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花灿灿》——曹学林中短篇小说选集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

 

作者简介:

曹学林,男,1961年1月出生,江苏泰州姜堰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副研究馆员职称。先后在《雨花》、《散文》、《福建文学》、《安徽文学》、《文艺报》、《文学报》、《中国文化报》等全国及地方多家报刊发表散文、小说作品近百万字。出版有散文集《走不出的老家》、《永远的爱与痛》、《泥土与月光》、《晚霞里的风情》,小说集《底层味道》,群文作品集《文化耕思录》等。现任泰州市姜堰区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局长,泰州市姜堰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

 

菜 花 灿 灿

——曹学林中短篇小说选集

 

目 录

短篇小说

跟一棵树说话

“鱼在水”

行走的理发匠

河滩上的月光

吃师傅

清晨的哨声

夏夜

钱有何用

“三好”支书

七爹

乡村唢呐声

看场

心上的画像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麦收时节

香菊

流泪的雨夜

 

中篇小说

菜花灿灿

柳叶青青

桃之夭夭

 

短篇小说

 

 

跟一棵树说话

河边上有一座小屋,小屋里住着老倔头。老倔头无儿无女,孤身一人。每天太阳升起来,他就会拿了一张椅子,坐到屋旁的一棵老柳树下,两肘搁在膝盖上,弯着腰,伸着头,看着那疤痕累累的树干和在风中摇动的枝叶。他的嘴唇会哆嗦着,发出一些听不清楚的声音。

老倔头在跟老柳树说话。

老柳树是老倔头唯一的伙伴。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这棵树在老倔头祖父手上就栽下了。“大跃进”时队里想砍下来盖猪舍,老倔头的父亲恨不得要跟人拼命呢。如今祖父、父亲都早已作古,弟兄姐妹也都各自东西,只有他老倔头,一直与老柳树守在一起,不离不弃。

在老倔头眼里,它已经不是一棵树,它就是他的亲人。这么多年来,他心中有什么话,都是跟老柳树说。老柳树是他忠实的听众,不管他如何的絮叨,都会耐心地听他说完。他叹息,老柳树也会叹息;他开心,老柳树也会开心。

这不,今天太阳又升起来了,老倔头又坐到老柳树下与它拉家常了——

“哦,我的老伙计呀,按理呢,我该叫你叔呢,你是我爷爷栽下的,我就叫你柳叔吧。当年都是我没听你的话,不然现在也不会孤零零一个人呀……”

一阵风儿吹过来,柳枝发出“沙沙”的响声,好像在回答老倔头的话——

“现在后悔了吧?当年人我都为你留下来了,可你硬是倔呀,不肯收留人家娘儿俩呀……”

这事过去几十年了,但老倔头还记得。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有一天中午到河里挑水,猛然发现老柳树下躺着一个女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孩,看样子已经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急忙回家端来一碗粥,让她们吃下。他问女子是谁,为何流落到此?女子说,她叫萍子,因为饥荒,丈夫饿死了,她们娘俩出来要饭。女子突然跪在他面前,希望能收留她们……可他自家穷得都揭不开锅,拿什么养人家娘俩呀?硬是拒绝了人家。

“嗨,都是这‘穷’字逼的呀!那个年头,天灾人祸呀!……”老倔头感叹。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倔头心里也有点热热的。他变换了一下姿势,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眯缝着眼看了看太阳。然后又叹息一声:唉,老了,还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今生可能就不该有老婆,不该有儿女,今生可能就该孤孤单单一个人!要不然,那个城里女娃怎么又没留得住呢?

“柳叔,柳叔,那个……那个城里的女子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叫莞秀……莞秀……多好的一个名字呀,多好的一个女子呀!可下乡插队怎么会插到咱这个穷村里来的呢?……”

老倔头突然又有了兴致,又跟老柳树聊起天来。老柳树被风吹得“沙沙——沙沙——”响,在老倔头听来,就像应和着他,在重复着“莞秀——莞秀——”的名字似的。

“这是缘分,缘分,你知道吗?可是你没有抓住!”

“可我不能乘人之危呀!我虽然想要个女人,想成个家,可不能做这样不道德的事呀……”

“不道德的是大队支书,是他把人家好好的闺女糟蹋了,人家投河寻死,你救了她,人家要报答你,想嫁给你,这算什么乘人之危?这是天赐姻缘……”

“不,不,不……人家二十几岁大姑娘,我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小老头,怎么能……怎么能……”

“你呀,倔呀,死脑筋呀……嗬嗬嗬……”

坐在老柳树下,老倔头想,好在没娶人家,不然又害了人家了!没几年,那下乡的知青们一个个都回城了,要是我们成了亲,是跟她一起进城呢,还是分手?进城恐怕不可能,城里生活我也过不惯,肯定是分手,可那样又让人家担个离婚的名头回去,这辈子就对不起人家了!不过,不过,莞秀确实是个好姑娘呀!……

老倔头有些说不动了,他对老柳树说:“老伙计,咱歇息再说吧,咱打个盹儿。”老倔头在树下睡觉,风儿吹着老柳树。几只喜鹊在柳树的枝叶间飞来飞去,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一会儿,老倔头醒了,他揉揉眼睛,看看树上的喜鹊,听听喜鹊的叫声,头脑清醒了许多。他又开始跟老柳树谈起心来。这回老倔头可说得有些伤心,真的伤心。

“柳叔呀,你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我的话只能跟你说!这辈子我本也应该有个伴儿的呀,那个叫凤美的女人,本来会是我的呀,我们已经……已经……可想不到他的儿子要我拿出……拿出……那么多的钱……这是卖自己的妈呀!这是故意刁难我们呀!我哪有那么多的钱?我要是有钱,还不早就成家了吗?还要等到六十岁吗?逆子呀!那女人多苦呀,四十多岁就死了男人,一个人把几个孩子都领大,容易吗?

“记得第一次她来的时候,也有几只喜鹊在老柳树上飞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我以为,喜事呀,这回必成呀!姻缘来了,挡不住啦!可哪知道,最后凤美是哭着从我这儿走的。老伙计呀,亲人呀,你知道吗?你怎么不给我拦下来呀……这回我没倔,我给她儿子下跪,求他呀,可他硬是不同意,今生这辈子这个悔呀!哎呀……哎呀……说到这事,我就想哭呀……不说了,已过去二十年了……今儿咋啦,怎么净说这些事儿呀……”

这次,老倔头一口气说了好长好长。只顾自己说,他不让老柳树插嘴,他想一吐为快。老柳树理解他,老柳树静静地听,听着听着,老柳树还发出叹息。老柳树也知道,这是一桩好姻缘,要是能成了,老倔头老了就不会孤单,就不会有话只跟它说了。那个多年没有一点笑声的破屋里就会有欢乐了。可老柳树有什么办法呢?它想留住凤美,但留不住;他想帮他筹钱,可就是把自己砍下来也卖不了几个钱啊!凤美哭着离开这座小屋,从它身边走过的时候,它也止不住流了泪啊!

老柳树在风中摇动着身子,枝叶的响声更大了,就像在为老倔头伤心。又似在安慰老倔头:这都是命!命!都这一大把年纪了,都到要死的年纪了,不必过于在意了,一切都该看淡了,看透了,看明白了!……

“凤美……凤美……”

“莞秀……莞秀……”

“萍子……萍子……”

老倔头在树下喃喃着。

小河边,小屋旁,只有老倔头和老柳树在说话。太阳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四处一片空旷,是荒芜了的田野,和在田野上游走的风。

(小说发表于2012年11月27日《中国文化报》)

 

 

 

 

 

 

短篇小说

“鱼在水”

“鱼在水”本名叫于在水,是我的一位小学启蒙老师。

于在水这个名字很特别,有说是出自于《诗经》里“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有说是“于”与“鱼”谐音,鱼在水中,可谓得其所哉!不是有个成语叫“如鱼得水”么?也有的说是,小时候取名时算命先生说他五行缺水,故用“水”字来补。总之,这名字用现在的话说,叫有文化。

于在水确实有文化。他是我们村最早的高中生,在村耕读小学刚创办时就被安排做教师,后来还被任命为校长。虽然那时耕读小学只有两间教室,两个老师,二十多个学生,条件极为简陋,并不像一个正规的学校。教室也是村里仓库改建的,草顶泥墙,桁条、椽子都是用平田整地时扒出来的棺木做的,屋顶上常常往下掉泥块,墙角边还有老鼠打洞。但它毕竟是全村孩子上学读书的地方,在祖祖辈辈都没有一个人识字的村人眼里,它是一个“圣殿”,能在这里做教师、校长的人就是“圣人”,孔夫子不就叫“孔圣人”吗?

于在水个子不高,又长得瘦,但却很精干,说话有点女人声,尖利而响亮。他不但会教学,而且能写,笔头快。大队(那时村叫大队)要写个汇报材料什么的,找到他,一个晚上就能完成,让领导很满意。他还会画画、写毛笔字,学校的山墙上有一块黑板报,被他画得图文并茂,吸引了许多村民和过路行人停下观看。每年春节前,大队搞文娱宣传队,他集编、导、演于一身,不少节目在公社和县里都得了奖,为大队争得了很多荣誉。大家都觉得他是个难得的人才。大队党支部就把他发展为党员,提拔为支委,还把他作为支部副书记的人选进行培养。村里的人遇见他,没有谁不恭恭敬敬叫一声“于校长”的。那段时间,于在水真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我在村耕读小学读书时,于在水做我的老师。他既教我们语文,又教我们算术(那时数学叫算术),还教我们音乐、美术、体育、自然等课程。上课的时候,于老师那矮小的个子在教室前跳来跳去,像演戏一般。记得于老师教我们唱“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这首歌,于老师唱一句,我们跟在后面学一句,有人故意把它唱成“鱼——在——水呀,瓜——在——秧”,于老师听出歌词不对,反复纠正,待到明白过来是有人在故意捣蛋时,气得把歌本往讲台上“啪”地一摔。有时于老师正在上课,忽然一只麻雀从外面飞进来,或者一只老鼠在屋顶的桁条间窜过,教室里就会产生一阵骚动,一些调皮的孩子甚至会爬到桌子上大惊小怪地叫唤。这时的于老师就会停止讲课,用教鞭敲敲黑板,做出严肃的样子。非到忍无可忍,于老师决不打人。

耕读小学只有一到四年级的设置,上五年级就要到另一所小学了。虽然在这里读书的时间是短暂的,但却留下很深的印象。特别是于在水老师,可以说是我们小学阶段遇到的最有趣的一位老师。

大概在我读初二年级时,于在水被调到离我们村十几里远的一所完小去做校长。这次调动对他是一种破格重用,更是一次脱胎换骨。要知道,耕读教师并不是正式教师,工资是大队负担,公社只给部分补助。现在调到完小做校长,一下子就转成了民办教师。而转了民办教师,以后就有可能转正式教师,而转了正式教师,就是国家干部!这是那个年代每一个农村人所梦寐以求的啊!果然,于在水担任那所完小校长没几年,就转为了国家正式教师,农村户口转成了国家户口,吃粮由原来靠生产队分,变成了拿粮本儿到粮管所买。他这条“鱼”终于跳了龙门!

多年以后,我师范毕业,也走上了教师岗位。不过这时,我的小学启蒙老师于在水早已不做校长了,连教师也不做了。听说是因为领导能力差,教学水平低,实在弄不下去了自己辞的职。完小不同于耕读小学,那里面是藏龙卧虎啊。做了几年校长,于在水被弄得心力交瘁,变成了一条“涸辙之鱼”。辞去校长职务后,于在水就到校办厂跑外勤。那时校办厂正红火,教师转行办厂的不少,国家发的工资照拿,还能多一块奖金、业务费,不少人都争着去。

我在做了几年教师后,调离了学校,不久又到县城工作,此后与于在水老师就断了联系。也不知他在校办厂情况如何。我曾认为,于老师做一个小学校长应该是“如鱼得水”的,现在才悟到:鱼也有自己生活的水域,不是每条鱼都能游向大海啊!

有一次,父亲从乡下来城里看我,喝酒聊天时谈到于在水。父亲告诉我,于在水现在不得过身了!办厂被人骗了十几万,天天有人上门要债,每天都东躲西藏的不敢见人呢!临走时,父亲还叮嘱我,要是他来向你借钱可千万不能借,借给他可就有去无回啦!

于在水并没有来向我借钱,不过有一次回老家时,我却在村口遇见了他。只见他又矮又瘦又黑,脸上胡子拉碴的,五十多岁的人,好像六、七十岁一样,完全是一个猥琐的农村小老头,看不出一点年轻时的精明、干练,看不到一点曾经做过教师、校长的那种“有文化”的影子。我正想问候几句,他却跟我说正要找我,准备办个剧团。我说,剧团可不同于文娱宣传队啊,演员从哪儿来?而且难管理,赚钱也不易。他笑笑,并不分辩什么,只是叫我帮忙。我答应下来。但此后他又并未再找我,可能是改变主意了,我也就未再过问。

大约是在08年5月初的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的同学打来的,他告诉我,于在水出事了。

我忙问,出了什么事?

同学说,于在水伪造中央文件,私刻公章,以举办奥运会名义,到企业去拉赞助,涉嫌诈骗,公安局可能要抓呢!

我吃了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于在水,他……他……他真是脑子进了水啊!

(小说发表于2011年4月22日《泰州日报》)

 

 

 

 

 

 

 

短篇小说

行走的理发匠

姚四是个理发匠,在乡村理发已经几十年了。

姚四的所有理发工具都装在一个用白色围布包裹着的小木匣子里。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夹着这个木匣子,在乡村里游走。靠着一双脚,他差不多走遍了方圆十几里以内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户农家。从大人到小孩,没有谁不认识他的。只要看到一个夹着布包、弓腰低头的人向村子里走来,人们就知道是剪头的姚四来了。

姚四没有固定的店面,走到哪个村庄,如有人要理发,只要在村头树荫下或某户人家门口,搬张木凳当座椅,让理发的人坐在上面,然后解开包裹工具的白围布,扑打几下围到理发人的脖颈上,将镗刀布往树杈或门搭子上一挂,再从木匣子里拿出刀、剪等工具,就可以理发了。刚开始可能只有一个人理,但不等一个人理完,“姚四来了”的消息很快就会在全庄上传开,于是陆陆续续地,就有一些人来到姚四的“临时理发店”等待理发。有男人,有女人,有大人,有小孩,小孩大多由女人牵着。有来理发的,也有来刮胡子的,还有来瞧热闹的。姚四一边理发,一边说笑,都是老熟人,口无忌讳,有时开一些很荤的玩笑,男人们自是笑得开心,女人们也不生气,有些侉的女人甚至会动手撕姚四的耳朵,每当这时,姚四就会叫起来:注意啊,我正在刮胡子啊!

小时候,我最怕理发,只要一听说姚四来了,就像听到鬼子进了庄一样,吓得四处躲藏。等到被妈妈捉出来硬按在凳子上让姚四理发时,我往往一边理,一边哭,很痛苦很伤心的样子。记得那时好像是两怕:一是怕疼,剪子偶尔会夹头发,如果头不动,并不疼,如果头动,就会疼,而且动得越厉害就越疼。我越怕剪头,头就越动来动去,而越动来动去,就越容易夹到头发,也就会越疼。二是怕头发桩子掉到颈项里痒痒。就我的记忆,好像小孩子都怕理发,一见到理发的,就躲,就哭,好像不是要理发,而是要杀头。不少小孩子,因为理发,都要挨大人一顿揍。每每这样的时候,姚四不但要剃头,还要承担起哄孩子的角色。

姚四性格很好,跟每个人都谈得来,老少合伴。年轻时,姚四也是一表人才,个子瘦瘦高高的,五官端端正正。可长时间的弯腰低头理发,把他的一副好身材破坏了:他的背渐渐地弯曲,最后竟变成驼背了。而且由于他都是步行,从不骑车,眼睛总是向着路面,所以又形成了走路总是低着头的习惯。这使得他的背越发的驼得厉害。不少人干脆叫他“姚驼子”,顽皮的小孩子则喊他“刘罗锅”,他也不生气,有时还开玩笑说,刘罗锅做的是国家大事,我姚驼子做的也是“头等”大事,我们都是一家人。

姚四的“头上功夫”确实不错。他最拿手的是跟乡村老人剃和尚头,就是将头发全部刮净。这可是一件看上去简单、做起来不易的“拿人”的活计,全是靠的手上功夫。首先要用推子把头发剪掉,然后再用热毛巾、肥皂沫将头皮发根泡得软软的,最后用剃刀刮。刮时既不能重,又不能轻,刀刃既要镗得快,下刮的角度又要把得好,既要将头发全部刮净,用手摸上去,像西瓜皮那样光滑,又不能划破一点点皮,要是哪儿划破了皮,流了血,剃头的人就会不高兴,甚至会不给钱,剃头匠也会感到丢了面子,不好意思,愧称师傅了。因为这是学徒的“半把手”才会出现的事。姚四剃的和尚头从没失过手,又清爽又光滑又舒服,老人们都喜欢找他剃。有时头发长老了,可姚四还没来,老人们宁可等,也不要其他理发匠剃。他们把姚四为他们理发当成一种享受。

除了剃和尚头,姚四扒耳朵也是一绝。现在理发店的一些年轻理发匠大多已经不会扒耳朵了,特别一些女孩子,他们可能理发、染发、做发的本领很高,但叫他们扒耳朵,却不会,或不敢。扒耳朵,既要大胆,又要心细,既凭眼看,又凭手感。农村人剪头,或者老年人剪头,剪好后都喜欢扒一扒耳朵,既清理了耳垢,又是一种享受。当耳扒伸到耳朵里,在里面探来探去,轻轻刮动,那种痒痒的、酥麻的,甚至还有点微疼的感觉,实在奇妙无比。当从耳道壁上扒下一块耳垢,然后用镊子镊出后,仿佛就像消灭了一个敌人一样,而耳朵立时就清爽了许多,听觉也似乎灵敏了许多。待到最后用耳刷在耳道里快速地捻动,清除散落在耳道里的垢屑时,则完全是一种神仙似的快乐了。姚四就凭着这样一手扒耳朵的本领,让凡是找他剃过头的人都一扒难忘。

姚四的理发属于上门服务,什么时间跑哪个村庄,哪些人的头老了要剃了,他的心中都有一本账。他还可以欠账,不少人家平时钱不就手,就到年底统一算账。正好春节前,人们都要理个发,收拾得清清爽爽过年,他也就趁着春节前来剪头的机会,一边剪头,一边收账。欠账的人也都规矩诚信,该多少把多少,姚四也大方,少个把头钱从不计较,就是少数人家春节前钱紧张,暂时不结账也没关系。这让姚四在方圆十几里的范围内赢得了很好的名声和人缘。平时理发,到了中饭期,不管到了哪家门口,人们都会留他吃饭。但他从不肯白吃人家饭,有时他自己带饭,有时他带米请人加工。村民们有了红白喜事,如有人去世了,“送三”的这一天要剪“七头”,或者有人家生养孩子了,“洗三”的这一天要为孩子剪胎毛,都主动去请姚四。每有这些事时,主家都会多包一些钱给姚四,还会给他香烟、留他吃饭。姚四也分外的认真,把活计做得让每个人都满意。

尽管姚四手艺不错,为人也好,但因为他工具简陋,设备落后,纯靠手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以后,他就有点“老土”而跟不上形势的发展了,乡村的一些年轻人不肯给他理发了,特别是在发廊如雨后春笋般兴起,年轻男女们追求起时髦之后,姚四的“客户”就只剩下农村里的那些中老年人了。曾经他也想到小镇上去开一家理发店或发廊,也学会那些新玩意儿,但看到别的理发店或发廊里都是些红男绿女,自己一个半老头儿,谁会来找你?还是夹包在农村里做个行走着的理发匠吧,那些中老年人还是欢迎我的。好在这一个群体的人数量也多,又大多是老客户、老熟人、老朋友,姚四一年到头仍然忙个不停。

靠着一双脚在乡村行走,靠着一把刀为人们理发,风风雨雨几十年,姚四自己头发也花白了,也稀疏了,背也驼了,腰也弯了。但姚四却撑起了自己的家。他把自己结婚时居住的破旧的草房翻盖成了楼房,他把自己的两个孩子供养上了大学。他用自己的手艺和辛劳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姚四,这个理发匠,也许是乡村里最后一个行走着的理发匠。

(小说发表于2012年9月4日《中国文化报》)

 

 

 

 

 

 

 

 

 

 

 

短篇小说

河滩上的月光

 

庄子的后面有一片河滩。河滩上长满芦苇、青草。这芦苇和青草长得很怪,芦苇长在四周,青草长在中间。芦苇如墙,青草如毯。夏天,芦苇长得很盛的时候,人钻在里面,外面一点都看不见。

这一秘密是庄子里的几个孩子发现的。领头的叫小划子,为什么叫这名儿,据大人说,是因为他妈把他生在了小划子船里。跟着小划子一步不离的还有萝卜、芋头、菜秧、狗子。菜秧是个女孩,但也像个男孩样,整天与他们一起疯疯癫癫。

有一天放学后,小划子领着他们来到河边钓青蛙。他们找来竹竿,装好钓线,绑上蚯蚓,放入芦苇草丛中不停地抖动。青蛙看到蚯蚓,就会跳过来一口咬住。这青蛙有个特性,只要咬到蚯蚓,决不松口,这时提起钓线,就能手到擒来。小划子、萝卜负责钓,芋头、狗子负责捉,没有装青蛙的袋子,他们就把书包腾出来,书本统一交菜秧保管。钓着钓着,渐渐进入芦苇的深处。这时小划子首先叫起来:“哇,这儿有块草地啊!来,大家坐下歇歇。”几个人就坐下来。刚才钓青蛙过于兴奋,现在一坐下来就感到有点累了。坐了一会儿,谁也不愿起来。柔软的青草密密匝匝,像绿毯一样铺在河滩上,仰躺在上面确实也很舒服。五个孩子竟然躺下来打起瞌睡来。

当他们被四处的蛙声、被飞舞的萤火虫惊醒的时候,天上已经挂起一轮月亮。河滩、芦苇、草地、河面在月光映照下,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一切都变得看不清楚,一切都变得神秘莫测。首先哭起来的是菜秧:“我……怕……我要……回家……”然后接着叫起来的是芋头:“青蛙……青蛙……怎么都……都没了?……”原来睡觉时青蛙都从书包里逃跑了。小划子比他们大几岁,是他们的头领,虽然心里知道这回惹祸了,回去要挨揍了,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怕,他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把他们都带回家。

这时小划子说:“大家不要怕,这地方离家不远,就在庄子后面。青蛙跑了无所谓,可我们发现了这个好地方呢!又可睡觉,又可看月亮。要是以后想逃学了,不想上课了,我们就可以到这里来。你们看,那月亮多亮,多圆!这河滩上的月光多美!这是属于我们的,谁也不要告诉!现在,我们一起回家!”

这个晚上,庄子上五个人家的父母都在外面奔走寻找了大半夜。当他们疲惫而绝望地回到家中,看到身上沾满泥迹草屑的孩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时候,首先上去就给了他们一个巴掌,然后又踢了他们一脚,最后舍不得了又把他们抱到怀中:“你们在哪儿的呀?把我们吓死了!你们这些不省心的东西,一天到晚不好好上学,只知道玩,看我不打死你呀!”

尽管挨了父母打骂,但五个孩子都没有哭,也没有说出在哪的。他们还想再一起到那河滩上去看月亮呢。

再次到河滩上去,是在一次上晚自修的时候。农村学校,到初中时就开始上晚自修,但抓得并不紧,有时有几个孩子没来,老师也不过问。这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小划子叫芋头通知萝卜、狗子和菜秧,晚上利用上自修时间再次去河滩,并且叫每人都带点吃的东西,到时在河滩上来个“月光野餐”。

上了半节晚自修课,胡乱地把几条题目做完,小划子、芋头、萝卜、狗子、菜秧就先后溜出教室,在校门外的一棵老杨树下集了中。他们像《敌后武工队》上的鬼子兵,偷偷摸到庄子后面的河滩上。这次,小划子带了只手电筒,进入芦苇丛中时,按亮电筒照明。有了亮光,几个人不再感到害怕。他们进到里面,在草地上坐下来,抬眼看看天上的月亮,发现今晚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特别亮,心中激动不已。他们把书包摊在草地上,把带来的吃的东西放到上面。面对着满河滩的月光,开始了一生中的首次“月光野餐”。

吃的东西只是黄瓜、茄子、西红柿、玉米之类,没有什么精细高档的食品。但五个孩子吃得很香,很甜。你吃我的,我吃你的,相互交换着吃,谦让着吃。吃出了少年纯真的友情,吃出了乡村生活的快乐。

这时,小划子说:“想想看,我们将来都想干什么?”

“干什么?划子哥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芋头抢先说。

“不行不行,大家说的都不许一样!”小划子说。

“不一样?那我干什么呢?”芋头想了下,说,“我想当兵,拿枪打敌人!”

“我想做个医生,就在我们大队做个赤脚医生。我奶奶身体有病,到时能帮我奶奶打针,治好奶奶的病。”菜秧说。

萝卜笑起来:“你还想当医生,自己打针都吓得哇哇哭,还帮别人打针。”

狗子说:“我爸爸叫我回家种田,反正我成绩也不好,下学期我可能就不上了。”

萝卜说:“我也可能上不成学了,爸爸要送我学木匠呢,爸爸说,荒年辰饿不死手艺人。”

大家都说了,只有小划子没有说,就都问他:“划子哥,你不要只顾看月亮,你还没有说你将来要干什么呢?”

小划子说:“你看那月亮,多圆,多亮!你们都听说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吧?我想啊,要是将来我能飞到月亮上去那该多好啊!”

大家都笑起来:“你这是做梦呢!”

小划子自己也笑起来:“是啊,我这是做梦呢!”

这次河滩“月光野餐”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来过。而关于长大了将来做什么的话题还真的大多应了验。多年之后,已经是嫦娥探月工程科研技术人员的小划子回了一趟家,种田大户狗子做东接待了他,同时请来了在镇卫生院做医生的菜秧、做木匠包工头的萝卜和从部队转业回来在镇政府工作的芋头。他们在狠狠地喝了一场酒之后,又一起来到了当年庄子后面的那片河滩。依然是一个月光之夜,满滩的芦苇在夜风吹拂下摇曳。那片草地就像一块圆圆的大月,被芦苇包围在中央。当年的情景,既是那么遥远,又仿佛就在眼前。

(小说发表于2012年11月23日《文艺报》)

 

 

 

 

 

 

 

 

 

 

 

 

 

 

 

 

 

 

 

 

短篇小说

吃师傅

 

“吃师傅”是二拐子的绰号。

二拐子本来不拐,七八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一只腿变得又短又瘦,走起路来一颠一簸的。原本活蹦乱跳、人见人惯的俊小伙儿变成了这模样,父母自是心疼,村人们也惋惜不已,对他越发的宠爱。上了几天学,因有同学笑话,就再也不肯去学校了。

二拐子的父亲是木匠,手艺蛮出名,村人们要打顶方桌做个床的,都找他,一年到头不得闲。每到人家去干活,二拐子都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那时农村生活还很穷,平时人们是很少舍得买肉吃的,只有来亲戚或有什么事时才舍得买点肉。对匠人,主家自然不得怠慢,二拐子跟在父亲后面,每顿都是大肉大鱼,时间一长,吃上了瘾。有几次父亲不肯带他,他便将木匠工具藏起来,没办法,只好让他去。有时候半天都没露面,到了主家将饭菜搬上桌喊师傅歇手吃饭时,他却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人们都叫他“吃师傅”。

二拐子吃品不好,上了桌,但凡他喜欢吃的,都将菜碗端到自己面前,一筷接一筷,搛个不停,嘴里还在嚼着,眼睛已盯着碗里,筷子又伸过去翻来拣去了。菜碗离他远,够不到,他就趴到桌上,衣袖都拖在油汤里。主家心里不快,嘴上又不便说,还要装出笑脸。有一次,他的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巴掌,他“哇”的一声哭起来,将碗筷摔到地上,下桌就往门外直跩,反倒闹得主家很不好意思。

二拐子还能喝酒。很小的时候,他就对酒感兴趣。那时,大人喝酒时,常用筷头儿沾点酒让他吮吸,看他被麻得咧嘴皱眉的样子,乐得哈哈大笑。久而久之,他被麻出了酒瘾,只要看到大人喝酒,他都要用筷子沾点放在嘴里咂咂,到十多岁时,竟能喝一小杯了。每次上桌,不管在家在外,不管有客无客,他都要喝酒,如不让他尝尝,这顿饭甭想吃得安稳。人们想不到,“吃师傅”还是个“小酒鬼”。

由是,二拐子的吃名在家乡一带越来越响。

二拐子长大了。

二拐子的酒量也越来越大,不过请他吃饭喝酒的人家却越来越少。老子年龄大了,木匠手艺也落后了,很少有人请他干活,这条“吃路”早就断了。再说,他已不是小孩子,就是老子到人家去干活,也不好意思跟去吃了。

二拐子就自己想办法“混”酒喝。

谁家来了亲戚朋友,二拐子往往不请自到,陪客吹牛聊天。二拐子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谈起天文地理、国际国内形势头头是道,哪个地方打仗,哪个地方遭灾,哪国卫星上了天,哪国航母下了海,无所不知。有时看法不一,还会抬起杠来,争得脸红脖子粗,自然最后都是他赢。这时,吃饭时间也到了,主家饭菜也端上桌了,二拐子这才站起来告辞。主人往往客气地说一句:“就不走了,在这儿一起吃饭。”二拐子等的就是这句话,嘴上说“不哩、不哩”,屁股却已在凳上坐下来,一边喝酒,一边又与客人吹起来。

二拐子的酒量到底有多大,谁也不知道,有人说能喝八两,有人说能喝一斤,还有人说能喝二斤。总之,谁也没有看见他喝醉过。村里十有八家,差不多都被他“混”过。刚开始,人们还不知道他这个坏癖,时间一长,人们都知道了,看见他都尽量回避。然而,他像苍蝇一样叮着,任你回避、驱赶也瞒不了他。后来,随他在哪家坐多长时间,吹多少牛皮,再也没人对他说客气话了。

由于二拐子既残废,又有个“吃师傅”的坏名,到三十七八岁,还是光棍一条。

一次,村里李老八为儿子工作的事请乡长和有关干部来家吃饭。不知二拐子从哪里得到的信息,他摸到了老八家。到那儿后,又是帮着择菜,又是抢着烧火,因有乡干部,老八不好发作,心想到时实在不走,就在厨房里给他点酒菜吃吃算了。哪知到开席时,乡长主动招呼他一起吃,老八无奈,只好让他上了桌。见了乡长,二拐子倒也有些紧张,平时的巧嘴利舌到这里有些不好使了。他只埋头喝酒,谁与他碰杯,都来者不拒。渐渐酒酣耳热,他兴奋起来,主动站起跟乡长干杯。干部们看着他好玩,有意戏弄他,想法罚他酒,哪知他根本不买帐,只要谁说要他罚一杯,立即一干而尽。嘴里还不停地说:“这酒不丑!这酒不丑!”可怜老八为请乡长,咬牙买了两 瓶“剑南春”,眨眼的功夫,就全都瓶底朝天。桌上已经没酒,而领导们兴趣正浓,一个劲喊“拿酒来”。李老八急得团团转,没办法,只好从柜里拿出两瓶“洋河”,忙不迭地向乡长和各位干部打招呼。好在干部们并不真喝多少酒,图的逗个乐,也没谁计较。只一会儿功夫,一瓶“洋河”又被消灭了。乡长拍着二拐子的肩,连连夸赞:“好酒量!好酒量!”

乡长和其他干部走了之后,李老八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二拐子的鼻子臭骂了一顿。二拐子也不生气,满嘴喷着酒味,结结巴巴地说:“我又没要喝,是他们硬叫我喝的,你骂我做什么?”李老八大吼一声:“你给我滚!”“滚就滚!”二拐子嗫嚅着,转身就走,因酒喝多了,脚底发飘,走路越发的“拐”起来。

村里人都认为,二拐子这个“吃师傅”,这一世是没得发达了。他的父母也整天唉声叹气,跟人谈起来,常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养了这个报冤,丢人现眼啊!”

谁也想不到,二拐子会发迹。

这一天,村里来了辆小汽车,在村头停下后,下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找到二拐子家,将二拐子带上车,开走了。人们议论纷纷,有说二拐子被抓的,也有说二拐子要发的。后来终于得到确切消息,是乡长请二拐子吃饭,陪客人喝酒。

再后来,听说,二拐子担任了乡政府接待办副主任。据说,还娶了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女人。人们上镇办事,常常看到,二拐子脸喝得像红虾儿,在街上颠来簸去,神气得很,俨然是个人物。

一时,村人们竟有些闹不清,这世道怎么变得“吃师傅”吃香了?

(小说发表于2000年11月下半月刊《佛山文艺》)

 

 

 

 

 

 

 

 

 

 

短篇小说

清晨的哨声

每天的清晨,王庄生产队的田野上都会响起长长的哨声。吹哨子的是队长王大才。

王大才生下时,左手六个指头,父母就给他取了个“六指”的小名。长大后,“六指”出了名,人们倒很少知道他的大号了。

六指十几岁就参加儿童团,那时还没解放,还乡团下乡扫荡时,他和游击队一起打过仗。有一次,他为新四军送信,被反动派捉住,因拿不到证据,不好定他的罪名,白白放掉又不甘心,反动派就拿刀将他左手上多出的一个指头剁掉了。

解放后,六指曾在区里当过干部,因为没文化,斗大的字不识一箩,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周全,去扫盲班学习,又见到字就头疼,没办法,组织上只好让他回大队做了个生产队长。

六指队长一做就是二十多年。

别看队长官职小,可权力却蛮大,队里一百几十号人的吃粮、烧草、派活、记工、年终分配等全在于他一句话。跟队长关系好,可以干轻活拿高工分,关系不行,吃了大苦也讨不到巧,还常常受气挨骂。分粮分草时,秤管子坦翘也大有名堂,是队长一路的,都能多分和分到好的,不对劲的,甚至可以找个岔子不分给你,任你跳脚叫骂也没有办法。那时,社员的手脚都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任由队长宰割,因而,谁也不敢得罪队长。

六指却是一个好队长。

六指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吹哨子,喊人上工。他吹哨子有个特点:先吹第一遍,“瞿——”,喊一声:“起身噢——!”然后过大约半个小时光景,再吹第二遍,“瞿——”,喊一声:“上工噢——!”这时天已蒙蒙亮,人们扛着钉耙大锹,或者挑着畚箕箩筐,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来到田里做早工。一年到头,除了过年歇几天外,其余天天如此。尽管社员对上早工多有怨言,但看到队长每天还要提前起身吹哨子,比大家更辛苦,也就不说什么。

六指是个种田的好手,栽秧割麦、耕田挖墒、罱泥挑担、播种施肥,样样农活都精。什么时候该落谷,什么时候该治虫,麦田墒口挖多深,淌水渠道做多宽,哪种土壤适宜种什么庄稼,都安排得有条不紊。他又很舍得吃苦,重活脏活带头干。他做得最多的活儿是挑担,一、两百斤的担子搁在肩上,脚步如飞,一边挑,一边还领头打号子:“上格来的——哎嗨嗨!哎呀呀的——吆嗬嗬哎!”一人领,众人和,节奏铿锵,气势雄壮,嘹亮的号声随风能传十多里。听到号声的人都说:“这六指儿,真不简单!”

六指很有豁劲。公社、大队布置什么任务,他都领着社员不折不扣完成,领导很信任他,常常将“双抢”、秋播现场会都放在他队里开。那时学大寨,提倡人定胜天,每次现场会上,少不了的一个节目是表决心。别的队长都是拿稿子照着念,六指不识字,但有口才,会说顺口溜。有一次,他在一个“比学赶超”千人现场会上发言时说:“同是一个太阳照,同是一个党领导,别人能做到,我们也一定能做到!”正好县里有个书记也参加了这次会议,听到这段顺口溜,觉得很有气魄,表现了农民“人定胜天”的豪情壮志,就让县广播站的记者写了篇报道向全县广播。一时,这段顺口溜成为他的“名言”,经常被人们引用。

六指对自己要求很严。生产队的一根草棒他都不许老婆、孩子往家拿。有一次,他女儿从队里绿肥田里割了一篮子黄花菜回家,被他发现后,把女儿打了一顿,硬逼着女儿将黄花菜倒进集体的草塘里,又按规定罚了工分。社员家里有红白喜事,请他,他很少去,就是去,也不白吃,都要包个封儿,主家如不肯收,他扯脚就跑。他在生产队里,不管吃多少苦,干多少活,从不多拿一分工。他的老婆、孩子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什么照顾,跟别人干一样的活,拿一样的工分。曾经老婆也在他面前咕过,说:“人家当队长都发了财,你是越当越穷,跟着你一世没出息!”他只一句话就吼得老婆闭了嘴:“要是反动派不剁我的指头,而剁我的头,我还会有今天!”

