不讲了。他们二人非常敬重我父亲的人品,从来没有骂过我父亲,或背后说过一句坏话,都把我父亲当成轴心,只要我父亲说下来的事,他们就都没有意见。

铁三角谁也取代不了,谁也颠覆不了。除了吹拉弹唱配合得好,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充当月下老人,替人家做媒。他们阅人无数,大码头到过,小码头靠过,大人物见过,三教九流混过,有广泛的人际关系,虽然做媒只是吹鼓手之余的顺带,但知道门当户对,属于熟门熟路,不费什么事,做媒成功率高。他们信奉在人世间做多少个媒——成就多少姻缘,就不会下地狱了。过去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媒妁之言。做媒需要三媒六证,他们正好三个人,六证招手就来。做媒成功,少不了他们十八个上岗子(吃饭坐人家的上席),办喜事的时候,带新娘子吹鼓手自然非他们不可。做媒遇到头疼的事情也有,那是特例,遇到特殊情况他们的善后工作也很到位,最终会把圆子搓圆了的。

元庄有一户人家为人很屌,恳请他们三个人为其公子做媒。他们三人很认真,为其找了一户规矩人家的女儿。一切还算顺利,大婚的晚上吹鼓手吹吹打打为他家把新娘子带到家,办喜酒拜堂成亲,顺理成章。按照常理新娘子进了房,媒人撂过墙。他们三人正待唱戏的唱戏,该干嘛干嘛。哪知洞房里发生了情况:话说进入洞房之后,新郎考考新娘,是不是新娘,还是旧娘——走过漏子了,已经破过瓜了。新郎把自己的生殖器用红脚带裹起来,抓在手上问新娘,这是什么?新娘老实,虽然没有看到新郎的,但小时候带弟弟们时看到过,平时也听到说过,就老老实实地说:“是膫子。”新郎一听,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新娘子莫名其妙的被打,呜呜的哭,闹起来了……亲戚还没有散尽,他们三人也在,问明情况,新郎理直气壮地说:“他已经不是新娘子了,不纯洁了,还知道男人的那个东西。”唉!要是现在就好了,大小电视台女播音员或主持人对着公众津津乐道 “屌”、“屌丝”。那时没办法,父亲出来打圆场,达成协议,彩礼不要,新娘子退回,好在“商标还没有撕”,先“退货”再作打算。主家说还难为你们再谈一个新娘子来。他们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喜事办好,就答应了。过了不久,他们又物色一个,是个不规矩的人家的女孩,正愁嫁不出去,一听说他们来说媒,欢喜煞了。出嫁那天,麻炉罩子对新娘子进行单独辅导,传授秘籍,如何应对新郎问话,如此这般。新娘为了答谢,带新娘子的路上,乐吱吱被麻炉罩子开了一炮。麻炉罩子拎起裤子外来一揪打个结(着急了,裤带子掉在轿子里没有拿出来,新娘子拿的朝外一扔,大意扔河坎子草棵里了),说继续上路,“呜嘀呜嘀嗒……”一直吹到新郎的家……进了洞房,新郎又玩那一套,新娘有过传授,吓得直尽朝后缩,不敢朝那个东西看似的,抖抖地说:不知道,怕呢!演的真像。新郎哈哈大笑说:这回是真的,纯洁的。别怕!有老子呢!一夜颠鸾倒凤,被翻红浪,帐摆流苏……柳青榆唱小戏《小尼姑下山》。正巧主家有个亲戚吃喜酒抢喜糖时腿闪了筋,父亲一边听小戏,一边帮着揉揉(推拿)。麻炉罩子不知躲到那个马子隔当或是野地里风流快活去了。

这家问题解决了,另一家后遗症来了。还是老早做的媒,说来话长——抗战胜利前夕,李大桥的一个烧饼店老板李大炉正在家里厾烧饼,厾得很多,准备送到高邮湖芦荡里新四军伤员的——大家也许听说了:《沙家浜》第二场《转移》,实际是新四军伤员从阳澄湖转移到高邮湖芦苇荡里了。这个事实柳青榆、曹光明是知道的。李大炉的烧饼是高邮一绝,要是放在现在肯定是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了。这天日本鬼子下乡扫荡抓壮丁,闻到李大炉的黄烧饼香味,口水直掉,说慰问皇军的你的大大的明白!日本鬼子抓他做壮丁,逼住他背着三百个烧饼,二百送到高邮日本鬼子司令部——洪部,一百个送到设在高邮马棚巷的两个慰安所(洪部和慰安所现在还在,历史的罪证)。李大炉老婆害怕李大炉一去不回,死命拽住不放,被日本鬼子一刺刀捅了个通心过,还要杀李大炉全家,李大炉为保剩下的老小活命只好去了。哪知确实一去不复返。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爷爷、奶奶和小孙子。小孙子看到鬼子杀死他妈妈,吓傻了。长大后,应该娶亲成家了,找不到马马,急坏了。我父亲他们走南闯北人眼熟,说强如做好事,为李大炉的呆儿子物色一门亲。结婚当晚,麻炉罩子就教他,要爬到新娘子上面……哪知关了洞房门就闹出笑话了——新娘子睡在床上,呆儿子就朝床的上方的阁棚上爬,阁棚被不住呆儿子的呆劲和死猪般的重量,“哗啦” 一声,阁棚连着呆儿子塌下来了。新娘子吓得连声尖叫……奶奶问呆儿子,乖乖啊,你不好好陪新娘子睡觉,爬阁棚上面干什么?呆子说,要我爬到新娘子上面,新娘子睡在床上,新娘子上面就是阁棚了。原来如此。

后来经过新娘子引导,倒是爬到新娘子身上了,但呆东西货不硬,终究无济于事。爷爷奶奶都八十多岁了,还没有重孙子,血脉难继,眼看香火即将中断。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辈老人最忌讳在他们手上断了香火,死不瞑目。有次父亲他们为人家吹鼓手做事经过李大桥,呆子的奶奶拦住他们,说难为你们为我家做的好事,现在孙媳妇抱的空窝,老太爷守旧古板,不肯领养别人的孩子,说血脉不正不行。麻炉罩子说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柳青榆说别听他的,脸上全是坏点子。麻炉罩子反驳说,你瞎说什么呢?父亲说,把你的主意说说看。麻炉罩子说,我单独和奶奶谈。柳青榆和我父亲在门外抽支烟,奶奶把麻炉罩子迎到家里,麻炉罩子说,要继承你家血脉可以,需要他爷爷出面才好办。怎么办?爷爷和孙媳妇生一个,为了保后,肉烂在家的锅里,相信祖宗是会原谅甚至夸奖他的。他的歪理邪说奶奶居然认可了。问这么大的岁数还行吗?他说扒一畚斗子稻草灰来,老太爷蹲在上面尿尿,如果能冲个塘下去就说明还行。结果老太爷尿频尿急尿不干净真冲个塘下去了。奶奶问:行吗?麻炉罩子笑了,说:“我看行!”简直是当代葛优做广告:“神州行,我看行!”剩下的是奶奶做老太爷和孙媳妇的工作……果真李大炉家有后了,烧饼绝技有人朝下传了。这做媒后的好事做大了!父亲听了很开心,柳青榆叹了口气:那烧饼上的芝麻是不是麻炉罩子种的?麻炉罩子脸上的麻坑都急红了。

麻炉罩子、柳青榆两家都各有儿女,都想和我家做亲——等将来长大了把他们的女儿许配给我。我父亲说我已经指腹为婚定了娃娃亲,婉言谢了——许哪家都得罪人,一家不许,各家都不得罪,还是亲密好友。后来吹鼓手手艺荒废了,大家穷困潦倒,都一贫如洗,前面条路黑的,估计将来他们儿子们对象也难找,父亲出面保媒,早早为他们两家定下亲事,麻炉罩子、柳青榆两个冤家成亲家,而且是换亲,即将来双方的女儿嫁给双方的儿子,喜上加喜,亲上加亲,谁也不吃亏,也不需要花大钱,皆大欢喜。不过他们的关系还是老样子,动不动来我家,和我父亲说对方的不是,父亲从不说另一方的坏,还是两边劝,像个民间调解员……

父亲先走一步是始料未及的,对他们的打击不会小于我家。请他们来送我父亲是再好不过的。我母亲去世也是他们来吹唢呐送葬的。想起来也是撕心裂肺的一幕:

那个害死人的天灾人祸的年代,地上青的东西能吃的全吃光了,树皮也被啃光了。后来观音土、洋生姜,我吃过,屎都拉不下来,母亲用手一点一点的为我朝外抠。母亲在田里挖噎砖(一种野草的根)磨细厾饼子充饥,我母亲吃了我指腹为婚家做的噎砖饼子后,心口就堵起来了,没想到一病不起。父亲为母亲出门找医生,大食堂放粥的时候,我拎着个小罐子去打粥,舅叔公曹光明说,怎么你来的?我说我妈妈有病了。舅叔公说,懒病,不劳动不得食!要吃粥,把她抬的来!我拎着空罐子回家,母亲一问,我照实说了。也许舅叔公是秉公办事,做样子给别人看的,但母亲气得直哭,喘不上气来,我抱住妈妈害怕得直抖……稍微平稳些之后,母亲做起了针线,是为我做衣服。

“伢子衣服要做长些呐,以后就没人做了。伢子衣服要做长些呐,以后就没人做了……”我看她边做边自言自语,现在想来她有预感,可能活不长了。结果几个医生前来诊断,都摇头,无力回天了。父亲决定立即送母亲到高邮人民医院去。

父亲找了几个大劳力,用门板抬着母亲朝高邮送,经过西杨庄时,母亲双手合十,只要见到西杨庄乡亲和熟人都作个揖。“我要走了,家里拜托啊!谢谢!谢谢啊……”母亲上气不接下气艰难地说,最后只剩下作揖,和微微点头,她已经不能说话了……当夜母亲就走了。第二天我父亲扶着棺材一气蹦一气跳,哭得像黄牛喊……

为母亲送葬,父亲没有吹唢呐,跺着脚哭得仍然像黄牛喊,我的头和腰上缠绕着白布,为母亲戴孝。从头上垂下的白孝拖到脚后跟,大人们说是为我母亲挡露水。送葬队伍拉得老长,伴着马必才和柳青榆的唢呐声《万年欢》,哭声一路,呼天抢地,悲绝人寰。

父亲大意一失足光荣掉了,想不到成为“英雄”,破四旧年代竟然允许吹鼓手前来壮行,为他吹送的还是麻炉罩子、柳青榆。

父亲生前与他们俩好得多个头,文雅一点说是剁头之好、刎颈之交。柳青榆麻炉罩子得到消息立即来到我家,后悔唢呐惹的祸。看到我父亲扶棺号啕大哭:成连啊!我们是连在一起的呀!没你我们的链子断啦!我们的日子就断啦……得知革委会请他们为我父亲吹送,他们用的是我父亲的唢呐。

出殡之时,曹光明来了,念了《老三篇》中的《为人民服务》“……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寄托我们的哀思……”我捧着父亲的遗像在前,棺材在后,紧跟着的是麻炉罩子牵着柳青榆的手,簇拥着的是穷亲戚、好朋友和看闲的人……哭得一塌糊涂。麻炉罩子和柳青榆的携手,父亲在世时是没有见过的。麻炉罩子、柳青榆每人用一只手吹唢呐,这也是罕见的:一个吹高调,一个附低调,高调是一种很小的唢呐叫叽拿子吹出来的,声尖音高,如金属之音,昂昂的像黄牛在喊,可以刺破天空;低调是喇叭筒较大的唢呐,像低音大提琴,低沉而忧伤,追魂摄魄,入地九泉。吹的曲牌曾是他们三人在人家红白大小事上常用的《万年欢》,“事和事,上尺工也六,工尺工……”好像说的“死好死,丧泣躬野溜躬泣躬……”(这个调门子,节奏快是欢乐的,节奏慢是悲伤的,再慢像死去活来的哭泣。二人错落组合:哀乐般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一高一低上天入地的寻觅,“我来何处觅音容?”犹如佛音中男女对唱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声声,一声声,惊天动地,和合得天衣无缝,像一个人吹出的,是我今生听到的最震撼灵魂的音乐!尽管那时我是小孩,我还吹得不够好。今天想来,胜过贝多芬的神乐,是他们三个人的《英雄》《命运》《悲怆》,同样的献给世人,献给“英雄”。

谁是人类的英雄?谁是人类的普罗米修斯?是精神上无限而生命有限的人!