想不到,这样的好队长却出了大事。

队里有一户人家,丈夫在外地工作,长年不在家,只春节时回来几天。一家老小、里里外外全靠女人撑着,实在不易。同庄有个光棍,打上了女人的主意,常常有事没事转到女人家,一坐就是好长时间,帮着做这做那。女人不理睬他,叫他走,求他不要来,免得生闲话。他就是不死心,经常在晚上女人关门睡觉后,还在屋外敲窗户。敲得久了,自觉没趣,便骂上几句很难听的话回家睡觉。女人气得暗自流泪,也没有办法。好在队里人知道这个光棍汉是个无赖,不是好东西,没有人相信她会跟他有关系。队长也多次训斥光棍,警告他要是再想这个歪心思,就将他绑到公社去。

一天早晨,队长六指又早早地起来吹哨子,喊:“起身噢——!”恰好光棍起来解手,远远地看到队长的影子在那女人的门口一闪就消失了。光棍很奇怪,提着裤子蹑手蹑脚地踅到女人门口。屋里没有灯,也没有声音,守了大约十几分钟,还是毫无动静。他刚要离开,突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男人说:“我走了。”女人说:“我不要你走。”男人说:“该上工了,明天再来。”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光棍急忙闪到暗处,门“吱呀”一声打开,六指伸头朝外瞟瞟,确定无人后,走出来,轻轻带上门,然后定定神,快步走到远处,拿出哨子又吹起来、喊起来:“瞿——!上工噢——!”

光棍气得破口大骂:“臭婊子!跟我假正经,跟六指猴觉,看我不收拾你们这对狗男女!”

第二天早上,当六指吹过一遍哨子后又钻进女人的被窝时,被早已守候在门口的光棍和几个猴头当场捉拿。

这一天的早工自然没有上成,队长和女人私通的消息传遍了全大队。人们很兴奋,端着碗一边吃早饭,一边议论。谁也想不到队长竟然利用喊上早工的空隙嫖女人,都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哩,原来也是一肚子的坏水,当初反动派不剁他的手,把他的那东西剁掉才好哩!也有人大骂光棍汉,怪他多管闲事,人家丈夫不在家,你捉什么奸?要是弄出人命来,吃不了兜着走!……

六指被免去了队长职务。

从此,人们早上再也听不到那悠长的哨声和响亮的喊声了。人们的生活中好像缺少了什么,干活也少了精神。有时,他们真想再听听那声音:

“瞿——!起身噢——!”

“瞿——!上工噢——!”

(小说发表于2002年第4期《扬州文学》)

短篇小说

夏夜

夏天的夜晚,农村里除了蚊子多一些外,旷野上刮来的阵阵凉风吹在人身上倒还是挺惬意的,这对久居城里的我来说可是久违了。我一边尽情享受着乡村夏夜的凉爽,一边跟母亲拉着家常。

“哥哥哎,你来沙……”一个女人的呼唤从远处传来,声音嘶哑,听了叫人心里发颤。

“这是谁在喊?”我问。

“春花。”妈说。

春花我是认识的,是前庄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挺标致,村里少有的美人,可就是嫁了个又丑陋又无用的男人,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村里人都知道,春花是被大伯子张瘌子骗来的。

张瘌子小时候并不瘌,长了一头的乌发,十几岁时害瘌疮,因家贫无钱,未有好药医治,落下了一头的瘌疤,头顶上只剩下稀稀的几根毛。为了遮丑,张瘌子一年四季都戴帽。他对帽子很考究,什么季节、什么场合戴什么帽,一点不含糊。有段时间黄军帽流行,他硬是从本村退伍军人手中磨来了一顶。出差在外,只要看到合适的帽子,他都买。家里的新帽、旧帽、草帽、布帽、单帽、棉帽加起来,足可以开一个帽子店了。

俗话说,十个瘌子九个暴,张瘌子却是例外。他虽瘌,但脸膛方方正正、漂漂亮亮,帽子一戴,颇有点男子汉儒雅风度。他读过几年书,肚里有点墨水,又能说会道,二十多岁就做了生产队会计,成为我们这一百多口人的小队里的第二号人物(一号人物是队长),掌握着社员记工分、分粮草等性命攸关的大权。队里的大人、小孩只要遇见他,都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张会计”。

做了几年会计,张瘌子那原本穷得叮当响的家庭渐渐发起来,先是拆掉茅草屋,盖起新瓦房,后又添置了一套时髦的新式家俱。同队的一位姑娘小时候骂他“瘌瓜”骂得最厉害的,现在也不嫌他瘌而主动投怀送抱,成了“会计奶奶”了。社员家里不管大事小事,哪怕卖个猪子,都要请他去吃,如果忙不过来,就由“会计奶奶”代替。尽管队里也有人对张瘌子的帐目有怀疑,但每年民主理财,从未发现过问题,领导对他也很信任,怀疑反被认为是嫉妒,丝毫不能动摇他的位置。

张瘌子过得很得意。

张瘌子有个弟弟人称“癞宝”,又矮又黑,细眼睛、塌鼻梁、厚嘴唇,二十八九岁了,还未找到老婆。张瘌子父母早亡,老子临死前曾叫“癞宝”跪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嘱咐他要好好照顾弟弟,帮弟弟成个家,直到他点头答应了,老子才松开手闭上眼睛。他不能只顾自己快活,不问弟弟死活,那样既对不起死去的父母,也会招致邻里的非议。好歹总要帮弟弟讨个媳妇——可谁家的姑娘愿意嫁给“癞宝”呢?

这是张瘌子的一块心病。

他拜张三、托李四,帮弟弟介绍,可女方只要一见到“癞宝”,掉头就跑,还将媒人奚落一通。人们再也不愿多事。

张瘌子想出了一着:骗。

那一年,张瘌子去几百里以外的地方为队里买稻种,住宿在一户姓于的人家。这于家虽穷,但三个丫头都长得如花似玉。想到自己那仍打光棍的“癞宝”兄弟,张瘌子打起了二丫头的主意。他将买来的稻种灌了一袋子,碾成白花花的大米,送给二丫头家,说是住这儿时间长了,增加不少麻烦,聊表一点心意。二丫头父亲不肯收,但经不住反复相劝,而家中也确实缺粮,就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张瘌子还故意亮出自己的会计身份,但却说尚未成家,私下里多次买些小礼物塞给二丫头,并向她介绍我们这地方如何富裕、有钱,办了许多工厂,姑娘家可以进厂做工,像城里人一样,说得二丫头心里痒痒的,巴不得能到这地方来,一家大小待他如上宾。估计火候已到,有一天,只有他们两人在家,他突然抱住二丫头,二丫头极力挣扎,可哪里是他的对手,又不敢叫喊,无奈之下,只好流着眼泪让他占了身子。

“我是你的人了,你要娶我呀!”

“我娶你!你跟我回家!”

就这样,张瘌子用集体的稻种骗回了一个女人。等到跟他回了家,女人才发现,张瘌子早已结婚,有婆娘,一切都是欺骗。她想走,可已经走不掉了,一到家,张瘌子就将她关在屋里,当天晚上就叫弟弟与女人“圆房”,几个被请来吃“喜酒”的汉子在外面“噼噼叭叭”地放起鞭炮来。黑灯瞎火的,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不知他什么模样,第二天醒来一看,跟自己睡了一夜的男人竟是这样丑陋不堪,哭得昏天黑地、寻死觅活。

这个女人就是春花。

本想与张瘌子结婚,却不料成了“癞宝”的女人,春花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然而,生米已成熟饭,生性软弱的春花也只好认命。可令春花失望的是,“癞宝”不仅人丑,那方面也很无能,更不知道疼爱老婆,每晚上床,趴在女人身上,三下两下,喘几口粗气,然后就死狗一样呼呼大睡。看着男人这模样,想想今后的日子,春花只能以泪洗面。她想过离婚,想过回家,可自己孤身一人,远在他乡,人地生疏,又身无分文,走得了吗?她心中好恨张瘌子,是他骗了她!是他害了她!是他毁了她这一生!可再想想,张瘌子毕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啊,他曾经给过她承诺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露面呢?她要找他,她不能没有他,唯有他,才是她生活下去的支柱!

一日,春花趁男人离家约张瘌子到她屋里来。张瘌子推开虚掩的房门,猛地看到春花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心中吃了一惊。他刚要退出,春花突然从床上跳起,扑到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张瘌子叫她快松开,说,我是你大伯子,你是我弟媳妇,这像什么话?可春花就是不松,嘴里还喃喃着:“我要你!我要你!你是我男人!”张瘌子忍无可忍,猛地打了她一个耳光,狠狠地骂道:“贱货!”

春花惊呆了,她睁大眼睛盯着张瘌子,好像不认识似的。她想不到,这个整天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人竟是这样无情无义!她绝望了,望着那丑陋的瘌头,她突然大笑着跑了出去……

从此,村里多了个衣衫不整、疯疯癫癫的女人。有人说,女人得的是“花雀疯”。

夜渐深,朦胧月色笼罩四野,那女人凄厉的呼喊还一声声传来——

“哥哥哎,你来沙……”

“哥哥哎,你来沙……”

“真是作孽啊!……”母亲叹息道。

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小说发表于2005年第7期《小小说读者》)

 

 

 

 

 

 

 

 

 

 

 

 

 

 

 

 

 

 

 

 

 

 

 

 

 

 

 

 

 

 

 

 

 

 

 

 

 

短篇小说

钱有何用

村里这几年开了几爿面厂、油坊,生意颇为兴隆。特别是斜眼儿的挂面厂,更是红红火火。

斜眼儿跟我同学,长我一岁,因家庭穷,成绩也不好,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离开校门后,斜眼儿学过篾匠,因篾匠干活都要低头弯腰蹲着,时间长了,背易弯曲,已经有个斜眼儿的毛病,要是再落个驼腰,以后更难找到老婆,就半途而废了。后又学理发,这行业倒是一天到晚都站着,但又觉得年纪轻轻做个剃头匠,成天夹个包走村串户,名声上也不好听,手艺虽然学成,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能坚持下去。这样三扯两扯,到二十多岁还是一事无成。后来,又通关系到轮船上学开机,花去上千元,技术学会了,也考了执照,可又难找工作。分田到户后,村里不少人家买了船,装上挂桨机,贩运砖瓦,一年也能赚个大几千块钱。其时,斜眼儿已经结婚,夫妻俩一合计,决定也买一条船,发挥开机特长,贩贩砖瓦,共它也没有更好的出路了。

行船时间不长,斜眼儿就摸到了赚钱的门道。他到窑上拿货,错人家筹码,买八千砖,能付到九千,卖货给人家,堆空心墩,九千砖点数能点到一万。一买一卖,两头占便宜,赚了不少昧心钱。我父亲也行船,常与他一起拿货卖货,每次发现他这样,都告诫他要收手,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得了。可他就是不听,说什么人无横财不发,马无夜草不肥,规规矩矩做生意,靠磨手皮子刮点钱,哪天才能致富?俗话说,常在江边走,难免不湿鞋。斜眼儿所玩的手脚到底还是被窑老板识破了,人家扣了他的船,将挂桨机抬上了岸。亏得我父亲帮他打招呼说好话,写了检讨书又罚了一笔钱,事情才算了结。但从此,斜眼儿在窑上的名声臭了,个个视他如贼,吃过他亏的买主也找上船来,再也没人愿意买他的货了。

船不行了,斜眼儿就思谋着新的出路。村里建设中心村,实行农村集镇化,他抓住时机,买通干部,将行船赚的几万块钱拿出来,在中心村的要道口上砌了几间屋,开办挂面厂,购置了机器设备。当时,方圆十几里都没有一家挂面厂,尽管投资较大,也有风险,不少人都替他担心,但他信心十足,看准了这一行。果然,面厂开张后,生意很好,第一年就赚了两万多元。人们不得不服赌,都说斜眼儿这鬼真精!

斜眼儿精,但更刁。

斜眼儿不会喝酒,不会扒牌,可他也有一好——喜欢占女人便宜。

农村里虽然闭塞落后,但在男女之事上相反倒有些不拘小节,也许是生活太贫乏了,需要找点乐子。男女一起干活,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掐屁股摸胸脯的事毫不奇怪,至于勾勾搭搭、你愿我意、做些苟且之事者,也不乏其人。斜眼儿便是这类人。

有一次,斜眼儿到船上去修机,路上遇到小凤。小凤是村里有名的俊媳妇,人称“小凤仙”,男人在外打工,家里大事小事都靠她撑持。小凤遇见斜眼儿,问他借二百块钱捉小猪,斜眼儿看着小凤那翘翘的胸想开了歪心思。他说:“钱在船上,你跟我到船上去拿。”小凤信以为真,跟他到了船上。斜眼儿说:“我借钱给你,你要让我睡一下。”小凤钱已借了多人,都没借到,为了早点有钱捉小猪,没办法,只好在船舱里让他睡了一下。睡好后,斜眼儿装模作样地东翻西找,忽然一拍脑袋,说:“不好,船上没得钱,这样吧,你明天跟我老头子借,我现在要修机,夜里要开船。”小凤又气又急,哭骂道:“你这个杀头的,你睡了我,你可不能哄我呀!”第二天,小凤果真从斜眼儿老子那儿借到了二百块钱。其实,这二百块钱是斜眼儿晚上给老子的,他怕直接借给小凤,将来要不到,可见斜眼儿刁到什么程度了。

斜眼儿对工人也抠得很,他的挂面厂用了三四个人,都是妇女和老人,工资低,工时长,要是谁歇下来伸个懒腰,他都要用那一双斜眼狠狠地“斜”你一下。钱到了他的腰包,用钩子也难钩出,自己的生活过得也极为俭省。有一次,老婆在街上买了件新衣裳,回来后他大发脾气,说我这个家早晚要被你穿穷,气得老婆几天都没理他。真是活脱脱一个守财奴。

今年初秋的一天,我突然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斜眼儿出事了,现在人已到了县医院,要我赶快去帮他找医生。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只见斜眼儿躺在急救室里,痛苦地呻吟,裤裆里血糊糊一片。送他来的人告诉我,斜眼儿这下完了,那东西被机器齿轮轧掉了。

原来,斜眼儿的绞面机有一处齿轮暴露在外,很危险,别人多次提醒他要在那齿轮盘上安装一个防护罩,只不过花几十块钱的事,可他就是舍不得,还说怎么会出事,哪没得两个眼睛?想不到,今天下午,他刚开机,裤裆就被卷进机器,那齿轮咬到了他自己,而且咬的是那样重要的部位,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啊!

斜眼儿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花去上万元。出院前,我去看他,他显得苍老憔悴,一双斜眼深陷在眼窝里,神情极为沮丧。他一遍一遍地对我说:“我这个人废了……我这个人废了……要钱还有什么用?……”

我一边安慰他,一边心里想:是啊,人到底要钱干什么呢?

 

(小说发表于2000年第2期《梅柳文艺》)

 

 

 

 

 

 

 

 

 

 

 

 

 

短篇小说

 “三好”支书

据说时下农村里,有的村要想找一个当支书的人都难,稍微有点本事的都外出赚钱去了,在家种田的都是一些“没脚蟹”。而当个支书,上受乡里管,下受群众气,每年的收入不够吃烟喝酒,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然而,在我的印像里,一度时期,“村支书”曾是个炙手可热的位置,坐上了“村支书”这把交椅,就等于当上了村里的“土皇帝”。

那时,村还叫大队,大队设支书、大队长和总帐会计三个定职干部。从行政上来说,应该大队长为大,但在一元化领导的体制下,大队长只是一个配角,总帐会计更是一个附庸,一切都是支书说了算。支书可以说是集党、政以及人权、财权、物权于一身的人物。如果好人当政,自然是老百姓的幸运,假使遇上个坏人专权,则老百姓就要吃苦倒霉了。

还在农村时,我曾经遇到过这样一位支书。

此人姓阙名得,是文化大革命时期上台的干部。他原本漆匠出身,因帮公社某书记油漆家具而得到赏识,被培养入了党,先当副大队长,后在老支书被打倒后,一跃而成大队的“一号人物”。据说小时候取名时,因“阙”谐“缺”,而以“得”补之。今由漆匠而成支书,果真应验。可他名叫阙得,却又“缺德”。他善于看风使舵,更会拍上压下。在他当政的十多年里,可以说坏事做绝。老百姓当面尊他“阙支书”,背后骂他“缺德鬼”。

人们为他总结出“三好”:

一好赌。赌博是歪风陋习,作为支书,应该带头禁止赌博,树立文明新风。可阙支书却好赌,平时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上桌。每年春节更是他赌博的“黄金时期”。他有专门的一套班子,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诸如信用社主任、用电站站长、队办厂厂长、供销员等。他们赌博一般都很隐蔽,常打的一种牌叫“十一张”,按和牌的胡子多少算帐,他们来得都很大,每场输赢都在上百块钱。要知道,那时一个国家干部一个月只拿三十多块钱,赌牌输个百十块钱,那等于几个月的工资。然而,他们这些人,都是些可以捞到点好处的人,钱不是心思,图的是个快乐和刺激。有一次,厂长输急了,身上钱也空了,但仍不服赌,将老婆押了上去,结果仍输了。只好将家中的钥匙给了支书,让他跟老婆睡一夜。结果老婆跟支书睡上了瘾,只要厂长出差,支书几乎天天都到他家来。

二好嫖。阙支书除因打牌跟厂长的女人搭上外,只要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他都想摸一把。他还用入党、提拔引诱那些涉世不深的女子跟他睡,不少女人竟然就自觉自愿投怀送抱。那一年,上面安排了一个知青插队到他们大队,文文静静的一个城市姑娘。他先安排人家到队里去干农活,一个夏天下来,晒得脱去一层皮,实在吃不消。后来,他又安排她到队办企业做会计,不用晒太阳,手脚又不沾泥,姑娘自然很感激。对他提出的那方面的要求虽不愿意,但也不敢拒绝。他尝到了城里女子的滋味,竟然忘乎所以,回去要跟老婆离婚。老婆又哭又闹,恶狠狠地说:“你要跟我离婚,我就送你去坐监,你个缺德鬼!你做的坏事没有哪一样瞒得了我!”最终,他还是没有敢离。而那女知青时间不长,也通过关系上调回城了。

三好打枪。那时每个村都有基干民兵,都有枪。每年都要搞几次实弹打靶训练,枪支子弹管理并不很严。每次训练,民兵营长都可以弄到几发子弹私藏下来供支书打枪玩。

阙支书平时也不打枪,只在每年的三十晚上值班时打。这天晚上是除夕,家家户户忙过年,他和民兵营长值班。二人扛着枪,在全大队巡视,一为防止坏人破坏,二为打狗下酒。一个晚上往往能打到两三条狗。剥好后,剁上几条大腿连夜着人送给公社干部,其余的由大队干部分,自然,支书的一份是最多最好的。那几年,每到三十晚上,凡养了狗的人家,都早早地将狗拴到屋里,不注意跑出去的狗,大多成了春节期间干部们桌上的下酒菜。

尽管阙得的这些所作所为令人发指,但群众却敢怒不敢言。谁没有事情求支书呢?那时,农民的子女升学上高中凭推荐,全靠支书一句话;要进队办厂、社办厂,也凭支书一句话;要参军,更得支书一句话。没有支书的一句话,你就飞不起,跳不高,只能在家种死田,没出息。谁都想要跳出“农门”,可谁又难跳出“农门”,支书就是把着“农门”大门的门神。能攀上“支书”这个高枝儿,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能跟支书赌一次牌,睡一回觉,这并不是什么丢丑的事,这是支书看得起你哩!

在全公社,该村是最早办企业的。记得那时办的厂有五金厂、建材厂、油脂厂等,还买了一辆卡车,可最后这些企业都一个个办垮了,给集体留下了一屁股的债务。而阙支书的子女、亲戚以及一些受他特别关照的人却通过厂和卡车,由集体花钱学成了技术,纷纷离开大队,找了新的出路,发财去了。原本厚实的大队成了一个空壳村,一个穷村。

农村改革后,村民们的民主意识逐步增强,终于有人向上面反映阙得的问题,引起上级的重视,经过调查处理,最后撤消了他的支部书记职务。

得到阙得被撤职消息的那天,村人们说,共产党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不过,撤职可是太便宜他了,这种人捉去坐监都嫌迟!

说归说,阙得最终并未捉去坐监,下不告,上不究,而且,细想起来,好像他也并未做什么犯法的事,况且他已经下台,人们总是同情失败者。

后来,阙得又重操旧业,仍然做起了漆匠,还带了几个人,他成了包工头。

村人们遇见他,还是习惯地称呼“阙支书”。

 

(小说发表于2002年第4期《扬州文学》)

 

 

 

 

 

 

 

 

 

短篇小说

七 爹

在竹垛庄,人们只要一提起七爹的死,都觉得是个谜。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村里人都在忙于割稻子。专门负责用牛的二狗牵着大水牛到田边的一条水沟里饮水,突然看到水沟堤坝上整齐地放着一双旧布鞋,再往前一看,二狗吓得惊叫起来:一个人头朝底脚朝上伏在水塘里,一动不动。正在田里干活的人被二狗的惊叫声吸引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将人捞上岸,一看原来是七爹。眼睛、鼻子、嘴里都是泥,已经断了气。闻讯赶来的七爹的儿子扑到老子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人们议论纷纷,上午还看见七爹在路上走的,收稻的几个妇女还跟他开过玩笑的,怎么下午竟做这事?七十多岁的人了,儿孙满堂,跑出去几十年的老奶奶也回来了,好歹有个伴,这几天也没听说冈过嗓、吵过架,怎么跟命过起仇来了,竟然投河自尽,传出去多难听呀!媳妇更是边哭边骂:“你个老东西,我们有哪点对不起你呀?你为什么要害我们呀?……”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七爹死后一个多月了。在我的印象中,七爹是很乐观的一个人,会说笑话,老少合伴。我在生产队劳动期间,大多跟他一起干活,那时我只有十六、七岁,属于半劳力,只能跟妇女或老人一起。七爹的儿子是生产队会计,安排给七爹的大多是一些轻活,我跟在他后面也沾了不少光。我们常干的活儿是给棉花打药水。那时队里种棉花,棉花易生虫子,生长期又长,从幼苗到开花结果子,要治多次虫。治虫时要掌握好农药和水的比例,一桶水放多少农药,不可讹错,多放了农药,会杀伤棉花苗,少放了农药,杀不死虫子。用喷雾器治虫时,要先从上往下喷,将棉叶的正面喷到,然后又要将喷嘴儿伸到枝叶下面朝上喷,将棉叶的反面也喷到,这样才能将虫子杀死,而且要均匀。除此之外,治虫还要注意安全,毒性大的农药尤其要注意,不能沾到皮肤上,人要站在上风,天太热时不能治,防止中毒。第一次背着喷雾器跟七爹一起治虫时,七爹就将这些注意事项一一告诉了我,并再三叮嘱,不可麻痹大意。

七爹个子矮小,力气不大,每次只能背半桶水,压喷雾器的压劲也不大,治虫治得慢,我就让他治一行,我治两行,这样两人一起前进。我们一边治虫,一边闲聊。七爹说起笑话来,一个接着一个,一边说,一边“嗬嗬”地笑着。他说有个和尚,每天到河边来挑水,看到对岸有个女的在洗衣裳,他都要叫上几声“好——好——”,那个女的开始不睬他,时间长了,见他还这样不周正,就想捉弄他一下。有一次,这女的就约和尚晚上来,说男人离了家。晚上,和尚来了,女的让和尚先脱了衣裳。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女的问:“谁呀?”男人说:“我。”女的说:“不好,男人回来了!怎么办?”和尚吓得直抖,女的灵机一动,说:“我家菩萨面前差尊佛,你就坐在家神柜上,装个肉菩萨吧。”和尚没办法,只好爬到柜上,打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男人进屋后,装着先没有注意的样子,又是叫女人为他弄饭,又是叫女人拿酒。灯照到家神柜上,男人惊奇地问:“这尊菩萨是不是才请的?”女人说:“是才请的。”男人用灯照照,说:“不错,不错。这尊菩萨其它都好,就是这下面挂着的东西,太不雅观,不如割掉,这样好看些。”说着就去拿刀。和尚一听,吓得从柜上蹦下来,夺门而逃。“这东西可是男人的命根子啊,怎能割啊!”七爹说完,“嗬嗬嗬嗬”地笑起来,我也跟着“嗬嗬嗬嗬”地笑起来。

治虫治得累了,我们就坐在田埂上休息。七爹这时就掏出旱烟锅,装上一锅烟,叭哒叭哒地吸起来。烟从鼻孔里,从那长满胡茬的嘴巴里冒出来,散发出一阵阵呛人的味道。七爹却吸得很陶醉。待过足了烟瘾,七爹就唱起来——

 

姐姐长得俏又乖,

好一朵莲花带露开;

河里大鱼打花蹦蹦跳,

螃皮罗汉儿也卖了呆。

卖了呆,

姐姐何时到我家来?

 

这段小调儿,我已听七爹唱过多次。刚开始我只听他嘴里模糊不清地哼哼,感到蛮好听,蛮有感情的,就叫他一句句唱明白。他就把词儿说给我听,然后教我唱。我感到他在唱这段小调儿时神情有些异样,,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在怀念着什么。这时我就想起听家里人说过的年轻时七爹的老婆跟人跑掉的事情。我连想也没想,猛不丁地问:

“七爹,你唱这段小调儿,是不是又想起七奶奶了?当时七奶奶怎么会跑掉的?”

听到我问这话,七爹就叹一口气,说:“怎么会跑掉的?还不是嫌我穷呗。”

“你有没有外去找她?”

“找过,可她实在穷怕了,不愿回来……”

七爹告诉我,那时他家实在太穷,五个伢儿,一家七口住了两间茅草棚儿,没有一顿能吃得饱。也怪他太老实无用,她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她重嫁了个工人后,还常常寄一点钱回来,后来又把小儿子接了过去。大儿子、二儿子以及姑娘都去过她那儿,她都热情接待……我只要她过得好,我反正已经老了,最苦的日子也已经熬过来了。嗬嗬,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干活儿吧,上午这块田要治完呢。

我们就又开始治虫。

一边治虫,一边我跟他开心:“没有老奶奶,一个人过这几十年,有没有像那和尚样跟哪个女的喊‘好’?”

“嗬嗬嗬嗬……好……好……”七爹大笑起来。

“有人说你扒灰,有这事不?”我又问。

“你这孩子,怎么说这话?没大没小的……”

我没有再问,怕七爹来气。我想,也许七爹真的扒灰,不过这话确实不是我这年龄的孩子该问的。

在农村劳动的这段日子终于过去。我先考入师范学校读书,后来又分配到镇上学校做教师,除节假日回家偶尔遇到七爹外,平时竟难以碰面了,待到结婚成家后,就更难相见了。不过,只要回家过年,正月初一我都要到他家走走,给他拜年。尽管七爹年纪越过越大了,腰也愈发的驼下来,头发几乎全白了,但仍然是那样开朗,喜欢说笑的性格一直没变,药水他也早就不打了,喷雾器早就背不动了。只在场头上帮助做做轻巧的活计,混几个工分。后来分田到户了,就在家里帮助照应照应门口,偶尔到田里摸摸,儿子媳妇们也不要他多费心了。

有一年春节,我在老家过年。忽听妈妈说,七老太回来了。我就和妈妈一起去看。我是带着一种好奇心去的,我猜想,尽管七老太年纪也大了,但肯定应该有一些特别之处的,应该有一些城里人的气质的。哪知见到面后,竟然是一个又黑又瘦的跟我们村里老奶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土气还要显老的老奶奶。我不禁有些失望,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老女人何以在年轻时却那样风华。不过,七爹却有些激动,弃他而去分手三十多年的妻子又回来了,心中是一番什么滋味却是可以想象的。我的耳边不禁又回想起七爹唱小调儿的情景,也许七爹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得很久了。如今,长得俏又乖的“姐姐”终于又回到他家来了,鳏居了几十年的他又终于有了个伴了,谁还去计较年轻时的一时荒唐之举呢?

从他们的闲谈中,我约略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七老太在外面重找的男人因病去世了,她跟那男人也没有生养孩子,那男人的儿女也不孝顺她,她一气之下就回来了。她的亲生儿女都在这儿,她的结发丈夫也在这儿,这儿还是她的根、她的窝。这么多年来,她在外面日子过得也不轻松,虽然生活过得稍宽裕些,但帮人家把几个孩子都领大了,各自都成家了,也等于充当了一个保姆、苦工的角色,现在人家用不着你了,自然你就得走了,再待下去肯定没有好日子过了。七老太曾经担心过,怕七爹不接受她,她走后这么多年,七爹一个人领大孩子,吃的什么苦,她想象得出来。可七爹竟然一点不嫌弃她,很爽快地就接纳了她,这让她很受感动,也觉得更对不起七爹了,早已不会流泪的眼睛竟也湿湿的,叫了一声“老头儿”后喉咙就有些哽咽。七爹还不忘说句笑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权当在外地工作现在退休回来哩!

我从内心为七爹感到高兴,也祝愿七爹能有一个幸福的晚年。然而自七奶奶回来后,七爹的日子却过得并不那么舒心。毕竟两人几十年不在一起了,双方的脾气、性格都有了很大的变化,有时你做的事情他看不惯,他做的事情你不中意,甚至于为了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常常一连好几天,我不理你,你不理我,弄得心里不惬意。七爹对七奶奶已经一让再让,而七奶奶人过老了,脾气却过大了,七爹就有些后悔,不该让她回来。有时逼急了,就说出一些翻老底、伤感情的气话来。七奶奶哪里受得了,几次收拾东西要走,都被儿子、媳妇拦下来了。

七爹和七奶奶就分开来住,谁也不管谁的事。七奶奶整天到晚找人打麻将、扒长牌,家里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七爹除了忙忙家务活计外,有了空闲就到左邻右舍跑跑玩玩。一些细男将小媳妇好拿七爹开心,说他跟七奶奶冈嗓,是因为他太好那个了,七奶奶吃不消。七爹听了,一点儿也不生气,相反也跟在他们后面笑,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似的。等到人们笑够了,七爹才叹一口气,说:“老了,哪里还谈这些事啊,不是你们年轻人。过去她在外头时,想她回来,现在回来了,又过不惯。这辈子啊,看来我是该派一个人过的命!”

以后的日子里,七爹、七奶奶倒也相安无事。毕竟年纪大了,又加之有人劝说劝说,一段时间两人又好起来,互相之间多了理解和宽容,再也不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而较量了,两人也知冷知热的。可好景不长,七爹忽然得了病,身体一天天溃下来。刚开始,七爹没有在意,坚持在家里熬着,没有上医院。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就想到医院去治疗。可找到儿子,儿子又一拖再拖,没有及时跟他去看。不知是怕花钱,还是确实忙。有一天被七爹找得急了,给了他十几块钱,叫他自己去看。没办法,七爹只好一个人去十几里外的镇卫生院看病,七爹本想叫七奶奶陪他一起去的,可七奶奶已约好了打牌的人,抽不开身。七爹在医院打了针、配了药片后,又一个人回家。路上歇了好几次,到家时两腿一点儿劲也没有,可儿子、媳妇和七奶奶,没有一个人问他一声看病的情况。大儿子这几年混得也不好,会计早就不做了,能要老头、老奶奶跟自己住已经不错了,再有什么高要求,根本不可能达到。另外几个子女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平时想问他们要一分钱都难。因此,七爹看病,钱就成了问题。

七爹知道儿子们不会为自己看病,七爹又不想死,怎么办呢?总得要想法弄点钱来看病啊!有一天晚上,七爹就摸到七奶奶房里,求七奶奶救他一命。他知道,七奶奶回来后,身上有一点积蓄,这点积蓄七奶奶作为私房钱藏起来了。本来七爹是不开这个口的,他知道那钱也是七奶奶在人家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可这一生病,七爹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七爹见七奶奶不说话,忽然在七奶奶面前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奶奶,你救救我,儿子们不肯为我看病,这些畜生不孝顺,我只有靠你了……七奶奶叫七爹爬起来,这样跪着让儿子媳妇看见多不好。七奶奶说,儿子们对你都这样,要是将来我有了病,恐怕更没得人问了!我的那点钱是防老的钱,给你看病了,以后我怎么办啊?还是要盯住他们几个儿子,怎好不给老子看病呢?

七爹就又找儿子,七爹把几个儿子都找到了一起,七爹问他们要钱看病。二儿子说,这看病的钱应该老大出,老头儿这么多年都在他家里,帮他做活计的。三儿子说,先要去问一下医生,看到底得的什么病,看得好就看,看不好弄点吃吃,何必白花医药费……大儿子一拍桌子,说:你们这说什么混帐话?老头儿哪家没有帮助做活计?不到医院去检查,怎知道得的什么病?二儿子三儿子说,你发什么火,又没有说不看,钱你先垫,派我们多少反正少不掉……

孽子啊!孽子啊!……七爹气得当场昏了过去。

这些事情都是在七爹投河自尽以后,我回到老家听妈妈和村里人说的。他们都为七爹不服,背后都指责七爹的儿子不孝、忤逆,更骂七奶奶无情。还有人干脆把七爹的死全部归罪于七奶奶,说她命硬,在外已克一夫,回来不曾有几年,又克了自己的结发丈夫。

来到七爹投河的水沟边,我伫立良久。秋风刮动着河边的树木,一片片枯黄的树叶飘落到水面。看着那在水中打着旋儿的片片黄叶,我的耳边忽然又响起七爹那“嗬嗬嗬嗬”的笑声,这笑声在旷野上传得很远,这笑声震颤着我的心。

 

(小说发表于2005年第1期《扬州文学》)

 

 

 

 

 

 

 

短篇小说

乡村唢呐声

父亲从乡下来城里看我,我陪父亲喝酒聊天,两人酒少话多,不知怎么说到了有成。父亲告诉我,有成这几年发了。

我为有成高兴。

有成姓赵,跟我同村,按辈份,我应该叫他叔,论年龄也比我大十几岁。年轻的时候,有成喜欢唱文娱,是村里的文艺骨干。他演什么像什么,活灵活现,最擅长的是演坏人。记得他演过一个“偷粮”的节目,那帽子歪戴、脸搽白粉、手拿布口袋鬼鬼祟祟的模样,至今仍记忆犹新。他还会吹一种叫唢呐的乐器,吹起来哇哩哇啦的,嘴巴两边鼓得像塞了馒头。那时每个村都有宣传队,春节和农闲时候在田头、场头演出,很受群众欢迎。能够参加宣传队,那是一种光荣。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宣传队员是心中的偶像,而我那时最崇拜的就是有成。

有成从十几岁开始演文娱,一直演到二十五、六岁。他既能扮演角色,又会吹拉乐器,还能编节目,不仅在本村,方圆几十里都很出名。他很少下地干活,就是大忙季节,双手也难得沾泥。别人在田里忙得汗流浃背,他却在树阴下悠闲地吹唢呐。但每年他的工分都跟大劳力靠,人们很羡慕,加之他个子又高,也算一表人才,追求他的姑娘可以说有一个排。东拣拣,西挑挑,觉得个个都不错,可只能娶一个呀,没办法,他只好抓阉儿似的选了一个。哪知结婚不到三天,女方就跑回了娘家。人们正在奇怪,忽然就传出有成人面蛇身的谣言来。

原来,有成患有一种皮肤病,身上有蛇鳞状的糙纹,很怕人。新婚之夜,新娘子一觉醒来开灯小解,猛见男人的两条大腿如蛇身横在床上,吓得惊叫一声,差点晕死过去。

怪不道有成从不穿短裤,从不下河洗澡,先前还以为是斯文呢,原来他有这个怪病!人们议论纷纷。那些没被他选中的姑娘原本心里还有些醋意的,现在反而庆幸自己免遭“荼毒”了。

跑了老婆,暴露了隐私,这对有成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气得在家躺了半个月,人也瘦去一壳。曾经是人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现在一下子变成了人见人怕的“臭狗屎”,他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宣传队是再也不去了,唢呐也不吹了,田里的活儿又不愿干,也吃不了那个苦。但总得要找点事儿做做呀,就这样蹲在家里终究不是办法。可是他除了唱唱跳跳之外,又能做什么呢?没有手艺,没有力气,茶壶打掉光剩个嘴儿,名为有成,却是一事无成啊!渐渐地,有成心灰意懒,自暴自弃,成为村里的游手好闲之徒。人们由同情而生鄙夷,数落自家孩子时也都拿他作比,视他为二流子懒汉。

一年以后,有成突然失踪了,村里人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那时,我已经离开家乡,出外求学。关于有成的失踪,我也是从家信中得知的,自然心中也惋惜一番。但我总有一种预感,有成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以他的禀性,什么时候,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回来。

果然,几年以后,有成回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还携了他的婆娘和儿子。他的父母自然高兴,左邻右舍也都聚拢到他家问长问短,瞅几眼外地来的媳妇,抱一抱白胖胖的儿子,说几句恭维的好话。有成不停地给人敬烟、散糖,偶尔还撇呔几句,俨然衣锦还乡的老板。媳妇长得白白净净,不算多漂亮,但身材苗条,端庄秀丽,说一口蛮话,村里人谁也听不懂,只好由有成充当翻译。儿子才三岁,却一点儿也不认生,小嘴巴甜得很,爷爷、奶奶的叫个不停,逗得人们开怀大笑。

人们最感兴趣的还是有成这几年的经历,以及媳妇是怎么得来的。可每有人问及,有成总是避而不谈,只约略的得知他这几年先后到过安徽、江西、湖北、四川等地,好像还在戏班子里打过杂、吹过唢呐、扮过角儿,那女的可能就是在戏班里搭上的。时间一长,人们也不再深究,只是偶尔互相谈起,总会冒出一句,有成这小子,家里的媳妇跑了,竟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还养了儿子,既不花钱又不花钞,到底是唱文娱的,滑哩!啧啧!

日子如流水般无声无息,农民的生活总是过得平平淡淡。分田到户后,各家在各自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谁也懒得管谁的闲事。从小就没种过几天田的有成,觉得在土坷垃里刨食实在没什么出息,总想赚点大钱、巧钱。他贩过砖瓦,养过鸡鸭,也开过小商店,但因经营不善,运气不佳,都未有什么收获,反而驮了一身债。唯一实实在在的收获是他的婆娘又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添丁加口固是喜事,但对他过得紧巴巴的日子来说却是雪上加霜。

岁月蹉跎,一转眼,十几年也就过去了。

有一日,有成突然来城里找我,说他准备组织一个铜管乐队,专门吹死人。我觉得这倒是一个生财的好门道,也能发挥他的一技之长,就竭力支持他搞。没有本钱买乐器,我毫不犹豫地解囊相助。不久,乐队搞起来了,他打电话来请我回去听他们演奏,我正好也要回家一趟,就如约而至。乐队以他的名字命名,叫“有成乐队”,由五、六个人组成,他吹唢呐,老婆敲鼓,儿子也学会了吹号,还有几个人都各吹号、管。演奏了几个曲子,因水平参差不齐,效果并不理想。我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对于能否吹好,心中并无把握。想不到,仅几年时间他倒真的就吹火了、吹发了。赵有成,真的“有成”了。

父亲一边喝酒,一边大发感慨。都说有成从小是个玩角,这一世难有发达,看,他这不是发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有一技之长,就不愁没饭吃,光死做,花呆力,有什么用?不能把人看死哩!

我的耳边又响起有成的唢呐声。那声音凄切苍凉,吹尽人生的辛酸和苦难;那声音又高亢嘹亮,吹尽人生的得意与欢乐。

(小说发表于2000年第3期《扬州文学》)

 

 

 

 

 

 

 

 

短篇小说

看  场

三十年多前农村生产队的晒场,不是简单的只供晒粮晒草的场地,还建有队部、仓库、牛棚、猪舍。队部是队长、会计办公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发号施令,指挥社员劳动,作出一个个事关群众生计的决策。仓库里长年堆积着成千上万斤的粮食,场头上堆着一个个大草堆,队里分粮分草,都在这场上进行。全队一百几十号人的日子都指望着晒场。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生产队里就要安排人员一年四季轮流看守。

我们生产队的队部和仓库连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堵墙。队部一间屋,不到三十平方,放着两张旧办公桌,两把旧木椅。由于队长、会计也不常到队部办公,看场的床铺就安排在队部内,队部就成了看场人的宿舍。仓库有四间屋,连在一起,里面是一个挨着一个的粮囤。仓库的门上锁着两把大铁锁,钥匙分别由队长和仓库保管员掌管着,要开仓库门,必须两人一起到场方能打开。队部的门却常常就开着,谁都可以进去。因为看场是轮流的,床铺上就只有草席,没有被褥,轮到谁看场谁带。

看场都是两个人,由队长安排并基本固定,队里配备一只四节电池的电筒。天黑以后,看场人吃过晚饭,带着被子来到队部,铺好床铺,睡觉之前到外面仓库的四周巡视一番,半夜起来再巡视一番,然后睡到天亮回家。一个晚上大约每人半分到一分工。但谁也不计较工分多少,因为在大家心目中,看好队里的晒场是每个社员的责任,何况也未让你花力气,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睡觉而已。

我曾经和生产队里一个叫学根的人一起看过一段时间的场。那时我刚高中毕业,除白天到队里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外,晚上轮到父亲看场,我就代替父亲去看场。学根是队里的一个光棍汉,近三十岁,因为身体曾有过病,身上多处开过刀,衣服一脱很难看。长相也有毛病,一只眼睛像是害了一样,红红的,人称“红眼”。家庭也穷,弟兄又多,故而没有娶到老婆。可他却非常想老婆。我跟他一起看场的那段日子,队里另外一个比他略小几岁的小伙子刚刚结婚,新娘子长得白白胖胖的,虽不说多漂亮,但在我们队里那些姑娘媳妇中还是很出众的。学根每次跟我一起在床上躺下后,就开始谈那新娘子,夸那皮肤如何的白,又如何的嫩,说那膀子像藕段,能掐出水来。再往下说,有些话就不能听了,常常让我脸红心跳。每当这时我就打断他,我跟学根说,这么想老婆,何不也去找一个来结婚?学根就叹气,说到哪去找呢?这一辈子看来是要打光棍了。

看场时谈女人,其实不仅仅是学根这样的光棍汉。几乎每一个男人聚到一起,没事时都要谈到女人。而看场只不过更无聊,也更容易谈到这个话题而已。在那个贫穷而落后的年代,农村里没有电视机,有的地方甚至连电也没通上,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两个男人看场,天一黑就上床,又睡不着,不谈女人又谈什么呢?

有一天,又轮到我和学根看场。那时我正复习参加高考,因为吃过晚饭后还要做作业,所以就去得迟点。往常,学根总是扛着被子打着手电来我家喊我,但这一次直到我作业做完,也没有听到他的喊声。我只好一个人去晒场。好在我家离晒场也不远,打着电筒,一会儿我就到了场上。可奇怪的是晒场队部的门紧关着,里面也没有灯。难道学根没来?或者已经一个人先睡了?我拍打着门叫着学根的名字,却听见里面一阵慌慌张张的响动。一会儿,学根像才醒来似的对我说,你先去看看仓库四周吧,我马上就来。我从门缝传出的声音里感到屋里好像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好像是女人。我有点明白了,原来是学根利用看场的机会在搞女人。我突然变得惶恐起来,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急忙从门口溜开,拿着手电筒到仓库后面去巡视,直到差不多把仓库后墙的所有砖头都数了一遍,才回到门前。这时,我看到,队部的门已打开,灯也亮了,学根站在门口,远处有一个矮小的女人身影渐渐在黑暗中消失。进到屋内,我问学根那女人是谁?他就变得很害怕、很慌张,求我千万不能说出去,并且可怜巴巴地说,我长到三十岁,今天是第一次碰女人啊!

原来,场上堆了刚收获晒干的黄豆,那女人晚上来到场上,脱了裤子,准备灌一点黄豆回去换油吃。不料被来看场的学根遇到了。那女人羞得无地自容,害怕得浑身发抖,灌在裤管里的黄豆也洒了一地。她求学根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不然她就没脸活了,她说家里一滴油都没了,孩子瘦得皮包骨,她还说如果学根不嫌弃,她愿意让他那个……

告诉我这一切之后,学根对我赌咒发誓说,是她愿意的,他没有强迫她……

我什么也没有说,那个年龄的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感到那个女人好可怜,学根也好可怜。他们的需要,都是生存中最基本的,也是正当的,可是贫穷使得他们应该得到的却不能得到。对于他们,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呢?我决定帮他们保守秘密。不过,从此以后,我却再不想跟学根一起看场了。

后来,队里重新调整看场人员、班次,学根被安排与另外的人一起看场。父亲也不再要我替他,轮到我家看场时,都是父亲去。我因为忙于复习,也不再关心队里的事。但有一次在家偶然听父亲说,学根看场时,仓库的后墙被人扒了一个洞,少掉了上百斤的粮。还有人反映,只要轮到学根看场,晒场上晒的玉米、蚕豆、黄豆等东西晚上堆盖得好好的,可到早上一看,常常会出现被人扒动的痕迹。我心中有点怀疑,这些事恐怕都是学根所为,但因缺少证据也不敢肯定。不过,我却宁愿相信不是他所为。因为我知道,监守自盗,可是罪加一等,弄不好,是要被抓去坐监的啊!

公社和大队派人来查仓库被盗事件,学根也被叫去盘问了半天,也没抓住什么把柄。查了几个月,什么也未查到,只好不了了之。不过,生产队却不再安排学根看场了。为此,学根找队长闹过几次,一定要看场,可终究没再安排。我知道,虽没有查到学根监守自盗的证据,但他已经成为一个让人不再信任的人了。

农村土地承包后,随着集体经济的解体,晒场就逐渐地废弃了,不少队部、仓库也都被拆除,有的甚至就无人问津而破败坍塌了。但这看场的一段经历,我却时时记起,不能忘怀。每次回到老家,从那晒场边经过,看着那已成废墟的队部和仓库,心中总是充满一种感伤。不久前,曾经跟我一起看过场的学根也因病去世,至死,他都未能娶上老婆。在他孤独地死去的时候,我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女人会为他伤心落泪?

(小说发表于2007年第2期《金山》)

 

 

 

 

 

 

 

短篇小说

心上的画像

在我所故去的亲人中,吉礼和爹爹可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人。他虽是我的爹爹,可我跟他却不同姓。他的儿子也即我的父亲是倒插门“嫁”到我家并且改姓更名。更由于他是富农,属于专政对象,两家虽然同在一村,却划清了界限,基本没什么来往,虽有血缘关系,但却缺少感情。在我的印象中,从我懂事时起至他去世,十几年中,我只在他家吃过两三次饭,他也从没给我买过一件衣服或别的什么让我喜欢的东西。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吉礼和爹爹死去二十几年了,他的模样在我的心中却没有消失,有时甚至会非常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使得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吉礼和爹爹其实是一个非常勤劳、节俭的农民。他的身上有着中国农民所共有的传统美德。然而,他偏偏不甘于贫穷,他靠租种他人田地而生活,而一点一滴的积累,当他手上有了一点钱后,他就开始买田。他尝够了无田的痛苦,他当然希望自己也能有田,田是农民的命根子啊!就在他为自己终于也有了几十亩田而暗自高兴的时候,解放了,土改了,田被没收了,他被划为富农了,成为人民的“敌人”了。他的勤劳、节俭和不甘贫穷害了他,他用汗水和心血换来的一块块土地成了他剥削的“罪证”。他的子女也成了“富农”子弟,而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来。我想,吉礼和爹爹肯定也不想把他的儿子像姑娘一样“嫁”出去,可是在他这样的家庭,子女还有什么指望呢?与其在家里背着个坏名声,不如站到人家门上去改换个身份,说不定将来还能有个发达呢!

这当然是我的猜想。吉礼和爹爹却从未跟谁说起过。他是沉默的,他是孤独的。生产队里给他安排的是用牛的活儿,他整天都跟牛打交道,除了吆喝几声外,一天到晚几乎都听不见他说话。谁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在我的记忆中,一年四季,他都赶着牛,耕田、耱田、碾场,仿佛有耕不完的田、碾不完的场。最苦的是耱田。麦子割完后,先将田犁好,接着放水,将田里的泥块泡烂,然后就开始耱田,要把坑坑洼洼的田耱得平平的,才好栽秧。耱田时,把一张长三、四丈的耱盖用绳子拴在牛的颈项上,人在后面一手扶着耱盖中间的扶手,一手挥鞭赶牛,有时为了增加压力,人就站在耱盖上。这样,牛在前面跑,耱盖平压在烂泥上,一声吆喝,牛在田里奔跑,耱盖前水浪滚滚,泥浆飞溅,耱田人身上汗水、泥水搅和在一起,一块田耱下来,如泥人一般,褂子上、裤裆里都往下滴泥水。一个夏天,几百亩田耱下来,人瘦得脱了形,皮肤晒得像黑炭,手脚被水泡得又肿又烂,两条腿像两截朽烂的木桩一样,麻木而无力。我的吉礼和爹爹就做着这样的劳作,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他肯定感受到苦,感受到累,但他不说苦、不说累,他也不能说苦、不能说累。他知道,唯有干着这样的苦活,他才能赎清他的“罪过”。

然而,再苦再累的活儿还是很难赎清他的罪过,他还要常常被拉去批斗。那时,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地主、富农仿佛随时都要变天似的,为了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大队经常召开批斗大会,把“地富反坏右”分子押到台上低头认罪,让在旧社会受压迫、受剥削的贫下中农上台控诉他们的“罪行”。罪行严重的要吊黑板、跪砖头、剃阴阳头、戴高帽,甚至要挨打。在我的记忆中,有一个姓王的地主在批斗时被人用语录牌把牙齿都打掉了,满嘴鲜血直流。批斗结束后还要游行,把这些“坏人”用绳子串绑起来,在全村游斗、呼口号。这样的批斗场面,吉礼和爹爹先后参加过几次,但因为他的罪行不大,虽是富农,但没有剥削压榨农民,加之他改造的表现又好,从不乱说乱动,更不敢有一丝一毫“变天”的念头,故而,除了陪斗外,没有吃什么大苦。但由于经常被斗,习惯于“低头认罪”,他的腰总是弯着,头总是低着,平时走路、干活都是如此。从来没有过昂首挺胸的日子,从来没有过开心一笑的时刻。

让吉礼和爹爹差点儿要坐监的是“死牛”事件。吉礼和爹爹不但管用牛,还管养牛,每天晚上牛都要牵到牛棚去,要为牛备足草料,夏天天热,还要把牛牵到牛汪里去。牛棚在晒场上,牛汪在晒场边上,晚上吉礼和爹爹都要住到牛棚里。那时队里总共有三条牛,都由他一人负责。有一天晚上,突然有一条牛死了。有人怀疑是他搞破坏,就把他隔离起来审问。好在后来兽医查出了牛的死因,跟他无关,他才被放了出来。事后有人告诉他,如果确准是他搞破坏,要捉去坐好几年监。这次事件对他的惊吓是巨大的,在全生产队人都在分享牛肉、家家户户牛肉飘香的时候,他却一病不起,几个月以后就去世了。

去世的那天,我一直在他的身旁。可以说,这是我作为他的孙子跟他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一次。那时我刚刚高中毕业。对于吉礼和爹爹的死,我固感悲痛,却并不十分伤心,心中充满的是比较复杂的感情。躺在我面前的是我的祖父吗?是,又不是;是我的亲人吗?是,又不是。是什么造成了我们祖孙之间的隔膜?是什么淡漠了我们祖孙之间的亲情?我扪心自问,欲哭无泪。

父亲和伯父想为祖父留一张像。翻遍了抽屉箱柜,都未找到一张照片。这才想起,祖父大概这一辈子都未照过相。我说,我来为爹爹画一张像。我站在祖父身边,凝视着他的遗容,那张长长的脸、瘪瘪的嘴,那灰黑的皮肤、深深的皱纹一如他生前的形象,只是那双凹陷的眼睛紧闭着。这张脸,我从没有这么长时间凝视过,他在我的眼前突然变得活转过来,仿佛在跟我说话,在呼喊我的小名。他是那样温和、那样慈祥,我拿笔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经受拷问,我想哭——我这个不孝的子孙啊!

我为祖父画了一幅像。祖父那张饱受人生风霜、遍尝人间酸苦的脸,永远烙印在我的心上。

(小说发表于2004年第10期《雨花》)

 

 

 

 

 

 

 

 

 

 

 

 

短篇小说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竹垛庄的女人之一

 

兰在竹垛庄可以说是知名人物。说她知名,一是因为她漂亮,年轻时是大队文艺宣传队主角,很红过一阵子,不是文化水平低点,就差点被县剧团招走了;二是因为她不幸的婚姻,有人同情,有人鄙视,同情者认为兰太善良软弱,又太轻信男人,以致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鄙视者认为,草狗不掉头,儿狗不敢上,都是她自己不安分,弄到今天这地步,活该。

真应了“自古红颜多薄命”那句古话。

兰确实美。

兰在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多子女、穷家庭,父亲自然不可能送她上学,她少年时的全部功课便是挑猪草和照看弟弟妹妹。从小的劳动锻炼使她长了一副好身体,十四、五岁时已经发育成熟,个子高高爽爽,胸脯屁股该有的都有,尽管皮肤不太白皙,但黑里透红,光洁柔润。那时农村的女孩没有钱买胸罩,也不会讲究,但那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仍旧遮挡不住成熟少女那青春的气息。虽然没有上学,但兰很聪明,记性很好,又爱好唱唱跳跳,广播里放的歌她一学就会,无论是跟大人一起上工还是一个人挑猪草,都是歌不离口,一天到晚快快乐乐。人们惊呼鸡窝里飞出金凤凰,想不到穷得叮当响的家庭里却出落出了这么漂亮的姑娘。

十七八岁时,兰被大队选中参加文艺宣传队。那时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每个大队的宣传队都搞得轰轰烈烈,特别以能排样板戏为荣。竹垛庄的宣传队实力在全公社最强,先后排过《红灯记》、《沙家浜》等样板戏。兰在这两出戏中分别扮演李铁梅和阿庆嫂,想不到一炮走红,成为了大队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不管是扮相,还是唱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在公社和县里举行的汇演、调演中多次获奖。支书更是经常将她带在身边,要唱便唱,出尽了风头。

有一天晚上,支书跟兰一起在公社开完会回家,走到半路上,支书突然从背后一只手抱住兰的腰,一只手捂住兰的嘴,往路边麦田里拖。兰一下子惊呆了,她想不到一向威严慈祥的支书会这样,既不敢叫也叫不出,只吓得浑身发抖,任由支书摆布。拖到麦田后,支书将兰放倒,扯下衣裤就将她糟蹋了。事后,支书对兰又哄又骗,说:“只要你听我的,我保证帮你安排工作,要是不听,马上让你回家干活,宣传队也不要你。”那时,大队支书的权力很大,可以说社员的命运都在他手里掌握着,谁敢违他的拗?兰也只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惟一的希望就是支书能够帮她找个工作。支书更是得寸进尺,经常利用外出和排练节目的机会玩弄兰。有一次大白天竟然在大队广播室里干了起来,哪知快乐得昏了头,忘了关喇叭,声音通过送话器传到了全大队。这下子出了大事,支书被撤销了职务,兰也因此臭名昭著而在全大队抬不起头来。没奈何,家里只好请人介绍,将她嫁给了外县一个盖屋匠。盖屋匠虽然对她的事情有所耳闻,但因家里穷,近三十岁了还未找到对象,现在不费事找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也就乐得什么都不较量了。

这样的结局是兰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一开始她坚决不肯嫁给盖屋匠,她不能想象她会跟一个素不相识、毫无感情的盖屋匠同锅吃饭,同床睡觉。然而不管她怎么反抗,因丢尽了脸面被激怒了的父母在将她绑起来吊打了一个晚上后,她终于哭着答应父母嫁给那个盖屋匠而好好过日子了。

出嫁的场面仍然是热闹的。事情过去便过去了,纯朴的乡民素来是宽大和厚道的。一旦兰离去,人们又想起她诸多的好来。人们知道,兰所扮演的角色而给他们带来的欢乐是一去不复返了。

时间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八年。

当有一天,兰与丈夫离婚只身一人又回到老家的时候,不啻于一枚炸弹在竹垛庄爆炸。

“兰跟丈夫离婚了,竟然连孩子也不要,太狠心了!”

“这害人精,当年害了支书,如今又害了盖屋匠,真是作孽啊!”

“不知这次回来又要害什么人了?”

……

人们议论纷纷。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八年,兰过的是什么日子!丈夫老实巴交,一天到晚只会埋头干活,三棒也打不出个屁来。队里的一些二流子无赖汉还常常趁盖屋匠外出干活的机会寻上门来欺侮兰,盖屋匠知道后也不敢站出来给自己的老婆一点保护,惹得那些二流子胆越过越大,有一次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的裤子扯脱了下来。兰实在不能忍受,回家跟盖屋匠大吵了一场,要盖屋匠去找那几个二流子拼命。盖屋匠不但没有去拼命,相反还劝她:“人家跟你闹着玩的,你又不是黄花闺女。”更叫她伤心的是,盖屋匠竟然说:“做姑娘时你不就跟人睡过了?”气得兰差点昏过去。从此,夫妻俩经常吵闹,日子实在无法过下去,要不是因为有孩子,兰早就离婚了。她一忍再忍,总想将这无爱的婚姻勉强维持下去。然而,最终还是分道扬镳。

出嫁八年又回到父母身边,自然是难有立足之地的,外人的白眼非议不说,就是家里的弟弟、弟媳也不能容忍。磕磕碰碰、指桑骂槐是常事。这样挨了一段时间后,就又有好心人出面做好事了。

原来那个被撤职的支书的弟弟至今未娶到老婆,而家庭各方面的条件还可以,支书暗里也出了面,媒人又是三天两头就到门上来撮合,父母、弟弟也想早点把她打发出去,没奈何,兰只好答应,在离婚半年后又第二次结婚。可万万想不到的是,支书的弟弟是个无用的人,吃了若干药也不见一点起色。性无能所带来的自卑心理又转化为性变态,每天晚上都要将兰折腾得死去活来。兰提出离婚,可招来的却是无情的毒打。加之支书又经常来找兰的麻烦,更使她感到屈辱、绝望,一气之下,兰离家出走杳无踪影。

两年后,支书和他弟弟终于将兰从远离家乡上千公里的一个城市“抓”了回来。同时被抓回的还有一名叫浩的男人,三十多岁。两人被分别关在两间屋子里,浩被一顿死揍,兰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支书弟弟要她写下保证书,从此后不再跟那男人在一起,可兰坚决不答应。

原来,兰出走后,来到了C城打工,认识了同乡人浩,其时浩也孤身一人在C城打工,两人互相帮助,产生了感情,不久便开始同居,一年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他们想永不回去,就在这C城安安静静地生活,想不到还是被找到了。

“哼,想甩掉我,跟那个臭小子在一起,没门!”恼羞成怒的支书弟弟在支书的出谋划策下,写了一纸诉状,将兰告到法院,说她犯了重婚罪。

法院经过审理,认定重婚罪成立,首先予以调解,要兰断绝跟浩的关系,回去好好跟丈夫过日子,所犯重婚罪可以不予追究。如不回去,则要判刑,但准予离婚。何去何从,任兰选择。

兰选择了坐监。她用坐监换来了离婚,换来了自由,换来了与心爱的人合法的结合。当浩在她刑满释放接她出狱的时候,两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拥抱嚎啕大哭。

回到浩那简陋的小屋,他们两人举行了简朴的婚礼。没有客人,没有婚纱,有的却是在苦难中相濡以沫的真情。兰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采。她还是那样漂亮,那样迷人。

没有人向他们祝贺婚礼,兰就自己唱起了歌儿——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为什么这样红?

哎,红得好像

红得好像燃烧的火,

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

 

歌声优美、动听,又有几分凄婉。

 

(小说发表于2002年第2期《扬州文学》)

 

 

 

 

 

 

 

 

 

 

 

 

 

 

 

 

 

短篇小说

麦收时节

——竹垛庄的女人之二

荷是从下河嫁到竹垛庄的。

荷很俊,像她的名字一样,水灵灵的,一看就让人怜爱。荷的丈夫却又矮又黑,根本配不上她。荷本来是不嫁的,可两家做的是交门亲。荷的哥哥身体有残疾,三十岁了还未娶到老婆,父母狠下心拿荷为儿子换媳妇。荷拗不过父母,不嫁不行,只好认命。

嫁的那天,荷哭得好伤心。两个眼睛肿如核桃,想劝她几句的母亲未及开口,也抱着女儿大哭了一场。“儿啊,妈对不起你……”“妈,别说了,女儿不怨你……”直到时辰到了,必须上路了,荷才匆匆收拾了一下,与自己的父母双亲拜别,在鞭炮声中,跟着那个将要成为自己丈夫的又矮又黑的男人上了船。半途上,遇到哥哥迎亲的船返回,看到当了新郎官的哥哥站在船头那喜兴冲冲的样子,荷心中得到一丝安慰。晚上,荷本来是下了决心不肯男人沾身的,想到事已至此,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况且男人又是那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也就软了。只将这如玉之身交与这丑陋男人,任随他摆布了。

荷的男人叫根,虽然貌不出众,且又憨厚老实,但人并不呆。有力气,舍得吃苦,栽秧、剐麦这些女人干的活儿,他干起来能一个顶俩。又晓得疼老婆,从不让荷做重活儿,有好吃的尽老婆吃,有一分钱也要交给老婆保管,老婆叫上东不上西,夏打洗澡水冬倒洗脚汤,把个荷养得白白胖胖,皮肤比城里人都白。荷心情也好起来。虽说丈夫黑点、矮点,可人却实在,靠得住。可就是有一样,每天晚上夫妻俩上了床做那事的时候,总有些不如意的感觉,时间长了,也就兴趣不浓。未结婚时,听人说得神神秘秘的,结了婚后,也不过如此,早知这样,还不如不结婚哩。但想到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到底该如何,也说不清,别的人家夫妻恐怕也这样,又不能当饭吃,也就马马虎虎算了。一天忙下来,虽说不做什么大活计,也有些腰酸背疼,瞌睡如山倒,也就不再多想。待到怀孕生养后,就更把心思全部转到孩子身上了。人们想不到,荷能一心一意跟着根过日子,都夸她是个好女人。

日子安安定定、平平淡淡地过去。

这一年,根跟随乡建筑队去新疆做瓦工。根本来不想去的,父母年纪大了,孩子又小,还有四、五亩田要收种,把这一摊子都撂给妻子实在不忍心。但看到左邻右舍的人都外出赚了不少活便钱回来,日子过得比他滋润,有的还在备料准备砌楼房,他突然意识到,再在家种这几亩死田是没得出息的,还是要出去。正好乡建筑队招去新疆的瓦工,集体时,砌万头猪场他曾跟在瓦工后面做小工做过几个月,瓦工活计有个半把手,建筑队要求也不高,可以凑合,回家跟荷一合计,荷也同意。根说:“就是我出去了你要吃苦了。”荷说:“我也是农村人,田里这点活计难不倒我,要是能赚点钱回来,将来也把房子翻一翻。”根说:“是的,是的,我也这么想哩,不能让你娘俩老住这破房哩!”

根一去就是十个月。根写信给荷,说:“这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工地上有专门的人烧饭,伙食还可以,睡在工棚里,也不冷。只是工时长一点,一天要干十六个小时,不过,好在我身体好,吃得消,你在家要注意保重自己,不要太吃苦,田里活计做不过来,就请个把人帮帮忙,收割时可以请收割机……”

这一年麦子丰收,家家户户抢收抢种,谁也顾不上谁。一些离家不远的男人都纷纷回家。根远在新疆,自然不可能回来,荷也不指望。一个人在田里割了两天后,觉得速度太慢,如果下起雨来,麦子倒伏,眼看就要到手的收成就会泡汤。一咬牙,也喊了一台收割机。这收割机还真神,只半天时间,那几块田金黄的麦子就全部收割脱粒完毕。

收割机都是外地来的,开收割机的大都是一些三、四十岁的男人,他们精力充沛,不怕吃苦,他们操着外地口音,不时互相开一些玩笑,遇到一些吃嫩的大姑娘、小媳妇,他们也收敛一些,碰上泼辣的女人,他们就更放肆了,甚至会趁女人灌麦子的机会,在女人的屁股上捏上一把。女人们也不会让他们白沾便宜,在收割完毕算账时,往往在说好的价格上拦腰一砍。开收割机的不答应也得答应,只好极不情愿地收下那几张被女人捏得起了皱的票子,顺势又在女人的胸前摸上一把,算是得个心理平衡。

跟荷收割的这个机手却有些特别,他从不开玩笑,也不动手动脚。三十多岁,壮壮实实的一条汉子。只是他那一双热辣的眼睛,看得荷心慌慌的。荷知道,这些男人在外野惯了,也苦,由他看去。中途休息的时候,荷倒了一碗茶送给他,在接碗的时候,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手碰了荷的手一下,荷像触电一样脸颊变得通红。收割结束后,天已晚了,他帮荷将麦子运到屋前的晒场上,荷打了盆冷水让他洗脸洗手,又留他在家吃晚饭,他也没有客气,就在门口坐下来,点上一支烟。荷坐在锅下烧火,火光映照着她红扑扑的脸,越发的好看。荷知道他在看她,心中反而镇定下来。这时儿子从外面玩回来了,身上赛如泥猴儿,见到开收割机的叔叔坐在门口,嚷嚷着要去开收割机。他将孩子带到田里,让孩子坐在驾驶位置上,嘴里模仿着机器声,逗得孩子欢笑不已。待到荷到田里来喊他们回去吃饭,月亮已经升起来,远近田野里还有忙碌的机声和人声。吃过饭后,他又坐了一会儿,孩子洗过澡后已经睡着了,他也该走了。荷拿着收割款给他。他突然红了脸,一边推挡,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我不……要……”荷将钱硬塞给他,他突然抱住荷,荷想挣脱未能挣脱开,“你……快松开,不然我喊了……”“大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男人紧紧地抱着荷,一边喃喃着,一边将嘴压到她的唇上。荷还想挣扎,却突然变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任由这个陌生的男人将她抱到床上,把衣服一件件脱得精光。当男人开始进入她体内的时候,她感到无助、感到绝望,同时又感到一丝新鲜、一丝兴奋。如一只冒失的小船突然闯进了宁静的荷塘,惊得莲动波闪,鸟飞鱼翔。渐渐地,一种全新的感觉包裹了荷,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荷禁不住呻吟起来。男人受了鼓舞,更加努力,汗如雨下。荷身软似水,娇喘若吟。

男人要走了。

女人说,什么时候再来?

男人说,明年再来。

女人说,明年再来。

从此,荷等待着明年那个男人再来。

冬天到了,荷的男人根从新疆回来了,荷一点惊喜也没有,荷突然觉得跟着根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简直就是白活。仿佛一块土地经由农人耕种了多年,却是颗粒无收,而换了一个人来耕种,立即获得丰收。人和人是多么的不同啊!

荷从此不要根在她的这块田里耕种了。她等待着明年麦收时节的到来。

第二年,根又要跟随建筑队去新疆了。荷对根说:“根,我们离婚吧。”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错了似的,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咱们离婚吧!”荷说,“我不想瞒你,也不想背着你做对不起你的事,等到收麦,我就要走了……”

根突然咆哮起来:“离婚,不行,坚决不行!”随手拿起一根木棒,正要向荷砸去,突然又撂下木棒,瘫软下去,抱头痛哭:“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根一去不回。

天渐渐热起来了,听得见麦子拔节的声音。

南风吹起来了,闻得见麦子成熟的清香了。

布谷鸟飞回来了,麦子就要开镰了!

荷等待着那台熟悉的收割机开进她的麦田,她已经等待得太久了!

 

(小说发表于2002年第2期《扬州文学》)

 

 

 

 

 

 

 

 

 

 

 

短篇小说

 

香  菊

——竹垛庄的女人之三

菊是大队妇女主任。

菊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五六岁时就被人称为“细能豆儿”。菊的父亲是大队支书,家里经常来客,公社干部也常到她家吃喝。菊的见识就比别的孩子大,不但不怕人,而且学会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一张小嘴很讨人喜欢。

十四岁时,不幸降临到菊的头上。因为菊的父亲在大队睡的女人太多,那些戴了绿帽子的男人敢怒不敢言,终于有一天,菊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几个蒙面大汉拖入芦柴窝。菊的父亲知道是人报复,但想到自己作的孽,只得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出了事,菊就再也没有上学,在家照应照应弟妹,做做家务,到年龄稍大些,也到队里去上上工。十七八岁时,菊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漂亮大姑娘,身上还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一同干活时,生产队里的那些少年小伙子就都拿她开心,有的甚至动手动脚。菊早已经历过男女之事,也不害羞,你横的来,她竖的去,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倒也开心。后来,这些少年小伙子胆子越过越大,想跟菊来真格的,就有一个小伙先约她晚上到玉米田里吃玉米秸,菊就去了。他们钻进玉米地里,两人脱掉衣服,正在滚倒一片玉米,哥哥、妹妹的喊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周围响起一片喝斥声:“谁?干什么?”两人吓得掉了魂。这时一束手电筒光照来,他们赤身裸体,浑身都是玉米叶子、烂泥点子。“啊哈,你们在这儿倒快活呢,来,捉到大队去!”那小伙子原本是跟他们串通好了的,这会儿倒镇静下来,不害怕了,菊却吓得浑身筛糠,上下牙打抖,话都说不连贯了:“各位……各位……好哥哥……不要……不要……我……”“不捉到大队去可以,让我们也快活快活怎样?”菊牙齿一咬,眼睛一闭,往地上一躺,任他们几个一个一个地上。事毕,菊穿好衣裤,掸掸身上的草叶泥土,冷冷地对他们说:“你们知道今天干了什么吗?”几个小伙子嬉皮笑脸:“干了什么?这还要说吗?嘻嘻……”“笑,你们哭的日子在后头,告诉你们,你们犯了强奸、轮奸罪,明天我就去告你们,你们等着去坐牢吧!”几个小伙子一听傻了眼,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他们齐刷刷地跪在菊面前:“好菊哩,千万不能告呢!我们是闹着玩儿呢!”“不告也可以,可你们今后要听我的话!”“好哩好哩,你叫向东我们不敢向西,你叫打狗我们不去吆鸡,你就是我们的领导哩!”

从此以后,菊就成了他们的领导。菊的活计从不要菊自己动手,早有人帮她干完了,工分还都记在菊的名下。菊家中有什么事,喊到谁谁都乐颠颠地去帮忙。隔三差五,菊也会每人都给一点甜头他们尝尝,但菊绝不偏向哪一个,久而久之,她掌握了一套让他们既对她忠心、卖力,又不争风吃醋、能和平共处的办法。一时间,队里的少年小伙子都围在菊的裙下昏了头,一些已有妻室的男人甚至也蠢蠢欲动,女人们个个都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她这个“骚×”。

终于有一天,菊发现自己怀孕了,但她并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这使得她很恼火,也很沮丧。找谁呢?谁会认账呢?菊想到了流产,但菊听人说,流产滋味不好受,而且要开证明,不然医院里不接受,只要是未婚,就是有男的陪着去,那些做手术的医生还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更不要说一个姑娘家怀了孕,却不知道男人是谁,传出去不是要了人的命!菊决定不流产,菊决定嫁人。

晚上,菊跟爸爸妈妈说,菊已经二十岁了,菊大了,菊想嫁人了。

“嫁谁呢?”菊的父亲问。

“你有没有看上哪个呢?”菊的母亲问。

“不管谁,只要是个男人就行。”菊赌气地说。

菊的父母哭笑不得,他们不知道菊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管怎么说,既然菊提出来了,他们就得拜托人。姑娘大了,有些事情做父母的管不了了。后来,菊每天在家里呕呕吐吐,人也瘦了一圈,这也不想吃,那也不愿吃,这才引起做母亲的警觉。经过再三追问,终于知道菊已怀孕。

“谁的?”母亲问。

“我怎么知道!”菊还有些理直气壮。

“啪!”母亲一个巴掌打到菊的脸上,“细草狗儿,觉被人家睡去了,肚子玩大了,却不知道是谁,还嘴犟,个傻×!”母亲又气又急,哭了起来。

菊的父亲反过来劝菊的母亲:“已经这样了,你打孩子骂孩子又有什么用?趁现在纸不破糖不沙,找一户人家嫁出去,不就得了?”

“你说得倒轻巧,哪里有这样合适的人?而且不是害人家一辈子嘛?都是你这只老狗,作孽啊!呜呜……”

菊后来还是嫁了出去,在肚子还没有现出来的时候被竹垛庄一个老实巴交的死了老婆的男人碗娶了过去。这实在是万不得已。菊的父亲本来想就在本队里那些平时跟菊玩得好的少年小伙子中挑一个的,可请了人出面说媒,没有一个愿意,菊就像搨了狗血似的,个个都离得远远的。这让菊很伤心,也让菊对男人产生了怨恨,过去说的那些“好乖乖”、“亲疙瘩”的肉麻话,全都是假的,哄鸡儿上窝的,要不是肚子里的“宝”藏不住,菊真不想嫁人了。

碗的年龄虽不过三十多岁,但看上去却老得多,菊嫁给他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一点不为过分。但菊却死心塌地跟了他几年,一点没有外心。她很感激碗,碗没有把她生的孩子当作“野种”看待,他曾对菊说,大麦种、元麦种,掉到哪家田里就是哪家的种。常常抱着孩子满庄上转悠。有人跟他打趣:“抱着儿子玩呀?哦,让我看看,哎,怎么不像你这只碗哪?”他笑笑:“养养就像哩!”也有人对碗说:“菊年纪太轻,你得防着她点。”他又笑笑:“防啥?菊现在好着哩!”

竹垛庄的老妇女主任年纪大了,退了下来,要重新选一个妇女主任,有人推荐了菊。支书把菊叫到大队部,问了几句话,就合适了她。第二天,菊就走马上了任。

妇女主任虽然官不大,但管的事还不少。从婆媳关系到计划生育,都是些磨破嘴皮、跑断腿子的事。但不管多难的事,都难不倒菊。菊能说会道,能力强办事实,时间不长,大队的妇女和计划生育工作就有了新起色,在全公社排上了名次。年终时,受到了公社的表扬,还颁发了奖状。当公社书记将奖状授给菊,握着菊的手,嘱咐她“好好干”时,菊激动得热泪盈眶,那一双大眼睛直盯着书记,一个劲地点头。

从此,公社书记就经常到竹垛庄检查工作,每次都要单独听一听菊的汇报。有一次汇报到晚上,公社书记把门一关,在办公桌上就把菊放倒下来。菊自然知道迟早要有这一天的,也就半推半就着让书记做成了好事。因为支书在隔壁办公室等着,他们不敢大声,但菊还是把女人的那点讨男人欢喜的本领全拿了出来。菊在书记的耳边轻声叫着:“书记,书记,我的好书记!”书记一边喘息着,一边说:“菊,菊,你身上真香哩……”结束后,书记说:“想到公社去吗?”菊点点头,说:“想,想。”“那可更要努力工作噢!”书记捏了一下菊的脸蛋,“你等着好消息吧!”