父亲的棺材随着送葬的人流在南澄子河北岸向东缓缓移动,白色的纸幡在风中飘动,东边的太阳露出红红的脸,那二人一麻一瞎,执手于路,为一个朋友,一个没有生理残缺却遍体鳞伤、心灵百孔千疮的吹鼓手,伴着痛苦和欢乐而生的草民,用唢呐把灵魂带出生命的躯壳,超度亡灵,导向那无垠的精神疆域。

记忆中,好像我停止了嚎哭,是因为唢呐声中没有儿女情长似的缠绵悱恻,有的是对命运的激愤之情和身处绝境却刚毅不屈的气度,使我热血沸腾,仿佛向草民小孩的我灵魂中灌注了另一种英雄的理想和人格(这是我现在的概括,下面也是。当时我处于半迷糊半清醒状)。

当送葬的队伍从南澄子河北岸下了坎,唢呐的哭泣声中、呐喊声中、不屈声中的《万年欢》,隐藏着生命的磨难,流露出内心的痛苦,超越了所有人的肉体上和生活中的种种苦痛、恐惧、忍让、敬畏,连那河坎子的歪歪扭扭的小路边的一草一木也能感悟到了生命的升华。我看到南澄子河无语东流。

棺材抬向墓地——在南澄子河北岸下的一块田里挖了个坑,烧纸烧草煖坑的时候、棺材下葬的时候、兜土洒向棺材的时候,我心如刀割,我们父子真的两个世界阴阳相隔永世分离了,两眼茫然。麻炉罩子、柳青榆的唢呐声一直没有停过,吹奏出超乎寻常的感人肺腑而又凄怆深刻的悲情,不只是生命的短暂,生死无常,而是吹奏出艰难一生、半个世纪对不幸遭遇的隐忍和控诉,对命运的挑战和抗争,对现实的不服和不屈,对生活的执着和坚定。

这是父亲最后的挽歌,也是他们三个人的挽歌,也是埋葬一个时代的挽歌。此时此刻化作了一种精神中爆发出的前所未有的生命洪流……今天想来,三十多年过去,我再也无法形容他们三个人的吹奏,只能反复回味贝多芬的充满古希腊式的悲剧气氛的《英雄》《命运》《悲怆》,“而命运的呼喊微弱地透出那晃动的紫色雾幔”,“像浮雕一样构成一幅庄严肃穆的葬礼行列……”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似乎登不上大雅之堂,达不到这个境界,但却是特殊年代的绝唱,《万年欢》那片土地上三个老友的绝响。

我父亲和一对唢呐留在一块田的土坑里,就像现代版的“高山流水”,他的两个老朋友的唢呐从此可能生满了老人斑。

三个老友的王国是在天空。“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小说发表于2014第3期《青春》)

 

 

 

 

 

中篇小说

 

西凉月·粮食

 

“一见啊姐姐苦凄凄啊,

亩产万斤啊麻雀子长成老母鸡,

如今啊粮食哪里去啊?

手中无米唤鸡鸡不理,

无米下锅呃骨肉呀离……”

是谁在唱《月凉西》,除了第一句,以下的歌词改掉了,一首情歌变成哭丧歌?是杨树。

《西凉月》是高邮民歌,西杨庄的男女老少都会唱,唯有杨树唱得最正宗,最伤感,追魂摄魄。

他出生在西杨庄殷实大户杨姓人家。西杨庄是杨姓为主的栖居地,以草木为名,一岁一枯荣,村民年年岁岁修地球。而杨树,上过耕读小学,初小文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在西杨庄算是文墨之人。十六岁长成八尺男子汉,像大树一样伟岸,用英俊潇洒英姿勃发英气逼人还不能形容他的男性阳刚之美,当今的高富帅和他比立马豆腐渣工程,西方的男神大卫类比还马马虎虎,但比大卫灵动和阳光,给人温暖的样子。他在当地男女老少心目中就是白马王子,是我至今见过的最标致的男人。方圆百里要嫁给他的姑娘太多,连已婚少妇都偷偷害着相思病……当年他就做了真正的男人了。

他娶的是东杨庄我的小姨娘杨柳。

杨柳十三岁就出落成大姑娘,是当地最出众的美人。两个酒窝能盛酒,袖子一撸像段藕,挑担就像风摆柳,杨柳依依的样子,如同仙女下凡。“杨家有女初长成,”“回眸一笑百媚生,”用在她身上很贴切。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见到她,像得了相思病一样的想见她。一家有女千家逑,我父亲做媒她和杨树成了夫妻,金童玉女成为一时的佳话。

杨树在大炼钢铁时代当过技术员,兼做会计,茶杯一捧什么都懂,小日子过得油淌淌的。

好景不长,饥饿年代来临,文墨之人无用武之地,杨树自然无事可干了,用现在的话说他下岗了,大少爷的派头惯了,重的农活没干过,也不肯干,一个殷实之家渐渐空了。没有粮食吃饿得不行,也干不动农活。

粮食不知到哪里去了,大食堂每天也只能供应一点数得清颗数米的稀粥。赵家的小孩把食堂里打回来的半碗稀粥里的萝卜缨子拣吃了,只剩一口米粥,正准备一口喝下去时,被他的母亲夺过去呼啦一口下肚了,小孩泪水汪汪,后来小孩饿死了。生产队把耕牛杀掉剥了,老光棍李老头分得一块牛肝,回家没有煮熟就吃下去了,牛肝发胀他就被胀死了。杨大宝子老婆饿死了,独生子偷吃家里的生米,杨大宝子临出门防止儿子再偷吃队里分的四两米,用铅丝穿过儿子的两手虎丫(合谷穴位处),用老虎钳子扭在桌腿上。东杨庄尔其子家父母全饿死了,小妹妹也奄奄一息,还没有断气时尔其子就把她拎到曹家坟的大荒子上挖个坑埋了……家家天天挨饿,人人顿顿挨饿,当地大多数人一样,吃菜叶、萝卜缨子、细糠、野菜、观音土,啃树皮……海陆空,能吃的都拿来吃,青紫病(黄肿病)人大风一刮就倒,倒下去就没有了,叫路倒(饿殍),我父亲义务充当阴差,用破席子一卷,朝大荒子上一埋,烧把纸,作个揖,道一声走好……被饿死的还有武大夯的父亲,瘌毛牛父亲,许瘌子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和更多的我说不上名字的乡亲们。

杨树也饿得三条瓤四条筋的,他的父亲靠捡拾菜叶活命,两岁的儿子饿死后,杨树的妻子杨柳饿得实在没办法,出门要饭去了,一去不复返……还是武大夯发现了下落。

武大夯,原名叫武中杰,身高个大,是西杨庄牛B轰天的人物。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回来之后更是威武六神天的。参加大集体劳动,力气呆大,怂恿把牛倒了剥吃了那会儿,一群人拉犁耕田,他一时逞能,只一人就行;挑担他会用大担子压人,李大桥刁碧红的大儿子叫筛子被他的大担子压得吐血得肺痨而死。他五音不全也会唱点民歌。踩水车号子,弄船号子,用牛号子,推耙薅草栽秧号子,调情的带点色彩的民歌他癞猫声都能大喉咙细屁眼的唱唱,给堤坝、屋基打夯的时候会唱大夯号子,也叫打硪号子,他最喜欢领头唱,大家跟着吆喝:

(领)天上乌云摞乌云啊!

(齐)夯啊!

地上拔根摞巴根哪

夯啊!

屋上大瓦摞大瓦啊!

夯啊!

姐姐房中人摞人啊!

夯啊!

哈哈哈,夯啊……

大家就为他起个绰号:夯啊。时间长了都叫他武大夯了。叫他武大夯一点也不冤枉他。他做事、说话都夯里夯气的,大家已经知道一二。

浮夸风的岁月,亩产超万斤他是跟着喊得最凶的,说要把卫星放到天屄眼里去。建炼钢炉时,他挖曹家坟一头的劲。坟里是特大的棺材,外围是砖头用石灰和糯米汁锤成浆砌起来的,很牢固,密不透风。用錾子錾下来后,里面是椁,正方形,像会议室,或像个浴池,全部是整木头做的,没用一根钉子,却严丝合缝。周围放着坛坛罐罐,撂上来后武大瓜用大锹一气拍拍,拍得稀散。再里面是棺,他用钢钎把椁撬下来后,露出棺材,是黑漆棺材,黝黑发亮,像新的一样,比正常的大好多倍,也没有钉子钉,投缝合榫,是金丝楠木做的,撬开棺材盖子一看,里面有深颜色银亮的液体浸泡着两具还未腐烂的尸体,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仰着,国字脸,有胡须,着装像个员外,都没有烂掉,女的趴着,身材苗条。大家很奇怪,为什么不都是仰着?听父亲说,可能是男的先死,女的陪葬的,下葬后女的挣扎过。翻过来一看,脸上雪白,不像辛追那样的干尸,就像刚死不久的人。棺材里还有绸缎一样的东西,上面都有文字,类似于帛书,不过都是弯弯绕绕的的字(可能是鸟虫篆),没有人认识。其他人有点害怕,武大夯找来用牛的耕索套住两具尸体的脖子拖了上来,正在大家围看时,尸体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脸慢慢变黑了,他用喷雾器装上剧毒农药,在尸体上一气喷,后将尸体拖到河坎子挖了个坑埋了,再看帛书已经变作一滩灰了。不是他的夯劲谁也不敢动手。当然他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父亲为他到曹家坟处钉过桃花桩。

饥饿的日子里,他说牛有病了鼓动大家把耕牛杀了吃掉了。没有牛,耕田耙地全靠人力了。人食不饱力不足,田无法种,他又想起夯法子,到人家去借,怎么个借法?就是偷。他们到我家门口河的南面即南澄子河之南去借。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西杨庄武大夯、瘌毛牛、许瘌子一伙去了河南面真把杨庄的牛偷回了,半夜他们在我家门口对河喊我父亲摆渡,夜深人稀周围没有住家,我父亲从床上起来。得知他们的神神秘秘原因,父亲不肯摆渡,武大夯说我们把牛都借回来了,要你把我们放过河都难啊?有没有一点集体主义精神、共产主义品质?父亲担心,不是偷牛的走了抓住个拔桩的?但没有办法,硬着头皮把他们摆渡过来……几天后,不知是哪里来的一大帮人,凶神恶煞地把我家洗劫一空:凡是能拿的、值点钱的一扫光,我一看吓得直抖。我听父亲说过,日本鬼子从我门前过时,烧杀掠抢三光政策,我家只有一只鸡飞到河南面的树头顶上才得以幸存。父亲回家的时候,家里家外一片狼藉,像遭到一场台风席卷或一场冰雹的摔打,问怎么像土匪来过了?我母亲在世时遭过土匪劫抢,那是在夜里,那是在解放前,那是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带的路。现在是解放后,是大白天,怎么会有土匪呢?我告诉父亲是河南面的人。父亲做倒插门女婿到我家来前是河南面的人,对那一带熟悉,随即打听消息去了。后来知道,元庄大闸附近的杨庄一头牛失踪了,说与我父亲有关。没有想到的是武大夯去偷了牛又去告密,说牛是我父亲要偷的,说探路、踩点、望风、摆渡都是我父亲,不仅仅是恶人先告状,简直是陷害、栽赃、血口喷人。他还无耻地领了赏金二十块钱。我父亲肺气炸了,找他去算账。更没有想到他家里空无一人,头天夜里带着全家跑到安徽要饭去了。

没办法,父亲下河弄了点鱼到人家去打招呼,才把被窝帐子家伙什么的赎回来。白大白吃个大苦,物质上、名誉上受到很大损失,父亲气得大病一场……

一年之后,武大夯出去要饭回来了,还带回来山芋渣,就是磨过山芋粉之后的渣,厾在墙上晒干,吃的时候再用水泡下来。那天中午我们就吃到好吃得不得命的食物——山芋渣搓的园子——紫玉般的晶莹剔透,温润柔软无比。另外还给我家一点山芋干子……我父亲就原谅他了。

这次他要饭还带回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在要饭的路上,他看到一个人,“这不是某人吗?”——有点像杨树的老婆杨柳,他就尾随着……当然就是杨柳,她一路要饭要到安徽,在一户人家落脚,这户人家老婆死了,她就跟人家过了。

武大夯带的山芋渣和山芋干子很好吃,西杨庄人都知道了,都想来要一点回家解解馋。穷困潦倒的杨树也上门来和武大夯讨点,武大夯说,没有了,你要是真正想吃,多啊!他就把他老婆杨柳的下落告诉了他。

当晚,家人和武大夯及左右四邻商量,到了他乡异地人生地不熟,遇到座山虎地头蛇或当地家族、街坊邻居野蛮怎么办?势单力薄前不扒天后不扒地,被人欺负甚至被人打死,有冤无处伸。武大夯说:哄吓诈骗,软硬兼施,哭笑俱全……在场的人也没有什么好计谋,随机应变,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为俊杰。虽然不是锦囊妙计,也只能带着这些馊主意、歪点子去大海里捞针了。

杨树第二天就出门,根据武大夯提供的线索,一路要饭要过去,一户一户地看,就像柳青榆唱小戏中唱的,过了一山又一山,走了一水又一水,冲了一庄又一庄……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瞎头苦,受了多少B牢罪,脚跑肿了,腿走细了,眼看花了,心找累了。正当垂头丧气,失望叹气、无功而返之时,一天在安徽一个村庄上的一户人家看到了他老婆杨柳,杨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柳一看愣住了。

“死鬼,你来干什么的哎?”杨柳不好躲藏,只好惊诧地问这么一句。

杨树惊喜之余又有点害怕。他孤身一人,在他乡异地,想把老婆带走,又怕被地方上人多势众打了去,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婆在人家不敢要,想起临出门的晚上大家的计策,就壮着胆子心虚肉跳地大声对着自己老婆说:“我要去告你重婚罪!”