自从菊当了妇女主任后,家可就成了她的饭店与旅馆。对于家里的活计、田里的活计,碗多做点儿,甚至承包了,也没意见,就是晚上上床后夫妻间的那点活儿,碗却常常没法做了。有时菊到深更半夜回来,碗已睡着了,有时两人差不多同时上床,菊却说这几天累了,歇着吧。碗不好强求,只能作罢,也没有多想。这天晚上,菊先上了铺,碗把家里收拾好后,也上了铺。碗把手伸到菊的那个地方,菊却将他的手拿开,碗又伸去,菊又拿开。碗有些生气,菊也有些生气了。碗说:“我是你丈夫哩,为啥不肯呢?是不是外面有了人?”菊说:“有了人又咋样?说出来吓你一跳呢!”碗说:“你说,说出来让我吓吓看哩。”菊说:“好,我说,是你逼我哩,我的这块地方已经属于公社书记哩,你可不能再动哩!”碗说:“一天到晚在外面忙,原来忙着同公社书记××呢!”菊说:“你话可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马上就要调到公社去呢!你要是容得呢,就什么也别说,你要是容不得呢,咱们就离婚,随你选择呢!”碗半晌没说话,叹了口气。

一个多月后,菊被调到公社,成了“公社干部”,不少人都说菊天生是个做官的料,凭她的本事,将来可能还要到县里呢!

 

(小说发表于2001年12月《扬子江》)

 

 

短篇小说

流泪的雨夜

——竹垛庄的女人之四

竹生来就命苦,三岁死了父亲,十岁死了母亲,嫁到竹垛庄不到五年,又死了丈夫。白天田里活儿多,忙得喘不过气,竹没时间叹息,晚上一切都忙完了,歇下来后,竹常常搂着刚刚四岁的儿子独自流泪。

海是在一个雨夜走进竹的那座小院的。

那天晚上,竹又在家里流泪。昏暗的油灯的火苗也在无精打采地晃动。不解人事的儿子玩累了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家,冷阴阴的。往常一到晚上,竹都将门关得紧紧的,今天不知是因为下雨认为没有人来,还是忘记了,那两扇大门半掩着没有关好,更没有上闩。

海就这样站到了竹面前。

海是同队的一个光棍汉,自从竹的丈夫死后,海就盯上了竹,常常半夜三更来敲门。

“又哭了?”海说。

竹发现海进来了,有些不知所措。想去关门,又觉不妥,想叫他走,又没有勇气。就这样愣坐着,呆呆地看着海,一句话也不说。

“你不要哭,死去的哭不活,活着的还要过哩!”海又说。海找来一条毛巾,想帮竹擦去眼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将毛巾递到竹的手上。

竹没有擦泪,竹的泪流得更凶了。

“你走吧,让人家看见……”竹呜咽着说。

“我不走,我谁也不怕,今天我进来了,就不走!不走!白天你躲着我,晚上你关着门,任凭我在外面怎样敲门、怎样喊门,你都不睬我,我想你想得好苦,我要帮你,我要你不哭!”海红着眼睛,嘶哑着嗓子,叫着。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他一步跨到竹面前,双手扳着竹的肩膀,然后猛地将竹抱起身。

“你疯了?你快住手!别把孩子闹醒……”竹挣扎着、揪打着海。

海一句话也不说,双臂如铁钳紧箍着竹,将竹抱到另一个房间内,按在地上。竹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好……我依……依你……你先放手……”海松开手,竹站起来。“啪!”竹猛地打了海一个嘴巴。

“你打我?你这臭婊子!”海恼羞成怒,像一头凶猛的豹子扑向竹。他左右开弓,连续打了竹几个嘴巴,然后揪住竹上衣的胸口猛地向下一撕,竹的上身裸露出来。海盯着那洁白、坚挺的双乳,那黑枣似的乳头,猛地住了手,两人面对面地跪在地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哗哗而下的夜雨将屋内的一切声音都掩盖了。

从此,每天晚上,海都到竹屋里来。竹也不再流泪。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了他俩的事,刚开始还有人议论,后来就习以为常了。他们就像是一对夫妻。有人跟海说,你要领个结婚证,办桌酒,请个媒人,这样牢靠。海把这话告诉竹。竹说,我人都是你的了,还怕我跑了不成?海嘿嘿笑着,说,我也这样想哩,农村人,不就这回事,有啥证不证的,谁还不承认?不过,请个媒人办桌酒还是要的,这样你也风光些,社会上好做人哩,免得让人背后嚼舌头!

竹说,好是好,可钱呢?粮呢?你能拿得出?总不能就煮碗萝卜饭、炒碗青菜给人家吃,那样不请还好,请了更丢架子,让人骂呢!

海的头就环下来,直叹气。

海平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除了一间破草棚外,什么都没有。竹这几年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丈夫死时欠下的债务还没还清,一年到头做几个工分把肚子混饱也不易,日子过得很难。

竹也叹气,想到自己命苦,泪就止不住流下来。

竹说,都是你把我害的,没本事养活老婆还作什么死呢,还是各过各的吧,省得日后穷冈嗓。

海突然把头抬起来,脸发红,气直喘,说:“我就不信这个邪呢,凭我就弄不出一桌酒席、养不活老婆孩子呢!我要么就不是人哇!我不把这桌酒办好,我再上你这块来我就是畜牲!活该我超一世的光棍!”

海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

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对海刺激太大了。海的家底她知道,他到哪里去弄钱?就是向人借也难啊!都已经这样了,请不请人又怎说?背后嚼舌头根又怎说?又不是黄花闺女,在一起过过就算了,毕竟海是个男的,好歹能撑起个家呀,逼他做啥呢?竹追到门口去喊海,可海已走远了。

竹想,随他去吧。

十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海背着一个布袋子来到竹的家。海把袋子放到桌上,解开袋口,伸手下去抓了一把拿出来捧在手上。竹一看,呆了,是白花花的大米!那一袋子,足有三四十斤。海又从衣袋内掏出几张团得皱皱巴巴的票子,一数,有五六块。竹问海:“这米、这钱,哪来的?”海说:“你别问,快拿去,明天就请人。”竹说:“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要。”海急了,说:“难道你怀疑我偷来的不成?告诉你,这是我这半个月在外面厚着脸讨来的。我一家一家说好话,求情,我说我打光棍十几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女人,可是我连办桌酒的钱都没有,请大家帮帮我,我有的是力气,以后你们有什么挑担挖沟的力气活儿我来帮你们……你看,我这鞋底都磨破了呢!”竹一把抱住海,心疼得哭起来。她拉住海的脚,脱去坏布鞋,扳过脚板,用手摸着,大滴大滴的泪珠滴到脚板上。海却突然笑起来,他抽回脚,嘴里直喊“痒痒”,一边喊一边说:“我这脚板满是老茧,扎实呢!不怕跑路,就怕你这手挠呢!”竹也止了泪,笑起来。两人拉拉扯扯、急急猴猴地进了房。一会儿,只听进竹说:“不知道我这辈子倒了什么霉,遇上了你这个穷光蛋!”海说:“我人虽穷,可我有力呢!”

第二天,海在竹家里摆了酒席,请了一桌人,有大队、生产队干部,有左右邻居,还有竹和海的几个亲戚。媒人是请的生产队长和妇女主任。瓜干酒喝掉了好几瓶,每个人的脸都喝得像关公,说话舌头在嘴里打涡,都说海和竹结合在一起,好,好,是大喜事,大好事,海这一生有了家,竹这一世有处靠。

海过去从来没有谁把他当人看待过,更不要想能跟大队、生产队干部同桌吃饭喝酒,海这一次终于做了一回人,海陪干部们喝得大醉。

摆过酒席请过客后,竹和海的事就算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了。海不再只是晚上偷偷摸摸地来,海跟竹合成一家过起正常的日子了。竹的儿子也叫海爸爸,海也像疼亲儿子那样惯着竹的儿子。日子虽苦、虽穷,但却温温暖暖、有说有笑的。晚上睡在铺上,海少不得要跟竹多那个几回,竹都依他,一个人光棍堂儿熬了这么多年了,见到女人还不像酒鬼见到酒总要多贪几杯。每回事情结束,海总要趴在竹的耳边说:“我想要个亲儿哩,你要跟我生个儿哩!”竹就刮着他的鼻子撒娇地说:“这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哩!”

然而,想不到的是祸从天降!

生产队的粮食仓库失了贼,稻被人偷走了。仓库的锁好好的,墙也没有被人挖洞,可靠窗的一个大秸窝里被扒了个大塘,少了足足有一百多斤稻。大队立即向公社做了汇报并成立了专案小组,进驻生产队,察看现场,排查线索,列出可疑对象。

海也被列为可疑对象。

为了捉贼拿赃,专案小组决定一家一家搜查。这几个月队里没有分粮,哪家有稻、有米,哪家就有嫌疑,就要带到专案小组来审。当专案小组搜查到竹家时,他们没有花多大的力气,就从铺底下的一个坛子里搜出了十几斤大米。

竹和海被带到了专案组。

“说,这大米是那儿的?”专案组负责人拍着桌子,问竹和海。

竹从来没有见过这场面,吓得直抖。

海说:“米是我弄的。”

“好,好,有种,承认了就好!把他吊起来!”

三四个人扑上来,反绑着海的手,用一根麻绳将他吊在了屋梁上。海挣扎着破口大骂:“米是我弄的,我违的什么法?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你妈妈!”

竹“扑通”一声跪到专案组负责人面前:“求求你,米是他弄的,可他没有偷,没有抢,他是……”

“哼,你还帮他瞒抗?再说连你也吊起来!他一个光棍堂儿,不偷不抢,倒有钱有粮摆酒席请客、娶老婆,真是鬼才相信!”

“你放屁,我没有偷,我的米是我一家一家讨来的,我光棍堂儿不得穷一世,泡灰还发发焐呢!多吃多占、偷公粮的都是你们这些干部!……”

“好,你嘴犟,你自己不承认,还污蔑干部!给我把这贱女人也吊起来!骚×,男将才死了几年,就熬不住了,把个贼领进门,大米饭吃得快活哩!”

那几个人又向竹扑去。

“你们不要动她!不要动她!”海被吊得脸色苍白,气都喘不过来。“好,好,我交,我交,是我偷的,是……是我偷的,跟竹无关,你们不要动她,求求你们……”

海被判了三年刑。

海是在一个雨夜被捉走的。那个晚上,竹没有流泪。竹跟海说:“海,你不是说要个亲儿吗?告诉你,我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你的骨血哩!你放心去吧,等到你出来的时候,我带着你的亲儿去接你……”

 

(小说发表于2001年12月《扬子江》)

 

 

 

 

 

 

中篇小说

 

 

菜花灿灿

 

狗子背着粪筐,从碌碡门前经过,看到碌碡正坐在门口的一堆砖头上捧着碗喝粥。

“碌碡,你怎么在家喝粥?细头没请你去吃酒?”狗子感到奇怪。

“吃什么酒?”碌碡问。

“你真不知道?细头那孩子今天满月哩!”

“满月?”碌碡愣了愣,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是该满月了。”

“他凭什么不请你?这老啬头他过河拆桥哩!”狗子有些愤愤不平。

“人家为孩子做满月,我去凑什么热闹!”碌碡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砖头灰,转头进了屋。

“你真是个窝囊废!你叫我就去找他,闹他,让他满月做不成!”狗子一边说,一边拿着那把拾粪的屎勺在地上拍打。“不是你,他能有这孩子?”

“狗子,你……别……瞎说!没……那回事!”碌碡急忙从屋里出来,阻止狗子,生怕别人听见狗子说的话。

“碌碡,你真是个好人!你还替他装脸面!这事生产队里谁不知道?大家都为你抱不平哩!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还是在家喝你的粥吧!”

狗子说完,背着粪筐,哼着小调,一摇一摆地走了。碌碡倚靠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原本很平静的心情被狗子破坏了。

碌碡是个光棍汉。

碌碡本来是不会打光棍的,只因从小家庭贫寒,父亲是个用牛的,一年到头驱赶着牛帮人耕田、碾场,却不能把一家人的肚子混饱。生养碌碡时,父亲为孩子取名,看到门口那只当凳子坐的废弃了的碌碡,就给他取了个“碌碡”的名字。十多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又先后患病去世,只好跟着瞎眼的爷爷和瘸腿的奶奶,过着一半乞讨、一半救济的生活长大。靠着减免书钱学费,勉勉强强读完了小学,以后就再也没有进过学校。二十多岁的时候,爷爷在一次过桥时失足掉到河里淹死了,从此和奶奶相依为命。可原本奶奶的身体就不好,又经受了几次失去亲人的打击,加之农活苦、营养差,不久后奶奶的身体就垮了。碌碡背着奶奶,到大队医疗站、公社卫生院治病,没有钱,东挪西借,就差把那两间破草房拆掉变卖。可奶奶的病最终还是未能治好,在床上躺了半年就离开了人世。

奶奶去世后,碌碡就成了一个孤儿,他的性格变得很内向,除了在生产队干活之外,其余时间大多把自己关在家里,到了三十岁出头,也未成家。虽然也有人介绍了几个,可女方一看掉头就走,谁愿意嫁给一个家徒四壁、孤苦伶仃,又欠了不少债的穷鬼呢?后来,有人给他领来一个外地女人,那女人死了丈夫,身边带着一个孩子,跟他过了一年多后,因为太穷,最后还是跟人跑了。以后,他也就死了成家的心,彻底地打起了光棍。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碌碡就到了四十岁的年纪。由于他身体好,舍得吃苦,肯帮助人,不管哪家有什么事,只要找到他都没得话说,干活不声不响,做事有头有尾,在生产队里就很受欢迎。分田到户后,他更是成了忙人,那些劳力少的人家都把他当成了宝,经常不是这家请就是那家邀,一天三顿不要在家动锅,遇到大方的人家还会给他几个钱,有时还能弄点小酒把脸喝得红红的,加上自己的承包田里也有一些收成,农闲的时候还可以到外面去做小工,挣几个零用钱,村里又帮他争取上面的扶贫款把房子翻修了一下,日子过得倒也无忧无愁。

碌碡做梦都想不到他这一生中还有一段“风流韵事”在等着他。

那天早晨,碌碡又到细头家挑粪灰。天刚亮,田野和村庄都被雾气笼罩着,庄上的人家大多还没有开门,路上也没有行人,少数早起解手的汉子也看不见身影,只听见偶尔从谁家的茅房里传来一两声咳嗽声。他挑着一副空担子,来到位于庄后的细头家门口,头发和衣服全被雾水沾湿了,像长了一层白毛。

“细头——!细头——!”

碌碡担子都未放下,站在门口就叫起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可开门的不是细头,而是细头的婆娘菜花,好像是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只胡乱地套了件褂子,领口也未扣好,半个胸脯还露在外面。头发也纷乱着挂在脸上。她一边掖着衣衫,一边答应着:

“来了,来了——哦,是碌碡……碌碡哥呀!……”

碌碡想不到是菜花开门,而且是这样一副样子。以前碌碡也来细头家多次,常常是他到的时候,细头已在门口等他了。今天怎么了?细头呢?还在床上睡觉?还有,今天菜花怎么对他客气起来了?平常有时还喊他光棍呢,今天却喊他“碌碡哥”,碌碡一时真有点受当不起。这么多年,生产队里有哪个大人孩子媳妇婆娘规规矩矩称呼过他一声?他不禁又多看了菜花一眼,这一看,他愣住了,菜花那翘翘的白花花的胸脯分明就裸露在他的眼前。已经到喉咙的话忽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菜……菜……菜花……花……细……细……细头……他……他……他人……呢?……”

菜花也感觉到了碌碡眼光的异样,脸红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掩了掩胸口的衣衫,一边转身进屋,一边回答:

“他一早就出去了,你先进屋坐一坐吧,待我弄早饭你吃了后再去挑粪灰……”

“这细头,说……说好了……今天挑粪灰的,怎么……他……倒出去了?我……我还是先……先去……挑吧……”

碌碡没有进屋,他挑着担子转身进了细头的猪圈。细头家养了两头老母猪,每年都要下两三窝小猪崽。猪粪除流到粪缸里外,有不少粪灰要出到外面的灰坑里。时间长了,灰坑积满了,就要挑到地里去垩田。过去这些活儿都是细头的老子包干,自从老子突发脑溢血去世后,就只有细头干了。可细头从小是个怕吃苦的主儿,在大集体时只会偷工减料、耍滑使奸,头虽然细,但鬼点子不少,眼睛一眨一个主意。分田到户后,这一套行不通了,靠耍嘴皮子混不到饭吃了,看到人家除了种田外,还养鸡、养猪、养羊,想着法儿发家致富,跟老婆一合计,养起了老母猪。可老母猪也不是好服伺的,除了烧煮猪食、打扫猪圈等活计外,每到下崽,都要整夜整夜的看着,人很受累。好在菜花舍得吃苦,这伺候老母猪的活都由她包揽了。可这出粪灰的力气活就有点让她为难了。菜花个子矮小,粪担子挑不起身,就是将担绳弄短了,也挑不了多少,一坑粪灰要挑两天才得挑完。细头挑了两次后,也是腰酸背痛直喊吃不消,最后就想到了碌碡。夫妻俩一致同意请碌碡帮助挑粪灰。管他吃,再给他两个钱。于是,碌碡就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帮细头挑粪灰,兼做一些其它活计。

拿起铲锹,放好粪担,碌碡开始将灰坑里堆得老高的粪灰往粪担里铲。这时,雾气已渐渐散去,天已渐渐明亮起来,庄前屋后已开始有人走动。他们看到碌碡在挑粪灰,就会打上一句招呼,或说上几句笑话:

“碌碡,早啊!”

“这么早就挑灰啦?”

“碌碡,菜花今天弄的什么好东西你吃的啊?有没有吃馒头啊?”

“碌碡,跟细头干活,可要小心,不要到了最后白干啊!”

往常,谁跟碌碡打招呼、说笑话,他都会笑嘻嘻地应答。可今天不知怎么了,他无心跟人答话、说笑,只是闷着头挑担。他一铲一铲地把粪灰铲到粪筐里,每次都装得满满的,然后挑上肩,迈开大步,快速地向地里挑去。挑到地里,还要用粪铲将粪灰撒开来。干了一会儿,他的手上、脚上、身上,都沾满了肮脏的粪灰,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气,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也顾不上歇一歇抽上一支烟,撒完一担,立即又回去挑。直到菜花喊他吃早饭,他也感到肚子确实是饿了,才停下来。

细头是在太阳升到老高、碌碡粪灰已经挑完以后才回来的。

细头的头其实不是很细,只因为他个子高,又长得瘦,头相对小一点,说起话来,喜欢摇头,故而人们叫他细头。细头有文化,上到初中毕业。不仅说起来头头是道,而且写的字也不错。在村子里,细头的精和刁是出了名的。有一回卖小猪崽,他不知给猪崽吃了什么东西,肚子鼓鼓的,斤两很重,钱也卖得不少,可高兴得不曾有几天,买主就找上门来。原来,人家买回去的小猪崽不吃不喝,没有几天就都死了。细头死活不认账,跟人家差点打起来,最后一直闹到村里,经干部调解赔了人家钱事情才平息。谁都想不到,他为了多称斤两,竟将水泥掺在猪食里喂给猪崽吃,最后猪崽吃不进拉不出,只有死路一条。本想多称点斤两多卖点钱,哪知赔了夫人又折兵,损了钞票又坏了名声。为此,菜花跟他大吵了一场。这件事以后,虽然细头不敢再做这些昧良心的事,但要他改邪归正,成为一个好人,谁都不敢保证。只要一看到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儿似的说话,人们就担忧,不知他又在想什么鬼点子了。对于细头找碌碡挑灰,不少人都替碌碡担心,答应给的工钱到年底会不会给?他会不会想出什么坏点子,到时叫碌碡白挑一年的灰,吃个哑巴亏?

谁也不知道细头这一大早在什么地方的,家里请了人挑粪灰,他却在外转悠,别人连想也不要想的事在他身上发生毫不奇怪。一路上,细头哼着小曲儿,晃着脑袋,优哉游哉地往家走。这时,遇到了拾粪回家的狗子。老远,狗子就叫喊起来:

“细头叔,你家今天不是出粪灰吗?你还有空在外面转悠?”

“出粪灰有碌碡呢,在家也没我的事。这不,到街上去了一趟呢。”

“听说你家要装沼气?”

“是啊,那东西可好呢,又能点灯,又能烧饭……哎,今天又偷粪了吧?不然粪筐里装得这样满?”

“你别管我偷粪不偷粪,来,我告诉你今天早上我发现的秘密——”狗子靠到细头身边,声音放低,很神秘地说,“你知道今天菜花婶子做了什么好吃的给碌碡吃了吗?”

“什么好吃的?”细头也警觉起来,信以为真。

“豆腐馒头——!”狗子突然大叫一声,然后背着粪筐逃到远处,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个小狗日的!” 细头气得骂了一句,跟在狗子后面追了几步,脸上露出被人作耍之后的愤怒。

不过,今天菜花到底弄的什么东西给碌碡吃的?细头心中倒确有了些不放心,甚至还产生了一丝醋意。回到家,他先跑到厨房,掀开锅盖,看到锅里残留着小面摊饼的碎屑和香味,忽然就发起了无名大火,把一只铲子掼到地上,然后冲进房里,将正在马桶上撒尿的菜花一把揪起,菜花尿还未撒完,裤子都差点脱落下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得目瞪口呆。

“好啊,你竟然摊饼给他吃,放这么多的油,他个狗日的光蛋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细头吼叫着,脖颈上青筋直跳。

“你个杀千刀的,不是你叫给他做点好吃的吗?还说要把他当着家里人一样看待,这才摊了一锅饼,你就心疼了?受不了了?我还没给他馒头吃呢,要是……那样了,你还不拿刀杀了我?你个没用的老东西!我这就去把他回掉,从今后不要他来挑粪灰……”菜花反过来揪住细头的衣领,又骂又打,嚎啕大哭起来。

菜花一骂一哭,细头立即像遭霜打的树叶一样软下来。他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一边骂自己,一边向菜花赔不是:“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刚才我是昏了头,好菜花,原谅我,我给你下跪了……”说着,细头真的就跪了下来。

菜花没理他,一转身来到堂屋。细头跟在后面追到堂屋。菜花又甩开他来到猪圈,细头也跟到猪圈。菜花拿起粪铲要打他,细头腰一弓,头一缩,装出可怜兮兮让她打的样子,菜花一看男人这个熊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细头趁机把菜花一抱,按在猪圈栅栏上就要亲热,菜花使劲推开他:“个老不正经的,这大白天的,让人看见还要不要脸?”“这里没人,只有猪。”细头还要抱。“有猪,你去抱猪去!”菜花不再理男人,径自离开猪圈,拿了粪叉,到田里干活去了。

碌碡挑完粪灰,吃好早饭,又帮菜花把猪圈洗刷得干干净净,然后就回家了。

往常干完活儿,回家就回家了,什么心思都不想,除了出力气,除了吃饱肚子,除了睡觉,好像其他也没有什么可想的。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干完活儿后,他有点不想回来的样子,有点想在菜花那儿多待一会儿的样子,有点想跟菜花多说几句话的样子,又有点害怕细头回来的样子,甚至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心里有点不踏实的样子了。磨磨蹭蹭地,直到不能不走了,直到没有任何理由再在那儿待下去了,他才跟菜花说了句“菜……菜花……我……走了……”,然后挑起粪担,恋恋不舍地回了家。

到家后,碌碡才感到有点疲劳,浑身一点劲都没有。他躺到床上,把身体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想歇一歇。然而,他又睡不着。眼睛只要一闭上,眼前就会出现菜花那白白的胸脯,那翘翘的乳房;眼睛只要一闭上,眼前就会出现菜花端来的那一锅香喷喷、油汪汪的摊饼,和菜花用筷子给他夹饼的动作;眼睛只要一闭上,眼前就会出现菜花那紧盯着他的眼神,和那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的红红的嘴唇。这是怎么了?自从那个外地来的女人跟别的男人跑了以后,他对女人就已经死心了,不再想这方面的事情了,每天的日子过得很平静,虽然队里总有人拿他开心,虽然也有一些女人为了让他多帮她们干活,暗示过他,挑逗过他,但他都没有动过这样非分的念头。他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想自找其辱。他只想靠自己的体力来维持自己的生活,不管哪家找他干活,他都乐意干,他不讲价钱,不讲吃好吃丑,只想有个好人缘,将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乡邻们会有个照应。可今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很害怕。

菜花……菜花……菜花……

他在嘴里喃喃地说着这样几个字,他的大脑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他忽然痛恨起自己的一双眼睛来,都是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才导致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恨不得将自己的两只眼珠子抠掉。他忽然又怪起菜花来,你为什么不把衣服穿好就出来开门呢?你明明知道我是一个光棍汉啊!你是无意还是有意?他更怪起细头来,今天出粪灰,你自己怎么不在家呢?往常你都在家里跟我一起出,吃饭也是跟我一起吃,从来没让我一个人在你家里过呀!

菜花……菜花……菜花……

碌碡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菜花来到他门口大声地叫他,他才惊醒过来。

菜花离开家,离开细头,到地里干活。正是早春二月,地里的麦苗经过一冬的蛰伏,刚刚开始生长起来。这时候,及时给麦子施肥,对于麦子的生长,对于夏熟的丰收,至关重要。而猪肥粪灰这种有机肥施到田里,不仅有利于麦子生长,而且对土壤也大有好处。菜花家因为养了几头老母猪,粪肥较多,一年四季都有肥料垩到田里,不但化肥用得少,庄稼还比别人的长势好。今天早上,碌碡帮助挑到地里的粪灰,差不多撒了有大半块田,但有的地方还没有撒匀,菜花要用粪叉再匀一下。

菜花个子虽小,但长得不错,在农村里属于俊媳妇,打扮一下,也算得上漂亮女人。她比细头小差不多有十几岁,细头已接近五十,她才三十几岁。细头这头老牛是怎么会吃到菜花这棵嫩草的,队里的人说法不一。有说是细头凭嘴巴子骗来的,有说是细头想鬼点子哄来的,还有的说,本来菜花已经不谈了,想不到细头强行先下了手。总之,不管是哪种说法,细头讨了个漂亮老婆却是大家一致公认的,人们在为菜花惋惜的同时,却又对细头羡慕不已。不少人在细头结婚时都在恨恨地骂:细头这狗日的,有×福呢!

尽管别人在为菜花感到不平,认为嫁给细头糟践了自己,但菜花却好像就默认了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命运。虽然日子过得也有些磕磕碰碰,但结婚十几年倒也风平浪静,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对于细头的懒,对于细头的刁,对于细头的奸猾,也已习惯,甚至有时还认为是自己男人的本领。人为了生存,谁没个缺点、毛病?细头因为年龄比菜花大,自然处处就都让着菜花,又因为菜花年龄小,故而又处处防着菜花。有时为了什么事吵起来,细头虽然脾气暴躁,甚至会动手动脚,但最后都是以细头说好话赔笑脸跪地求饶而告终。可是让菜花和细头着急的是,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怀孕,这成为他们的一块心病。细头的老子想孙子差不多都想疯了,可直到死都未能看到媳妇的肚子有半点动静,更别说有人叫他爷爷了。开始细头认为是菜花的问题,一天到晚给菜花脸色看,动不动就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菜花心里明白,不是她的问题。菜花所以会嫁给细头,是因为她在做姑娘时失过身,怀过孕,流过产,但此事在她的娘家知道的人不多,细头至今也不知情。虽然菜花常常因为此事内心总感到有点对不起细头。但把没得养的责任推到她的身上,她是不能承认的,但又不好辩白,只能忍气吞声。直到有一次两人都去医院检查,查出是细头死精,这么多年来细头都是做的无用功,才为菜花平了反。为此,菜花大哭了一场。而细头从此在菜花面前像换了个人一样,个子虽高,却矮下去了一大截,腰再也直不起来,话再也硬不起来了。

让菜花想不到的是,为了能有个孩子,为了不被人称为“绝后代”,为了让自己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够心安,细头竟然想出了那样一个歪主意,而更让菜花自己也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就答应了细头,心甘情愿地按照他的主意去一步一步地实施。

菜花挥动着粪叉,在麦田里匀粪灰。麦苗刚刚长到能把脚没下去的高度,从老远一看,田里是一片绿色,但在近处,却是稀稀朗朗的,如瘌子的头一样。单单是这点粪灰,看来还不够肥力,菜花想,冬天里罱上来沤在河坎泥塘里的河泥还要挑到田里来,再不行,就撒点化肥,那样麦子会长得更快些。

“碌碡——!碌碡——!”

门开着,但没有人答应。

“碌碡哥——!碌碡哥——!”

还是没有人答应。

这死碌碡回来后去哪儿了?菜花跨进他的家门,堂屋里没有,又走进他的房门,看到碌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菜花吃了一惊。早上在她家挑粪灰,好好的,人也蛮有精神的,吃早饭时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怎么现在病了?是不是早上挑灰挑伤了?或者突然生了什么病?菜花急忙走到床边,用手摸碌碡的额头是不是发热。碌碡却突然一把抓住了菜花的手,人也从床上一跃而起——

“菜花……菜……花……我……我……”

碌碡不等菜花回过神来,就用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抱起菜花按到床上。菜花翻动着身子,又抓又打,拼命挣扎。碌碡却突然停住了手,像泄了气的皮球,可怜巴巴地站在床边不知如何是好。菜花喘着气,用手理了理被弄乱了的头发和衣服,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对碌碡笑了一下,然后边向外走边说:

“大白天的在家睡什么觉?快去帮我挑河泥!”

碌碡像得到了特赦令似的,忙不迭地答应着:

“好,好,我去挑河……河泥……”

菜花刚要出门,突然与从外面进来的狗子撞了个满怀。

“碌碡,你他妈的——啊,是菜花婶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狗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只鹅蛋。

“啊,哦……狗子啊,我……”菜花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满脸通红。还是跟在后面的碌碡机灵,接了句“菜花婶子是来请我去挑河泥的”,才解了围。

“是啊,是啊,我请碌碡去挑河泥呢,狗子啊,今天粪拾好了?”菜花敷衍了几句,赶快逃离了碌碡家。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光棍门前也不可久留啊!

“好啊,碌碡,你们——在干好事啊!让我撞见了,要给我放炮仗……”狗子见菜花走了,大声地对碌碡说。

“你轻点声,没有的事,让人听见叫菜花怎么见人?狗子啊,可千万不敢对人乱说啊!出了事可不得了啊!要是细头找上门来,要是菜花寻死上吊,我可担当不起啊!”

“真的没有这事?”

“我还骗你?有这事我遭天打五雷轰!”

“好,我相信你,不出去说。不过,你要借一块钱给我。”

“借一块钱?我哪有钱?”

“好,你不借,那就不要怪我管不住这张嘴了!”狗子说完掉头就走。

“好,好,借给你。”碌碡无奈,只好到房里拿了一块钱,给了狗子。他知道,借钱给狗子,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也只好拿钱买平安了。

狗子走后,碌碡一个人坐在家里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他骂自己混蛋,他后悔极了。

菜花离开家后,细头一个人蹲在猪圈旁的粪坑边,琢磨起建沼气池的事情来。

他是在一个多月前,听大队干部讲的,上面又要推广沼气了,这次,每建成一户,还有奖励。他家养了老母猪,猪粪多,只要把粪缸改造一下,就可以建成沼气池。建成了沼气池,点灯不用电,烧锅不用草,既节约,又干净,还可得到奖励,可以说一举多得。细头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情,回家跟菜花商议,菜花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家里的这些大事,一般都由细头做主,菜花知道,男人很精,不会输掉。

细头点起一支烟,一边抽,一边在粪坑边走来走去。对于如何建沼气池,他也不甚清楚,只听人说过,要把粪坑封起来做成发酵池,然后安装管子通到厨房,开关一开,就有气体冒出来,点上火,就可照明或烧饭。据说,这种气体叫什么“烷”,可神呢!粪坑里竟然会有这种奇怪的东西,细头感慨不已。

正在细头感慨着的时候,菜花扛着粪叉回来了。她见细头在粪坑边转悠,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老东西,不去做活计,围着个屎坑转,还能把个屎转成个黄金?快去挑河泥去!”

“挑河泥你不去叫碌碡来挑?没几天人家就要来帮我建沼气池呢!你别瞧不起这屎坑,说不定里面还真有黄金哩!”

细头没个正经的样子更让菜花反感,她随口骂了句:

“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真令人呕心!当初嫁给你真是瞎了眼了!”

哪知,细头听了这句话,顿时暴跳如雷起来:

“你个草狗,你嫌我了?我没出息,我令人作呕!谁叫你当初瞎了眼?你是个好货当初怎么会嫁不掉?”

见细头生了气,菜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伤了细头的自尊,便不再跟他啰嗦。正好这时,碌碡挑着担子来了。菜花就招呼着碌碡,拿了大锹,一起去河边的泥塘挑泥去了。细头站在粪坑边,看着他们,气得心里恨恨的,随手拿了一块砖头猛地扔进粪池里,“扑通”一声,粪水溅出老远。

细头怎会不生气呢?

自从作出那个决定,细头的心中就没有好过过。细头是男人,细头也是有血性的男人。细头不想那样做,那样做,等于是自己拿刀捅自己;那样做,等于自己给自己戴上了一顶绿帽子。可细头又不能不这样做,谁叫他死精?谁叫他只会做无用功?谁叫他没有本领把老婆的肚子搞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是他成为绝后代,他就是一个不孝子啊!

死精!死精!死精!

都是这该死的死精!!!

可是……可是……菜花,你也不能再这样刺激我啊!

细头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离家出走,到外面躲一段时间,眼不见心不烦。到哪儿去呢?到江南的姐姐家去?江南的姐姐是他唯一的姐姐,自从父亲去世,姐姐把母亲接过去之后,姐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到那儿可以借口看母亲,看外甥。可要是母亲问起菜花怎么没有一起来,怎么回答呢?而且,总不能在姐姐家蹲一月两月呀!要么到城里去打工?东庄的树根不是在城里的一家建筑公司工作吗?据说还是个小头头呢!找他帮帮忙,弄个小工做做,不但能有地方落脚,还能弄到几个钱呢。

对,就去找树根!

主意打定,细头心中的气消了许多。“让你一人在家,随你怎么办,只要你能讨到种,只要能为我添个后,其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细头在心里说。

不过,细头很快又犹豫起来。这一犹豫,让他心里产生了害怕:他在家里,老婆不得怀孕,他离家了,老婆反而怀孕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告诉人家老婆在家偷人养汉吗?这不是明白的告诉人家,孩子是人家的种吗?那样,他在队里不是要用裤子把脸套起来走路?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不行,不能离家!不能出去!一定要守着菜花,只要自己在家,菜花怀孕了,谁就都不好说不是他的!谁说我就打谁的嘴巴子!心要放宽,要忍辱负重,要睁只眼闭只眼,男子汉大丈夫,要能伸能屈。

几遍肥料垩下去,几场春雨浇下来,麦子呼呼地往上长。很快,乡村里就绿成一片了。不仅田野里绿油油的,河边沟坎上,也到处长满了齐腰高的芦柴杂草了。开得金黄的油菜花这里一堆,那里一片,在满坡漫野的绿色中显得格外耀眼。当年,菜花的娘就是将她生在一片金黄的菜花之中然后才给她取了“菜花”这个名字的。在乡间,菜花很普通,也很低贱,一棵两棵,并不引人注目,但盛开成一片,其旺盛的生命力,其壮观的气势就让人惊叹了。菜花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名字,菜花也很喜欢每年都要盛开的金灿灿的菜花。

背着一只竹篮,菜花在田间小路上走着。路边是盛开的油菜花,田里是绿油油的麦子。她伸手摘了一朵菜花,凑到鼻子上闻了闻,一股清香钻进鼻孔,进入肺腑,真是好闻的味道。来到一处两条河交叉叫做四岔港的地方,菜花将篮子放下来,开始割猪草。这里的河坡上青草很多,由于离庄子远,比较荒僻,平时来的人不多,胆子小的女人根本不敢到这儿来。菜花却经常来挑猪草,每次都要挑上一大筐。刚开始也有点害怕,次数多了,时间久了,也就不再感到害怕了。相反一个人在这儿干活,没人打扰,倒觉得清静呢。

菜花在埋头割着猪草,突然听见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吃了一惊,抬起头一看,树丛后面站起一个人,刚要叫喊,却发现原来是碌碡!

“你怎么在这儿?吓死我了!你这个死碌碡!”

碌碡的出现,让菜花着实吓了一跳,起初以为遇到了什么坏人,待到发现是他,心中又有几分惊喜。自从碌碡帮她家挑粪灰以后,她对碌碡的印象就不错:忠诚老实,肯吃苦,做事负责任,不多言多语。细头跟她商量那个计划的时候,他们就把他作为首选对象了。但这事又不好明说,只能暗示。在菜花,就是要有意诱惑碌碡,让他主动想她的心思。然后两人在你情我意中成其好事。果然,那天早上,菜花衣衫不整、袒胸露乳的样子,一下子就让碌碡产生了非分之念,而且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在菜花去喊他挑河泥时已经有点迫不及待。然而菜花却不想这样急,菜花原本并不是一个乱来的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委身另外一个男人,她感到这个裤子还有点脱不下来。况且,让人家担当一个配种的角色,也有点不道德的感觉。因而,虽然后来碌碡又去挑了两次粪灰,每次都可怜巴巴地把她往房间里拖,有一次恨不得就要把裤腰带解开了,最终菜花仍然没有肯,只说是以后再说。

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呢?这真把碌碡急得不行。几乎每天他都注意着菜花的行踪。什么时候,菜花到田里干活去了,什么时候菜花到河口去洗东西去了,什么时候菜花上街买农药去了,他都观察得一清二楚。今天,菜花刚拎上篮子从庄上经过,他就知道是到四岔港那儿去割猪草了,于是提前来到这儿藏在树丛里等待菜花。

见自己把菜花吓成这样,碌碡急忙从树丛后跑出来,树枝把他的脸划出一条血痕,他都没顾到,跌跌爬爬地,他扑到菜花身边,一把抱住菜花。“菜花,菜花,我……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你打我吧!打我吧!”说着说着,不禁泪流满面。菜花也动了真情,紧紧地抱着光棍,两人在地上扭动着身子,把一片菜花都压倒了,那金黄的菜花粉把衣服上沾得斑斑点点的。正在碌碡动手要解菜花的裤带时,菜花喘息着说:“碌碡哥,现在……大白天的……别……今天……今天晚上……你去……细头……不在家……”碌碡却有些等不及,更怕菜花骗他,到时不给他开门,还怕万一细头回来遇到,因此一只手死命地揪着菜花的裤带不放。菜花的裤带本来就是一根细细的红带子,并不多结实,哪里吃得消这样用力拉扯,“格崩”一声断了,裤子就掉了下来。菜花也挣扎得没劲了,忽然全身瘫软下来,就躺在地上,任随碌碡忙活。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天上,明晃晃地照着,菜花觉得有点刺眼,就把眼睛紧紧地闭上。河对岸的树丛里有几只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也是在调情做爱。远处不知谁家放养的几只羊,在河坡上吃着青草,不时“咩——咩——咩——”地叫着,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很远。

“和了,清一色,自摸!”