老婆当场就哭下来了。那男的也是老实人,站了出来说话了:“是她自己跑来的,不是我要她来的,我要她走她不肯走。”说话并没有像杨树想象得那么蛮横,也没有去喊人来助威,只是据理力争,“她和你今天都在这里,三当六面说清楚,她如果愿意跟你走,今天你把她带走,如果她不肯,我也没办法。她留下,我家值钱的没有,只有山芋和山芋渣,你有多大力气尽你挑一担。口说无凭立据为证。”

杨树望着自己的老婆,意思是说何去何从。

“死鬼,我不跟你走,跟你走还是饿死。”杨柳声音不高,但表达得决绝,干净彻底。

杨树想想,也罢,捞个现的再说,就挑一担山芋走吧。立下字据。

当晚走不了,只好留下来过一宿。

“你老婆,她如果愿意,今晚跟你睡,毕竟你们夫妻一场。”那男的说得很干脆,显示爷们的胸怀。

这让杨树和杨柳都没有想到。他们二人互相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在四目以对的一刹那,目光幽暗地、让外人不易觉擦地摇了一下头,仿佛是目光摇晃了一下。晃着来世却没有今生。

“你们两个大老爷们睡在一床,我打个地铺。”杨柳发话,也给杨树尊严。

一夜无话,三个人的思绪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心里轻轻叹息和翻江倒海。鸡叫头遍,杨柳起身烧早饭。锅烧热了,杨柳箍了半瓢冷水,“砰——嗤——”热气冲上锅上的屋顶,一点油香味和铁腥味弥漫开来,鸡窝里“咯咯咯”地骚动不安起来,两个大男人也睡不住了。杨柳闷声哈气地在锅上忙着,在杨树走之前,弄点好吃的,又烙点山芋饼揣到杨树怀里做路粮。

那男人起来后,草把子一揪,朝茅厕上一溜,蹲坑去了。

“死鬼,你挑山芋渣,山芋渣晒干了,上算,挑起来轻些。”到底是夫妻一场,杨柳对杨树还有感情,悄悄地帮杨树选择山芋渣。杨柳找来两只笆斗,恨心穷地装了满满两下子山芋渣。

杨树本来不是挑大担子的料,挑起一担山芋渣,很吃力,个子又高,腰弓起来了。他又舍不得倒下来(那是命啊),咬着牙跨出门槛,猴着头踉踉跄跄。老婆舍不得他,转身到屋里拿了两条口袋追出来说:“死鬼,你挑到看不见人的地方,分一些装在口袋里,然后翻跟头挑——先把口袋扛一段距离,放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再回头挑笆斗,放在更远点的眼睛看到的地方,回头再来扛口袋,慢慢朝家挑。晚了就在哪个草堆头歇会儿……”杨柳说完用袖子掖了一下眼角,转头回屋里了。

杨树脸挣得像个猴子屁股,腰弓到地似的挑到人看不到的地方,顿下担子,大口喘了一阵气,按照杨柳说的方法,把山芋渣分些在两只口袋里,翻跟头挑……虽然多走些路,但担子轻得多了。

即使翻跟头,分量没有减少,多走路,两只膀子都嫌多余了,肩上再挑东西,还是累得不行。挑着挑着,他就怨恨起来:老婆还二十岁不到,貌美如花,就换一担山芋渣?!但又无可奈何,挑着挑着,哭下来了;但想到大男人在路上哭太丢人就忍着,只流泪,不发出声。挑着挑着,他唱起来了。他唱的是《西凉月》:

“一见啊姐姐苦凄凄啊,

人人劝我要分离,

要分离来难分离,

要分离来日落东来月出西。

要分离来麻雀子长成老母鸡,

要分离来铁树开花落此地。

我的好姐姐,

除非你死我断气……”

挑一气唱一气,唱啊唱的又哭了:人那,假得很啊,太阳没有从东面落,月亮没有从西面出,麻雀子没有长成老母鸡,铁树没有开花……一担山芋渣,你我却分了离,什么世道啊?想不明白,想不通,又唱,唱啊唱,渐渐变了调,改了词:

“一见啊姐姐苦凄凄啊,

亩产万斤啊麻雀子长成老母鸡,

如今啊粮食哪里去啊?

手中无米唤鸡鸡不理,

无米下锅呃夫妻呀骨肉啊离……”

 

他挑一路唱一路,一路歌声,长歌当哭……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夜以继日,挑担子、扛口袋翻跟头,从安徽走到江苏,跨省越县,夜以继日,有劲就走,终于走到家,一时轰动西杨庄。

西杨庄的人像看西洋景一样去围观,问寒问暖,问东问西,问七问八,问前问后,然后是羡慕他的一担山芋渣。杨树感谢父老乡亲的惦记,每家给了半斤山芋渣。好在西杨庄只有十几二十户。给我家二斤,感谢我父亲为他做媒,这个杨柳是个好人,有良心,还念夫妻情分,还向着他,选择山芋渣,晓得他跳不动,帮他出主意,给两条口袋他翻跟头……不错了,夫妻一场,总算没有让他白跑。

但从此后杨树经常唱民歌《西凉月》,白天唱得少,主要是晚上唱得多,只要睡着,是一夜唱到天亮,我们都去听过。冬天还好,夏天睡在户外,夜深人静的,他唱得那么悲凉,传得很远,应着野地里一串串鬼火,四面楚歌样的伤人,听得寡妇泪水连连,唱得光棍翻身打滚,唱得睡梦中的婴儿拼命啼哭,唱得所有人叹气嗨恼,连野猫都深夜地叫,像小寡妇上新坟般地号哭。我们夜里老是被他歌声吵醒,纷纷回家关门在闷热的屋里打着蒲扇,骨子里大家埋怨他。

他不是有意的,天天如此,自己也没有办法,被断定是病。在左右四邻相劝下,家人就四方为其求医,但看不出是啥怪病。后来找到大仙来看,说是中邪了——蹚到女鬼了,大仙用桃木剑斩,到我家锯了桃树桩回家钉,什么装神弄鬼的法术都弄过了,不见效果,夜里只要睡着,还是继续上演,开他的独唱音乐会。

后来听信另一种巫术,夜里等他唱的时候,用苕竹枝抽,就不唱了。可是,抽醒了,是不唱了,睡着了又继续唱,一连抽了几晚,身上抽得破皮烂肉像条花蛇,也不见其效,还是老样子。

老人们说找个算命的,有人说请柳青榆来算,他是老算命的;有人提议最好找白瞎子来算。白瞎子其实不瞎,就是近视眼,他轻易不为人算,一来他是个老师,怕影响不好;二来眼镜像个瓶底子大圈套着小圈,真要瞎的样子,他说算得多眼睛就会瞎掉,天机不可泄露。他算命是用易经为人家推算,可断生死,可卜祸福,可卦有无——可知无中生有、有中生无,比较灵验。举两例说明:高邮城上有个人长期受老婆气,儿子又不孝,有一天突然失踪,到晚上没有回家,找又找不到,就来问白瞎子,白瞎子摆了一卦,说这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其家人大惊,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能在哪里?白瞎子解了卦说死鬼在大运河里,城南铁匠炉向南三百米左右高邮西门宝塔对面。家人找来滚钩船打捞,果真捞上来一具尸体,一看就是失踪者,自己身上还捆了石头,生怕自己贪生死不掉。家人边哭边回忆说,那天他买了一只书包给外孙女,说是送给她将来上学背的,强调很重要,收收好。当时家人就没有在意,回家拿出书包一翻,里面除了存折还有一封遗书……这事不假,死者的女儿就是我的亲戚。又一次,我外婆庄上的邻居,是我舅母辈的,我叫她表舅妈,男的在外做生意,好几年不归,不知盈亏,不知死活。她就到白瞎子哪里问问,白瞎子用易经为她算了一下,说这人还在,不久就会回来了。女的问具体时间?白瞎子写个东西给她,关照路上千万不要拆开看。表舅妈将信将疑,走的也累了,就在一棵树旁坐下倚着,好奇地拆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某日(当天)中午到家。”她心想赶快回家做饭。饭做好后,几样菜上桌,桌上放两只饭碗,两双筷子和两只酒杯,等着男人回家。中午十二点整果真丈夫归来,女人正在惊喜之中,男人脸变下来了,狐疑地质问道:“桌上放双份的碗筷,在等谁呢?”女人说“等你呀!”男人说:“放屁!你知道我今天中午回来?你是神仙?我不在家,还不知道你在等那个野男人呢?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不要再说了,离婚!滚蛋!”不容狡辩,说完男的背着包掉头就走。后来女的找到白瞎子,说了包括在路上的情况,白瞎子说,你在路上不该坐在树下,人倚在树干上是人靠着树木,合成一个字“休”也,女人肯定就被休掉了,现在叫离婚。这易经算命还真有两下子,这绝不是巧合。我不得不佩服白瞎子(他后来当过我的校长),他为杨树一算,只说了四个字:天地玄黄。

什么意思他没有说,太玄乎,大家无从揣想。武大夯胡说八道:“风吹屁股冷,无事寒夹逼。”

我们二斤山芋渣很快吃完了,不好意思去再要了,吃人家的山芋渣强如吃人家老婆啊,人家是拿老婆换的一担山芋渣。只有武大夯老脸皮厚、厚颜无耻又去要了一回,说他是发现他老婆的功臣,要不然连一根山芋渣都不会有。

 

不知什么原因,杨树没有老婆之后,经常在我家玩。他有点什么吃的拿点给我,我们有点什么吃的也给点他,有时候一起去找吃的,当然挨饿的日子并不少。

我缺衣少食的记忆里,吃上顿无下顿,饥寒交迫毫不夸张。母亲吃了我指腹为婚的丈母娘挖来的野草根——噎砖饼子中毒死了,对我家的打击很大。“吃糠咽菜”是我长大最有体会的一个词,那个糠不是小康的康,是细糠的糠,比猪吃的小糠好一点,但小小的我难以下咽:生产队里难得分一点点细糠掺皮糠,父亲做成饼子,舍不得吃,而我头仰在天上,硬吞,噎得眼泪汩汩的。杨树在菜园上捡回来的芋头茎叶,给了点我父亲,当晚煮得很烂,粘兹兹的,看上去很好吃,但吃下去难受了,麻嗓子,抓不到摸不着,难受得气都升不上来,我估计嗓子眼肿起来了。父亲说,吃粗糠,养霸王。还讲了个吃粗糠养霸王的故事。故事我记不得了,大概就是从小吃苦,长大有了出息的意思。我饿得实在不行,偷生产队里窖(埋)在六六六粉子(剧毒农药)里的荸荠种,点在田埂边的蚕豆吃。原先埋农药是防止老鼠和虫吃,杨树笑笑说,被我这大老鼠、可怜虫吃了。我不知道怎么没有被毒死,可能我是有抗药性的。有一次生产队妇女劳动从我家门口经过,我指腹为婚的丈母娘围腰子(围裙)里兜的什么粉子,我问兜的什么,她说是焦屑(炒焦了的面粉),你吃吗?我不问三七二十一,扑上去就是一大口——感到麻人、嘴作干,味道呛鼻子,我知道上当了,不是焦屑,是“六六六粉子”,他们哈哈大笑说我太馋了。我什么也没想,忍着赶忙溜到河边,吐尽嘴里的剧毒农药,用清水漱口,然后再喝进一肚子水,等着拉肚、川浠。我想到我家猫吃了老鼠药中毒后都自己蹲到水边子喝水自救,后来我果真没大碍,估计残留农药是有的,抗药性又增强了。

杨树说,那叫灌鼓洗肠。我们一定要活下去!他还学着苏联电影里的话乐观地说:“面包会有的……”他是我眼中最标准、最好看、最亲切的男人,我相信他的话。我喜欢跟着杨树后面屁颠屁颠的,杨树喜也欢跟着我父亲后面晃大膀子。我父亲外出有事,我们在一起玩没有觉得奇怪,虽然我和杨树相差十多岁。我们喜欢在一起玩,什么东西都试着弄来吃。

有年夏天,我和杨树在河里泡尸(洗澡、游泳),看到河里真有一具尸体——一条死鱼浮在水面上,已经腐烂发白,不能用手抓了,我就回家拿来淘米箩——那时候已经没有多少米要淘了,用来捞小鱼还是可以的,这次是捞一条较大的青鱼,不过已经臭不可闻,杨树说生的臭熟的香。回到我家,杨树把鱼的腐尸轻轻地倒入放有清水的锅中,我生火烧煮,慢慢地真的闻到了香味,烧好了吃到嘴里腐腐的粉粉的,杨树说别有滋味。我正吃着,听到父亲的脚步声,怕父亲骂,赶忙把锅盖盖起来。父亲回来第一句话就问:吃什么好东西,这么香?把点我吃瞧。杨树笑笑。父亲一尝说,好吃。但父亲说,这些东西已经腐烂得很了,不能多吃。

确实不能吃。我暗自想。记得有一次和父亲去李大桥,桥下岸边浅滩上躺着一个饿殍,可能是想到河边喝点水,倒下死了,无人问,天气热,时间长,肚子像个鼓,被吹了气似的,苍蝇蛆虫爬爬的,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疯子模样的人用手抓腐尸的肉吃,大概也是饿疯了。我捂着鼻子逃开了,想想都要呕吐。父亲找来锹把那个腐尸埋了。记得元庄大闸张那个渔寰(鱼进得去出不来的长龙似的头大尾巴小的口袋网)的,网里张到一个死人,肚子像个鼓,从急流冲到网里,拖上岸仿佛人还在动,朝地上一倒,肚子破了,流出一肚子鳗鱼,它们拱在里面吃死人的内脏。鳗鱼卖七分钱一斤,开始我不知道,买回来烧的吃,鳗鱼好吃,睡了午觉醒来打摆子了。后来知道了,好像间接地吃腐尸,瘆得慌。

那年,父亲要到低田(里下河的腹部)去割稻子。割稻是软活,不挑大担子,多少换点粮食,这次杨树也跟着去。我在家里登大宝(留守看家),父亲说至多十天半个月就回来,好在我自己能捞鱼摸虾找野菜弄到吃的。

他们不在身边,我无人问,精光肉球的,经常睡露天觉,夜晚听不到杨树夜里唱歌,睡大意没有及时回家睡,着凉了:我的头好像个笆斗,胀下来疼,鼻子不通,用嘴呼吸,喉咙像塞起来,咳嗽声像个破竹篙子,一连几天没有吃东西,烧得难过,只喝点生水……

“小炮子子还睡懒觉呢?太阳晒屁股啦!”瘌毛牛来到我家门口。

“我很难过……”我有气无力地说。我睡在门口的门板搁的床上,嘴唇烧的全是泡,已经干得憔过来了,一层皮翘着。

“跟我吃瓜去,清清火。

“我走不动。”

“我抱你去。”瘌毛牛把我轻轻地朝手上一托,抱着我朝西面跑,穿过我母亲的坟——这一大片地方是瘌毛牛下瓜的地方。

“怎么不把我放下来?”他走向沟头邦子,我问。

“河坎子有熟的瓜。”瘌毛牛说。

“这里哪有啊?”我看到瓜藤渐渐少了,不放心地问。

“到了,下去吧!”我猛地被抛向空中,未能反应过来,已经栽入水中,身上没有衣服,浑身被水撞击得麻实实的疼,因为是早晨,水好冷,我很快沉入河底……因会游泳,马上手脚并用,冒出水面,求生的本能,我划到岸边,狗一样的朝上爬,我听到瘌毛牛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我只当开玩笑没有骂他,边朝家溜,边想,但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骗我乘人不注意将我扔进河里?假如我自己不会游泳,爬不上来,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人们肯定会说:小家伙饿极了偷瓜吃的,淹死了。

回家我继续睡觉,瓜没有吃成,河水呛了好几口。一觉醒来,眼睛害起来了——眼睛火辣辣的灼人,像有沙子在里面滚,此后每天醒来眼睛就被眼睛屎封了,用水漫漫胀开,终于有一天,眼睛不能睁了,即使睁开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乖乖啊!”父亲回来了,喊我?我呼啦一下爬下床来,跌跌撞撞朝堂屋里走。

父亲走上前来,仔细翻开我的眼睛皮,大吃一惊:“乖乖啊,你的眼睛已经瞎掉啦!”

我的眼睛长满了白翳。我感觉到父亲流下了眼泪,滴在我的手面上。父亲二话没说,用麻绳背着我朝车乐卫生院方向跑。经过杨树家门口,父亲对杨树说了我的情况,请他照应我家门口,其实没有什么好照应的,夜不闭户的穷人家。

我们抄小路六七里,到了车乐大桥。这地方我来过,桥头上上有个大照壁,上面画着毛主席畅游长江站在轮船上挥着手的画像,我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毛主席挥手我前进豪迈。父亲放下我,自己到码头上喝几口河水。我坐在码头坡上,听到几个小孩说着话从我身旁经过,说我是个瞎子,敲我的麻栗子(用手指骨节敲脑袋)。我知道他们欺负我,不敢动,怕滚到河里去。父亲双手捧着一捧水朝上走,发现了大喝一声,他们鸟兽般奔走了。我喝下父亲手中的水,心里清凉多了。

医院的药水味不好闻。医生说怎么不早点来看的,拖成这个样子?父亲和医生道苦情,说到我没有妈妈就哭了。医生很同情,立即打针,倒来温水让我吃药……

医生关照,回来后,给我带料。父亲没有办法,夹着个口袋,借了半斤焦面(小麦放在锅里炒熟了磨的面粉),两勺子麻油(父亲变戏法样的变出来的)。父亲给我炖了一只鸡蛋,乘热用热气熏熏我的眼睛,把我的眼睛熏得眼泪汪汪的,吃了蛋要我把油也喝下去。

焦面吃完了就不好再借了。当然,我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粮食吃,我曾偷抹过集体的稻子;卖公粮的时候瘌毛牛偷稻子我帮他望风……有一次被杨树发现了,但他没有告发我们。这些丑事不光彩我就不说了。

实在没办法,我就和天、地、水要吃的。西杨庄的南大堆坎子长着一种野蒜,像小米葱,荤味儿特大,用盐腌咸,当咸,煮小鱼子,特别香,还可以起到杀菌止痒作用,每年我家是必备的野小菜子。这个季节,虽是青黄不接,能吃的野菜和野草却不少。父亲识得百草,可以治病、救命(但没有救活我母亲)。我的家前屋后、方圆几里总能找到大人小孩喜欢吃的野菜野草。我家东边的乱坟中的野菜蛮多,杨树和我是经常去采了吃。它们是那个时候的救命草,救穷人救苦难,救了我,也救了好多别人,也是救中国!下面我得再好好介绍介绍,以示牢记野菜的中国和感谢社会主义的草。此致,革命敬礼!

茅针,是茅草初生的花蕾,清香香的,嫩生生的,白晶晶的,绒抖抖的,甜津津的,是孩子们最爱吃的野味。茅草长起一茬一茬的毛针,我是及时去拔,一次能拔好多,一部分用来敬天敬地敬鬼神敬小蚂蚁,一部分自己慢慢剥开来吃。杨树还会说茅针调情(我那时不懂)的话:“茅草尖子戳了脚,转来转去找郎挑。”

刺针头是野蔷薇的嫩头子。野蔷薇的刺尖锐锋利,她刚长出的嫩头撕去皮可以生吃,肉肉的有筷子壮,撕了皮吃到嘴里清甜爽口,像小小的莴笋,是青黄不接的三春天里孩子割草、放牛时饥饿、无聊、快活时的点心。

金针,开黄花,一般用来烧肉很好,但那时光哪里肉来?不得吃的时候,花朵朵当儿,人们掐下来就生吃。不过野丫头们知道掐一把金针送给男孩子,叫“送把金针,托付今生,私定终身。”

枸杞多长在荒地里、堤坎子、乱坟周围,不管土地有多瘦,它都能长得青枝绿叶,无忧无虑;枸杞头浑身长着不软不硬不小心就戳人的刺,春来嫩头嫩叶好吃,可以凉拌热炒。杨树告诉我:多吃可以清火败毒,养肝明目。

马兰头多半生在水边,田埂上,这里一小片那里一大块地茁壮着。亦可以呛呛凉拌。无论凉拌热炒,亦是佐粥野味小菜。

这些野菜我小时候吃得多,杨树来玩也吃。他比较喜欢吃蒌蒿和马兰头。

蒌蒿头和马兰头枸杞头的吃法差不多。

蒌蒿不仅是猪羊牛的好菜,也是人们下饭的美味,清炒蒌蒿,吃得满齿留香。或是肉丝(假如有肉丝的话)炒芦蒿或是香干炒芦蒿,清新扑鼻,异香弥久,令人回味。蒌蒿在贫瘠地方梗子暗红,叶子半青半白,看起来生得不那么活泼,缺衣少食的样子,一般是割给猪吃。但上河——高邮湖滩子上的蒌蒿长得又高又嫩,非常旺盛,西杨庄的男女劳力都要过了大运河去打蒌蒿,上午去,晚半天就打着号子,“好姐家”“歪子好”,前呼后嗒,“呦”起一条声来,春天就这样被一担担的挑回来了,青黄不接有它先救急。

蒌蒿梗子家常菜,叶子做猪菜,家家户户的炊烟里就夹着野野的清香弥漫开来。人们累了一天还是显得很兴奋。更值得回味的是,他们干活的地方是在湖滩上的芦苇荡里,蒌蒿就长在芦柴棵里,一心向上想够着露水和阳光,窜得又高又嫩。芦柴长得头靠头叶靠叶,人藏进去是不容易找到的。汪曾祺笔下的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第二场《转移》,那些伤兵就是从阳澄湖转移到高邮湖的芦苇荡里来了,敌人怎么来搜捕就是没有办法,只能望湖兴叹。后来这部分养好伤的新四军藏在高邮汉留芦苇荡,参加著名的抗日战役“三垛河畔伏击战”取得重大的胜利。你说男男女女在里面打蒌蒿,借着这天然的屏障顺便调调情,还不是鼻涕朝嘴里淌?有的人透露,杨树和某某人跑到芦苇荡的深处去了,有人还听到从深处传出那个的吃吃声。有人神咋咋的:打蒌蒿,打蒌蒿,男人抱着女人腰,滚倒一片嫩芦柴,吓得野鸭飞多高。真是要饭花子在黄连树下跳舞——苦中作乐!这些是大人们的事,我并不知道。

但知道人吃了野菜还能补气,免生小疴小疮的。不知道真有这功效,还是长辈们阿Q精神,哄骗我们乐观地吃野菜活下去。每年这时候西杨庄家家户户的饭桌上也少不了这些的,不过那时候没有油,也没有肉丝一起炒,像猪菜,一点也不好吃。

还有一种藤不知叫什么名字,它牵在树上结了好多果子,我摘回家放在锅里一炒香喷喷的,吃在嘴里有点粉有点甜,那时有毒没毒都不知道,吃下去有点怕,因为母亲的死与吃了野草的根中毒有关。过了半天看看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就把这种果子给点父亲和杨树吃,杨树说好吃。父亲说是野山药藤上长的果子,是大补啊。

 

我上小学了,正是文化大革命开始。那个时候有个好处,学校就在家门口,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有钱没钱都上到学。过了不久,江山一片红,渐渐地老师打倒了、斗跑了,没有老师,就请杨树去代课,教我们班,我很高兴。

那时我不知道讲卫生,经常不洗脸也不洗手。那晚吃过小鱼剥过小虾小蟹,因为舍不得洗手,念完课文《孔融让梨》就上床睡觉。剥虾子、螃蟹的手腥气烂味的,而我觉得好闻,睡着之前,过一会儿把手放在鼻子上闻闻,觉得香,充满鲜味的香。闻着闻着幸福地呼呼大睡,几乎被人抱走扔到河里都醒不来。睡到半夜,我的手指头的指甲棚子隐隐的有点疼、有点痒,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觉杨树在唱歌,我猛一睁眼,听到“吱”的一声凉冰冰的小爪子像小米粒一路在我脸上撒过,我知道是小老鼠来过了,黑暗里我摸了摸又痒又疼的手指头,吃了一惊:有几个指头的指甲被老鼠啃掉了小半边。我不怪我懒,睡觉前没洗手,而是骂了一声懒猫,死哪里去了!其实怪不得老鼠怪不得猫,它们也饿吧,猫偷偷溜出门找食了,老鼠饿得连活人也啃了……

第二天去上学,课本还有半截子了。由于用书打毽子,书从脊梁中间破下来了,被我翻啊翻的断成两截了。我翻遍家里的破破烂烂,那半截子就是找不到了。到了课堂上,杨树老师要我把课文读一遍给大家听,我拿出半截子书来。

“怎么还有一半?”杨树问。

“找不到了。”我说。

“那你拿什么读呢?”