坐在细头对家的瘌子把摸到手的一张牌往桌上一拍,然后将全副牌推倒在桌上。细头把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老大,不相信瘌子又和了个清一色。在旁边看牌的狗子也帮着查牌。瘌子则得意洋洋,伸着手要钱,其他的两个人正要从兜里掏钱,细头却说:“不来了,不来了,瘌子偷牌!”“谁偷牌谁是小娘养的!谁偷牌谁的女将跟人睡觉!”瘌子赌咒发誓。“少放屁!不来了,不来了!”细头麻将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猛地从灯光里走出,来到外面,感到满眼都是黑,让人心里发毛的黑。细头站了一会儿,添了一下亮,又看了一下表,才夜里十点多钟。去哪里呢?家,暂时不能回,跟菜花说好到十二点以后的;麻将,不能再打了,心思不能集中,老是输;其他地方也不能去,要是别人问起来,怎么回答呢?他有点茫无目的地在麦地里走着。晚上吃过晚饭后,他就到了村头的这家小店里来打麻将,这是他们几个赌友经常聚会的地方。本来他准备打到一点钟再散场的,想不到手气这么坏。瘌子又说了句“女将跟人睡觉”的话,让他听了心里更不舒服。不知道外面有没有闲言碎语?不知道菜花何时能有?不知道碌碡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做无用功,要是那样的话,就亏大了!忽然,细头有点后悔起来,自己怎么做这样的畜生事啊!弄得不好,儿子没养成,反把老婆弄丢掉啊!我真混啊!真混啊!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有赌一把了!细头在心中祷告着:菩萨保佑!父亲保佑!让我早点得到儿子,让菜花早点离开碌碡!

细头的脑中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知不觉中,已跑到家门口。他心中一惊,急忙躲到猪圈里。他不能撞上碌碡,他不能让碌碡知道他晓得这件事。不知是老母猪看到了他,还是他的动静惊醒了老母猪,这两个畜生在猪圈里“嗡嗡嗡”地叫唤起来。细头急得恨不得要跳脚,生怕老母猪的叫声被菜花和碌碡听到起疑心。他贴在圈门口的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同时两眼紧盯着自家的屋门。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双脚都麻木了,憋急了的一泡尿都没敢撒,终于,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钻出一个黑影,看看四处没人,快速地消失在茫茫黑夜中。他这才回到属于他的这个家,钻进那个别的男人才钻过的暖暖的被窝。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想通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很快就呼呼大睡起来。倒是菜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会儿感到自己对不起细头,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暗自流了半宿泪,直到早晨,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十一

建沼气的人终于来了。

一早上,碌碡就来到细头家帮助运砖、运黄沙、运水泥,运沼气上用的设备器材。东西都运到场后,他又按照施工人员的要求挖坑凿墙,忙得满头大汗。天气已经渐渐暖起来了,麦子也已发黄,南风一吹,乡村里已经到处是麦浪滚滚了。麦场前不把沼气建起来,就要等到秧栽结束。细头等不得,凡是细头一心想做的事情,他恨不得立即就做成,好在村人面前显摆。这不,今天一大早,就听见他站在碌碡的门口大声地叫喊碌碡去帮他装沼气。现在,他又像个指挥官一样,背着手,在门口走来走去,一会儿叫碌碡这样挖,一会儿叫碌碡那样凿。庄上不少老人、妇女捧着早饭碗,边吃边看稀奇。狗子也不去拾粪,而是将粪筐屎勺放在一边,蹲在粪坑旁,看人施工,粪水溅到身上也不在意。有谁喊他拿个用具、接几块砖头,他也很乐意的帮忙,就像一个小工一样。

一群人乱哄哄地从早晨干到太阳落了山,终于将粪坑改造成了沼气发酵池,安装好了沼气输送管道和烧火、点灯的设备。细头划着火柴,拧开开关,小心翼翼地点火,可点了半天,也未点着。安装沼气的人告诉他,暂时还不好用,要想真正的用上沼气,还得等到发酵池里生出沼气以后。细头满怀信心,忙了一天,最后却是白忙,又不知这粪坑里何时能生出沼气来,心里就有点生气,有点后悔,但也没有办法。

菜花还是用老土灶,拉风箱烧草,做了一桌菜。安装沼气的和帮忙的加在一起,把一张八仙桌坐得满满的,狗子最后没处坐,只好挤在边上加了个挂角。喝掉了两瓶瓜干酒,一碗红烧肉吃得一片不留,其它的菜碗、菜盘也差不多吃得精光。负责忙菜的菜花和烧火的碌碡在人们都吃好走了以后才在厨房里的小桌边坐下来,要不是菜花每一样菜都留了一点,他们就只能吃残羹剩汤了。菜花跟碌碡也倒了一杯酒,把菜都推到碌碡面前,叫他使劲的喝,使劲的吃,自己则坐在那儿看着。碌碡说:“你也吃呀!”菜花说:“你吃,我不饿。”碌碡看看没人,就夹了一块肉向菜花嘴里塞去,菜花也不推辞,张开大口吃了下去。两人的四只眼睛火辣辣地对视在一起,浑身就有一些燥热起来。碌碡放轻了声音说:“夜里……到……我家去。”菜花没有说话,站起身进了堂屋,看到喝多了酒的细头已经仰在床上呼呼大睡,就回到厨房对碌碡说:“你快点吃好回去,我半夜再去。”

碌碡就猛喝了几杯酒,风卷残云般吃了一气菜,又扒了一碗饭,然后抹抹嘴,起身急急地走了。菜花一人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愣,刚准备弄水洗一洗,忽然一个人窜进来拦腰抱住她,又是摸胸,又是亲嘴,把菜花吓了一大跳,以为是碌碡又回来了,没有敢叫,可仔细一看,却原来是狗子这小畜生。菜花挣脱出来,一巴掌打到狗子脸上,把狗子打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门框上。狗子回过神来,摸摸火辣辣的嘴巴,说:“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碌碡能摸,我就不能?不然我告诉细头!”菜花顺手拿起一根擀面杖,一边骂一边向狗子砸去:“你个细狗日的,我让你摸!我让你摸!”狗子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菜花奔到房里,揪起细头,又打又哭:“都是你这个老东西,连狗子都来欺负我,我还怎么过呀?呜呜呜呜……”

细头多喝了几杯酒,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猛然被菜花闹醒,忙问什么事。待到听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后,也把狗子臭骂了一顿,而且立即就要去找狗子算账。菜花却冷静下来,知道不能再闹下去,那样只会自讨没趣。狗子也许是酒喝多了,还要哄一哄,不然他那张臭嘴说起来,影响可就坏了。现在人们只是在背后有点闲言闲语,无凭无据,谁也不敢乱说。谁都知道,农村里这事情做得说不得,要是出了人命谁也担当不起。但把狗子逼急了,他是什么也不顾的,你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细头叹了一口气:唉,都是这沼气装的!真的是“找气”啊!

十二

碌碡门也没有闩,灯也没有点,在家里等到下半夜,没有等到菜花,却等来了狗子。

狗子进门的时候,碌碡还以为是菜花,看见一个黑影来到门口,他就跑过去,嘴里喊着“菜花”,手就伸出去把她往门里拉。待到猛然发现不是菜花,是狗子,碌碡先是吃了一惊,继而愤怒起来:半夜里狗子来干什么?盯梢?捉奸?他把狗子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屋,可狗子偏要进屋,这更让他认为狗子是来坏他的好事的,不禁对准狗子的胸脯就是一拳。狗子向后退了几步,没有还手,也没有叫喊,而是对碌碡说:“碌碡叔,你……你……让我进屋,我……我……我有话跟你说……把邻居吵醒了不好……”碌碡见狗子嘴里喷着酒气,怕把他惹急了闹起来,再想反正菜花也没有来,就让狗子进了屋。两人黑灯瞎火地坐在堂屋里的凳子上。

狗子在队里被公认是个二流子。因为家庭穷,没有上过学,从小顽皮,不走正道,十多岁就在队里鬼混,沾染了许多坏习气,落下了个坏名声。有一次,他把邻居家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抱到棉花田里,小女孩拼命地大哭,不是有人正好从田边经过,说不定就会做下犯法的事情。至于拾粪的时候,偷摘人家黄瓜、茄子,到山芋苗床里扒人家刚埋下去的山芋,更是常事。除此之外,他还爱管闲事,队里哪家婆媳吵了架,哪家公公想扒灰,都瞒不了他,他就像个侦探,每天背着粪筐在村里转来转去,又像个小广播,不时的发布着最新的消息。村人们既恨他,又少不了他,既不愿多搭理他,又爱拿他开心。也有好心人替他担忧,已经十八九岁年纪了,再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他的父母也恨铁不成钢,骂也骂过,打也打过,有一次甚至被吊起来差点打得半死,但就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东西,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将他打死啊!

狗子跟碌碡却不错,平时有事没事常喜欢到他家里来,有时喊他碌碡,有时还在后面加个“叔”字。碌碡人穷,也老实,但不呆。他知道,自己虽然不是个“二流子”,但在村人们眼中,也是跟狗子差不多的角色,因而,他也愿意跟狗子混在一起,可以说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队里有了什么奇闻轶事,狗子都会来告诉他;有时狗子在家挨了打,或在外受了欺负,也愿意来向碌碡倾诉;还有时就不回家,跟碌碡一起睡在那张被子脏兮兮、席子破了都戳人的床上,两人张家长李家短的说到天亮。

不过,今天狗子来,碌碡却不欢迎。自从碌碡跟菜花有了那事以后,他就怕跟狗子多叮搭了。就说今晚,好在菜花没来,要是来了,不正好被狗子遇到了?上次白天菜花来喊他去挑河泥被狗子遇到还好遮瞒,这半夜三更的怎么解释?三岁孩子也瞒不住啊!第二天还不成了队里的头号新闻?对他来说反正是光棍汉一个,无所谓,但对菜花来说却是要命的事啊!

得赶快打发他走!万一菜花现在来了怎么办?

“狗子兄弟,有什么话你快说,我可要睡觉了!”碌碡打了个呵欠,对狗子说。

“碌碡叔,我……我……”平时狗子说话蛮顺溜的,这会儿也结巴起来。

“是不是又惹了什么祸,被老子赶出来了?今晚……你……你可不能……睡……睡我这儿,不然,你……你老子要找我……”碌碡心里着急,说话也结巴起来。

“不是……不是……惹了祸,是……”

“到底……是什么?”

“我……我……我喝了酒,做了对不起……菜花婶子……的……的……事……”

狗子说完这句话,就跑出了碌碡家。碌碡愣在那里,不知狗子说的什么意思,更不知道狗子做了什么对不起菜花的事。想到菜花约好了的却没有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就更不放心了。他就出了门,不顾夜深天黑,悄悄地从庄子里的一条小巷里摸到了菜花家。到了菜花家门口,只见在暗淡的星光下,屋门紧闭,一点声息也没有,只听见虫子的叫声,和间间断断的老母猪的哼哼声。他轻轻地移到窗口,将耳朵贴到窗玻璃上,还是听不见房间里有什么声响。敲窗户敲门,他不敢;轻轻地把菜花喊出来,他也不敢。他只能悄悄地转身,悄悄地离去,悄悄地回到他的那个空空荡荡的家。

然而,让他惊讶万分的是,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菜花已经坐在他的床头,在等他。

十三

菜花每月都按时来到的那个“好事儿”,这个月却没有按时来。

过了一天,没有来。

过了两天,没有来。

过了五天,没有来。

过了十天,还没有来。

……

难道……难道……怀孕了????

菜花心里有些紧张,有些惊喜,有些兴奋。

但菜花又拿不准,菜花还不敢跟细头说。万一……万一……不是……那不是让丈夫空欢喜吗?

去医院查一查?……也不要急,再等等,要是没有怀孕,倒弄得满城风雨,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直到一月之后,菜花的那个“好事儿”也没有来。她一个人悄悄地上了街,到镇卫生院去请医生检查了一下。当医生向她道喜的时候,她才确信:她真的有了!

结婚十几年,她真的有了!

接近四十岁,她真的有了!

有了!有了!有了!有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菜花真是好开心!要不是怕惊动了胎气,她真想撒腿在田野间奔跑起来;要不是怕别人误以为她神经有问题,她真想遇见一个人就告诉一个人:“我有了!”怀孕,曾经是她少女时代的噩梦,可自从结婚以后,怀孕,生孩子,做母亲,就成了她的一个梦想。她并不爱细头,但她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她愿意为他生养一个孩子,她想做一个完整的女人,她不想背负“绝后代”的骂名,她不愿成为不孝之人。尽管是细头没有生育能力,尽管是细头的“死精”导致了她的不孕,但在农村里,人们往往都更多的怪罪于女方。公婆的脸色,丈夫的责骂,邻里的议论,会形成一股压力,让你抬不起头来,让你觉得比别人矮了一头,让你产生一种“其它没本事也便罢了,连个孩子都养不出来”的无用之感。现在好了,她终于有了,她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不是个无用之人了!她终于可以为细头家延续香火了,面对细头死去的爹,她终于可以无愧了!

还有,怀上了,也可以早点结束跟碌碡的这种不清不白的关系了。一想起碌碡,菜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她感谢碌碡,是他让她怀上了孩子,是他让她实现了做母亲的愿望。然而,她又害怕碌碡,她害怕碌碡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每次都盯得她心里慌慌的,跳跳的,乱乱的;她害怕碌碡的一双手,那双手有时很粗暴,把她的胳膊、大腿抓挠得生疼,有时又很轻柔,如一条鱼儿,滑滑地从她的乳上、腹上游过,有时更像一把大钳,紧紧地拥住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更害怕碌碡每一次跟她做那事时所产生的不同的感觉,她怕自己离不开碌碡,她原本是一个本分的女子,自从跟细头结婚后,她从未跟任何男人啰嗦过,不管哪个男人跟她开玩笑,她都未有过好脸色。她怕这次以后,自己真的会成为农村里被人骂的“偷人养汉”的坏女人……现在怀上了,应该跟他分手了!

可是……可是……这样是不是太有些绝情了?他毕竟是孩子的爸,要是他不肯分开怎么办?

菜花就这样欣喜着,担忧着,渴望着,害怕着,一路步行,从镇上回到了家。当她跨进家门的时候,心中同时也下定了决心:从今天开始,跟碌碡断绝关系。

十四

细头是在两天以后知道菜花怀孕的喜讯的。

那天晚上,细头在家喝了两杯酒,上了床后,就动手脱菜花的裤子。菜花死命夹住两腿,不肯他脱。细头趁着酒劲,趴到菜花身上,一边撕扯她的裤子,一边恨恨地骂道:“你个草狗,让你养了几天汉子,你倒认不得自己的男人了!你男人死精,可他不是个二哼子(阳痿)!”菜花见男人说出这样的话,又气又恨,恨不得与男人拼命。但男人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动弹不得,她怕伤到小孩,急得流下泪来:“你个杀千刀的,我养汉子?我是为你养儿子!你不知道,我已经怀孕了!你这样压着我,压伤了孩子,你会永远断子绝孙!呜呜呜……”细头一听说菜花怀了孕,吓得急忙从菜花的肚子上滚了下来:“什么什么?你怀了孕?哎呀,我的姑奶奶,怎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好菜花,细头该死!细头该死!该死!该死!!以后保证不动你一根手指头!”

细头从床上爬下来,又将晚上吃剩下的一点菜和半瓶酒拿出来,一个人自斟自饮,边喝边唱:

想儿想得发了疯,

老天爷终于把眼睁。

如今娇妻怀了孕,

我死去的爹爹呀,

你终于有了传宗接代的种!

我——有——儿——子——了——哈哈哈哈哈……

细头从小会唱几句京剧,他喝一口酒,编一句戏文,唱得有板有眼,摇头晃脑,最后还来了一句拖腔。当他把半瓶酒都喝光了,想站起来时,突然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菜花本睡在床上没有理他,让他自己喝去,唱去,乐去,猛听得一声响,知道他喝醉了,急忙起身将他扶起来,搀到床上。细头衣服也没有脱,头一搁到枕头上,就呼呼大睡起来。菜花看着细头满脸通红、酒气喷人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也重新上床睡去,可翻来覆去的,想到很多事情,却再也没有睡着。

从医院检查回来刚到家,正在她家出粪灰的碌碡就放下灰担,跟随她进了房。几天没有在一起,碌碡有点急吼吼的,大白天的就想做那事。菜花将他一顿臭骂,从房间里赶了出去,然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好半天都未出来。碌碡怕菜花出事,在门外喊菜花开门,哀求菜花别做傻事,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乱来了,并且把自己的头往墙上直撞,撞得通通响,菜花这才开了门出来,说你这是干什么,撞伤了头谁给你去医治啊?还不快去挑粪灰去?碌碡像得了圣旨似的,连忙点头称是,转身就到猪圈边去了。

碌碡刚去挑粪灰,细头就从村头的小店里打完牌回来了。过去每次碌碡来挑粪灰,细头都跟他一起干,不是铲灰,就是到田里放灰,从不闲着。自从菜花与碌碡那个后,碌碡再来挑灰,细头就什么事也不做了,不是去打牌,就是去街上闲逛。除了故意避开为他们提供方便外,也有一种沾点便宜求得心理平衡的精刁和自我麻醉。菜花对细头的那点花花肠子,是一清二楚,尽管让他玩去,有时心里也觉得细头可怜,觉得对不起细头。毕竟,细头是自己的丈夫,毕竟在农村里做那样的事是极不光彩的,哪个男人愿意戴上一顶绿帽子啊?那种屈辱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难以忍受的啊!因此看到细头回来,想到碌碡刚才的举动,菜花更坚定了要与碌碡赶快断了的决心。

但怎么跟他开口?他不同意怎么办?他再要做那事怎么办?怀孕了的事能不能告诉他?不,不,千万不能告诉他怀孕了的事!千万不能承认孩子是他的!就是别人知道她与碌碡有关系,只要自己不承认,谁也不敢公开说孩子不是细头的。这层窗户纸千万不能捅破!

想了两天,菜花也未想出一个好办法,两天中,碌碡遇到菜花也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可怜巴巴的。本来,菜花想在今晚与细头好好地商量商量的,想不到他却这样对待她,喝了一点酒,就发起了酒疯,菜花感到既委屈,又伤心,更有点寒心,恨不得立即拿根绳子去上吊。但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又只能将这口气暂时忍下去。可她想不通的是,自己怎么就这样命苦呢?怎么就没有遇到过一个好人呢?做姑娘时被坏人奸污,嫁人又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难道自己就命该如此?

十五

菜花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起床时,细头也醒过来,他急忙按住菜花,叫她别起身,躺在床上休息。菜花因为夜里没有睡着,有点昏头涨脑的,没有什么精神,见细头这样,就又躺下来。细头起身后,到厨房里去鼓弄了一会儿,端来了一碗荷包蛋,香喷喷的,冒着热气,叫菜花坐在床上趁热吃了。菜花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细头做的?这是给我吃的?结婚这么多年了,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待遇?她看看细头,看看那碗荷包蛋,突然就有一股暖暖的热流从心中流过,眼泪就止不住的要往下掉。细头见菜花愣在那儿,就催促说:“快吃呀,不然就冷了,看我做得好吃不好吃?好吃,以后天天给你做。”菜花接过碗,坐在床上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这是菜花这一生中作为一个女人感到最幸福的一个早晨。也是从这个早晨开始,细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菜花处处体贴关心,完全成了一个好丈夫、好男人。家中的活计全包了,田里的事情也不要菜花操心。尽管大忙就要到了,麦子已经成熟了,各家各户都在做着开镰的准备,菜花在家里也常常待不住要到田里去,但都被细头劝阻在家里。细头常说的一句话是:“误了麦子是一熟的事,误了儿子是一辈子的事!你只要将儿子给我生下来,你就立了大功劳!”

每年大忙一到,碌碡就成了一个大忙人,不是这家请他帮助割麦子,就是那家叫他帮助挑把脱粒。而麦子割完了,还要耕田、放水、耱田、起秧、挑秧、栽秧,前后要忙活差不多一个月,起早带晚,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因而这段时间,碌碡除了被细头叫来帮助干活外,不管单独面对菜花,还是有细头在场,一次也没有再动过菜花的心思,这让菜花心安了好长一段时间,也就没有考虑如何与他断的事情。然而,大忙结束后,有一天晚上,碌碡扛着一把大锹在为秧田放水,路上遇到匆匆忙忙走着的狗子,碌碡问他到哪儿去?狗子说去喊细头打牌,三缺一。碌碡听在心里,他先把几块田里的水放好,约莫着差不多细头已经上了桌的时候,他不声不响地摸到了菜花家门口。

菜花还在厨房里洗碗刷盆,已经用起来了的沼气灯吊在灶的上方,白晃晃的亮得耀眼,发出嘶嘶的响声。一个大忙菜花没有到田里去风吹日晒,加之营养又好,皮肤变得又嫩又白,灯光一照,比以前更加漂亮,更有风韵。碌碡的一双眼看得发了直、发了呆,嘴巴也张得合不拢。正在灶上忙着的菜花,猛发现一个人站在她的面前,受了惊吓,手中的一只碗滑落到地上,打得粉碎。待到认出是碌碡,气得又拿起一只碗向他扔去。“你真是吓死我了!进门也不哼一声,是个狗还知道叫呢!”碌碡急忙上前,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把地面清扫干净,然后又是赔笑脸,又是打招呼,还上前拉住菜花的手,叫她到堂屋家里去。菜花本来还想将碌碡赶走的,可看到他那可怜的样子,想到以前两人在一起时的好,硬着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她随着碌碡的牵引,从厨房来到堂屋,从堂屋来到房间,从房间上了踏板,从踏板上了床。房间里黑灯瞎火的,看不见他们的任何动作,只听见一张老旧的木板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间或还有碌碡的喘气声。

“菜花——!菜花——!咦,人呢?怎么厨房门开着,灯也开着,堂屋里乌黑的,人哪去了?菜花——!菜花——!”

不好,是细头回来了!碌碡吓得从床上滚下地来,菜花也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两人衣服都来不及穿,菜花叫碌碡赶快躲到床顶头放马桶的夹巷内,自己赶紧边套裤子,边骂细头:“你叫什么魂啊?我在房里解手呢,你……你……不是在打牌的吗?怎么回来了?”

“瘌子不上规矩,偷牌,输了又耍赖,不把钱,还不如回家困毬!”说完,细头熄了灯,关了厨房门,就进了堂屋,闩上了大门。他点上一盏灯,走进房内。

已经坐在马桶上的菜花见细头点了灯,忙说:“你点什么灯啊?不费油啊?自己的铺还摸不到?”

“这点油算什么?你不要光顾说,快点屙啊,早点上铺。”细头将灯放到柜子上,正要脱衣往铺上爬,突然发现床边上有一件男人的裤头,地上还有一双鞋帮已磨破了的球鞋。他一眼就认出这是碌碡的裤头和鞋子。难道碌碡来过?难道我进门时他们正在床上干好事?难道现在他还在房间里?一股无名火腾地从细头的心中升起。这么长时间积压在心头的屈辱突然爆发出来。他操起一根扁担,一把扯开遮挡在马桶前的布帘子,拉起坐在马桶上的菜花,对光着身子蜷缩在角落里的碌碡大喝一声:“你这狗日的,给我出来!”

菜花这时什么也不顾了,她揪着细头的衣领,带着哭腔说:“你个杀头的,你叫什么?你要我死给你看啊?”又对吓得发抖的碌碡说:“你个木头,还不快走啊?想找打啊?”碌碡一听到这话,立即从里边窜出来,拔腿就往外溜,发现裤子、鞋子未穿,又返回拿了裤头、球鞋,然后夺门而出,逃之夭夭。细头几次要挣脱菜花的手,去追碌碡,都被菜花死命地揪住。他跳着脚说:“你跑,你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我不收拾你!”

待到知道碌碡已经走了以后,菜花忽然如一堆稀泥,瘫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杀头的!你这个枪毙小!你的心怎么这样狠啊!你让人家怎么做人啊?你不派有儿女啊!你是又要做婊子又要竖牌坊……我还不如死了好啊!呜……呜……呜……”菜花一哭,细头立即就变得蔫头耷脑的,像犯了错误一样,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说:“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说着说着,忽然攥起拳头锤自己的头,锤得通通响,把个细头锤得青一块紫一块。菜花见到男人这样发了疯似的,急忙爬起来去抓男人的手。抓了几下,两人最后互相抱住坐在地上流了好长时间的泪。

十六

菜花的肚子渐渐鼓起来。

多年不孕的菜花突然怀孕了,这成了村子里的一件大事。人们既为细头高兴,也有几分疑惑,背地里也有一些神神秘秘的传言。但不管是谁,遇见细头也好,遇见菜花也好,都真心地为他们道喜,为他们祝福。女人们还会把菜花拉到一旁,说上几句悄悄话,传授一点关于生孩子方面的经验,嘱咐几句需要注意的事,特别是不能让男人再那个了,常常把菜花的脸都说得红了起来。但心里却很温暖,很感动。

碌碡自从那晚被细头遇到后,再也没有到菜花家来过,路上遇到菜花也远远地就避开去,更不敢与细头打照面。他虽然穷,虽然是个光棍,但最起码的廉耻心还是有的,他不是一个无赖,更不是一个流氓。他既不愿自己在村里出丑,也不愿毁损菜花的名誉。说实话,他真的喜欢上了菜花这个女人,他恨不得天天都能跟菜花在一起,但他知道那不可能!菜花是人家的老婆,他也没有能力把人家的老婆娶回家。有时他也想不明白,菜花怎么会看上他呢?是因为自己死乞白赖的叮着使她一时发了糊涂,还是她也喜欢上了我?不,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喜欢我?要知道,在村子里,她可是一个小美人,听人说,曾经队长、会计都想过她的心思,但都被她拒绝了,她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啊!虽然有时也像其他女人一样,会骂人,会说几句侉话,但谁要想解下她的裤腰带并不容易啊。不管怎么说,这一生能跟她相好过,死也值得了!让碌碡懊悔的是那个晚上真不应该去,事先没有跟菜花约好,最后被细头当场抓住,自己哪怕挨一顿揍都不要紧,可怎么对得起菜花呀?今后菜花在家里还怎么做人呀?细头这样的精刁之人又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他还会怎样收拾我?事情会不会闹大?

碌碡很害怕。碌碡连出粪灰也不敢去帮菜花家出了。但碌碡又很担心,不去出粪灰,那粪灰积多了,往哪儿堆呢?谁出呢?如果细头不出,菜花会不会看不下去自己出呢?要是那样,菜花怎么挑得动?而听说菜花怀孕了,更不能挑担了。碌碡心中又舍不得菜花了。他又想去帮助出粪灰,又不想遇到细头,甚至不想遇到菜花,怎么办呢?碌碡就想了一个主意:起大早趁天还未亮时去出,待他们起身时,他已出完回家了。对,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于是碌碡就在一天早晨起了一个大早,挑着担子不声不响地来到细头猪圈边,将那堆得老高的粪灰一担一担地挑到了田里。村子里很静,听不见鸡狗的叫声,连青蛙似乎也睡着了,只有西边天空中挂着的残月发出的灰蒙蒙的光,照着村庄和田野,照着碌碡那挑着担子在田埂上摸索着走动的身影。

关于菜花怀孕,碌碡是在村里人都在议论时,听狗子来告诉他的,刚开始他还不信,狗子说菜花的肚子都出来了,不信你去看。他当然不可能傻傻地跑去看菜花的肚子,但他知道菜花可能真的怀孕了。菜花也应该怀孕,结婚这么多年了,早就应该生一个孩子了。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可……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怀孕……呢?……会不会是……我……我……的……?碌碡的头脑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这让他惊喜,让他兴奋,更让他害怕,让他不知所措。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一想法,不……不……不会的,他跟她能有几次?哪就这么巧?我这个穷鬼哪会有这个福分?人家有男人,没听说过细头有什么毛病,不能瞎想瞎猜,更不能瞎说,这可是要出人命的事!

碌碡内心这样胡思乱想,但表面上却有点呆愣愣的样子。站在一边的狗子以为他还不相信,就赌咒发誓地说,要是有假,天打五雷轰!狗子还说,村子里的人都说是你下的种,碌碡叔,是不是你下的种?

碌碡赶紧捂住狗子的嘴,连忙阻止说:“哪有这事!哪有这事!可千万不能瞎说,这可是要出人命的事,让细头知道了还不跟我拼命!细头……”

“细头有这个本事,菜花不早就生了孩子了?村里人都这样说呢,你不要不承认,谁不知道你帮他们挑粪灰做的那些事?不过你也不要怕,细头不会找你,他应该好好感谢你呢!要是他敢对你怎么样,我不拿屎勺揍他呀!”狗子一边说,一边挥着拳头,好像要跟谁打架似的。

“没这事,没这事!不能瞎说,不能瞎说!”不管狗子怎么说,碌碡还是死活不承认。

这种事,他能承认吗?

十七

隔上十天半月,细头家猪圈里的粪灰积多了,总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帮着清理了,或挑到地里撒到秧田里,或沤到草塘里留着以后施肥用。细头知道是谁挑的,菜花也知道是谁挑的,只不过他们嘴上都不说罢了。他愿意挑就让他挑去。

有一天下半夜,细头闹肚子,起身到茅缸上解手。他刚摸到茅缸边蹲下来,隐隐约约就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挑着一副担子从远处向猪圈这边走来。他知道又是碌碡来了,他怕吓着碌碡,也怕碌碡把他撞到粪坑里去,就咳嗽了一声。哪知这一声咳嗽,把碌碡吓得扔下担子就跑。“你跑什么?碌碡,是我,细头。”细头急忙喊起来。碌碡见是细头在解手,也就不再害怕,停下脚步,从地上拾起担子,转身向猪圈这边走来。已经拉完屎的细头一边提裤子,一边对碌碡说:“挑粪灰要这么早做什么?以后还是天亮后再挑,你这样帮我,我不会亏待你!这几天有一头老母猪在叫窝,你上午帮我去喊一下公猪,来配一下种。”碌碡见细头不但没有收拾他,那事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还对他这么客气,这么友好,相比细头的大人大量,他羞愧得恨不得要跪下来打招呼。嘴里连声答应着:“好,好,好,好。”

挑完了粪灰,回家吃了早饭后,碌碡就到邻村的一户专门为老母猪配种的人家去喊公猪去了。去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就看见碌碡和另外一个人驱赶着一头公猪向细头家走来。那公猪老远看去,就像一头牛,高大,壮实,走路摇摇摆摆,煞是威风。到了细头家门口,那负责配种的人问细头:“母猪呢?”细头说:“在圈里,把它赶出来?就在这场上配?”那人先到圈里看了看那头母猪,然后对细头说:“母猪个子太小,吃不消,要拿张大凳来。”碌碡急忙去屋里拿了一张大凳,放在空场上,细头把母猪从圈里赶出来,配种的人叫他让母猪钻在大凳下面,然后将公猪牵到母猪后面。公猪站在后面打量了一会儿母猪,突然往前一冲,两只前腿搭上了大凳,两只后腿绷得笔直蹬在地上,肚子上本来缩在里面的那个家伙渐渐地伸了出来,硬硬的,红红的,长长的,对准母猪屁股就钻了进去。那头母猪,本来还有点躁动不安的,现在却动也不动,让也不让,很乖巧、很温驯地站在大凳下,不时哼上一两声。

知道细头在为母猪配种,庄上不少人都来看稀奇,特别是小孩子,他们围在猪子旁边,大呼小叫着。女人们不太好意思,装着看不见的样子,站在远处说着闲话。嘴骚的男人故意喊她们看,她们就会瞥上一眼,同时把男人骂上一通,引起一片笑声。细头和碌碡在外面忙着的时候,菜花却没有出来,她在房间里摸摸这样,摸摸那样,到底要做哪样?她也不知道。外面猪子哼哼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互相取笑的声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知怎的,她的脸有些热烘烘的。过去,家里的母猪配种,都是她指挥,这一次,她连看都不想看了。

十八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这几个月中,稻子收割了,麦子种下了,老母猪又下了一窝小猪崽,天气又冷下来,西北风又开始刮起来了,一年又差不多要过去了。而更主要的,菜花也到了要生养的日子了。

为了菜花的生养,细头的妈妈也从苏南女儿家中回来准备伺候月子,菜花的娘家也早就做来了催生的衣裳。按照实际怀孕的时间推算,还有几天就要生了,但菜花故意说还有一个月才到预产期。她心里明白,要想让碌碡不至怀疑孩子是他的,要想让队里的人也弄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就要在怀孕时间上往后拖延,如果按时生养了,还可以以早产来掩饰。尽管这是自欺欺人,尽管这是上吊搽粉死要脸,却也是用心良苦啊!

生养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天下午,菜花的肚子开始有点隐隐的疼起来,隔一会儿就疼上一阵。菜花知道,可能要生了。她就叫细头去喊接生婆。细头一听说菜花要生,既激动,又紧张,连跑带溜,喊来了本大队的接生婆。这个接生婆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本大队不管哪家女人生孩子,基本上都是她接生。虽然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但经验却很丰富,胆也很大。据说她原本不是接生婆,年轻时她生孩子时,接生婆还没有到,她自己就将孩子接生了下来,待到男人气喘吁吁地领着接生婆到家时,孩子已经在地上哇哇大哭了。那时,他们大队里还没有接生婆,要到邻大队去请,路途还比较远,路也比较难走。后来,队里有一户人家女人生孩子,因为是晚上,接生婆一时半会儿不得到,而女人羊水已破,情况非常紧急,没办法,只好去请她来帮忙。已经上铺睡觉了的她二话没说,穿衣下床,带上一把剪子,就奔那户人家去了。女人已经疼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小孩的头已经从产门冒出,要不是她及时赶到,差点就出了大事。事后人家千恩万谢,她也从此就做起了接生婆的职业,一做就是三十多年。

接生婆一到,就跟细头的母亲一起忙乎起来,烧热水,拿面桶,准备足够多的干净的纸、布,将细头从房间里赶出,把菜花从床上搀下来坐到木桶边上。菜花的肚子已经疼得一阵紧似一阵,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每当阵子到来的时候,那钻心般的疼痛都像要把她撕裂开似的。但菜花不叫,也不哭,她咬着嘴唇,紧抓着支撑住她后背的婆婆的两只手,憋着一股气,不停地使劲,使劲,再使劲!然而,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不出来。接生婆也急得满头大汗,按照往常的经验,这孩子应该出来了呀,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难产?胎位不正?不行,再来!接生婆一边叫细头的母亲叉着菜花的腰,一边扒开菜花的腿,再叫菜花吸进长长的一口气,然后大叫一声:“使劲——!”菜花恨不得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还是没有听见孩子的那一声啼哭。她突然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身子只想瘫下去,再也聚不起一点劲来,脸上汗如雨下,一片惨白。

细头在门外,只听见房间里传来“使劲”、“使劲”的声音,始终听不见孩子的啼哭,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对着房门喊着:“接生婆啊,你一定要帮我把孩子接出来啊!我求你啦!”一会儿跑到家神柜前,对着死去的老子的遗像、对着菩萨磕头作揖。正在细头求老子保佑、求菩萨保佑的时候,接生婆慌慌张张地从房里跑出来,对细头说:“快,快喊人,送到街上医院去,难产!”细头一听,差点哭出来:“难产?上医院?天啊,怎么会这样啊?”一边哭喊一边往房间里冲。“快去喊人!晚了就来不及了!”接生婆突然声嘶力竭地叫起来。细头急忙转身冲到外面到庄上喊人。一会儿就来了几个大男人,大家七手八脚把菜花用被单裹起来,搀到门板上,抬起来就往街上医院送。细头和接生婆跟在后面边跑边溜。

天已傍黑,路上行人不多,路道两边的树木掉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竖着,麦田里灰蒙蒙的,刚刚长出有一寸多高的麦苗露出一点稀疏的影子。几天前下的雪,还残留在沟坎田埂边。天气气温很低,风虽不大,但吹在人身上冻得人直打寒战。然而,抬菜花的几个男人以及细头、接生婆一点也感不到冷。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越快越好,救人要紧!他们像一阵风似的,在路上向前奔走着。忽然,菜花叫了一声,然后呻吟着说:“停……停……下来……”他们急忙停下来,放下门板。接生婆掀开被子,仔细一看,发现孩子的腿已经出来了。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就在路上接起生来。菜花这时也缓过劲来,使劲一发力,孩子出来了。接生婆拎起孩子的两只脚,用手在屁股上一拍,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细头听到孩子哭声,嘴里一叠声地说着:“我的乖乖,你终于出来了,你把我吓死了!”