“我有点会背了。”我干脆就把书扔到桌肚子里了,结结巴巴地把《孔融让梨》背下来,杨树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我坐下……杨树虽是文墨之人,但教书的水平是不够的。有一次在课堂上教我们“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然后叫大家说说梦想,大家七嘴大八言的像炸开了锅,有个学生说:“我的梦想粮食堆成山,吃不完。”其他同学附和说:“吃到打嘅(嘅饱气)。”有一小调皮,猛地一声叫出一句大人话:“吃得肚大膫子歪!”“哈哈哈……”全班同学都大笑起来。不知怎的杨树自己哭下来了,老师一哭班上的女生全部哭下来了,他们哭的时间长最后我们都哭下来了,哭起一条声,震动全校。后来就像黄鼠狼拖鸡愈拖愈稀,学生几乎走光了——只剩我和杨树在教室里齐读:嘀嗒滴答下雨了,种子(小草?)说,下吧下吧,我要发芽;下吧下吧,我要开花;下吧下吧,我要长大……校长要他回家去了,从此他又断了营生。

我很替他可惜,也是替我惋惜。

我有点恋恋不舍地找他玩玩。杨树问我,我们一年总到头的年,为什么肚子都吃不饱呢?我毫不思索脱口回答:“是三年自然灾害!是苏修要债!”其实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我还是常常吃上顿无下顿,但听了杨树的话继续上学,尽管有时候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的。

(我没有能力干足够的工分,有好多年粮食扣在生产队里拿不回来)后来挖老鼠洞打老鼠吃,在家里墙角的老鼠窝中发现了我那半截子书,可是已经屑屑穰穰的了。不知是老鼠闻着书上的鱼虾味,还是看上我的书做窝想识几个字显得有文化?我告诉杨树,他只笑笑,好像不感兴趣。怕刺激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他见面。

每年都有青黄不接的时候,饿得眼发黑。有一次我偷生产队里的牛饲料吃,怕被发现,躲在场头公房旁边的草垛里,吃过后抱着一捆草睡着了。杨树来翻草垛堆草堆,用叉子撂草,一下子连草和我戳在叉子上,说:这捆草怎么这样重啊?细一看,叉子上还戳着一个人,就像日本鬼子刺刀上戳着中国的小孩,我哇哇地叫起来,他也吓了一跳。幸好是挑在我的破棉袄和扎的麻绳上,没有戳伤我,不然就是叉下鬼了。

以后我不敢拱在草堆肚里了,只是拔掉一两捆草,坐在草窝窝里晒太阳,把破棉袄脱下来捉虱子,一只一只放在嘴里咬破。当时想,这些血都是吃的我身上的,我要把它吃回头。这是和父亲学的。父亲说虱子咬在嘴里有点鲜。我看不是,是有点咸,还有点腥。虱子捉完了就在穰草里找点冇在稻草里的稻穗子,放在嘴里嚼,嚼得满嘴白浆冒冒的。时间长了又睡着了。没有长成老母鸡的麻雀叽叽喳喳在穰草里寻找遗留的稻穗子,老鼠也出来拱拱冇在稻草上的稻粒子,它们把我吵醒了,我动了一下,老鼠吱溜一声,小爪子碎米粒一样从我脸上撒过去,麻雀哄地一声飞起,一厾麻雀屎掉在我的脸上……

我还有一种弄活食吃的家伙,是父亲在世就有的——用笼子、扑子、夹子抓野兽吃。

笼子是木板和钢丝网制造的,也叫电笼,但从来没有通过电,那时还没有电,只知道儿歌里唱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笼子放诱饵的这一头养一只兔子,是杨树送给我的——时常忘了喂草了和水,后来饥渴而死。有时放一只鸡或死鸟、鱼干。之间有铁丝隔断,就像的车驾驶员位置的隔挡,歹徒不好下手。电笼中间有踏板即机关,吊着引线,饿极了的野兽进来踩到踏板,扑笃一声后门落下,站着进来恐怕就要躺着出去了。笼子放在靠父亲房间墙外与猪圈墙之间的巷口里,屁股对着北墙的一个洞,打开后门,主要是用来张黄鼠狼,运气好能张(捕捉)到金钱豹、水獭猫,那家伙张到笼子里,想逃跑,撞得钢丝笼子震天响,好像地震了。记得我们睡在床上整个房子都在抖动,屋上的吊络子灰和墙上的酥泥震得撒撒的。防止这大家伙子——畜生把笼子崩散了,事不宜迟,父亲和我各人套了一件破上衣,来到巷口,开笼子前门放出兔子,关好门,笼子再捆上几道麻绳,将笼子抬到河边,月光寒冷,霜气逼人,有时要砸开冻,把笼子闷进水里,金钱豹在水肚里的笼子中这头蹿到那头,找出路,打得水花翻翻的,最后两只前爪搭着笼子钢丝织起的眼,慢慢趴下了……由于激动和寒冷,我们热血沸腾得直抖。对不起,那时不知道金钱豹是国家保护动物,只知道我们缺衣少食、饥寒交迫,张到一只金钱豹就是一场战斗,是我们的节日,一张皮值好多钱,肉腌起来好过年。现在想想我们诱骗它们上当,然后要它的命是多么的残忍。实在是穷、饿,没办法。有一年很长时间什么也没张到猎物,好不容易张到一只长有斑点的家伙,我说是小金钱豹,但有猫的惨叫声,父亲说可能是水獭猫,其实我们心里很清楚,是野猫,陪着杨树夜里唱歌的野猫之一。我们违心地把它抬到河边水里闷死,野猫那种求生的寻找出口的样子我看得都哭了,没办法啊!中午煨的“水獭猫”肉太腥气,杨树吃了两块,我们都没有吃,倒掉了。

黄鼠狼每年都能捉到几只,大多是扑子扑、夹子夹的。

打到黄鼠狼后,剥皮吃肉。剥黄鼠狼的皮是技术活,一不小心皮上剥下一个洞,皮就不值钱了,所以它的皮都是父亲剥。如果是公的,父亲会把黄烟子鸡巴剔出来做牙签送人(我在小说《外公》里写过)。

什么也张不到就张老鼠,我会剥老鼠的皮。我用一根线扣住打死的老鼠的两颗门牙,吊在菜笆园子的桩上,小刀从老鼠嘴划开慢慢从头剥皮到颈项,然后逮住头上剥开的皮往下一拽,像脱棉裤一样,皮就剥下来了。把小爪子剁掉,五脏清除干净就可以下锅烧了。我常常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老鼠的两颗门牙,把一个老鼠头放在嘴里啃。尽管我们不是广东人,害怕吃老鼠,都不敢吃它。其实老鼠肉细腻味美,杨树中午来玩正好碰到我们烧老鼠吃,我会拈个老鼠头给他啃啃。

父亲去世(也是饥饿下得病而死,今天暂先不说)后,杨树不肯和我张黄鼠狼、打老鼠、剥猫什么的,我就弄得少了,只好找点别的吃吃。

青草长起来之后,我就捉蚱蜢,蚱蜢是放在火上烤了吃,烤得喷香、鲜脆,油滋滋的,好吃。

另外猪蛋也吃得不少,是和杨树学的。那时候听到周围有猪叫,能辨别出是杀猪、阉割猪还是猪饿了的声音,要是觉得是在阉割公猪,就赶了去,把公猪阉割下来的蛋——睾丸,我们称之为猪卵子(摸在手上热乎乎、暖洋洋的),捡回来洗干净处理一下,放在锅里用水煮了吃,觉得好吃得要命。

还有一种好吃的是鸟蛋,杨树常常扛着我——打软梯到屋檐边掏麻雀蛋。我爬到门前的老杨树上掏喜鹊蛋,爬高上低很危险,大意一下就会跌下来,特别是掏喜鹊窝,不知道小喜鹊出了,老喜鹊护窝会从天空俯冲下来啄你,啄瞎你的眼睛,你要是手忙脚乱护头护尾,手一松就会从树上掉下来跌死。我跌死过,又活过来了。还有一种害怕是掏到蛇,蛇到鸟窝偷鸟蛋、小肉鸟吃,无巧不巧地相遇,它盘在鸟窝里,我手伸进鸟窝,摸到肉馍馍的东西,以为是小肉鸟,抓出窝举头一看,魂都吓掉了,一抖手在零点几秒之内扔掉。东杨庄有个小黑皮,在屋檐边掏到一条蛇,以为是刚出壳不久的小肉鸟,拿出来举头看时,一吓张大了嘴,一松手,蛇也惊慌,嗤的一下进“洞”了——蛇从小黑皮的嘴里钻进肚了,他摔下来,虽然没有跌死,但蛇在他肚里七拱八拱,把小孩拱死了。我不会把嘴张着的,基本能吃到鸟蛋,但不吃刚出壳的鸟。

我像个野鸟一样,不去找食就得挨饿。收麦子时我要去收割过的田里拾麦子;割稻子时我就去拾稻子。在颗粒归仓的年代,连麻雀子都是害虫,我们到集体的田地里捡粮食也是害虫,队长骂我们是害人虫。毛主席说,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我们到哪里捡拾粮食都不行,都有人看,都有人赶。我们常常趁人家不注意或吃中饭时,头戴树枝青草圈的帽子,潜伏了去,在墒沟里爬行——这些都是和电影里学的,对付敌人的。这样捡拾一些,有时也顺手牵羊抹一把稻穗或麦穗子就溜,被发现,轻的自然交公,重的挨打。李大桥的一个小孩偷拾挨打致死。父亲叹息地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不到人为食亡。我被打过,挨打不止一次,但没有被打死,有了粮食回家就高兴,像个小畜生一样,没有血性,挨打就挨打,没有粮食头就昏了,有了吃的最重要。

长大些,我可以独自取鱼摸虾用来充饥,在以前的文章中写过。抓到过各种小鱼:罗汉狗子,草鱼刮子,昂嗤锥子,黑鱼屌子,硬头鲹子,油踏遍子,石板皮子,季花婆子,鲶鱼娃子,鲤鱼拐子,蚂螂杆子,糊涂呆子,猫杀子,白鱼苗子,鳊鱼秧子,草鲲筒子,银鱼子,花斑马鲫子,尖嘴怕婆婆。水田里还有长鱼、泥鳅,小沟、小渠、小河、小叉、小塘、小湖里有虾子、螃蟹、螺蛳、歪子、蚬子……他们之于我,都那么亲切、可爱,都是童年的快乐,最美好的回忆,都是我的故事里的故事。记得母亲活着的时候,怕鱼刺卡到我,将小鱼小虾砧碎做成鱼元子给我吃,用小鱼虾们的欢蹦乱跳的生命换取我的生命。懂事后,我觉得挺对不住它们的。父亲生前说,你母亲下去替你难为难为(谢谢)它们打招呼去了,你对得起母亲就对得起鱼们了,你替鱼们活着要跳龙门,你妈望着你呢。所以没有粮食和后来的粮食不够吃时代取鱼是我最熟悉、干得最出色的事儿。

我取鱼常用的工具有扒钩子、耥网子、砍罾子、虾拖子、齿罩、鱼叉、鱼钩、虾笼、花篮……这些渔具我运用自如,都为我收获温饱和快乐。

下河边捞鱼经常用扒钩子。父亲生前用扒钩子扒鱼,杨树也来和父亲换着扒,我拎着鱼篓子拾鱼。

扒钩子是父亲做的,在半圆形的环、底边是半圆形的直径上,扎上一个专织的扒钩子用的渔网,毛竹片子抈成的等腰三角形,用铁丝很灵活地固定在一起,用一条长篙子,根部穿过等腰三角形的腰,搭在半圆的中点,用麻绳扎紧,再在等腰三角形顶角与篙子之间用小小撬棒绞起套在篙子上的一定长度的麻绳,在篙子与三角形顶点上绞阵,定点掰撬、收紧,撬棒的另一头扎紧在顶点与竹篙根部之间,扒钩子就做成了(后来就是我亲自做了)。站到河边,扒钩子那头向河中间撂去,长长的竹篙的竹梢放在肩膀上两手边掯边朝面前扒,扒到河边子快速地一拖拎起,倒在岸上,总有些糊涂呆子、昂嗤锥子、草鱼刮子,季花婆子、黑鱼屌子等等小鱼。

糊涂呆子和烂河泥、渣草一色,最会装死,乘人不注意,一气骚一气骚,扭到水边去了。在水里更是好佬,趴在水边不细看同河泥无两样,它不动神色,即使发现它,以为它死了,小鱼虾米游到它的面前,没注意,它狮子大开口般地大嘴一张一合,那些小家伙们进入它的皮口袋去了。我撕下它的肚皮,有小虾、油塌扁、罗汉狗子和其它小鱼。其实它一不糊二不呆,尖着呢,比人尖,比我更尖,常常骗过我的眼睛,然后溜之大吉,杨树说它大大的狡猾。它的大号:虎头鲨!

大青虾不同,一点城府和心计都没有,才扒上来倒上岸,像个跳高运动员,一蹦老高,暴露目标,生怕我不知道它叫大青虾。我还知道它叫大草虾。不过它一缩一缩地朝后蹦得快也逃得快,考验我捡拾的眼尖手快。

扒得最多的是油塌扁和罗汉狗子,一扁一圆,与咸菜煮煮,我当咸猫当菜,搭搭粥吃得很愉快。偶尔还扒到鲶鱼娃子,一般都腌咸风干过年三十晚上吃,风味独特。扒到鲤鱼拐子、白鱼条子几率也不小,那是很欢欣鼓舞的。实在扒不到什么鱼,螺蛳、蚬子、歪子不会少的,石板皮、毛杀子、尖嘴怕婆婆也有些,当个晚饭菜是不得话说的。

有时和杨树撑条小船用划钩在水里划,就是在特制的类似于划草的划子上绑着锋利的弯钩,划船一样在河里左一划,右一划,既划船也划鱼,能划上大鱼。歪子、虎头鲨也能顺便钩着走。另外敲砍罾子、拉虾拖子,杂鱼虾蟹也能或多或少地不负苦心人。杨树心情好时还边划桨边唱歌,但不是西凉月,而是唱划船号子:栀子花开头靠头,夫妻吵架不记仇……

那天杨树在我家草塘埂上外围的大河里扒了不少的鱼虾,还有几只螃蟹,我的鱼篓子都拎不动了。天色向晚我们满载而归,我们各分一半。我把大虾和大些的整齐点的鱼擀外来单放,留着第二天卖。小鱼小虾螃蟹螺蛳歪子杂七杂八的河鲜和切碎的大咸菜一锅煮煮,大葱大蒜叶子切碎了一撒,八里路就闻到香,连野猫都溜溜的来,家里的小猫叫得很抒情,在人前人后脚上腿肚子上畅来畅去,撮煞了。虽然没有味精(那时不知道世间还有味精这个东西),小鱼子那个鲜啊!人吃鱼,猫吃鱼卡,嚼得“刳嗤刳嗤”的,几只猫争夺一个鱼头抢得打起来了。我学着父亲在世时的口气好心劝说,“别卡(ká男女男),多呢。”说得像个真的,不知猫们有无听懂。不管听不听懂,我和父亲生前一样对猫很好,记得父亲曾经告诉我,经常洗猫狗饭碗不害眼睛。尽管我眼睛年年害我还是天天为猫洗饭碗,我相信是真的。猫饭碗里鱼卤子拌粥,猫吃得“拓拓”的。吃完了伸出鲜艳的小舌头舔舔嘴,舔舔前爪洗洗脸,伸个懒腰溜出门耍去了,可能又是夜不归宿,和杨树唱和声去了。

我最擅长的是用鱼叉捣鱼,我使用的渔具感觉最好的是我的小鱼叉。

叉头是父亲在世时在李大桥铁匠铺子上打的;叉竿是我家屋后的竹子做的。我不知是机灵还是生活所逼,用叉的准线很好,样准目标,大半百发百中,像武林高手,一箭穿心。我还会放飞叉。在位置不好,易暴露目标的情况下,不得已要站得远,这样只有放飞叉,像现在的远程导弹,时间速度(力道)距离都要符合要求。而我还不懂数学计算,只是凭感觉。我看到翠鸟蹲在斜向水面的杨柳树枝桠或站在荷叶间,像在打盹,冷不丁地像支剑俯冲下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向水面,立即飞向原处,嘴上叼着的一条小鱼,还在头动尾巴摇地无望地挣扎。我学着翠鸟不动声色、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会扑空。

我家门口河边蒿草棵里有一只苦哇子(苦恶子,水鸟)在叫:苦哇——苦哇——叫得很伤心很凄惨,像人在哭,像杨树唱西凉月一样凄惨。以前父亲听到这样的鸟声老是叹气,我几次扔砖头角子,把苦哇子赶走,它又飞回来。我想父亲、母亲就是苦哇子哭走的,现在就怪我不客气了,我待到傍晚夜幕降临,像闰土刺猹,对准苦娃子的叫喊处,放出飞叉,手到擒拿。噪声解除了,不过第二天拔了毛烧的吃的时候,腥味很大,不如鱼好吃。再遇到苦恶子,不高兴脏我的手了,还是对捣鱼感兴趣。

那天有一条红眼睛蚂螂鱼在通向南澄子河北岸的河沟里,箭一样穿过去,我的小鱼叉也样准后根据感觉超前奋力掷出去,箭一样的直奔那条飞也似的蚂螂,鱼叉一出手还没有到鱼身,我就知道这条鱼肯定就是我的菜了,就是这感觉,鱼叉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老牛不是吹的:“插”的一声,鱼叉入水,正中鱼的下怀!我收绳拎出鱼叉,红眼睛蚂螂叉在我的鱼叉上,不服气地骚动着,我得意地“嘿嘿”!正好杨树从沟头走来,说:“再狡猾的飞鱼也斗不过小飞叉啊!”他是夸奖我。用鱼叉叉过多少鱼我数不清:品种有咬籽的鲤鱼,戏水的鲫鱼,吃蒿草的草混,逃跑的黄鳝,狡猾的甲鱼,出洞的鳗鱼,伪装的黑鱼……戏水、咬籽的鱼最欢滑,蹿跳不定,难以定位,命中力不高,而我是一举搞定。春夏之际,沟河水流湍急,鱼儿赶、溜、穿、梭,我眼疾手快,点到为止,鱼儿便在我的叉尖上献身。草混这个鱼中的老混子,躲在水肚里吃蒿草,我根据蒿草摇动方向和断下来的蒿草短下去的速度,估计鱼的方位,果断下叉,稳准狠。

夏秋天我们张丫子张黄鳝,我们叫张长鱼。

小时候和父亲上高邮卖长鱼,只穿了一个细裤头子,浑身黝黑,像个渔船上的孩子。来到高邮水产公司,人家货满为患,不肯收,父亲说好说歹,从一毛八一斤降到一毛二一斤,人家念在我们可怜的份上勉强收下了,八九斤长鱼,块把钱,拿钱的时候遇到难处:要写个代办条子,公司里边的人不好代写,账上说不清楚,找过路的人说不会写,怎么办呢?父亲说要是杨树来就好了。我说我来写吧,公司的人怀疑地看我笑笑,意思是:你?父亲说会写吗?我说,会,杨树教我的。他们找来纸和笔,内容如下——代办条(转头另起一行)今代办:长鱼九斤,每斤一角二分,计人民币一元零一分钱。此据。代办人,曹成连。水产公司的人真的笑起来了,说:咦!好玩呢,泥骨禄蠹的小屁孩还会写字?父亲露了脸,走到陈小五子面店,一毛三分钱下了一碗阳春面给我吃。我要父亲吃,父亲摇摇头,说他不喜欢吃面。虾籽酱油胡椒做的汤,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面,多鲜啊!“好吃吗?”父亲问。我点点头,头也不抬地喝着面汤,“把口汤我喝看。”父亲说。我抬起头,碗里真只剩一丁点面汤了,推到父亲面前,父亲把一小口汤喝在嘴里,咂咂嘴,说:“鲜呢!”我后悔没有留几根面给父亲尝尝。父亲看出我的表情,说:“呆呆(爸爸)哪样好东西没有吃过,为人家做大小事吹鼓手,鱼翅海参哪样没有?就差唐僧肉了。”说的是实情。我们回头朝家走已经是晚茶了,还是沿着大运河向南,走到南关洞,运河东岸堤下有个大的水塘,有几块石头路出水面,石头上有甲鱼趴在上面晒太阳,还有一只大甲鱼背上驮着小甲鱼。塘的四周太陡,无法下到塘里去,我扔了一块石子下去,它们拖儿带女纷纷溜下水去了。父亲说“我喝点鱼汤来。”我说哪里来的鱼汤?父亲从石工的阶坡走下运河堤,蹲在运河边用手捧了几捧运河水一气喝喝,又捧了两捧水浇在脸上,再抹了把脸,甩甩手,上了运河堤。我知道父亲饿了,舍不得自己买的吃。我说哪里是鱼汤?父亲说,运河里有水,水里有鱼,喝到肚里热热就是鱼汤了。

现在想想是父亲在饥饿中故意乐观,我是多么心酸!真的感谢有鱼带给我点乐趣,天赐的粮食,救我的命。

记得父亲生病后,我大多时间还是在水里泡着,包括冬天我和杨树都是赤脚单衣在冻下摸鱼。其实冬天鱼最好摸,鱼怕冷,自动朝你手心里钻,朝你裤裆里拱,就是说哪里暖和它们就向哪里钻。杨树总是拿我开心说,裤裆夹夹紧,雀子别给鱼儿咬掉。我懂得鱼的习性,抓鱼成了我最大的使命和喜好,用乐趣喂饱肚子,可以短暂地忘记我的寂寞和忧伤,也忘记我无根留守的恐慌。

瘌毛牛会穿皮衩(橡胶皮做的上下连在一起的防水外套)下河摸鱼,杨树怕冷,也弄了一套穿起来下水摸鱼,有一天和瘌毛牛在一个河里摸,摸了一条大鲤鱼,瘌毛牛说这河是他家的,上岸后,他用打水邀鱼的棍子把杨树打得没气了,父亲住着棍子,在屋后找来还魂草煎汤,撬开杨树的嘴灌了下去,半个时辰,杨树终于有点幽幽子气了。后来每天用粪桶(浇菜用的挑水挑粪的木桶)放在学校的男生小便池当面等学生的尿(童子尿),然后泌掉尿留下尿脚子,让杨树灌下去。一个星期后他才能下地走路……但是,杨树从此不再下河摸鱼了。

我还是摸鱼充饥,摸鱼摸虾兴趣不减。长大点有力气就拾狗粪。

 

父亲生前勒紧裤带对杨树说:“养儿不读书,等于养头猪。”杨树记着我父亲的话,不仅经常带着我,他还鼓励我上初中。

当然,初中老师也很照顾我。召开批判大会都要我帮忙誊写大批判稿,要我给同学们忆苦思甜,教育大家不要忘本。我有时讲着讲着就没有什么可讲的了,就讲到六十年代,母亲饥饿吃了毒草饼子中毒去世……

我确实要忆苦、要思甜:从上学开始,就没有穿过厚的棉衣棉裤,母亲生前为我做的加长的衣服不够长,早就穿坏了,皴裂的手和脚满是冻疮,肿的像馒头,是又疼又痒又不能用来吃的馒头。但不影响我捞鱼摸下拾狗粪,不影响我的学习成绩,虽然那时不讲成绩,而老师还比较喜欢我。

我家里没有粮食,中午我基本就不回家吃午饭。在蚕豆结角子季节,放学的时候,同学们回家吃饭,我就乘老师同学不注意,滑到两边埂子上栽有蚕豆的水渠里摘点青蚕豆米子当饱。应该叫“偷”,因为是某个集体种的。通常蚕豆长得老高,向水道中间倾斜,形成合抱之势,可以说是遮天蔽日,外面人一点儿也看不到里边,水渠里面水不多,我脚岔在两边,不会湿脚。我在这一条绿色通道里,走走摘摘吃吃,还剥点蚕豆米子放在口袋里,晚上带回家煮了和杨树一起吃。