孩子虽然生了,但由于在野外,天又太冷,又看不见,大人、小孩仍然很危险,必须立即送到医院。于是,接生婆把孩子裹进被子,叫他们又快速地抬起门板向街上医院奔去。

十九

第二天,“菜花把孩子养在路上”的新闻在全生产队、全大队,乃至全公社都传开了。

不过,菜花还住在医院里,由于难产,由于生养折腾时间长,由于失血多,由于在野外受了冻,菜花的身体很虚弱,孩子的身体也很虚弱。但不管经历怎样的危险,最终母子平安,还是让细头,让菜花,让他们一家感到万分欣慰。而且养的是一个男孩,更让细头高兴得不行。“我细头有了传宗接代的后人了!我不会绝后代了!”

菜花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身子基本恢复后,就和孩子一起回来了。回来的这一天,细头借了一辆板车,用被子把菜花和孩子裹在里面,头上再用衣服罩住,从街上把她们娘俩推回了家。一路上,认识细头的人,都跟细头打招呼:“细头,养儿子了?”“细头,好福气啊!”“细头,吃红蛋啊!”每当这时,细头都笑哈哈地回答:“是啊,是啊,养儿子了,养儿子了!好,好,吃红蛋,吃红蛋。”眼睛成了一条缝,嘴巴半天合不拢。就是不认识的人,只要向细头看一眼,向板车上看一眼,细头都跟人家又是点头,又是笑,要是有人问他车上推的谁啊?他就会把老婆怎样生养,他怎样紧张,儿子怎样在路上出生,等等经过,一一告诉人家听。人家就会很惊奇:“那个把孩子生在路上的人就是你啊?”“是啊,是啊,嘿嘿,就是我啊!”“你真有福啊!”听到人们说他有福,细头就又“呵呵呵”的笑起来。

孩子洗三后,细头为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又犯起了难。细头想叫“路宝”,路上生下来的一个宝。菜花不同意,说这名字不好听,容易让人叫成“癞宝”。细头说,那你取一个名我听听。菜花说叫“露珠”,细头说不好,这是女孩的名字。菜花又说,那就叫“路养”,路上生养。不好不好,路养,还养路呢。细头正要否定这个名字,突然就高兴地叫起来:咦,不叫路养,叫路扬,改一个字,又有男孩子气,又谐音路上生养,真是太好了!菜花也说,对,就叫路扬,小名叫扬扬。这个名字好!

这边细头、菜花沉浸在初得儿子的喜悦之中,倒把碌碡忘记了。可碌碡并没有忘记他们。在人们都知道了“菜花把孩子养在路上”的事情后,碌碡也知道了。他既为菜花喜得贵子高兴,又为菜花生养吃了这么大的苦、甚至差点把命搭上而难受,他心里真的舍不得菜花。菜花住在医院里,他就想去看一看,可最后还是没有去。我去算什么呢?菜花生养孩子,我一个光棍汉去干什么呢?人家会怎么想呢?还是不去为好,免得让人嚼舌头。等她回来以后,总有机会去看她的。就是不特地去看,挑粪灰时顺便去看一看,总是可以的,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现在,菜花和孩子都回来了,碌碡想去看一看了。

二十

这一天早上,碌碡又去帮细头挑粪灰,为了能看到孩子,他故意没有去那么早,等到太阳升起老高了,他才挑着担子,向细头家走去。路上遇到庄上的男人、女人,相互打个招呼,也有问他去哪儿的,不忘开上一两句玩笑。碌碡一心只想着要看孩子,顾不上说笑,加上心里还有点慌慌的,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因此只是讪讪地嗯啊几句,脚下却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细头的门前。

恰好,菜花拿了孩子的尿布从屋里走出来,正准备下河去洗。一抬头,看到碌碡挑着一副担子呆愣愣地站在她面前,菜花不禁也愣在了那里。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像不认识了似的,有点惊喜,有点意外,有点尴尬,又有点慌张,还有点急吼吼的。看着生养后的菜花养得又白又胖,皮肤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又大又圆的双乳好像要把衣服撑破似的,胸前还隐隐约约看见有一块渗透出来的乳斑。碌碡像呆傻了一样,嘴微微张开着,脸上似笑,又像哭,肩上的担子也“啪”地一声滑落到地上,双脚不由自主地向菜花面前移去。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响起孩子的啼哭声,同时传出一个老女人的喊声:“菜花,尿布洗好了?孩子醒了,要喝奶呢——”

菜花和碌碡都吃了一惊。菜花急忙扔下尿布,返身回屋。碌碡慌忙拾起担子转头就向猪圈走去。他们都为刚才差点失态而后怕,他们忘记了,细头的母亲在家伺候月子呢,可千万不能让老人看出点什么来啊!碌碡一边闷头往担子里铲粪灰,一边自己警告着自己:碌碡啊,你可不能再有什么非分之念啊!菜花对你有情有义,可你却害她不浅啊,你已让她在细头面前没脸做人了,可千万不能再在她的婆婆面前丢人啊!不然你叫她还怎么活呀!人家生了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穷光蛋,一个光棍汉,还想有老婆?还想有儿子?还想做父亲?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碌碡将粪灰担子装得满满的,挑在肩上,扁担都压弯了。他要用这样的方法惩罚自己,他也要用这样的方法麻醉自己,他要忘掉这一切,忘掉菜花,忘掉孩子。他只是一个光棍汉,他只是一个穷帮工的!

喂过了孩子奶,洗完了尿布后,菜花跟婆婆一起弄好了早饭,去喊碌碡来吃早饭。细头一早就到镇上卖猪崽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菜花知道不要等他,他不会亏待自己的,他对人刁,自己却会享受,卖掉了猪崽后他会坐到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吃烧饼饺子的。对碌碡她却有些不放心,挑了这么长时间的粪灰,肚子肯定早就饿了。而且,对于碌碡的心事,她也是一清二楚。自从那次被细头捉住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在一起过。自生养后,他们也未见过面,孩子他更没有看到过。今天碌碡来挑粪灰,实际上是想借机看看孩子。对于早上两人猛一相见出现的那种情形,菜花还感到有点后怕,好在没有让婆婆看到。至于他想看一看孩子,这是可以的,不要说他,谁来了要看孩子,都可以,都是乡邻嘛,婆婆也不会起什么疑心。更何况,他确实是孩子的父亲,人不能过河拆桥 ,总得有点良心。但她又怕碌碡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单独的机会还是不能给他的。因此菜花想在吃早饭的时候,有婆婆在场的时候,将孩子抱在手上,给他看一看,也算是缘分一场。可是菜花找遍了猪圈、找遍了田野,都未看到碌碡的影子。碌碡已经挑好粪灰一个人默默地回家去了。

二十一

自从菜花生下儿子后,细头的心情不错,到哪儿都是哼着小调,打牌的手气也比以往好了许多,尽管瘌子偷牌,也多次败在他的手上,就连这卖小猪,也比以往出手快、价钱大,好像运气完全不同了。只是偶尔想到碌碡,心里还有些疙疙瘩瘩的不舒服,但骨子里他又不得不感谢碌碡,佩服碌碡。这鬼,人穷色不穷哩,还有点能耐哩!不过,大麦种、元麦种,掉到哪家田里就是哪家的种。对不起了,碌碡兄弟,虽然孩子是你的,可现在已经与你无关,他是我细头的儿子了,他得跟我姓了,他是我的种了!

坐在小镇上的茶馆里,细头一边喝茶,一边吃烧饼,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些事。不时就把那细小的头颅晃一晃,喉咙里哼哼几声。茶馆里的人都认识他,也都知道他刚刚得了个儿子,又知道他是多年不孕以后怀孕生子的,大家除了向他道贺外,就有人问他老婆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怀孕的?请哪个医生帮助治疗的?又有人说某某的媳妇结婚七八年,到现在也没生养,正到处求医问药,细头可不能保守,要传经送宝啊!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把个不大的店堂弄得热热闹闹。细头也只是向大家点头笑笑,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有个人说了个笑话,说有个小媳妇结婚多年没有生养,这一日到庙里去求子。她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抱怨说:菩萨,说我没得养,做姑娘的时候又养过的;说我男人没得养,我男人又不止一个。正好有个和尚在菩萨背面清理杂物,听了后,“扑哧”一笑。小媳妇连忙一边磕头,一边说,菩萨,你别笑,我说的是真话。和尚见有机可趁,装着菩萨的口吻说:今天夜里子时,你一人在家,不要闩门,我去给你送子……小媳妇听了,以为菩萨显灵,不停地磕头。哈哈哈哈……这个和尚……哈哈哈哈……这个和尚……大家听了一阵大笑。细头也跟在后面笑。

又有一个人说了个笑话。这个人也是个贩小猪的,比细头还精。他把散在桌上的烧饼屑全都捡到嘴里,喝了一口茶,然后说:有个大队不知什么原因,有几个小媳妇都没得养,大队支书放出话来,说他可以包养小伙,时间三个月,第一个找他的女人,果然不到三个月就怀了孕,而且果真就生了个男孩。这一下,支书出了名,来找他养小伙的人排起了队,他就定了个收费标准,男孩多少,女孩多少,不养他还倒贴损失费……有人插话,他这不就像头配种的公猪?哼,公猪,他可牛了,要是他看不上眼的女人给再多的钱都不答应。那贩小猪的继续说,不过时间不长,上面知道了,说他是犯了流氓罪,撤了支书,抓了起来。这家伙,睡了这么多女人,枪毙也值!有人羡慕说。那些男人就心甘情愿把女人给他睡?这是你编的吧?有人不相信。信不信由你。那人说。不要当真,说说笑笑而已。有人圆场。细头觉得无趣,听了心中也不是个滋味,就跟大家打过招呼,然后离开了茶馆,一个人向家走去。

二十二

转眼,孩子满月的日子就到了。

为做满月,细头跟菜花在家商量了好几天。因为离春节没有几天了,到底做不做,请哪些人,两人的意见不太统一。细头的想法是谁也不要请,这么大年纪了生了个孩子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更何况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到时春节期间肯定要走动的,孩子的外公外婆肯定要请来玩玩的。菜花却不是这样的想法,她认为春节是春节,满月是满月,哪有人家孩子不做满月的?你既认下这孩子,就得要风风光光地为孩子办酒席。至于客请多少,一桌还是两桌,或者三桌、四桌,又另当别论。细头也同意菜花的想法,觉得满月还是要热闹一下。最后他们两人在要不要请碌碡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菜花的意思要请一下,人不能无情无义,不能过河拆桥,就冲着他帮家里挑粪灰、做杂活的份上也应该请来喝一杯酒。细头的想法却是挑粪灰、做杂活我要给钱,孩子的事我已吃了亏什么也就不说了,难道还要把个“姑老”(妻子的相好)请回来当个上宾对待?心理上也不能接受,所以坚决反对。菜花不好坚持,只能随细头的便。想想当初的约定,也就一切听细头的安排了。

满月这天,细头那两间低矮的草房里,挤满了人,细头的丈人、丈母、舅子、舅母以及其他多年都不来往的亲戚,都来为他祝贺孩子满月。中午坐了有三四桌。细头的母亲会忙菜,菜花也能帮忙,没有要请外面的厨师,就在家里自己办,竟也忙得热热闹闹,鸡鸭鱼肉摆满了桌。买回来的一箱子粮酒也差不多喝得精光。有几个好酒的当场就喝得趴了下去。细头酒量不大,但也喝得舌头在嘴里打涡,话也说不清楚了。

二十三

“小猪掉到沼气池里了!快来帮我救一救啊——!”

突然,从细头家传出呼救声。

庄上的人听到喊声,都往细头家跑。一会儿,细头的猪圈边,就围满了人。大家问细头:“猪子在哪里?猪子在哪里?”细头哭丧着脸说:“在沼气池里……想不到它拱开挡在屎洞里的石头,两头小猪都掉进去了……”原来,吃满月酒的亲友散去后,细头到茅坑来解手,无意中向猪圈里看了一下,发现除了老母猪外,剩下没卖的两头小猪不见了,塞在屎洞里的石头被拱在一边。“小猪呢?难道掉进粪坑了?”细头急忙钻进猪圈,趴在屎洞边向粪坑里看,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却传来猪子游动和哼哼的声音。果然,小猪掉到粪坑里了!怎么办?粪坑已改造成沼气池,上面用水泥板盖住了,要想把猪子捞上来谈何容易!细头就跑回家喊人,可亲戚大多都走了,没走的几个都是酒喝多了,有的正趴在桌上睡觉。细头就又喊庄上的人来帮忙。菜花也丢下孩子四处去喊人。

人来得不少,大家都七嘴八舌的,可怎么将猪子救上来却没有个好的办法。这时,有人出了个主意,说把水泥板撬开,用篮子吊下去,把猪子赶进篮子里,再吊上来。细头立即拿来一把大锹,撬开盖在粪坑上的一块水泥板,又有人拿来篮子、绳子,可粪坑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小猪在哪里。立即有人喊:快拿个电筒来!快拿个电筒来!细头急忙跑回家拿来电筒,往里一照,真的看见两只猪子蜷缩在里面,偶尔头还动一动。一个人就把篮子吊下去,一个人拿了一根棒赶猪子。可不管你如何赶,猪子就是不肯动一动,折腾了半天,都未奏效。细头不甘心,趴在粪坑边,头探到里面,忍受着难闻的气味,拿着一根竹棍又是打又是唤,差点滑到池子里,还是没有成功。有人说,看来只有人下去,才能把猪子捞上来。围着的人也都说,看来只有人下去。可谁下去呢?这又脏又臭又深的粪坑,天又这么冷!有人就对细头说,细头,只有你下去,你不下去谁下去?细头在粪坑边急得团团转,想下又不敢,差不多要哭起来。

正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碌碡来了!碌碡来了!”人们让开一条道,只见碌碡几乎是奔跑着向粪池边赶来,后面跟着菜花,还有背着粪筐的狗子。碌碡下午本来要去帮一户人家修剪河坎边的树枝的,那些长了一年的杂树枝枝桠桠很多,修剪下来春节期间正好烧火用。正在他拿着锯子准备出门时,突然看到菜花风风火火地赶来,而且听见菜花老远就喊他:“碌碡,快,快,帮我去捞小猪,小猪掉到粪池里了!快!快呀!”碌碡几乎连想也没有想,扔下锯子,就向细头家奔去。当碌碡来到粪池旁边时,众人忽然觉得救星到了,猪子的救星到了!刚才怎么就没有想到他呢?只有他可以下到粪坑里捞猪子,队里那么多的脏活累活不都是找他干的吗?不管多脏的活,不管多难的活,他从来没有说一声不字啊!不管天多冷,只要给他一口酒,暖暖身子,冰窖他也敢跳。

“猪子在哪儿?在哪儿?让我看看。”碌碡来到细头跟前,从他手中接过手电筒,往粪坑里照了照,然后把电筒给了细头,又跟菜花说,给我拿瓶酒来。大家知道他要下到粪坑里,就嘱咐说要在腰眼上系根绳子,到时好拉他上来。他笑笑说,不要,就这么深的个茅缸,还怕上不来?这时菜花酒已拿来,是中午客人喝剩下的半瓶。碌碡拧开瓶盖,咕嘟喝了几口,然后脱掉外衣,拿了一根木棒,伸进粪坑里,撑着身子,慢慢地下到里面。细头站在边上,探着头,为他打手电照明。他的两条腿站到了粪水里,彻骨的寒气随着腿根直往上窜,一阵恶臭难闻的气味熏得他头晕眼花。他屏住呼吸,摇摇头,定定神,看准小猪,叫上面将篮子放下来,然后使劲力气,将一头小猪抱到篮子里,上面的人一齐用力,一只小猪就被吊上去了。接着上面的人又将篮子吊下来,碌碡又开始抱第二只小猪,可这一次他明显感到力气不足,抱了几次都未抱进篮子里。上面的人为他鼓劲,他又一次使出全身的力气,身子几乎跪到粪池底部,终于将第二只小猪也抱进了篮子里,上面的人一齐用力,又将猪子吊了上去。

猪子都抱上去了,碌碡站起来,准备扶着木棒也上来。可他刚一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头晕,呼吸急促,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把手伸上来,用尽力气喊细头:“快拉我上去!”细头趴到粪池边上,抓住碌碡的手,死命往上拽,一边拽,一边喊其他人帮忙。可是由于洞口小,无法两个人同时趴在洞口伸手救援,其他人只能揪着细头的身子往外拖。可怜细头平时就没什么力气,他的一只手怎么拽得动碌碡那沉甸甸的身子,不知是碌碡的手先松开了,还是细头的手先松开了,碌碡软软的身子瘫了下去,沉进了粪水里,只有头还冒在外面。

“不好了,碌碡沉下去了!快救人啊!”细头吓得哭喊起来,围着的人一时都没了主意,傻站着不知该怎么办。菜花也吓得哭起来,细头的母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抱着孩子也来到猪圈边,一听说碌碡在粪池里没能上来,急忙说快拿梯子伸到粪坑里,将他背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拿来梯子,又撬掉一块水泥盖板,狗子这时自告奋勇要求下池,人们就在他的腰上系上绳子,上面的人拽着绳子,他搭着梯子下到粪池里,将另一根绳子系在碌碡的身上,然后爬上池来,众人一齐用力,终于把碌碡拖了上来。碌碡浑身上下沾满粪渣,臭气熏人,脸色发紫,眼睛、嘴唇紧闭。

菜花看到碌碡这个样子,“啊”了一声就昏了过去。

 

 

 

 

 

 

(小说发表于2010年第12期《安徽文学》)

 

 

中篇小说

 

 

 

柳叶青青

 

“双抢”季节又到来了。

竹垛庄的男人女人们又忙起来了。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晚上到半夜才休息。割完了麦子,立即要挑上场去脱粒,场上的脱粒机正吼叫着,田里的拖拉机、耕牛就又响起耕地犁田的轰隆声和吆喝声。地耕好了,接着就要放水、耱田,然后就是起秧、插秧……一件接一件的活计,就像绷紧的链绳,拽得人如陀螺转个不停。劳力多的人家,男女老少齐上阵,只要老天帮忙,用不了几天,就会麦子入仓,秧插到田,原本金黄的田野就会变成一片翠绿;劳力少或者男人外出打工没有回来的人家,靠着一个女人就难了,那不大的几亩地,就像一片汪洋大海,会把她们淹没其中。常常有不少女人独自一人在割麦或插秧时,割着割着,插着插着,泪就会和着汗水哗哗地流下来。

柳叶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她家四口人,公公、丈夫、她和女儿,一共五亩多地,可干活儿的只有她一人。公公从不干活,女儿才十多岁,丈夫在外打工,说好大忙回来的,可到现在都未到家。田里的活儿只能是她一个人干,单割麦子,她就割了整整五天。天气闷热,一丝风儿也没有,她一个人钻在麦田里,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着,汗水湿透全身,麦芒、草屑钻到胸口、颈背,实在痒得难受,可她只能忍耐着,坚持着,她没有任何指望,家里没人来帮她,想请人帮忙也不可能,大忙时家家自顾不暇,她只能靠自己。

好不容易麦子割完了,也已经脱粒下来了,田也耕好耱好,今天可以栽秧了。柳叶一大早鸡还未叫的时候就起床到秧池里去起秧了。太阳出来时,秧已起好,她急急忙忙回家喝了一碗粥,然后又来到田里挑秧、打秧,再用绳子分好趟,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好后,柳叶就下到田里开始栽秧了。她俯伏在水田里,一手握秧,一手栽插,腰就像一张弯着的弓,不停地上下弹动,一边栽,一边两脚交替着往后移,白花花的水田里就立起一行行绿油油的秧苗。柳叶从上午一直栽到傍晚,除吃午饭外,几乎没停歇,可整块大田也只栽了不到三分之一。看看天色尚早,她想带点晚再栽一趟回家。

柳叶在田埂上直了直腰,正准备继续下田,这时,刚刚放学的女儿絮儿来到田边喊她:

“妈妈,爹爹叫你早点回去——”

柳叶一听到是公公派女儿来叫她,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田里忙得赛如火烧,喝口水、撒泡尿的工夫都没有,老东西不但不来帮点忙,还叫早点回去,回去你个头啊!可柳叶这话只能骂在心里,表面上什么也不能说,老东西也不能得罪,孩子面前更不能流露出什么。她对女儿说:

“絮儿,你先回去,跟爹爹说,妈妈还有一趟秧,栽好就回去,你们先吃晚饭。脚下注意点,别滑到秧田里。”

絮儿答应一声,回去了。柳叶又弯腰屈臂栽起秧来。天色渐暗,田野里有微风吹起,白天的热气渐渐散去。其它田块里的人也差不多都已归家,忙碌热闹了一天的乡村逐渐安静下来。柳叶一人伏在田里,远远看去,只剩下一个黑影。她的腰像要断了似的,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但她又不愿歇手回家,她宁可在田里多待一会儿。上午她下田栽秧的时候,公公也出了门,中午都没回家吃饭,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别的人家的老人不是到田里干活,就是端茶送水,他田里不跑一步,也不问田里的活儿做得咋样,却叫她早点回去,真是不知忙闲,不识时务啊!

正在这样一边想,一边栽着的时候,突然田埂上传来公公的喊声:

“絮儿她妈,天都黑了,看不见栽了,快回去吧,明天再栽,着什么忙啊?”

公公亲自到田头来喊了,而且天也确实黑了,看不见栽了,柳叶只好直起身,一步一步从田中间走到田埂边,在水渠里洗了手和脚,然后和公公一起回家。

柳叶的公公叫钱能,是个阴匠,会阴阳风水之术,人称能先生。方圆数十里之内,哪家建房要选宅基,哪家死了人要写七单要寻墓地,都要请他去看一看,由他来拍板确定时辰日脚、地理方位。据说,他有一本书,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翻,差不多已经被翻烂了。那书上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常常在为主家看宅基或墓地的时候,嘴里叽叽咕咕说出一些让你听不懂又感到很神秘的话来。他还有一个圆盘形的东西,周边刻着方位,中间有一个指南针,说是叫罗盘,放在地上一测,就能知道地球的南北极。每为一户人家做事,主家都要包个封儿(红包)给他,钱数有多有少,都是事先说定了的,业内也有规矩。靠着这手本事,能先生一年的收入相当可观,他哪里还需要到田里去干活吃那个苦呢?

今天柳叶要栽秧,能先生知道,这段时间“双抢”大忙,能先生也知道,割麦、栽秧人会受什么罪,能先生更知道。可按能先生的想法,这田他早就不想种了,早就想叫队长转给其他人了,他也舍不得柳叶这样辛苦。可柳叶不答应,一定要种,也就只能随她去了。这几亩地一年苦到头,能收入几个钱呢?像他今天出去帮人看了一处宅基的风水,没流一滴汗,没费一点劲,几十块钱就到手了,人家还千恩万谢,还留他在那儿吃了一顿饭!

天已经完全黑了,秧田里青蛙已经咕咕咕地叫起来,远处的田埂上,已经出现了三三两两照长鱼的灯火。柳叶和公公一前一后地在路上走着,能先生想跟柳叶说句话,可柳叶跑得很快,让他有点跟不上。“叶叶,你不能慢点?”能先生说,没人的时候,能先生都叫媳妇“叶叶”。“絮儿还在家呢,她一个人不害怕吗?”柳叶说。能先生有点不快:“叫你早点回你不回,这会儿着急了……”柳叶没有再答话,只在心中哼了一下,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把公公撂出去一大截。能先生毕竟是近六十岁的人了,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起来,一边喘一边说:“好,好,你跑得快,你跑得快,你……”话未说完,突然脚下一绊,“啊”的一声,滑倒在路边的水田里,“哎呀……哎呀……叶叶……叶叶……”能先生大声地叫唤起来。柳叶一见公公跌倒在水田里,吓得急忙转过身,跑过来抓住公公的手就往上拖。可公公身子重,大半个屁股又坐在泥水里,柳叶力气小,拖了半天拖不动,只好也站到水田里,抱住公公的上身,使劲往上提,能先生自己也帮着用劲,最后终于从秧田里爬了上来,浑身弄得像泥猴子一样,坐在田埂上半天都动弹不得。柳叶觉得很对不起公公,不应该在前面跑得那样快,不应该跟公公赌气,一边跟公公说着“对不起”,一边扶着公公站起来回家。能先生也就倚伏在媳妇的肩上,就好像摔伤了不能行走了似的,任由柳叶拖拽着向家里走去。

到家后,屋里黑灯瞎火,不知道絮儿在哪儿。柳叶顾不上照应公公,开亮电灯,四处喊絮儿。找到厨房,发现絮儿在灶后的草堆旁睡着了,身上叮了有一层蚊子,书和作业本也掉在地上,一只吃了一半的粥碗也泼在一边。柳叶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她急忙抱起孩子,来到堂屋,要为孩子洗澡。能先生这时也顾不上自己的一身泥水了,他帮着拿来澡桶,倒上水。柳叶脱掉孩子的衣服,让孩子坐到桶里,然后用毛巾为女儿擦着身子。孩子可能是实在太困了,洗澡都未能完全醒过来。柳叶帮孩子洗好后,立即抱到房间里的床上,放下蚊帐,让她睡去。自己也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胡乱地吃了一碗稀饭,打了一桶水,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冲了一下,换上干干净净的衣裳,然后就房门一关,躺到床上,也睡去了。待到能先生洗了澡,换了衣服,来喊她时,她已沉沉睡去,任他怎么喊,也不答应,急得能先生把门拍打得咚咚响,孩子都被惊醒了过来。

柳叶嫁给能先生的儿子已经十几年了。

能先生家在竹垛庄,柳叶家在柳林庄,两个庄子相距不远。竹垛庄多竹,每户人家的屋后都长有一个大大的竹园,一年四季竹叶青青,竹影摇曳。竹子多,就有不少的人做起了篾匠。能先生在年轻的时候,就是学的篾匠,那时他还不会阴阳八卦,整天不是在家里编箩筐、竹匾,就是被人家请去编凉席、竹篮。虽然也不是什么重活计,但一天到晚总要蹲着,实在蹲得难受,做了一段时间就有些想半途而废了。可在农村里又有什么既能赚钱又不吃苦的行当呢?

这行当让能先生在柳林庄找着了。

柳林庄多柳,沟渠河坎,到处长满了柳树,那细长柔软的柳枝绿影婆娑,随风飘摇,摇得春天柳絮纷飞,摇得夏季绿荫遍地,摇得秋日一片金黄。到了冬天,人们就把这柳枝割下来,编成柳筐、柳篮、笆斗等,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因为柳枝编的柳器和竹篾编的竹器各有各的用处,竹垛庄和柳林庄的人长期以来就形成了柳器、竹器互相交换的习惯。比如一张凉席,可以换六只柳篮,两只竹匾可以换一只笆斗等。因此篾匠钱能,就常常在秋后农闲的时候,背着几只篾器,去到柳林庄,跟人家交换柳器,要是有哪家需要做的篾器较多,想请他上门去做,他就可以带上竹子,每天早出晚归,在那户人家做上十天半月。

钱能从小能说会道,脑子活,又有点文化,不管在哪家干活,主家都很喜欢他。有一次在柳林庄一户姓张的人家干活,听人说,这姓张的家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先生,能观星相,看风水,测吉凶,他在帮张家做好了所有的篾器之后,没要一分钱,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请求张老先生收他为徒。张老先生看他心诚,又很聪明,自己年纪也大了,一直没个传人,就答应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传授,加上他本人的悟性和刻苦,很快,钱能就由一名篾匠而成了一名阴匠(阴阳师),由钱能而成了“能先生”。据说,他的那本被翻烂了的书,就是他的恩师张老先生临终时送给他的。

能先生能,可是他的儿子却没能遗传他精明灵活的细胞,上学时不管哪门功课横竖是学不进,特别是算术,任你老师怎么教,就是弄不明白,常常逃课不肯上学。能先生本来对他寄予很大希望,还给他取了个“钱小能”的名字,想让他将来接自己的班,现在看到他这样,就灰了心,勉强让他上到初中毕业,就离了学校门,回家帮妈妈干起家务活。哪知,钱小能虽不是学习的料,可却长了一副好身板,有一身好力气,又不怕吃苦,年纪不大,就成了队里的一个好劳力,每年能为家里挣不少工分,人也憨厚老实,又孝顺,嘴上虽有点拙讷,心里却并不呆,这让能先生感到欣慰。

二十岁以后,能先生就开始张罗着帮儿子找对象。不管是做篾匠,还是做阴匠,他都是吃的百家饭,熟悉的地方多,熟人也多。不少人就帮钱小能做介绍。左挑右拣,最后,能先生相中了柳林庄的柳叶。柳叶跟钱小能同岁,名字好听,人也好看,只是家境贫寒些。能先生是为儿子娶媳妇,俗话说,买鸡儿不买圈,家庭穷将来帮扶点就行了。再说,自己的儿子也不是个多有用的货色,能先生有数得很,柳叶这样的闺女配他是绰绰有余了。

本来能先生还想再过一两年等房子重新砌好后再为儿子结婚的,可想不到,妻子突然得了绝症,临终前一定要看到儿媳妇进门,能先生既为满足妻子愿望,也为了冲喜,就与亲家、媒人商量,匆匆忙忙地就将柳叶迎娶了过来。儿子结婚不到一个月,能先生的妻子、钱小能的母亲、柳叶的婆婆,就去世了。

那一年,能先生才四十五岁,正当壮年。

钱小能坐上长途汽车回家时,衣袋里装着刚刚从老板那儿要来的几百块工钱。

钱小能本来会早几天回来的,他知道,家中的麦子要收割了,秧苗要栽插了,老头子从来不干活,全靠妻子一个人实在吃不消。可他不能空手回去呀!春节过后就出来了,干了几个月,老板除了一天三顿管吃外,还一分钱没发,不要几个钱回去,怎么向妻子交待?怎么向女儿交待?可向老板要了几次,老板嘴上答应,就是不给,一直拖到今天,还只给了他几百块。罢,罢,有总比无好。钱小能拿了钱,直奔汽车站,买了票,坐上车,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一路颠簸好几个小时,钱小能终于从几百里外的省城回到了家乡。他在县城车站下了车,县城离竹垛庄还有三十多里,有汽车可坐。看看时间已经不早,钱小能急忙到售票厅买票。可一掏口袋,钱小能昏了:口袋里的钱呢?怎么一分钱都没有了?上车前那几百块钱记得清清楚楚都是放在这个兜里的啊,怎么都没有了呢?难道长翅膀飞了?被贼人偷了?哎呀,我的天啊!我真混呀!啊……啊……

钱小能用手捶着自己的头,捶着自己的胸,两只脚也在地上不停地跺着。他呼天抢地,痛不欲生。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纷纷围上来询问。得知是钱被小偷偷去后,骂几句小偷,然后摇摇头离去。钱小能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哭下去也无济于事,捶破了头也捶不来一分钱,就擦擦眼泪离开售票厅,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来到大街上。他感到,他就像一个乞丐,他恨自己真的无能!他恨不得爬到远处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跳下去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当这些念头在头脑中产生的时候,他又想到了他的妻子柳叶,想到了他的女儿絮儿,不,不能啊,几百块钱,偷了也就算了,还是回家吧,回家吧……

钱小能从县城往家跑。在柳叶一个人伏在田里栽秧,被太阳晒、水汽蒸的时候,钱小能正一瘸一拐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时的钱小能已经从丢钱的痛苦中摆脱出来,虽然头脑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但他在外可以不想的那些事情,随着他离家的越来越近,还是止不住在他的脑中冒了出来。

他的婚姻可以说是父亲一手操办的,但父亲却为他娶了一个好媳妇,竹垛庄的人都羡慕死了呢!有人还跟他说,柳叶嫁给他是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他是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不管他承不承认自己是不是牛屎,是不是癞蛤蟆,柳叶却确实是一朵鲜花,一只天鹅。刚结婚的那几年,他一步也离不开她。白天离不开,跟在她后面一起干活;晚上更离不开,早早地就要她上铺。可不知怎么的,后来父亲出来干涉了,见到他叮在柳叶后面,父亲就骂他没出息,只会守着老婆!再后来,父亲就常常在晚上叫他出去到老远老远的人家拿东西,父亲好像记性差了,不是罗盘忘在人家了,就是写单子的毛笔没拿回来。他只好跟父亲去拿。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妈妈已经去世,不能不听父亲的话惹得他不高兴。那时父亲常跟他和柳叶说的一句话是,你们要是不听话,我就出去,不管你们。他们怎么能让父亲出去呢?父亲不仅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是一个财神爷啊!他们能不听话吗?他们敢不听话吗?

再后来,垛子里传出了风言风语,说能先生扒灰。并且,这风言风语也传到了钱小能的耳朵里。开始,钱小能一点儿也不信,后来听得多了,就有些将信将疑。私下里他还偷偷问过柳叶,说,外头人都说爹爹跟你扒灰,是不是真的?柳叶说,外头人放屁,你也相信?见柳叶生了气,他急忙赔笑脸,说,我不信!我不信!谁再说,我打他的嘴!

再后来,钱小能就跟在人家后面外出打工去了。除了春节和大忙回来之外,平时都不在家。钱能巴不得儿子出去,柳叶虽觉心中不安,有点对不起丈夫,但既然丈夫自己愿意,也就随他去了。

好不容易等絮儿又睡着了,柳叶来到公公的房间。

能先生与儿子媳妇住在一个院子里。他为儿子砌了三间朝南的瓦房,高高大大,亮亮堂堂,又在东侧为自己砌了两间厢房,南面是门楼和围墙,西侧是厨房和猪圈,整个一个乡村四合院的格局。在当时的竹垛庄,这样的房子并不多见。

能先生自己单独的两间屋,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客厅里有一张办公桌,一张木椅,桌子上面放着毛笔、砚台,墙上贴着一张阴阳八卦图,桌子后面有个柜子,里面放着罗盘、几本书以及其它一些物品,很有一点神秘的味道。客厅旁边有一扇门通卧室。卧室里摆放着一张架子床,床头有一顶灯柜,床一侧靠墙是一顶橱柜。都是老式家具,上面的油漆都已斑斑驳驳。看得出,这些东西都是能先生妻子在世时的用物,至今未舍得丢弃。只有灯柜上的一座正在呼呼转动着的台式电风扇,是新的,刚刚添置时间不长。

柳叶进来的时候,能先生已经脱去衣服躺在床上。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着能先生那赤裸的身子。能先生虽然离六十岁不远,但由于他并不参加劳动,营养也好,身体养得壮壮的,看上去还很年轻。柳叶刚站到床边,他就一把抱过来,揽到怀里,又亲又摸起来。柳叶头偏到一边,说:“这么热的天,人家又在田里忙了一天,腰酸背痛的,一点劲都没有,你还要做这事,孩子都被你闹醒!……”能先生这时一点儿公公的样子都没有了,他涎着脸,对柳叶说:“天热有电风扇,腰酸背痛我帮你按摩,来,我的肉乖乖……”柳叶心里骂了句“老畜生”,虽然不太愿意,但还是脱去衣服,在床上睡下来,能先生随手拉灭了那盏灯。

柳叶怎么能违公公的拗呢?这么多年来,公公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啊!柳叶睡在床上,突然无声地流起眼泪来。她感到屈辱,她反复地问自己,她这算怎么一回事啊?睡在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公公,还是丈夫啊?外人怎么看我啊?死去的婆婆将来怎么饶得了我啊?孩子渐渐长大,以后知道了怎么有脸面对孩子啊?还有丈夫大忙说回来的到现在都没回你叫他怎么回啊?!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想起了跟公公的第一次——

那段日子,柳叶正跟丈夫怄气。当初媒人介绍时,看到钱小能健壮、本分、实在,感到是个靠得住的小伙子,就一口答应了,哪知道结了婚后却发现,钱小能虽然长得壮实、有力,但却生性软弱,缺少男子气;虽然一天到晚的叮着她,却又不知道体谅、关心她,只为满足自己;虽然舍得吃苦,肯干活,却一点不会疼人,你有个头疼脑热,他却只顾在田里干活,说了他,还感到天大的冤屈。好在公公向着她,在他们两人斗嘴怄气的时候,总是站出来帮她说话,这才让她心里有了一点舒坦,有了一点平衡,不然她还真的后悔嫁错郎了呢!有一天,她身体不舒服,睡在床上不愿起来,想喝口水,可喊了半天,也不见丈夫答应。心中正恨恨着,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公公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茶进来了。公公来到床边,把她拉起来,然后把茶递给她。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啊,是一碗糖茶,那么香甜,那么暖心……她的眼泪流出来,滴到茶碗里……公公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再也控制不住,放下茶碗,扑到公公怀里……

这天晚上,公公打发丈夫到很远的一户人家去拿东西,第一次把她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奇怪的是,面对公公提出的要求,柳叶竟然一点都没有拒绝,好像期待已久,辈分的不同,年龄的差异似乎也不存在。干完了事儿,两人躺在床上,柳叶问公公:

“婆婆去世几年了,你一个人也蛮难的,想不想再娶一个呀?”

能先生说:“想娶呀,不知你肯不肯呀?”

柳叶撒娇说:“去,你娶不娶,关我什么事呀?”

能先生一把抱住柳叶:“我不娶,我只要有我的好媳妇,好叶叶,我一辈子都不娶!”

柳叶说:“真的?”

能先生说:“真的!真的!”

那个晚上,他们一老一小,他们一个公公一个媳妇,俨然一对情人,竟然相互山盟海誓起来。一晃,这一盟,这一誓,竟然过去了十多年。可是今夜,睡在公公的身边,柳叶却猛然意识到,当初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啊!

钱小能蓬头垢面、又饥又渴、疲惫不堪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这个时间,在城里,正是夜生活的开始,而在乡村,却是万籁俱寂、人畜皆眠的时候了。

“柳叶,柳叶,开门,开门!”

钱小能用拳头敲门,一边敲,一边喊。

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柳叶,柳叶,开门,开门!”