这样独立觅食不是一次两次。当然,蚕豆长势不好、不是遮天蔽日的地方我是不去的,树有皮人要脸。

为了能赚点工分我利用课余放学时间拾狗粪(杨树是从来不去拾狗粪的)。很不好意思说的是我还继续偷点粪,可以说是资深的惯偷,父亲在世拾粪时我锻炼起来的,这方面我的老经验很丰富。中午放学后老师学生全走光了,我就来到学校厕所刮粪,有几次是同学花桂英和另一名我忘记名字的男同学为我望风,分别在男女厕所门口,他们为什么这么帮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把作业给他们抄,有时帮助他们做作业的缘故。我很高兴,觉得有点温暖。偷粪时,瞄着那个出笼不久的、似乎热气还没有散完的新鲜的人粪刮一点放在我的粪兜里(那些已经爬上蛆大便就不能要了,很呕心了),上面撒一点酥泥,就不难看了,再摘些葵花叶子或芋头叶子之类的大叶子盖上,没有苍蝇叮,可以保鲜到晚,挑回家交给生产队,秤斤重记工分。

记工分的是生产队会计许瘌子。其实他不瘌,不知为什么叫他瘌子,可能名字贱好存活。他很运气,和我同学花桂英的二姐姐花桂兰结了婚。

 

我同学和她姐妹是下放到西杨庄来的知青。确切地说她们是随父母全家下放来的。他们和杨树家是隔代表亲,下放时投亲靠友来的。刚来全家寄居在会计许瘌子新盖的草房子里。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叫花桂蓉,后来我和老三花桂英是同学,她还有个妹妹老四,叫花桂芬。全家原来居住在上海,下农村首次看到田里的小麦苗惊奇地喊到:“这么多的韭菜呀!”让人笑掉大牙。他们基本上属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是劳动的料。父母是搞研究的,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大女儿白面书生样子,养尊处优惯了,老三老四都还没有到“爹爹挑担千斤重,我帮爹爹挑上八百斤”的年龄。老二没有读什么书,像个男孩,剃个短发,我们叫她二头毛子,唯有她在广阔天地里冲锋陷阵。但即使她浑身是铁能打得多少铆钉?年终决分,工分不够,口粮拿不回来,全家抱头痛哭。怎么办?那时有句话说:表现看工分,扎根看结婚。老二夜里主动爬到许瘌子床上了。这一举动成了西杨庄一侧爆炸性新闻,庄上很快传出“二头毛子夹夹子,好人不偷偷瘌子。”花桂兰说,管他奶奶的嚼舌头,脸上老老,肚里饱饱!

没有想到杨树和花桂蓉合在了一起,花家又减少一张嘴吃饭,这倒也是两全其美的事。但这让我大惑不解。

说来话长,原本是老二看中杨树,二人劳动一路来一路去,有说有笑,大家都认为,劳动产生的爱情,纯洁朴素,实打实,我也认为是老牛扣到老杨树上——跑不掉了。都是不得吃给闹的,关键时刻老二顾全大局就忍痛割爱了,她为姐姐和杨树牵了线,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杨树他们虽是表亲,但一代亲二代表三代了,血缘关系不紧了。

花家姊妹二人同年结婚,杨树和许瘌子家各出一半的钱办酒,西杨庄每家出了一份人情,中午一家请了一人吃喜酒,晚上每家请二人。中午是和萝卜饭,晚上有鱼有肉,酒是粮食白,一瓶一块五角六。喜糖不错,是从上海弄回来的,水果糖,还有大白兔奶糖。全西杨庄的人甜甜蜜蜜一回。

往后的日子,花家除了依靠许瘌子,老三花桂英初一年级没有读完也回家劳动,虽然才十五岁,但很懂事,多多少少混点工分,多换点粮食。这一家日子好过多了。

还有一件好事,杨树再婚后《西凉月》不唱了——梦里唱歌的病自动好了。

花桂蓉也下地干活了。但娇皮嫩肉的干不了重活,也干不了多少工分。有次瘌毛牛偷点粮食给她,花桂蓉把一小口袋粮食揣在怀里,朝家跑时,口袋从怀里滑下来从裤裆的方向掉下来,武大夯看到了就夯里夯气的大声嚷嚷:“花桂蓉小产掉了。”弄得花桂蓉哭哭啼啼。杨树不好说什么,瘌毛牛和武大夯在地头打得头破血流。

瘌毛牛的举动完全是巴结花桂英的缘故。

花桂英,辍学回家劳动,她重活也干不了,也就拾粪居多,平日里和瘌毛牛一路来一路去,瘌毛牛帮她拾,帮她挑,她只扛两把刮狗粪的锄子。

瘌毛牛属于生活的强者——地痞无赖,不仅头瘌,也心狠手辣。杀猪、剥牛眼睛都不眨一下,白刀子进白刀子出,不沾一滴血,宰杀神速。他把狗皮剥下来,狗还活着,他用刀背对准狗的鼻梁子下劲一凿(说打蛇要打七寸,打狗要打鼻梁),又拎起狗朝地上一掼,狗才蹬了蹬腿,伸直了。他对长辈不孝。妈妈眼睛饿瞎了,有一次生病,要他喊赤脚医生来看看,他从屋檐边摘下冻叮当子(屋上化下来的雪水往下滴时被冻成冰凌),说医生忙,带个温度计先量温度,看有无发烧,要瞎妈妈张开嘴衔着,多冷啊!他妈妈不敢动,忍着把一根冻叮当子全化在嘴里……南澄子河发大水,把他的祖坟冲垮了,他那被饿死的父亲朽了的薄皮棺材冲出来了,尸骨横七竖八的裸露在外,瘌毛牛走去,照着他父亲的骷髅头飞起一脚:“去你妈的祖宗八代!”踢到南澄子河边子去了。他,家穷头瘌,快三十岁还没有娶马马(老婆),但他的文盲、法盲、流氓手段有一套。一天拾完粪往回走到半路上,我那女同学说要解手(小便),就蹲到蚕豆棵里去了,完事了她的裤子还没有拎起来,瘌毛牛已经站在她身后……结果大家是知道的,滚倒了一片蚕豆。

我很喜欢花桂英。说这话时我不是个滋味,愤愤不平!因为我的朦胧意识里,对老三很有好感,她姊妹几个长得个个出众,城市洋妞的味儿不因为下放而改变多少,老三白里透红在我眼里最为好看。结果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不!人粪上!肥是肥,但让人觉得恶心。

我也是瞎想,做梦而已。也不必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其实许多天鹅肉就是给癞蛤蟆吃的。我也不做癞蛤蟆,也没有本事做癞蛤蟆,也没有心思去做癞蛤蟆,每天还要找活路。除了“偷”“拾”,夏秋放学回家一路钓长鱼(黄鳝)。

 

钓长鱼是杨树的拿手好戏,我和他学的,时间不长也虎丫里长毛——老手了。我会在秧埂或水渠旁的长鱼洞边水里,用食指或中指弹水,发出长鱼吃食的声音,就像唤狗唤猫样的,引诱或叫忽悠长鱼咬我的钩。我熟透长鱼习性和居住情况。蛇洞、长鱼洞,一眼便知;有无长鱼住洞里一看便晓;长鱼大小、个性,大门、后门我了然于心。我会做长鱼钩,一般是用钢丝,从废旧的车轮钢圈上取下钢丝,一头磨尖,像针一样尖,然后放在火上烧红,弯成钩,尽量做上防止长鱼脱钩的倒刺,再放在水里淬火,扣上结实的绳子与一条金属皮线扭在一起,一把长鱼钩就成了。每天放学后,走在田埂边就能钓好几条长鱼。有时放眼一望,田中央的土坟边的阴阳景象不一般我便知道有好戏,去钓长鱼从不落空,有时候像拔河一样屁股赖着拖出膀子状的长鱼来,心里激动抖得像筛糠——这些长鱼都是住在水田坟墓中的棺材里,在骷髅的七窍里拱来拱去的。我每天像长辈们说的跌倒了也要抓把泥,我都不是空手而归。长鱼钓回家或吃、或卖,反正每天的生活就有着落了……

随着我的年龄增长,杨树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读读读书中自有千盅粟;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鼓动我上高中。我也“从善如流”地喝三分钱一碗的青菜汤去了。

上高中中午正常的是一碗烟风味呛鼻的上面硬中间烂锅底煳巴饭,再加一碗几片菜叶漂浮在碗里的类似于牯牛尿颜色的菜汤。没有油,切好的青菜倒在大蒸锅里,像吃大食堂的锅那么大,炊事员拿着锹一样的大铲子,爬三级台坡(高中在镇上,第一新奇的事是上厕所、上锅台都有三级台坡),大铲子在锅里翻搅一气,然后放水,像烀猪菜样,烧滚,打开锅,一股白烟样的热气直冲屋顶,炊事员撅着嘴吹着热气,向锅的四周箍点油,顿时锅里就有生油的香味随着热气飘出来,学校食堂的味道就有了。锅里,油花子浮在上面大小不一,像麻子脸上的麻孔,油沫子帮在锅四周像月亮出来一道箍,有泡泡一个接一个的破灭,像一个人在挤眉弄眼,仿佛在说:菜汤烧好上面箍点油——表面文章。杨树到镇上来挑氨水,到新民滩挖腐殖酸,顺便来看过我几次,我请他吃过这样的饭食,他说能把这样的饭菜吃好就不错了,类似于《菜根谭》里说的,咬动菜根,百事可做。我知道他是鼓励我好好读书。到了学期结束,学校把养的几头猪宰了,让全校的师生吃。吩咐各个女生把面盆拿出来盛菜盛汤。其实哪里全是面盆,有的脚盆、用水的盆子也拿出来了,眼不见为净,有得吃就不错了。十人一桌,一盆青菜烧肉,真正吃到嘴的也就是一两块,打死人少吓死人多的,说得好听——打牙祭。学生们赶快抢点肉卤子泡饭,三爬两噎,嘻嘻哈哈,打个饱嗝,嘴一抹,拉倒。

吃饭,我觉得我吃得最饱的饭是“忆苦饭”,那是1975年初夏。

我们在下面(农村)开门办学粮食是自己从家里带去。我回到家,哪里有米?想找杨树借点,杨树出差去了(大集体办了柳条厂,他做过一段时期的采购员,后来厂关闭,他又无事可干了)。我空手回到开门办学基地——英雄之地特平村(原来叫张家庄,很有名,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设有据点,陈特平在端据点时为掩护战友被增援的鬼子打伤被俘英勇就义,因此张庄改为特平村)。我没有粮食,贫下中农说,可以吃用小麦麸子掺点小麦面做成的黑馒头,像窝窝头,不要粮食不要钱,我帮他们誊写誊写大批判稿子。特平庄上有个地主,向同学们散布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读书做官论”流毒,说了和杨树同样的话,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一字值千金,如何不用心……要我写一篇批判稿,登上开门办学油印战地快报。同学们也省一勺子米粥给我,驻地房东还拿一两个白面馒头给我,维持我一天的生计。有一天特平村通知说中午就不要做饭了,上午开忆苦思甜大会,中午统一吃忆苦思甜饭。忆苦思甜饭是用碎米、大麦头子和一点小麦面再加田里的红花草一锅煮起来的,煮好后再撒点小糠,分装在各个组的饭桶里。我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忆苦饭,反正要象征性地体现出“干的牛马活,吃的猪狗食”的境遇。吃饭的时候,大家说红花草像猪菜,还有糠糊在一起的像猪食,大队书记说这就对了。男同学们吃了一碗就不再吃了,女同学皱着眉头吃了半碗就停筷子了。我吃得正香,像个饿死鬼投胎,穷神辣刮地稠笃笃的吃了四大碗,才把肚子吃饱。记忆中是我第一次吃得最饱的,但吃得太饱了,撑得像个怀孕八个月的人,筷子掉地上都不能弯下腰来捡起。晚上肚子难受得要命,睡觉可受穷罪了,只能坐着,像个菩萨或像个二斗五拙在那里,不能躺下,肚子胀得要爆炸,就像要死了一样,放了一夜的屁没有放完,嘴里嘅着嗖孬味。

第二天下雨,同学们在屋内学习毛主席诗词《念奴娇•鸟儿问答》:
“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
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
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
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
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

我当着同学的面不好意思放屁,忍着再忍着,标准忍气吞声,屁在我肚子里窜上拱下,一肚子的气,像河豚鱼撞到桥桩上——鼓起来了。臌胀得受不了了,隔一段时间就偷偷溜到后门外的茅厕上脱裤子放屁,像连珠炮,不敢炮火连天,放了一气,提起裤子,抹抹胸口,就觉得舒坦多了。再跑到屋内,和大家一起背诵:“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

这次吃伤了,像害了一场大病,个把星期都不想吃东西。想到西杨庄有人穷吼吃多了或赌吃吃死了,还有点后怕。

其实我们用不着再去开门办学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们就生在农村,就是贫雇农出身,哪样苦没有吃过?

 

在农村最苦就是夏秋两季,天气最热时候愈要往外跑,抢天时、抢好天、抢太阳,收割、脱粒、晒谷子,若抢得慢些,谷物发芽霉烂纰漏就大了,一年的粮食无指望农民就要挨饿受冻。所以这个时间农民都是成日成夜劳动,人累得靠在那里就睡着了,我站在那里都打瞌冲,连武大夯这样的骚货都在抱怨,说累得那家伙都耷拉着,尿尿滴呀滴的,见到女人翘不起来了。

这话当然有点夸张了。不过妇女们真的很辛苦,栽秧弯腰驼背,吃饭三爬两噎,睡觉驴子打个滚。脱粒抢场时,人手不够,男女老少齐上阵,恨不得连扫帚带个帽子才好呢。花桂蓉怀孕了,在家歇着,其他人都上了大忙一线。武大夯看不得花桂蓉,说杨树把花桂蓉当菩萨供在家里啦?他(武大夯)说他老婆足月了还在劳动,双胞胎是在田里生养的(这事倒是不假,大双子叫大草宝,小双子叫小草宝),该派我们打粮食给她吃?武大夯的话好说不好听,杨树就要花桂蓉上场和妇女一起打滚龙脱粒。

这活累人又危险。

滚龙是在两头和腰上的木圆轮子上钉上一根根木条子,形成一个圆柱体,再在木条上排列钉上枣核钉,三分之一钉进去,三分之二露在外面,滚龙一头带上皮三角带子,与十二匹马力的机器相连,机器一开“突突突”它就飞转起来,成了滚龙,不分男女劳力,不断依次拿着一束麦把,顺次把麦穗担上去,让飞转的滚龙上面的铁钉子把谷粒打下来,要是一下子担上去的麦把多,滚龙一拽人就拽到滚龙上去,那就危险了。

“不好!”大家惊呼起来——花桂蓉拽到滚龙上去了。不是麦把,而是长长的头发扯到滚龙上去,人也拽上去了。杨树跳起来用手去拽机器上的三角带子,没有拽的下来,右手的四个手指和左手的两个手指轧断了,机器匠冲上去连忙停机,但花桂蓉整个人已经百孔千疮,真是百孔千疮啊!衣服全扯光,目不忍睹、悲惨世界,肚肠子都被滚龙钉拉出来了……见此惨状,杨树跺脚仰头朝天大喊一声“啊——”就倒下去了,正巧倒在花桂蓉身旁的滚龙上,滚龙上雪亮的铁钉扎在杨树的后脑勺上,满地是血——杨树夫妻二人的血。我无端地想起曹操隶书写的“衮雪”,不知啥意,脱粒打粮食的现场是“滚血”……花桂兰嚎哭着脱了一件衣服将姐姐花桂蓉盖起来,男劳力下来生产队公房的两扇大门,大家七手八脚地分别将他们夫妻抬回家……赤脚医生来过,宣布花桂蓉死亡;杨树还有气但不省人事,灌点红糖茶还没有效果。这件事故震动四方,大队书记特许,花桂蓉可以就地土葬。

大家顾不上杨树,忙着花桂蓉的后事:赤脚医生为花桂蓉缝绞身上的窟窿,年纪大的妇女为花桂蓉穿衣洗脸,木匠来放了一棵老槐树,的的笃笃钉棺材……花桂蓉在哭泣一条声中入土为安。

第三天(人死规定在家至少停留毛三天)大早送走花桂蓉之后,把杨树抬到乡卫生院,由于去迟了,靠皮叮着的手指已经坏死,无法接活。医生将杨树的头、手包包扎扎,观察治疗几天还是不省人事。医生宣布:“没救了,顶多是个植物人了。”我们不懂植物人什么意思,真的成为一棵树了吗?医生说:“水一拔(停药)人就走。你们回家为他准备后事吧。”回家后,也为杨树放了一棵大杨树,钉了棺材,为他穿好衣服后,放入棺材,等他断气。

我们为他守夜——他三天三夜没有断气。大家都累得睡着了,我听到有人在唱歌,以为是在做梦,我惊醒后揉了揉眼睛,不是梦,赶紧叫醒大家,大家一咕噜坐起来,竖起耳朵一听,歌声来自棺材里,唱的是《西凉月》……

杨树醒了,没有死掉,但旧病又犯了,白天还好,晚上只要睡着就开始唱《西凉月》,一会儿是情歌《西凉月》,一会儿是他填词的《西凉月》,有时候他唱的什么我们听不清楚,反正很凄然,很悲切,很苍凉……

 

时间是把大锉,再尖锐、再锋利、再不平的事物,都会慢慢被它锉平。

杨树夜半歌声大家习以为常,加上经常外出,《西凉月》的记忆也渐渐略有略无地稀落下来,后来大家渐渐把杨树的不幸淡忘了。

后来我工作了——在本村做教师。条件改善,我和杨树不需要在一起弄吃的,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就少了。见了面也是匆匆忙忙说几句话,我不敢看他那断了指头的手。而他在我面前、在所有西杨庄人面前很要脸,总是很阳光的样子,在他五官端正英俊而沧桑的脸上老是看到一颗欢喜心,身上衣服尽管有补丁,却永远一尘不染,裤管笔直叠痕挺括如刀,走在田埂边能把麦头子割下来,一点不减他的潇洒飘逸、风流倜傥。人间四月天,他每每拎着长方体的柳条篓子(他在大队柳条厂跑外勤留下来的)——他外出只拎柳条篓子,像个诗人徐志摩。

“我篓子一拎,外出访亲。”他见了我笑眯眯地说。

访亲就是外去找对象,约会,到女(男)方家做客,或在对方家周围悄悄打听打听,访访家底和人品。

开始我以为就是去访亲,他在那次事故后一直没有老婆,手残废了失去大部分劳动能力,有必要再找个老婆。后来听说他并不是出去访亲,而是出去要饭。他以为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要饭不丢面子,其实也会有熟人看到,只不过没有点破。我似乎只有无奈的同情、摇头和叹息。

再后来我调去镇上做教师,又到城市里工作,离西杨庄、南澄子河越来越远……

我离开家乡三十多年,离开庄稼和泥土的时间更长。到千禧之初,我从高邮搬到扬州石塔桥南居住。吃饱没事干,研究起高邮民歌来,那些远去的歌声:《高邮西北乡》《小小刘姐姐》《拔根芦柴花》《西凉月》……时常在我心中响起。

在一个深秋,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一天中午我正在做饭,忽听到外面似曾相识的歌声,苍凉辽远从天外飘来的样子,由远及近,穿刺我的灵魂,我赶忙放下手中的活,两手在围腰上揩了揩走到门外 ,看到一个瘦高个皮包骨头般的干瘪老人左手拄着高于他的竹杖,仰着头,唱着《西凉月》踽踽前行。我发梦一样地看着他——叫花子?要饭的!就掏出十元钱给他,他仰面朝天,仿佛没有听到也没看到,两眼陷在两个凹塘里,像个瞎子,四大皆空的样子理也不理,在石塔桥南的水泥路上,俨然饱经风霜又超然物外,不食人间烟火野鹤临风向天歌者,又如同枯树叶由南向北继续朝前飘着——血阳残照着的渐渐远去的背影像个幽灵,拖着他长长的歌声,“一见啊姐姐苦凄凄啊……”

 

 

 

 

 

 

 

 

 

 

 

 

 

 

 

 

 

 

 

 

 

 

 

 

 

 

 

 

 

 

 

 

 

 

 

 

 

 

 

 

 

 

 

梦佛(后记)

我出生高邮西杨庄。高邮,里下河的中心。水做的高邮,满眼水汪汪。佛家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大河、大湖,我在苦渡,到达的不知此岸还是彼岸。

高邮自古五教俱全,佛教更盛。有一天我梦到观世音菩萨站在河中的莲花上和我说话,清风明月无人管,身心爽健自在飞,一高兴我笑醒了。

我手中没有屠刀,没有想过“立地成佛”这个词,但总存一颗菩萨心。

我从小就对观音菩萨极度好感,因为她像我的母亲,小时候叫她观音老母。

在我幼年我的母亲就去世了,我很想念我的母亲,非常非常的想,想空心了,然而母亲不再回来,我只能看看观音菩萨。

我家老爷柜正中供奉着一尊菩萨——嵌着金丝的观音老母,不是贵妇人脸那种观音,是白果子脸,非常好看,还是送子观音,怀抱小儿,我百看不厌,好像那观音就是我母亲,那小宝宝就是我。观音有一只脚露在外面,父亲说那只脚是修了九世才修来的。这观音是我家祖传的我最珍爱的宝物。横扫牛鬼蛇神的年代,父亲怕观音被造反派砸了,想法把她藏起来,我家太小,没地方放,我说扔到南澄子河中心去他们就找不到了,父亲怕被罱泥的罱出来,我们左右为难。后来决定把我睡觉的那间草屋的北面的土坯墙推倒,藏在墙根下。我们父子俩没有费什么事,墙就扳倒了,父亲在墙根往下挖了半米深塘,把观音埋在下面,然后把土墙再码起来,披上草帘子,天衣无缝。破四旧的人来了,追问观音的下落,我胆战心惊地瞟着西屋,父亲说已经被他破四旧破掉了,造反派搜出我家功夫老爷、红木狮子等等四旧,砸烂烧毁。观音就这么保下来了,那年我才八九岁。到了1978夏天,年一场雷暴雨把我家西屋的墙下倒掉了,我和父亲把观音从墙根下挖出来,居然完好无缺,光鲜如初。好像又见着了母亲,我们异常欣喜。我和父亲暗地里成功地做了件光明的事,心里很敞亮。

我从小就爱做梦,各种各样的梦。几次梦到我母亲,几次梦到仇恨,多次是噩梦。梦见佛只有一次,也许是母亲的化身。

我的生活也像梦,有些梦是反的,有的是真实的,有的很好玩。我也用笔写的玩,记录一点流水账。知遇刘俊主席的高看,杜海主席的力挺,刘仁前主席的悦纳和师友如杨早教授等大家的“拔苗助长”,才有幸于手中这本薄书问世。

“行年九十九,出嫁弗胜羞。”惭愧我的先天不足、后天营养不良,十年文化大破坏期间上的学,基本没有读什么书,写作没有套数,走的是条野路子。但我坚持我的一贯写作态度——水乡本色的语言,原生态的自然笔调,自由想象、无边联想,突破小说创作的框框,拓展审美空间,用禅的思想,重新解读人性。我写每一篇小说,力求再现原始的里下河一带的生活场景,让故事说话,把读者带入情境。有人形容我创作的小说,是一幅幅“清明‘下’河图”。我希望是这样的。

我知道这样写下去的弱点:故事有些散,结构上更接近散文,旁逸斜出的东西较多,像里下河的水,散漫支流,叙述缓平,人物和情节停留在忆旧叙事层面,没有再深入下去,更加小说的方式淡化,似乎张力松弛,(基调忧暗的文字)读后只余有对主人遭遇同情和悲悯,却没有对造成她们悲惨命运的制度思考;有些旧生活的题材和太过晦暗的章节原生录制,正能量不够雄勃,思想性难以高调凸显。等等不一而足。

我的客观难处是,有些事能够削足适履,有的只能点到为止,留下意会的空白,不能深下去的,那是漩涡,那是火山口,我和大家的生存时空一样,你敢和高压线玩吗?主观难处是,在我现有认识的层面,我冥顽地在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写作风格?没有谁规定小说一定要那样写,看到前面就猜出后面的事。文学不必要加那么重负担,比如周星驰的电影,就是无厘头的,哈哈一乐不也很好嘛?有老师在课堂上讲着讲着跑题了,他就不是好老师了吗?就不是好课了吗?当下老夫子们做古体诗样咬文嚼字的一定押个什么平仄未必就受欢迎,作新诗自由流淌就不行吗?

我认为行。不过我要谦虚,观照五蕴皆空。

我梦佛,佛梦我。我带着佛心,慈悲为怀,状写特定年代百姓黎首的多舛命运,底层人民的悲喜爱恨情仇,给小人物立传。只恨水平有限,笔力不厚,见笑于大方之家。

河水央央,佛照煌煌;钝笔苍茫,众生在上。

 

 

 

 

(2014年5月25日夜于扬州崇文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