钱小能又用拳头敲门,一边敲,又一边喊。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实际上,里面不是没有任何声音,钱小能第一次敲门、喊门的时候,他们就听见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睡觉。他们想不到小能这时候到家,虽然他们清楚,小能隐隐约约地知道他们的事情,但还不敢一点不顾小能的面子而明目张胆地在一起,更不能让小能当场遇到或抓住。因此,当柳叶听到小能敲门、喊门的声音时,像受了惊吓似的,猛地就从床上跳起,手忙脚乱地拿起上衣和短裤就套起来。能先生要开灯,她也没有肯,说是有了灯光,他会怀疑我在你这儿。穿好衣服,柳叶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悄悄地走到自己的屋里,然后好像刚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喊了一声:

“谁呀?这深更半夜的在敲门呀?”

钱小能在外面听见里面有人问话,连忙说:

“是我呀,钱小能,钱小能回来了!快开门!”

“啊,小能回来了?!”柳叶装出很惊喜的样子,急忙来开门,同时对着公公的门喊道:“公公,小能回来了!小能回来了!”

能先生也装出刚刚才被惊醒的样子,先咳嗽了一声,然后问道:“小能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回来的?……”

当柳叶打开门,正要叫小能进来的时候,突然发现钱小能已经瘫倒在大门口。柳叶吓得哭喊起来:“公公,快,快来呀,小能晕过去了……”能先生听到喊声,急忙从屋里跌跌撞撞地奔出来,他们一起把小能搀回家,坐到椅子上。柳叶去倒了一碗水,让小能喝下去。小能喝了水,一会儿就醒过来,他对柳叶说:“快,我要吃,饿死我了……”柳叶急忙到厨房里盛了一碗粥递给小能,小能捧着碗“呼啦呼啦”几口就喝光了。喝了一碗,又要一碗,把锅里剩下的一点粥都喝掉了。柳叶看着丈夫这个样子,心里一阵辛酸。她不知道丈夫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丈夫受了多大的罪,禁不住抱住丈夫的头哭起来。能先生看到儿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既怜又恨,怜者,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骨肉;恨者,想不到他这么无能,这么没出息!

钱小能把自己怎样问工头要钱,工头怎样拖着不给,今天上午怎样好不容易要到了几百块钱,然后怎样坐上长途汽车回家,下车时怎样发现钱被小偷扒去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最后怎样从县城一步步走回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和父亲。说到最后,自己也说得恨不得要哭出来。柳叶直骂小偷可恶,能先生反复说的一句话是“破财免灾”。

柳叶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下田栽秧,我给你打水洗澡,早点休息。”她正要向厨房走去,忽然,钱小能喊住她,奇怪地问:“你……你……你怎么穿了……这样一件裤头?”柳叶向下身一看,脸“唰”地变了:她穿的是公公的裤头,再看看公公,天哪,公公穿的是她的花裤头!原来刚才小能敲门时,没有开灯,手忙脚乱,穿错了。能先生的脸也突然涨得通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一大早,钱小能就和柳叶一起下了田。他们先去秧池里起秧,然后钱小能挑秧、打秧,柳叶栽秧。庄上不少人看到钱小能回来了,都很惊奇,纷纷跟他说起笑话:

“啊,小能回来了?什么时候到家的?神不知鬼不觉呀!”

“夜里回来的吧?搞突然袭击,让柳叶惊喜呀?怪不到今天柳叶一脸的笑容……”

“小能啊,再不回来,柳叶可就吃不消了……”

“吃不消,有爹爹呢……”

“爹爹,是啊,有爹爹呢,呵呵……”

庄邻的笑话,钱小能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他不好说什么,只能跟大家笑笑,打打招呼。柳叶更是装着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只顾埋头栽秧。村里人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柳叶清清楚楚,她和公爹的事情,在村里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过去,她一直以一种掩耳盗铃的方式自我欺骗,以为别人不知道,后来渐渐地也就感到就是这么一回事,社会上也不是哪一家,时间长了无所谓,更何况婆婆早就去世多年。可是,随着孩子越来越大,随着自己年龄越过越长,柳叶渐渐地觉得这样的事实在不光彩,不名誉,甚至于感到可丑、可耻,没脸见人了。特别是昨晚的事情发生后,更感到,这样的生活一天也不能再过下去了!必须跟老东西一刀两断了!柳叶弯着腰不停地栽着秧,心里却在思前想后,暗暗地下着决心。

突然,“啪”的一声,一只秧把打到了柳叶的背上,柳叶一个踉跄,仆倒在水田里,满头满脸都是泥水,衣服都沾湿了,白一块黑一块的。柳叶叫骂起来:“你眼睛瞎了,把秧把打到我的身上,你想我死啊?你这没良心的……”钱小能想不到把秧把打到了妻子的身上,一时也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在民间有这样的说法,秧把打到谁的身上,对谁就不吉利,就会有血光之灾。所以,打秧的时候,大家就都特别注意。要是谁把秧把打到人的身上,就要敬神祷告,包人家三年。三年内如果人家发生什么灾祸,你就要赔偿人家。这当然没有任何道理,完全是一种迷信,但在乡村里,确是大家都遵守的一种民俗。钱小能急忙赎罪似地跑到柳叶身边,将柳叶搀起来,扶上田埂,然后把她送回家擦洗身子换衣裳。又叫老子在菩萨面前祷告了几下,敬了一炷香,再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跟柳叶一起又下了田。

钱小能秧打好后,也帮柳叶栽秧。有了他的帮忙,栽插的速度快了许多。到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块大田差不多就要栽结束了。钱小能从小上学不多,但劳动上却是一把好手,许多活计都会做,栽秧、割麦这些女人们干的活儿,他都干得既快又好。还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农村集体化“大呼隆”生产,每年种植两季水稻,收种季节极端繁忙,栽秧按趟拿工分。为了多栽秧,多拿工分,妇女们都像疯了一样,抢趟子栽。家家户户的孩子就被赶到田里去帮妈妈栽秧,虽然栽得歪七倒八,但却可以多抢趟子,多栽秧,从而就能多拿工分。钱小能就是那时跟妈妈一起到田里学会栽秧的,在所有孩子中,他年龄最小,但却栽得最好,比有些姑娘媳妇都栽得好。

早上还是白花花的一片水田,现在只剩下一点没有栽完,看上去已经基本上是绿油油一片,明天用不了半天田里的活儿就差不多要全部结束了。柳叶和钱小能都松了一口气,正在他们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能先生突然慌慌张张地跑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柳叶,小能,天都要黑了,絮儿到现在都没有回家,你们快到学校去看一看吧……”

柳叶、钱小能一听说絮儿到现在还没回来,心中有点吓慌了,手脚都没顾得上洗,就急急忙忙向学校奔去。

絮儿上小学三年级,学校就在本村大队部旁边,离家不远。絮儿每天都是一个人去学校,一个人回家。

今天早上,絮儿吃过早饭后,照例又是一个人背着书包去学校。昨晚爸爸回来,她因为睡得很死,不知道,早上一醒来,看到爸爸,惊喜得从床上一骨碌就跳了下来,扑到爸爸怀中。爸爸离家时间太长了,絮儿经常想爸爸。絮儿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丢下她和妈妈,一个人离开家,而且一离就是这么长时间,一年中几乎都看不到爸爸。絮儿喜欢妈妈,喜欢爷爷,更喜欢爸爸。爸爸不在家的时候,爷爷也很惯她,有时她还发现,爷爷不但惯她,也很喜欢妈妈,经常到妈妈房间里来,有时妈妈也到爷爷房间里去。絮儿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只隐隐约约地感到,他们好像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每当这时候,絮儿就更想念爸爸。

但这次爸爸回家,好像有什么不开心似的,絮儿抱着他撒娇,他也不像以前那样逗着她玩了,问有没有带回什么好吃的,也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只说爸爸回来是大忙的,不是陪你玩的,不是带东西给你吃的,田里活儿忙,没工夫跟你缠,话也说得狠声狠气的。爷爷、妈妈也没有帮她说一句话。絮儿就嘟着个嘴,一碗粥都未喝完,背起书包就去上学了。

絮儿一个人在路上走着,看着大人们都在田里干活,有的在秧池里起秧,有的在大田里栽秧,有的在挑秧,还有的扛着大锹在渠道边放水,说笑和打号子的声音合在一起很热闹。有认识絮儿的人和絮儿说话:“絮儿,上学啊?怎么没叫爷爷送你啊?”“絮儿,爸爸回来了,有没有给你买好东西啊?”絮儿因为心中不高兴,一个人也不答话,只顾自己往前跑。不一会儿就到了学校。

钱小能上学成绩不好,学不进,絮儿却跟他不一样,虽然才上三年级,门门功课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每次考试都在九十几分到一百分,老师经常表扬,都说她不像爸爸,倒像爹爹,头脑子聪明。絮儿也很崇拜自己的爷爷,知道爷爷懂的东西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们很佩服他,不要下田干活,还能赚到不少钱,心想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像爷爷这样,做个有本领的人。由于絮儿成绩好,又有个让她经常挂在嘴上的有本领的爷爷,同学之间就有人嫉妒她,常常会因一点小事互相对骂,甚至于动起手来。

下午在课间休息上厕所的时候,絮儿因为走得快了一些,撞了一个女同学一下,这个女同学就回过身来也撞了她一下。絮儿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再撞我?”那个女同学说:“你就是故意的,我就要撞你!”絮儿说:“你不讲理!你不讲理!”那个女同学说:“就不讲理!就要撞你!”絮儿就骂了那女同学一句:“来尿宝儿!来尿宝儿!”那女同学到七八岁了还尿床,学校里个个都知道,谁一骂她“来尿宝儿”,就等于要了她的命。那女同学立即回骂絮儿:“扒灰!扒灰!爹爹扒灰养的!爹爹扒灰养的!”

“来尿宝儿!来尿宝儿!”

“爹爹扒灰!爹爹扒灰!”

围在旁边的同学,大家都知道“来尿宝儿”,已经不觉新鲜,一听说“爹爹扒灰”,立即跟在后面起哄,嗷嗷地叫起来:

“嗷——嗷——扒灰!扒灰!爹爹扒灰养的!爹爹扒灰养的!嗷嗷嗷——嗷嗷嗷——”

这下絮儿像一头小母豹,猛地扑上去,揪住那个女同学的头发,就打起来。旁边的同学有的去回报老师,有的上来拉劝。他们两人揪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一边揪,一边骂。

钱小能和柳叶找到学校的时候,钱絮儿和那个女同学正满脸鼻涕眼泪地站在老师面前。

钱小能和柳叶把絮儿从学校领回了家。

他们问老师絮儿犯了什么错?老师说是打架、骂人。柳叶一听就火了,揪起絮儿就要打,老师急忙拦住,说,不要打孩子,小孩之间相互打闹当了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已批评了他们。家长要重在说理教育,不要动不动就打孩子。这样也给孩子做下不好的样子。

“对对对,老师说得对……实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柳叶跟老师打招呼。

“对不起,对不起……”钱小能也跟老师打招呼。

回家的路上,柳叶问絮儿为什么要跟人打架?絮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走路。

“妈妈问你呢,为什么要跟人打架呀?怎么不说话?哑巴了?”柳叶有些恼火,田里这么忙,她还来添乱,长到这么大,饭把她白吃了!

絮儿还是不说话。

钱小能说:“孩子不愿说,你就不要逼孩子。天都黑了,回家再说。”

“都是你护着她,小小年纪就跟人打架,大了还不知会干什么呢!”

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家。

刚进家门,钱能就喊起来:“絮儿,絮儿,你在哪儿的呀?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呀?”一边喊,一边还跑上前来要拉絮儿的手。絮儿一扭身子,没理睬爷爷,转身进了自己的屋。柳叶一见,说道:“咦,这孩子,爸爸妈妈没打你没骂你,你还耍起脾气来,还有理了?连爷爷都不理睬了?”

“就不理!就不理!”已经进了屋的絮儿突然回嘴道。

这一下柳叶真的火了,跑进屋里一把抓住絮儿,挠起屁股就扇了两巴掌。絮儿“哇”一声大哭起来。钱能、钱小能跑过来阻止,柳叶举着巴掌说:“再哭,还要打!说,在学校里为什么跟人打架?”絮儿不敢再哭,抽泣着,委屈地说:“她……她骂我……爹爹……扒……扒灰……养的……”

柳叶、钱能、钱小能一下子都愣在了那里。

“那么多人都……都围着我喊……喊……爹爹扒灰……爹爹扒灰……我就跟她打……打起来……妈,爹爹是不是扒灰……我是不是爹爹扒灰养的?……妈……呜呜……呜呜……”

柳叶又羞又气,浑身发抖,面对女儿的哭问,不知说什么好。钱能也感到无脸面对孩子,但仍然装着很镇静的样子对孩子说:“絮儿,别听他们瞎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来,别哭,爷爷跟你洗脸……”他搀起孩子,走进厨房,为孩子打水洗脸。絮儿哭过了,也说过了,心中的气也出了,这时就变得乖了,听话了。柳叶却实在忍不住,一个人关进房间里哭起来,任小能怎么叫门她也不开。

柳叶想不到她做下的丑事,竟然殃及到了孩子,让孩子在外面受这样的委屈,她觉得自己没脸见孩子,她真想不如死了的好。她又怪起钱能来!都是这老东西将她害得这样的啊,真是个老畜生啊!几年前她就跟他说,不能再这样了,外人背后议论可以不去理他,可是孩子渐渐大了,要是让孩子知道了,怎么面对孩子?怎么做人?又叫孩子在外面怎么做人?可老东西就是不肯,还发狠说,不跟他好,他就要另外找人,他们以后不要想用到他一分钱!他还要跟他们断绝关系!也是自己心软,到底没有能下定决心,又一直保持到今天。现在恶果终于结出了,自己不吞也得吞下去啊!

不能再这样了,真的不能再这样了!柳叶在房内哭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打开门走出来。她的心中拿定主张了。

田里还有一点最后扫尾的秧不到半天时间就全都栽好了,由于钱小能的回家,柳叶这个大忙比预想的提前了几天就差不多结束了。但尽管提前,柳叶还是劳累得够呛,特别是一双手和一双脚,连续好几天都泡在水里,手丫、脚丫里都烂了,虽然每天晚上都用矾敷一下,但因为第二天又要下水,并没有什么效果。但不管怎么说,秧栽下去了,最大的心思了掉了,不需要再每天下田了,被高强度的劳动损伤了的身体马上就会渐渐地恢复了。

然而,对柳叶来说,虽然大忙结束了,可是她心里的负担并没有解除,这几天反而越过越重。上午田里的活计忙完,她和钱小能一起回家之后,正好公公不在家,她把心里想好的话跟丈夫说了出来:

“小能,我想要跟老头子分家,他过他的,我们过我们的,他的房子重新开门朝外,里面的门闭掉,以后各走各的门,各吃各的饭,两不搭界,省得别人说闲话!”

“分家?”钱小能想不到柳叶想出这么个主意来,他担心地说,“这个办法老头子恐怕不会答应。”钱小能以前并没在意媳妇跟老头子之间的事,对于旁人的议论也没当回事,反正就这样糊糊涂涂也就过去了。在外打工的时候,一天到晚的体力活干得气都喘不过来,更没工夫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更何况他也不是一个喜欢想事的人,晚上头一搁到枕头就会响起鼾声。但这两天在家,钱小能也觉得不能忍受了,特别是絮儿昨天跟同学打架,对他刺激很大,晚上睡在床上,竟好长时间也睡不着。他也在想,有个什么办法能让人家不再瞎说八道呢?他没有想过要分家,母亲要是在世,分家还可以,母亲不在世,分家让老头子一个人过,情理上也说不过去。更何况老头子在他心中就像一座高山,撑着他的整个家,老婆是老头子帮他娶的,房子是老头子帮他盖的,家里的一应开销支出是老头子从腰包里往外掏的,外面不管什么大事小事都是老头子出面应付的,他和柳叶除了一个在外面打工、一个在家里干活吃点苦、流点汗外,其他可以说不需要操什么心。要是把老头子惹毛了,恐怕一切就难办了。

钱小能心里想了这么多,确实很有道理,但他说不出来,遇到这些为难的事,他表现出来的都是一脸的软弱和无奈,让人感到他的无能。他只是说着这样一句话:“分家,老头子恐怕不会答应,我也情愿分家……”

柳叶却像铁了心似的:“他不答应也要分,这一次一定要分,他不肯分,我要分!中午吃饭的时候,只要你提出来,余下的话我来说,他答应了,晚上就喊舅爹和队长来写分家纸。”

“我……我说?……还是你说吧……”钱小能有点胆怯。

“真是无用的东西,一点血性没有,该派老婆被人欺负……”柳叶气得泪含在眼里。

中午吃过饭后,孩子也上学去了。柳叶把钱能、钱小能父子二人喊在一起,说有话跟他们说。钱能说:“有什么话下午再说吧,这会儿要睡午觉呢。”柳叶没好气地说:“睡什么倒头觉,家里的事情还没有弄好,还有心思睡觉?小能,你对你老子说,把你想的都说出来!”

钱能只好坐下来,听他们到底有什么话说。

钱小能望望老子,望望老婆,嗫嗫嚅嚅地说:“我……我……我想……分……分家……”

钱能一听说“分家”二字,知道这是柳叶想的主意,他虽然心中腾腾地要冒火,但还是强忍着,冷冷地问道:“分家,怎么分?”

“你的房子重新……开……开门朝外,里面的门……闭掉,各走……各的门,各吃……各的饭,两不搭界,省得……省得别人说闲话……”钱小能终于把柳叶教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额角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不敢看老子一眼。

突然,钱能猛地站起来,捧起坐着的小凳子往地上一掼,发出“砰”一声响,然后就是对他们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好啊,你们两人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对付老子啊?你们有本事了,翅膀硬了,你们这两个白眼狼!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行啊,分家,你们说说,这里有哪样东西是你们的?啊?这些东西都是我的,要分家,你们给我滚!给我滚!”

十一

钱能一发脾气,钱小能就不敢再说话,只是看看柳叶,然后弯着头坐在凳子上不吭声。

柳叶却好像预先知道老头子要发这样的脾气似的,她一点儿没有感到吃惊,也没有害怕,尽管老头子凳子摔在地上还蹦了几下,差点砸到柳叶,尽管老头子吼叫着叫他们滚,她一点儿没乱,一点儿没怕。等老头子脾气发完了,气哼哼地坐下来后,柳叶才开始说话:

“公公,家是我要分的,你不要叫,不要闹,你不肯分家,叫我们滚,我答应你,我滚!明天我就带孩子走,哪怕外去讨饭,我不相信离开你们就没法过!树要皮,人要脸,我不走,今后命可能就要送在你们手上!”

柳叶说完这些话,就站起身,跑进房里,收拾自己的衣物,把橱柜门开得“啪啪”响。钱小能想不到柳叶来了这一着,自己要走,而且要带着孩子一起走,他有点慌了,不知该如何办好。急忙跟进房里拉住柳叶,说你这是干什么?上哪儿去?钱能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本来是黑炸冒烟,想吓住柳叶,哪知柳叶不买账,竟然自己要走,他也一时没了主意,嘴上却还软不下来,还气呼呼地说:“是你先逼我的啊,我没有叫你走,你不要说这些吓人的话!孩子你不好带走!”

柳叶正在收拾东西,听到钱能说的这些话,突然扔下东西,跑到外面,指着钱能的鼻子说:

“是谁逼谁啊?啊?你说!孩子是我养的,我为什么不好带走?你姓钱的不要欺人太甚啊!又不肯分家,又不肯我走,你们是要我死呀?啊?”柳叶说着说着,突然伤心地哭起来。

小能一边要劝柳叶,一边又怕老子再发火,又担心家里冈冈吵吵的被田里做活计的人和庄上其他人听见来看笑话,脸面上更挂不住,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子面前,可怜巴巴地求起老子来:“爸爸,我求你了,你就答应分家吧,分了家,你要怎样还怎样,这个家还你当,你也替柳叶和孩子着想着想啊!……”

能先生想不到儿子会突然跪在他面前,急忙起身拉起儿子。儿子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能先生只好说:“我答应你,你快起来,快起来!”然后又对柳叶说:“你也别哭了,谁欺你了?谁要你死啊?我答应分家还不行吗?唉,都是我该死啊!我该死啊!……”

这时,门口进来了几个老头、老奶奶,都是庄前庄后的,田里的活计都没有他们的事,大忙只在家里帮助煮煮饭,中午吃过饭后,下午就没什么事做,一般就是串串门,张长李短的再搬搬淡话。小能怕的就是他们。果然他们听到动静,来管热闹了。“家里有谁在哭啊?是柳叶啊?哎呀,我不是说你呀,能爹,外头忙得赛如火烧,你还在家里作气,也有点太说不过去了!这么好的媳妇,这么听话的媳妇……”

能先生见他们来了,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堂屋,进了自己的厢房。这里几个老奶奶还在劝说柳叶:“别哭了,做了这几天,还不好好歇息,养养精神,小能又在家里,老的说什么别听他的……”柳叶擦擦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没……没作气……”小能也似笑非笑地对他们说:“真的没作气,没作气……嘿嘿……”

正在他们要走的时候,想不到能先生又从自己屋里出来了,一边往堂屋里跑,一边跟小能说:“明天就找瓦匠来……”

“找瓦匠?”那些老头、老奶奶奇怪了,“找瓦匠干什么?”

“干什么?”能先生像有意要告诉他们似的,说:“闭门,扒门!”

“闭什么门?扒什么门?”他们更奇怪了。

“分家!”能先生没好气地说。

十二

很快,能先生要分家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竹垛庄又掀起了一股议论的风潮。

本来,当初能先生建房时,将自己的屋子跟儿子媳妇的屋子圈在一个院子里,村里人就有不少的闲话。你一个鳏居的大男人,一点儿也不避嫌,一天到晚跟媳妇同处一院,儿子又长年不在家,你这不是自己把话人家说吗?不扒灰也难啊!然而,最初人们说能先生扒灰,也只是说说笑笑而已。民间的习俗里,儿子娶了媳妇,公爹往往都要被人当做说笑戏耍的对象,说公爹扒灰,实际上是说此人好福气,已经有了儿媳妇了,谁也不会生气,说的和听的都很开心,哈哈一笑,嘴上图个乐子。而真正扒灰的不多,毕竟这是一件违背人伦、伤风败俗的丑事。有句话叫“嘴上扒灰是福分,真的扒灰是畜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后来,大家发现能先生真的扒灰后,就再也没有人当面跟能先生开“扒灰”这样的玩笑了,因为还有一句土话叫“人家做得,你说不得”,要是你瞎说八道,最后出了人命事故,你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么多年来,大家表面上对能先生扒灰的事都佯装不知,但每一个人又都很关注能先生院子里的一举一动,只要发生一点事情,公媳之间闹矛盾啊,儿子老子不和睦啊,能先生在家里憋气啊,柳叶在打孩子啊,等等,马上就会成为人们背后议论的热点。每个人都长着一张嘴,当面可以不说,背后可是谁也不能把它塞住啊!

这次能先生要分家,要把通在柳叶院子里的门闭掉,重新开个门朝外,各走各的道,各过各的日子,这却是出乎人们的意料的。公媳之间是真的分道扬镳,还是为了遮人耳目?人们看法不一。有的说,他们早就该丢手了,这样的畜生事就能做?天打五雷轰啊!有的说,孩子十多岁了,已经懂事了,让孩子知道怎么有脸见人?公公不像公公,妈妈不像妈妈,如何教育孩子?有的说,柳叶早就不肯了,都是这个老畜生不丢手!有的说,也怪柳叶这个草狗不好,你不撩骚,爹爹哪敢碰你?有的说,不怪爹爹,也不怪媳妇,都怪钱不好,爹爹有钱,媳妇会舍得肥水流进外人田?也有的说,他们这是演戏呢,遮人耳目呢,能先生是什么人,他是个阴匠,鬼点子多呢,他们真的能断,你把我的头剁掉!有人立即笑着说,你千万别打这样的赌,他们断与不断都没你的好处,要是真的断了,倒把你的头剁下来了,不合算。还有人说,你们都是呆子,闭了门、分了家就扒不成灰了?又不是没长腿,又没人看着他们,他们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哄人呢!有人又搭了一句,分总比不分好,门开出来,毕竟没有原来方便,孩子大了,还是要避点嫌。晚上坐在场上乘凉,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一阵,哈哈一笑。乡村里没什么文化生活,晚上聚在一起乘乘凉,说说笑,就当是精神娱乐,还能消除白天的疲劳。

果然,第二天,人们就看见瓦工进了能先生的家门。还看见钱小能一大早就出去用三轮车踏回来一些水泥、黄沙和砖头。能先生在门口指挥着瓦工用一把铁锤砸墙,不一会儿,好端端的一堵墙,就被砸出一个约两米高、一米宽的门洞。然后,里面的门被拆下来安装到这个门洞里,再用砖头把里面的门洞闭上,最后两边都用水泥粉刷好。钱小能因为是在外面的建筑工地上打工,对瓦匠活有点内行,他做小工,很得劲,整个扒门、闭门,只用了不到一天工夫,就完成了。早上,能先生还从大院的门楼里进进出出的,下午就只能从新扒的这个朝外的小门里进出了。心中不觉也有点被抛弃的凄惶的感觉。

晚上,柳叶忙了一桌菜,请来了舅爹和生产队长,按规矩写了分家纸,能先生、小能都在纸上签了字,舅爹和队长也签了字。能先生就小能一个儿子,分家也没什么难摆平的事,本来这也就是个形式,但在签字前,能先生突然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一个星期要到媳妇这里吃一顿。队长说,你自己不是也要置办锅碗瓢盆,自己烧煮吗?还要到这里吃,这算什么分家?舅爹也觉得没有道理,偶尔儿子回来了,或者过时过节了,喊你过来吃顿饭,这是人之常情,但规定下来一个星期一顿,恐怕不合适。可是能先生坚持这一条,不然就不签字,甚至说不答应就不分家。舅爹和队长就征求柳叶的意见。柳叶自然知道公公的用意,看到公公今天这个样子,心中也不忍,就说,这样,我也忙,你十天到我这里来吃一顿,行不?能先生就答应了,队长把这一条也写进了纸上,最后总算完事。

然后就喝酒。这一晚,能先生喝得酩酊大醉。

十三

在农村里,这叫散伙饭。

吃这样的饭,一般要么就是吃得开开心心,要么就是吃得闷闷沉沉。大家都愿意分家,都想分家,都恨不得早点分家,谈分家条件时都不计较,姿态都高,分家不分心,当事人和请来的中人都很满意,就会把这顿饭当做庆祝的酒宴;如果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不得不分家,有一方本来就不想分家,双方已经为分家的事作过气,有过不愉快,最后是勉强同意分家,当事人和中人吃饭就会都没有什么心情,喝的就会是一杯苦酒。

今晚,能先生和儿子媳妇以及舅爹、队长喝的就是这样一杯苦酒,至少说,在能先生是一杯苦酒。能先生原来一家之主的位置在这个酒桌上已经不复存在,他已经变成了大家安慰的对象,成了一个被伤害的对象,成了一个弱者。儿子、媳妇好像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停地向老子打招呼,请求老子原谅;舅爹和队长也不时地劝他几句,叫他放宽心,家虽然分了,还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儿子媳妇还要照应你,田还是儿子媳妇种,不要他往地里跑一步,吃粮由儿子媳妇供应,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们不会不问。能先生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喝酒。他的心中可以说真是五味杂陈。自从小能妈死了以后,他为这个家可没少操心啊!除了那事,他有哪一点做错了呢?有哪一点对不起儿子、媳妇、孙女?他也知道自己那事做得不对,名誉不好,影响难听,可村子里做这事的人也不是他一个啊,唐朝的皇帝还娶了儿媳妇做贵妃呢!这古今中外并不稀奇啊!怎么就容不得我了?罢罢,分家也好,散伙也好,媳妇这么多年对我有情有意,我不能叫媳妇为难,儿子虽然不说什么,但也不能让儿子太难堪,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孙女确实长大了,父母长辈在孩子面前要有个做人的样子,自己也这么大年纪了,再这样下去,将来死了怎么向孩子妈交代?一时,能先生竟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难当,后悔不已,不禁潸然泪下。

舅爹和队长见能先生流泪,急忙劝止。舅爹说:“能啊,哭啥呀?哪家不分家?哪家不冈伤吵架?哪家的烟囱不冒烟?来,舅舅跟你喝酒。”舅爹端起酒杯,伸过去与能先生碰杯,能先生也端起酒杯,与舅爹碰杯,二人一饮而尽。在家族中,舅爹为大,外甥有什么事情,都要找舅爹。舅爹说下来的话,基本上没有谁违拗。能先生虽然自己也将近六十岁了,但在舅爹面前,他还是个晚辈。

队长也端起酒杯跟能先生碰杯。队长说:“能先生啊,你应该比谁都看得开啊,天文地理你都懂,前世今生你能测,还有什么放不开的?来,喝酒,我敬你一杯!”两只酒杯“当”的一声响,二人脖子一仰,立即就杯底朝天。

渐渐地,喝酒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话也变得多起来,柳叶不停地给他们斟酒,小能也各敬了老子、舅爹、队长一杯,小能酒量不行,几杯酒下肚,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脖颈。队长酒也喝多了,这时就闹起酒来,一个劲儿地叫柳叶敬公公的酒。柳叶不好意思,队长就非要她敬,还说,不敬,以后有什么事情我可不管啊。柳叶没法,就给公公又倒了一杯,自己只倒了小半杯,队长发现了,不依不饶,一定要柳叶也倒满。柳叶只好倒满了,然后举起酒杯跟公公碰杯。能先生也不便推辞,只好也端起酒杯,把媳妇敬的一杯酒喝了下去。

队长看着能先生的酒喝下去后,又出了个点子,说不能光是媳妇敬公公,公公也应该敬媳妇一杯。能先生酒也喝多了,一听叫他敬儿媳妇,他就主动拿起酒瓶为儿媳妇满满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满上,还没跟媳妇碰杯,自己就一口先干了下去。然后又跟自己倒满,又要干。这时舅爹抓住他的手,说不能喝了,不能喝了,再喝就要醉了。能先生推开舅爹的手,吐词不清地说:“我没醉,我没醉,喝,今天就是要喝个够,一醉方休……”又将一杯酒喝了个底朝天。柳叶和小能都有些看呆了,队长这时也知道不能让能先生再喝了,再喝就要出事了。正准备从他手上将酒瓶拿过来,想不到,他已自己瘫到桌子底下去了。

十四

钱小能在家里待了几天,帮柳叶把大忙的活计都忙完了,不但秧栽好了,麦子也都晒干进仓了,麦草也都堆好了,然后就又到城里打工去了。

离家的这天早上,钱小能收拾好东西,先到父亲的屋子里跟父亲告别,再跟自己的妻子说了一声“我走了”,就上了路。妻子本来要送他的,他没有肯,又不是第一次离家,又不是不回来,用不着这样依依不舍的。这几年,钱小能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外的打工生活。他甚至并不想回来,回来烦心的事太多。在工地上,眼睛一睁,干活,眼睛一闭,睡觉,只要有力气,只要舍得吃苦,什么心思都不要想,虽说没有女人在身边,有时也憋得慌,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刚结婚时,整天到晚的念着,就盼天黑,一晃十几年过去,现在真的淡漠了,加之家里又有了那些不光彩的事,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对这个家,他真的想要早点逃离了。

但让他舍不得的是孩子,是他已经十多岁的女儿。女儿从小就跟他很亲,每次见到他从田里收工回家,都要他抱。他每天都要把孩子骑在肩上,在庄上转上一圈。桑树上的桑葚熟了,掉到地上,女儿看见了,要吃,他就会拿个匾子放在树下,用竹竿打下桑葚,让女儿吃个够,直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红红的汁液。出去打工后,每次回家,只要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女儿就会跑到门外,迎接他回来。小嘴“爸爸,爸爸”的叫个不停,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可是这次在家,他最感到对不起的就是女儿。先是钱被小偷扒去,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一块糖都未给女儿买;再是女儿在学校因为大人的事受到同学辱骂,而跟人打架,被老师处理,回家又被妈妈打骂,遭受不该遭受的委屈。一想起这些,他就羞愧,心痛。女儿哭着说的那句话,他不敢听,不敢想,“她们……骂我……是爹爹……扒灰养的……我是不是……爹爹……扒灰……养的?……”怎么回答女儿?怎么回答女儿?自己也早就知道父亲对妻子不规矩,可他是父亲,说什么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女儿是不是自己养的,要是真的女儿是爹爹养的,不是自己养的,那该怎么办?既然他们有那样的关系,一切就皆有可能啊!他真的不敢往下想。

头脑发胀,头脑生疼,罢,罢,罢,不想也罢。

钱小能迈着大步,走在乡村的路上。路边的田野里都是一片碧绿的秧苗,记得春节后离家时,这田野里还是麦苗青青,几个月时间,麦子登场,稻子落谷了,再用不了几个月,这碧绿的秧苗就又会长成一片金灿灿的稻谷。一茬一茬的庄稼就这样种、收,收、种,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不说这庄稼,就说这人,不也是这样?想到时光易逝,想到一切都要在时光的流逝中消失,钱小能心中就又有了几分平和,几分宽慰。

很快,钱小能就来到了镇上的车站。他要先坐车到县城车站,然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去省城。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他:“钱小能,你去哪儿?”他转过头一看,是他同村的伙伴柱子,小时候一起上过学,成绩也不好,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刚开始学过篾匠,做了几年,嫌篾匠苦,跟人出去跑采购,这几年没怎么遇到过,听说也在省城里做什么生意,发了点小财。

“哎呀,是柱子呀,大老板呀!我去省城,你呢?你去哪儿?”遇到伙伴、同学,钱小能自是很高兴,说话也顺溜了。

“我也去省城呀,我的店不是在那儿嘛!你在省城在哪儿做?”长时间不见,柱子也很开心。

“我在人家建筑工地上打工,哪像你当老板……”钱小能有点不好意思。

“都一样,都一样,我算什么老板!你告诉我地址,到时得空了我去看你……”

这时车子来了,他们一起坐上了去县城的汽车,然后,他们将一起去省城。

十五

夜里,柳叶睡得模模糊糊的,突然听见有人轻轻地喊她:“叶叶,叶叶……”声音很近,又像很远,还伴有粗粗的喘息。她睁开眼,猛然看到一个黑影趴在面前,吓得大叫起来:“谁……”黑影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嘴,慌忙阻止说:“别……别……别叫……是是……我……能……”“你……你……你怎么进来的?吓死我了……”柳叶气得在钱能的身上又捶又打,因为怕惊醒孩子,又不敢大声。钱能什么也不说,任她捶打。捶打了一会儿,柳叶大概也没力气了,钱能就上了铺,抱住柳叶。可柳叶死活也不肯他做那事,双腿死命地夹着,一只手紧紧地揪着裤头,任钱能怎么说好话,怎么叩头作揖,就是不松手。二人纠缠了好长时间,满身都是汗。钱能劲也没了,气也泄了,突然觉得很无趣,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然后离开了柳叶的房间,在黑暗中消失。

钱能一走,柳叶也软瘫下来,刚才的力气也一点没有了。她委屈地暗暗流泪。这老畜生,刚刚分家不到二十天,就熬不住了,就又来做这样的事,围墙、大门都挡不住他,他是怎么进来的呀?爬墙进来的?撬门进来的?以后我还有什么安全啊?好在让孩子睡在另外的房间里,要是孩子也睡在这里,吓了孩子怎么好?唉,这辈子怎么遇上这么一个冤家呀!都怪自己啊,年轻时不知事,一失足成千古恨!真不如死了的好!柳叶叹了一会儿气,又责怪了自己一番,别的也没什么办法。想到门没关,就起身关门。

柳叶没开灯,她摸索着走到外间,又来到天井。昏暗的夜色中,门楼下的两扇大门虚掩着。这门,晚上里面都是闩好的啊,老东西是用什么把闩拨开的?或者他是用梯子从围墙上过来的?柳叶来到门楼内,她打开门,看看外面,四处一片寂静,老东西的房间里也没有灯光,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她正准备关门,却突然发现墙角那儿坐着一个人,原来是钱能,他没有进屋,这把柳叶又吓了一跳。柳叶不理他,转身进门,他却站起来奔到门边,拖住柳叶,死死不松手。柳叶不敢叫,不敢喊,不敢骂,她怕惊动左邻右舍。想想与公公这么多年的关系,差不多就像夫妻一样,现在立马就这么狠心,也太过分了,分家的时候答应过他的,十天请他吃一顿,小能也答应过他,只是形式上分开,其他还跟以前一样的。柳叶知道,老东西说十天要吃一顿,并不是要来吃饭,他是要做那事,只是在舅爹和队长面前不好说明而已。可分家至今有近二十天了,老东西对她说过几次,说要到她家吃饭,但她一直说忙,没空,对那个意思却佯装不知。今天老东西终于熬不住了。柳叶心一软,脚就不由自主地跟着钱能向外面迈去。在进公公的家门时,他们还向四处望了一下,防止有人半夜起身上茅房发现。进了屋,关上门后,他们没开灯,摸黑就上了床。这时候,不但钱能急急吼吼,连柳叶也有些迫不及待了。两人的兴趣都有些高涨起来,不知是这段时间经历了折磨,相互都遭受了煎熬,还是确实两人已经相好多年,辈分上虽是公媳,情感上实际已是夫妻,两人一经抱在一起,立即轻车熟路,如鱼得水。钱能用手捧着媳妇的双乳,又用嘴去吸。媳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娇嗔地说,这哪是你喝的?钱能见媳妇这样骚情,学着婴儿喝奶的样子,越发的用力猛吸。待到都到了不进不行的时候,钱能像一条鱼一样猛地钻了进去,柳叶“啊”了一下,然后就轻轻地呻吟起来。钱能根本不像一个近六十岁的人,就像一个三四十岁的人,俗语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在柳叶的感觉中,他就是一只狼,一只虎。也许,这也是柳叶一直跟他断不了,一直恋着他的原因。

事情做好后,他们都有点累,躺着休息。这时,柳叶想起一直要问老头子的问题:“你是怎么进我院子进我家的?”钱能说:“我不是叫能先生吗?这点事情还能难倒我?我是用小刀从门缝里将门闩轻轻挑开而把门打开的,这些门都是我弄的,哪样能打开,我还不知道?嘿嘿嘿……”钱能说完,有点得意地笑了。

突然,院子内传来孩子的哭声、喊声:“妈——妈——呜呜呜……妈——妈——呜呜呜……”

“不好,孩子醒了,找不到我,在哭!”柳叶慌忙起身下床,鞋子都未来得及穿,就匆匆溜回家。屋子里灯开着,孩子一个人可怜巴巴地站在天井里抽噎。

“妈,你到哪去了呀?呜呜呜……”

十六

大忙过后,能先生的生意又忙了起来。

首先是建房的人家多了起来。建房的一多,找阴匠看宅基风水的就多。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人家来找能先生,能先生的两间小屋门前,可以说是川流不息。每有人来,能先生都在他那外间的“办公室”里接待,听来人讲清具体事件以及时间要求,然后排一下哪天有空,再确定上门的时间。有时,找来的人家很急,恨不得要能先生立即就去,能先生就会装出好像很为难的样子,掰着指头,说这一天没空,那一天又没空,最后让人觉得是真帮忙的样子,说现在就去吧。然后就起身跟来人一起而去,来人这时就会千恩万谢。其次是有了丧事的人家请去看日子,批七单,相墓地。这是一项差不多绝种的职业,懂得传统丧事习俗的人在农村已经基本没有了。人一断气,哪天火化,哪天饯程(送三),哪天安葬,哪天烧七,哪天回至,哪天六七,哪天断七,都必须遵规守俗,不能有一点含糊,否则会给子孙带来不吉。“双抢”大忙之后,天气进入更加炎热的夏天,这也是老人们容易死亡的季节,故而也是能先生的旺季忙时。常常在天没亮时,就被人家接走了。当然,这样的忙时也是能先生的收获之时,每出去一次,能先生的收入就会增多一次,提高一次。对他来说,就是再忙,再苦,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一天,天气达到三十五六度的高温,能先生本来在家里休息,中午时分,忽然有人来到他家,说某村有一妇女死了,请他去帮助安排一下有关事情。能先生刚刚吃过饭,正要上床午休,一听这个事情,立即跟随来人赶到那户人家。原来,这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妇女,昨天到田里为秧苗治虫,下午回来就喝了农药。家人发现后,急忙把她抬到镇卫生院洗胃抢救,可因为喝得多,又是剧毒农药,到晚上人就死了被弄了回来。娘家人从昨天晚上一直闹到今天上午,家神菩萨都被砸掉了,公公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还要把他绑到公社去。亏得大队干部以及一些亲戚出面做工作,死者的丈夫、孩子也跪拜求情,加之天气太热,再不处理尸首就会发臭,娘家人才答应先办丧事,待死者入土为安后再找老不死的算账。

能先生一边做事,一边听人闲谈。约略了解了个大概:原来死者喝药水的原因是公公想扒灰,媳妇不肯,公公就想各种办法讨媳妇欢心。先是给媳妇买衣服,再是给媳妇钱,媳妇坚决不答应,未能达到目的的公公就到外面放风,往媳妇身上泼脏水,说媳妇外面有人,生活作风不正派。儿子在外打工,听到这些流言后,就回来责问老婆,夫妻二人经常冈伤打架,原本很和睦的家庭被弄得鸡犬不宁。媳妇一气之下喝了药水。

能先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和死者的死因后,心中吃惊不小,坐在那里写字,立即就有点心不在焉。一张丧报单子,写错了几回,而且拿笔的手都有些发抖。急忙把自己该做的事草草应付后,就要回家,主家留他在那吃晚饭,他都没肯,就匆匆走了。

他哪有心思在那儿呀?他由那死去的媳妇,想到了他的媳妇柳叶;他由那被打伤的公公想到了自己。仿佛那死去的就是他的媳妇,仿佛那被打的就是他!要是这事情发生在他家,那将是一种什么情形?他不敢想象!

走在回家的路上,能先生的脑中出现了许多他跟媳妇的画面,特别是前期大忙时出现的一些事情,媳妇的拒绝,孙女的哭问,儿子的可怜……他的媳妇虽不像那死了的媳妇那样刚烈,但几乎每次也都是他逼迫的啊!特别是在孙女一天天长大以后,媳妇曾说过多次“不要再这样了”,可他就是不肯放手。要是媳妇也做出什么傻事来,那可如何是好?这不是没有可能啊,媳妇不是说过“你们是逼我死啊”这样的话吗?看来这样的事情真的不能再做了,不然会遭报应啊!

但一想到那天晚上媳妇对他的好,能先生又有些不忍放手了。他又觉得,他的媳妇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他的家庭不会出现那样的局面,他的儿子他能够掌握,他的媳妇更是有情有义的人,只要不让孩子知道就行了,自己家里不出事,外人谁会说什么呢?至于背后的闲言闲语不听也罢!

能先生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想着,心中好像有两个人儿在打架,在战争。一个说,不要;一个说,还要。一个说,这样的事不能再做,不然会天打五雷轰;一个说,我舍不得丢,哪怕死了下油锅。一个说,你要做人;一个说,我还是做畜生……

十七

“钱小能——,有人找——!”

正在四层楼的脚手架上干活的钱小能听到下面传来喊他的声音。他探头向下一看,原来是柱子!他急忙向下喊道:“柱子,柱子,我在这里!你等一等,我马上下来——!”

自从上次结伴来省城后,柱子就和钱小能约好了一定找时间来看他。毕竟是老乡,又是同学,两人从小处得不错。今天傍晚,柱子打点完店里的生意,终于有了空闲,就按照上次钱小能告诉他的地址,摸到了这里。刚好,小能也马上就要下班,柱子在下面等了一会儿,小能从四楼的脚手架上下来,到工棚里去换了一件衣裳,两人就离开工地,到街上去了。

他们七拐八弯,来到大街背后的一条小巷。这是一条小吃街,街两边都是饭店,店面也不大,都是些特色小吃,什么鸭血粉丝,牛肉锅贴,如意回卤干,红汤爆鱼面,盐水鸭,炒螺蛳,等等。他们选了一家,进去找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两人喝起来。这时天已渐晚,路灯、霓虹灯亮起来,巷子里进来吃饭的人也渐渐增多,僻静的街巷变得热闹起来。

他们两人也不客气,一边吃菜,一边喝酒。钱小能没什么酒量,但禁不住柱子劝,也有点激动,不一会儿就干掉了几杯。渐渐酒酣耳热,话就变得多起来。小时候的捣蛋顽皮,村子里的张长李短,家里的鸡毛蒜皮,城里的稀奇古怪,只要能想起来的,都是他们谈论的话题。不知不觉,一瓶酒就差不多喝了个底朝天。钱小能酒喝多了,突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旁边桌上的客人都往他们这边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柱子不住地劝他,说男子汉哭什么呢?也不怕别人笑?钱小能止住哭,抬起头,对柱子说:“柱子,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回去了,就想在这城里干,可建筑工地上太苦了,吃住都没个像样的地方,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个地方呢?你在这里有头路……”“为什么不想回去呢?”柱子问。钱小能叹了一口气,说:“在你面前不怕丢丑,我那老子在家里做畜生事,女将(妻子)出不了他的范围,庄上的人谁不知道?没脸回去啊!”“真有这事?”柱子感到意外,他因为长年在外,没听说过。不过这样的事,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劝几句。“小能啊,这些事,想开点……听我一句,这事啊,你想它,它就是个事,你不想它,它就不是个事……也许是别人瞎议论,说不定没这事,家还是要回的……来,喝酒,喝酒……”

他们喝到很晚才离开饭店。柱子请客,买了单。之后,又喊了车子送钱小能回工地。直到将钱小能送进了工棚,柱子才返回自己的住地。钱小能歪歪扭扭地来到自来水龙头边用水冲了一下身子,然后进棚睡觉。他这间工棚里有四张床,睡了四个人,只有一张电风扇,虽然热,但因为白天活计重,一天下来,已经疲累不堪,所以,别的三个人都已呼呼大睡了。往常,钱小能也是如此,可今天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事啊,你想它,它就是个事,你不想它,它就不是个事”——话说得是有道理,可怎么可能不想呢?怎么做到不想呢?钱小能再糊涂,再无用,再不计较,他毕竟是个男人啊!是男人总有一点男人的血性啊!谁心甘情愿戴个绿帽子啊?

钱小能这时埋怨起他的老子来——啊,爸爸,当初你就不该为我娶女将啊,你为我娶了女将又抢走我的女将,那你还不如杀了我啊!还有,絮儿到底是你养的还是我养的?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啊!我这个家,是个什么家呀?没有人伦,不分上下,不知廉耻,伤风败俗,这还是个家吗?老子啊,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啊!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啊!你不是我老子!我不认你这个老子!你是个畜生!你是个畜生!!

这些问号,这些感叹号,像一把把锤子,在钱小能的头脑子里敲击着,捶打着,一夜他都没有能睡着觉。到了早晨,酒劲虽然消退了,头却昏昏沉沉。他不想上班,想睡它半天。但又觉得大白天的一个人在工棚里睡觉,还要扣工资,既不合适,也不值得。他就硬撑着起身,洗漱后,吃了早饭,戴上安全帽,爬上了脚手架。踩着那钢管搭建的踏板,钱小能感到脚步有点不稳,他定了定神,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十八

秧苗栽到田里,刚开始几天还有些东倒西歪、黄黄瘦瘦的,醒棵后接到地气肥力,加上熏风暖阳,就会一天一个样子地生长,秧苗变得又粗又壮,很快田野里就会呈现出绿油油的一片。这时,除草、治虫、施肥等田间管理的活儿就要跟上去。在这些活儿中,治虫可以说是一件看上去轻松,实则伤人,甚至还有几分危险的差事。

治虫一般要在太阳好、气温高时进行,这样农药对害虫的杀伤力才强,杀灭效果才好。治虫的工具是一种背在背部的桶式气压喷雾器,桶里装满按比例兑好的药水,大约有几十斤重,没有一定的力气,根本背不动。治虫时,一手握压杆,一手拿喷头,人在田间移动,只要不停地压动压杆,药水就会从喷头里呈雾状喷洒到秧苗的叶片上。为防中毒,治虫者要穿长衣长裤,面部还要用塑料围布遮挡,只留两个眼睛在外。如果刮风,则人一定要站在上风,如在下风,药水就会喷到人的身上、脸上。由于天热,身上又都裹得不透气,治虫的时间不能长,不然人吃不消,一旦感到头发昏,要立即停止,否则中了毒就会有生命危险。

因为农药是一种剧毒品,弄得不好会造成人畜伤亡。过去大集体时,生产队里都有专门的仓库存放、专门的人员管理,分田到户后,农药各家各户自己购买,自己保管,自己使用,这就形成了一个严重的安全隐患。有的人家因保管、使用不当,造成农药中毒事故,还有的人家因为家庭邻里矛盾纠纷,一气之下喝了药水。所以农村里每年治虫期间都会发生农药中毒、喝药水寻死、甚至死人事件,而这样的事又多发生在妇女身上。能先生刚刚帮助处理了的那个妇女死亡事件就是喝药水而死。而且处理完这件事好几天了,能先生一直还心惊肉跳的,始终处于不安状态。

上午十点多钟,能先生突然看到柳叶背着喷雾器、拎着农药瓶出了门,能先生突然神经过敏似的,跑出去就拦住了柳叶,叫她不要治虫,叫她把喷雾器和农药瓶放下来,叫她回家休息。柳叶以为老东西又想好事,就狠狠地把老东西骂了一下,说你是不是疯了?有病呀?也不看看什么时候,这青天白日的,人家都在田里除草的除草,治虫的治虫,施肥的施肥,我不去治虫,我回家休息,到时谁给你粮吃?能先生知道柳叶误会了,急忙说,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么热的天,治虫不安全,要是中了毒……柳叶明白了公公是在关心她,但还是忍不住对公公说,那我不治虫,谁去帮我治?你去帮我治?我?……能先生被噎住了,是啊,秧苗到了治虫的时候,柳叶不去治,谁去治呢?他会去帮媳妇治?柳叶其实不知道,能先生心中最大的担忧是怕她也像那个女人一样喝药水啊!

柳叶见公公闭了嘴不说一句话,就摇摇头,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他,绕开公公,向远处自家的秧田走去。来到田边,把农药瓶放到地上,再把喷雾器从肩上解下来,到水渠里灌满水,然后扭开农药瓶盖子,将农药倒进桶子里,一股浓浓的农药味刺激得她屏起气息、皱起眉头。她盖上桶盖,摇了摇,把药水和匀,最后使劲将喷雾器拎起背到肩上,再用围布将脖颈、脸部遮好,就下到秧田里,一边压动压杆,一边喷洒起农药来。

整个一个中午,柳叶都未休息,也未回家吃饭。一桶药水喷完,她就上到田边,重新灌水、和药,然后再下田喷洒。长衣长裤穿在身上,塑料围布裹在脖颈头脸上,虽然可以避免药水溅到皮肤上,但却闷热难受得厉害,有几次,她都不想再治下去了,可看到剩下不多了,坚持一下就可以治完,省得明天再烦,就又继续干起来。到要结束的时候,已经热得头晕眼花,药水味熏得眼睛都难睁开,沉重的喷雾器压得肩背都失去了知觉。当她背着喷雾器、拎着农药瓶回到家的时候,人差不多要瘫了下来。

能先生虽然没有去帮媳妇治虫,可在媳妇治虫的这几个时辰里,他确是一直坐立不安。连午觉都没有睡,一会儿就到门前朝远处的田里看,看到媳妇还在那儿拿着喷头喷洒药水,他就放下心来,有时媳妇到水渠里灌水,看不见人了,他就担心,恨不得跑去寻找。现在媳妇终于回来了,他才彻底的放了心,不过看着媳妇那浑身泥水的样子,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无颜面对的羞愧。

这是多好的一个媳妇啊!

十九

钱小能出事了!

得到这个消息是在钱小能出事的当天下午。大约是在三点多钟,大队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正在那儿值班的大队会计接到柱子从省城打来的电话,说钱小能在工地上出事了,从四层楼的脚手架上掉到地上来了,人已经送到医院抢救,请家里赶快去人。当会计把这个消息告诉钱能和柳叶时,他们一时都像呆了一样,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当确信是真的时,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柳叶,她一下子就大哭起来。钱能呆了半晌后,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这真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啊!从四楼掉下来,人到底怎么样了?是轻伤?还是重伤?有没有生命危险?他们真想一下子就能飞到省城,飞到小能身边。

当晚,钱能和柳叶就坐车赶到了省城,找到了小能住院的医院。在那儿等着他们的柱子告诉他们,上午,小能在建筑工地四楼的脚手架上上班,到中午要下班时,突然脚下一绊,人从上面掉了下来。工地上的人送他到医院后,打电话找到他。根据医生的诊断,小能腰椎跌断了,很严重,这次可能要瘫痪。钱能和柳叶看到小能生命没有危险,稍微放下心来,但一听到“瘫痪”二字,又紧张起来。他们不敢想象,要是小能真的瘫痪了,那该如何是好?一个人的时候,柳叶忍不住就要流泪,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小能从高处摔下来的原因,她感到自己是一个罪人,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但不管怎么说,首要的事情是治疗。建筑老板还讲良心,一次性就给医院拿来了上万块钱治疗费用。钱能在医院待了几天后回家了,孙女还在家里,也要人照应,柳叶留下来服伺丈夫。钱小能躺在床上,看着妻子,眼泪不禁流下来。他想不到自己出这么大的事情,伤了自己不算,还要连累妻子,他真恨啊,要是一家伙跌死了那也就一了百了了!可现在弄得这样半死不活的,躺在这医院的病床上,还要妻子来照料自己,真是窝囊透顶啊!要是真的瘫痪了,那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住在医院里,虽然是省城的大医院,医疗技术也不错,但小能的心情却很不好。尽管柳叶精心地料理着他,无怨无悔,但他却经常没来由地跟柳叶发火。他甚至跟柳叶叫骂,叫柳叶滚,不要她管。柳叶却宁可眼泪含在眼眶里,也不跟他计较,仍然耐心地照料着他,为他擦身,为他喂食,为他端屎端尿,为他做一切该做的事情。看着妻子这样对待自己,小能心中有了很大的感动。尽管曾经也有过怨,也有过恨,毕竟是自己的妻子啊!而且,虽然妻子可能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但那责任主要在老子身上,妻子也是无可奈何啊!有了这样的想法,钱小能对柳叶的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恨,就都变成了愧对于妻的自责了,要不是自己这样软弱,这样无能,怎么会让妻子这样忍辱蒙羞呢?

由于伤势实在太重,虽然医院尽力治疗,钱小能还是未能再站起来。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后,不得不出院回家了。按照工伤赔偿,钱小能也得到了一些赔偿,但建筑工头是一个私人老板,想要再多的补偿,实在很难,就是去打官司,也难有什么大的说项,只得自认倒霉。医生说,回家只要坚持康复治疗,也不是没有站起来的可能,关键是要药物和锻炼结合。柳叶则没抱多大希望,只要人还活着,还能说能动,就谢天谢地了。出院时,柳叶给他买了一个轮椅,一起从省城带回了家。

钱小能到家的这一天,庄上的人都来看他。人们想不到,好好出去的一个壮壮实实的汉子,回家时变成了一个躺在床上的瘫痪了的可怜人儿,真是世事不可预料啊!人们为小能今后的日子担忧。以前不在家,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天天在家,眼睛能看,头脑能想,可就是身子不能动,要是再看到那些事情,不是要了他的命啊!想到这些,人们就骂钱能,就骂柳叶,都是他们这两个不要脸的、该死的东西,把小能逼上了这样的绝路啊!人们甚至想,怎么跌得瘫痪了的不是钱能呢?

二十

小能跌伤、瘫痪,对能先生的刺激很大,只一个多月时间,能先生就老了许多,头发都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增添了不少。他想不到自己唯一的儿子,在他进入老年以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今后生活的全部希望都变得渺茫。但他又谁都不怪,一切都怪自己,这都是他应得的报应;都是他不顾人伦道德,放纵自己的欲望,最后造成的恶果、苦果。这恶果、苦果,只能他自己吞咽。

小能回家后,能先生把主要的精力都用在照顾儿子身上。几乎每天,他都陪在儿子身边。儿子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父子二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但能先生知道,儿子虽然不说话,可儿子怎么看他这个老子,他是一清二楚啊!他还配做儿子的老子吗?他不配!他畜生不如啊!不是他在家里做这些事,儿子需要出去打工吗?儿子会心情郁闷吗?儿子会在脚手架上掉下来吗?儿子虽然老实,虽然软弱,但儿子不呆,儿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啊!所以,当儿子看着他的时候,他不敢面对儿子的眼睛。就是跟儿子说话的时候,他也是斜视他处,不敢正对。至于对待柳叶,能先生的态度也是突然就发生了改变,他既觉得对不起她,又觉得这一切的发生也有她的责任。当初固是他引诱了她,但也是她成全了他,虽然后来她多次想说不,但最终并没有真的拒绝他,让他的欲望愈来愈强,愈来愈难以满足,以至一段时间甚至达到疯狂的程度,根本不像一个接近花甲的老人,根本不像一个还有着公公名义的长辈。现在想来,他真是感到可丑之至!

就在能先生心灵发生巨大震动,准备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之时,当年柳林庄恩师张老先生的儿媳妇去世,其子女来到能先生家,请他去帮助料理后事,并且说这是母亲生前的交待。能先生立即赶去恩师家。恩师的儿媳妇八十五岁高龄归天,可谓喜丧。能先生一直对她心存感激。那年张老先生家要做篾器,要找篾匠,最后找到他,都是她一手安排的;后来能先生想跟在张老先生后面学风水,也是她说服公公收他为徒的。可除了在张老先生去世后的最初几年,他去看望过她几次外,这么多年,他竟未再去过一次。能先生不禁感到无比愧疚。跪在老人的灵前,一边磕头,一边请求着老人的宽恕。能先生还想到,当年为小能找媳妇,也是多亏了老人的热心,不然,不可能找到柳叶这样好的女孩子。一想到柳叶,能先生在老人的灵前又有点惶恐不安起来。不知道他和柳叶的事情有没有传到柳林庄来,不知老人生前有没有听说他和柳叶的闲言碎语?当初确定了柳叶和儿子这门亲事的时候,老人曾跟他说过一句话:“叶儿就交给你了,她家里穷些,可孩子不错,你们可不能欺负她呀!”他当时曾表态说:“你放心,我没有女儿,就这一个儿子,我会把媳妇当着姑娘对待的!”可我现在是怎么对待媳妇的呢?我家庭现在的状况又怎么对老人交待呢?能先生不禁满面羞红,头弯在老人的灵前,不好意思抬起来。

一会儿,能先生又有点释然。也许老人仅仅是要我来帮她办理后事,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或者老人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我这个当年的小阴匠,一时念旧,留下话来,要儿女们请我来?或者,方圆几十里范围内,阴匠除我之外也别无他人?如此,我则不必多想,只要尽心尽力帮着把老人的后事办好也就于心可安了。在这样的想法之下,能先生跟老人的儿女们一起,把老人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本来,能先生只要做好他的事就可以回家了,可能先生硬是在那儿一直坚持到老人入土为安了以后才回家。

回家前,老人的儿子给了能先生一本书,说是老人叫交给他的,也是张老先生留下来的。能先生翻开一看,几行字映入眼帘:“凡观风水者当修个人之德,忌谎,忌淫,忌贪,忌赌,德之不修,心之不正,邪之焉避?邪之不避,必至阴阳错乱,风水逆行,非难为他人昭示凶吉,己祸亦至矣……”能先生颇觉奇怪,问老人儿子:“这是谁写的?”老人儿子说:“这是我祖父几十年的心得,祖父去世时,被母亲收藏在家里,母亲去世时,担心这些东西遗失,一定要我转交给你,她说,你是祖父唯一的传人,也许你有用处……”

能先生一听这话,头“嗡”了一下,差点跌倒下来。

二十一

自从爸爸回家,絮儿也像变了一个人。

在爸爸出了事,爷爷和妈妈赶去省城之后,有好几天,絮儿都是一人在家。她很想也和大人一起去看爸爸,但爷爷、妈妈不让她去,她也要上学,不可能去。然而,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她都很想念爸爸,很担心爸爸。她只听说爸爸从高处跌下来了,她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她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跌下来,但模模糊糊中,她感到这事跟爷爷、妈妈有关。她发现庄上的人一说到爸爸跌下来这事,就骂爷爷、妈妈。她又想到上次同学骂她“爹爹扒灰”的事,对什么是“扒灰”,她并不清楚,但晓得肯定是爷爷和妈妈之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爸爸肯定知道了这事,跌下来可能就与这事有关。

晚上,絮儿一个人在家,做好作业后,就关好门,早早地上铺睡觉。可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眼睛一闭上,絮儿就看见她骑在爸爸肩上的画面,爸爸最喜欢驮着她或让她骑着在村子里从这家玩到那家。爸爸还会把她双手捧起来然后向上一扔,在她的惊叫声中,爸爸的双手又牢牢地把她接住。爸爸的力气真大。记得有一次她骑在爸爸的肩上,忽然要撒尿,连下来都未来得及,尿就撒到了爸爸的脖颈里,爸爸不但没骂,反而哈哈大笑。还有,每到过年时,只要哪儿锣鼓一响,爸爸都要驮着她去看戏,她坐在爸爸的肩上,不知看过多少有趣的表演,有时瞌睡来了,就伏在肩上睡觉。爸爸就一边晃动着身躯,一边哼着小调迈步回家。爸爸的肩,既是她的座椅,又是她的摇篮。现在爸爸跌伤了,还能不能再抱她、驮她、让她骑在肩上呢?

爷爷提前回来后,絮儿问过爷爷,爸爸到底怎么了?爷爷说爸爸在医院里治疗,不要紧。真的不要紧?絮儿有点不相信。絮儿每天都听见爷爷的叹气声。而且絮儿看到,爷爷的头发白了许多,一天到晚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絮儿知道,可能爸爸跌得很重。但絮儿想过爸爸可能跌断了胳膊、大腿,最多变得一瘸一拐,絮儿从来没有想过爸爸从此再也不能站起来,再也不能走路,再也不能抱她、驮她、让她骑在肩上了!所以当爸爸回来的这一天,她背着书包从学校奔跑回家,看到瘫痪在床的爸爸后,小小的人儿站在爸爸床边,竟然放声大哭,止也止不住。能先生和柳叶受了她的影响也都站在旁边暗自流泪,小能睡在床上,看到女儿哭得这样,不禁也泪如雨下。左邻右舍来看小能的人见他们一家哭得这样,也有些心酸起来,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在大家的劝说之下,一家人哭了一会儿,才渐渐地停下来。

从此,絮儿在家里变得沉默寡言了。

絮儿认为,是爷爷把爸爸害成了这样,是妈妈把爸爸害成了这样。絮儿不再理睬爷爷,也不再理睬妈妈。絮儿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异样,甚至有一种仇恨的光。她每天背着书包,一个人上学,然后再一个人从学校里放学回家。爷爷、妈妈问她什么事她都不回答,问多了、问急了,她就会低着头僵在那儿,甚至会突然哭起来。在学校里也不愿意跟其他同学玩,常常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在一边,性格变得孤僻。成绩也有所下降,老师问她什么原因,她也一句话不说。为此,老师还来家访过,看到躺在床上的絮儿爸爸,老师似乎也明白了,不再多说什么。

但柳叶却不能忍耐女儿这样的冷漠、甚至对她的仇视了。常常在跟女儿讲话而女儿一声不吭之后,心中就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她可以不计较丈夫怎样对她,她也可以不计较公公怎样对她,她甚至不计较旁人对她的议论,但她不能接受女儿对她这样的态度,她不能失去女儿!终于在有一天,当她一再问女儿成绩为什么下降,还想不想学习,而女儿还是一句话不说,眼睛还跟她横了横,鼻子里还轻轻地哼了一声后,她再也没有忍住,失去了理智,冲过去就给了女儿一个耳光。那一声耳光好响好响,打过之后,柳叶自己也愣住了,手都颤抖起来。她不相信这是自己打的,她不相信她视为心肝宝贝的女儿竟然舍得这样打,打完之后,柳叶自己疯狂地打起自己来,她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然后嚎啕大哭起来。絮儿挨了妈妈一个耳光之后,忍住没有哭,只是更为仇恨地看着妈妈,好像不认识妈妈了似的。她想不到妈妈自己这样发了疯似的打自己,突然哭着喊了一声“妈妈——”就扑到了妈妈怀里。母女二人哭成了一团。

二十二

能先生在离开张老先生家后,并没有回家,因为天色已晚,他在柳林庄庄头的一家小酒馆里坐下来。酒馆的老板认识他,见他进来了,急忙走上前来,热情地问他来点什么吃的?能先生不想立即回家,他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就说,来一瓶酒,两个炒菜,一碟花生米。老板应一声好,立即安排去了。不一会儿,酒菜就端上了桌。能先生一个人自斟自酌起来。

天暗下来,而且忽然变了天色,远处响起隐隐的雷声。自从“双抢”大忙结束以后,这段时间,天老是忽阴忽晴,经常下起雷阵雨,有时只是短短一阵子,但又大又猛,闪电惊雷夹着暴雨狂风突然袭来,树木折断,房屋掀翻,人畜遭受雷击的现象时有发生。有时又会下上一整天,哗哗啦啦,不停不息,河里的水位立时就会升上来。今晚不知会不会又下起雷雨,不知是下一阵子,还是下起来就不停。不过不管哪样下,能先生心中不急,他想好好地在这儿独自喝上一回酒,他甚至想自己把自己喝醉。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雷电就大起来,雨也噼噼啪啪地下起来。能先生丝毫没受干扰,他一口一口地呷着酒,咀嚼着花生米,品味着乡土小炒。闪电透过窗户窜到屋里,把人的眼睛耀得发花,一阵阵风雨声敲击着窗玻璃传进耳朵。他依然不慌不忙地喝着,吃着。由于下雨,店堂里其他也没客,老板和厨子在灶披间闲聊。突然,一道闪电照亮天空,接着一声巨大的惊雷轰隆隆在屋顶上炸响,吓得屋内所有的人都心惊肉跳,能先生的酒杯都差点掉到地上。老板口中念念有词:菩萨,菩萨,你行行好,不要再吓我们了,我们都是好人,没有做坏事,你去找那些做坏事的人……老板的祷告,老天并没有理会,雷电仍然在发威,风雨仍然在肆虐。

能先生虽然还镇定地坐在那里,但内心也有一丝恐慌。特别是听到刚才老板说的话,更有了一点害怕。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有没有做过坏事?雷会不会打他?电会不会触他?一想到这,他突然觉得雷电响起来时,自己的身上都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他在心中祷告着,啊,菩萨,你饶了我,饶了我,我再也不敢做坏事了!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为了给自己壮胆,他一杯一杯地喝酒,不大一会儿,就把一瓶酒都喝光了,最后伏在桌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能先生醒过来。这时,雷也停了,雨也止了,夜也深了,人家的饭店早就要打烊了。能先生出得店来,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摸黑向家里飞驰而去。在这条从柳林庄到竹垛庄的道路上,有几座桥,其中有一座桥,两边都没有栏杆,而且也比较狭窄,白天在上面行走都有点害怕,夜里就更危险了,经常有人掉到河里。当地的群众已经多次向政府反映,要求重修此桥。因此,当喝了酒的能先生在这天夜里骑着自行车从这座桥上经过时,他的命运就不可避免地注定了。

没有谁知道他从这里经过,也没有谁看到和听到什么,当能先生骑车骑到桥中间时,忽然龙头一歪,连人带车掉下了河,发出“嘭”的一声响,然后就沉了下去。正在河边芦丛中眠宿的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灰暗而又闪动着一片白光的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水波,冒出一串串水泡,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平静。

而此时,柳叶的家中,还亮着灯。风雨过后,柳叶和钱小能更加睡不着,索性开了灯坐在床上说话。

“不知老头子有没有回来,刚才下那么大的雨,响那么大的雷……”钱小能倚靠在床头的靠背上,不放心地说。

“出去几天了,今天应该回来的,我去看看……”柳叶也有点不安,起身下床,开了门,来到老头子的门前,喊了几声,可里面黑灯瞎火,没人答应,就又回到自己房间。

“没回来?”钱小能问。

“没回来。”柳叶答道。沉默了一会儿,柳叶又说:“要是有个电话打去问问就好了……”

“唉,这老东西……”钱小能叹一口气,然后说,“睡吧……”

“睡吧……”柳叶也说。

随即,他们拉灭了灯,一切又归于寂静。

 

 

 

 

(小说发表于2013年第6期《稻河》

 

中篇小说

 

桃之夭夭

 

当夏小桃开着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回到米庄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夏小桃开着轿车回来了!”

“夏小桃发财了!”

“夏小桃成富婆了!”

…………

人们奔走相告,纷纷来到夏小桃的家门口,看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在米庄,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漂亮的小轿车,不要说是村子里的人自己开,就是外人开着从庄上经过,也很少有过。人们感到稀奇,感到惊异,甚至于感到怀疑:夏小桃怎么会开车了?过去她可是连自行车都没有骑过呀!这小车真的是她买的?她真的发财了?

然而,不管人们怎么想,不管人们怎么说,这白得让人晃眼的小轿车可是实实在在地就停在夏小桃家门前的院场上。围在旁边看稀奇的男男女女指指点点,有大胆的还用手指摸摸玻璃,摸摸车身,甚至扳动车门把手。夏小桃的丈夫王水根见到了,急忙从家里跑出来阻止:

“只能看,不能动手,扳坏了可就不得了了!这东西,十几万呢!”

有人就说道:“又不是豆腐做的,哪里就会扳坏了?”

又有人说:“叫小桃来开给我们看看,把叫子放给我们听听……”

王水根就对着屋里喊小桃。一会儿,夏小桃就从屋里出来了。大家虽然知道小桃开着汽车回来了,也已看到了汽车,但小桃本人却是还没有看到。现在小桃陡然出现在大家面前了,他们更感到惊奇了:这原来也是个黑皮的夏小桃,怎么变得白白净净的了?这原来也是土不拉叽的个乡村女人,怎么变得这样洋气了?不像农村人了?这才几年呀,变化这多大呀!人们由赞叹车子改为赞叹起人来了。有几个跟夏小桃差不多年龄的小媳妇在羡慕的同时,看看自己黑瘦的身体,竟自惭形秽得避到了众人的后面。

夏小桃跟大家打着招呼,还叫水根拿了包烟来发给男人们吃,同时打开车门,坐到车上,发动起车子,按起喇叭来。“嘀——嘀——”的喇叭声传出很远,引得大家一阵欢笑。人们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后,兴趣就从车上移开,七嘴八舌地跟夏小桃拉起家常来。

“小桃啊,在那儿做的什么工作,能赚到这么多钱呀?”

“小桃啊,能不能也带我去啊?我什么都能做,有的是力气……”

“单有力气恐怕没有用,在城里又不要你挑担挖沟……”

“小桃啊,听说你是在个什么公司里做总理……助理?”

“不是总理助理,是总经理助理……”

“哦,总经理助理干什么呀……”

“小桃啊,脸上这么白,有没有化妆,有没有搽什么呀?”

……

不管大家怎么说,小桃都只是笑笑,并不多说什么。到底在外面干的什么工作,也没有告诉大家。在离开小桃家后,有人就说,这夏小桃精得很呢,她怕告诉了我们抢了她的饭碗哩!有几个人脸上就流露出不屑的神色:嘁,她不告诉我,我还不想去哩!谁知道她在外面是干什么的?

庄子上来看小桃、来看小汽车的人走了后,屋子里就剩下了小桃一家人:小桃和她的丈夫、婆婆、儿子。几天前,小桃就打电话回来说好今天到家,而且已经告诉丈夫自己开车回来。丈夫本来说这样是不是太张扬了,小桃说这有什么,现在开车的人太多了,这么多年,难得在村子里风光一回。丈夫就说,那行,你就风光风光,我摆好酒宴,为你接风。

就这样,一大早,水根就到镇上去买了菜,又约了丈人、舅子一家晚上来吃饭,为小桃接风洗尘。从中午开始,水根就不停地从家里跑到屋外,向远处的一条村道上眺望,看有没有一辆车子开过来,连续几次没有看到,心里就不免有些担心。虽然早听说小桃在城里自己开车,但一个人单独开几百里路回来,这可是第一次呀!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她说是在中午时候到家的呀!就在水根等得烦躁不安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几声似有若无的汽车喇叭声,一会儿,两边长满杂草的村道上,出现了一辆白色的小车,看不见车轮,只看见车子的上盖在缓缓移动。水根知道,是小桃回来了!他下意识地向前跑了几步,蓦地又停下脚步。待到车子开到门口,停下来,小桃下了车站到他面前,水根好像不认识了小桃似的,看看白得耀眼的小轿车,看看变得洋气、变得漂亮了的妻子,恍如梦中。

现在,管热闹、看稀奇的人终于散了,天也接近傍晚了,水根得准备晚上的酒席了。

 

水根的丈人就在本村,水根在十组,丈人在三组,两家相距不远。水根的丈人叫夏长喜,早年在生产队里当队长,后来因为违反计划生育被撤销了队长职务。他养了五个丫头,家里连同老婆六个女人,当时人们为他编了一段顺口溜:“夏长喜,笑嘻嘻,被单一掀六个×。”可他还要养,带着老婆偷偷躲到外面,终于养下了老六,是个小伙,尽管被撤掉了队长,被扒掉了房子,但有了传宗接代的种,比什么都重要。所以虽然孩子多,日子过得苦,但他仍然每天笑嘻嘻,把六个孩子都领大了,姑娘们相继出嫁,儿子也在一年前结了婚。如今,在米庄倒是他最享福了,都说姑娘是酒坛子,每年五个女儿逢年过节给他带的酒一年都喝不完。经常地不是这个女儿喊去吃饭,就是那个女儿叫去喝酒,惹得多少老人羡慕得直后悔当初没多养几个丫头。

夏小桃是夏长喜的四丫头,也是他最靠在身边的一个女儿。因此平时来得就多些,各方面沾的光也多。有点什么重一点的活计趁人带个信,女婿水根立马会赶去帮助做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桃、水根更是一早一晚的前去看望、照应,端汤送药。这几年,小桃出外打工,水根隔上几天就去丈人家看一下,就是嫡亲的儿子也不一定做到他这样。夏长喜自是欢喜,左邻右舍更是夸奖。今天上午,水根来告诉他,小桃今天回家,而且是自己开小汽车回来,叫他们晚上都来吃饭,他一听,就喜滋滋地答应了。女儿有出息,他这做父亲的脸上有光彩啊!这米庄,虽说在外工作的人也不少,可有谁开了车子回来的?人这一辈子图的啥?不就巴望着儿女们能过得好些,能风光些?

天还没黑,儿子、媳妇在镇上的一家企业上班还没回来,夏长喜就有些等不及了。他换了大女婿给他的半旧的西服,穿上二女婿给他买的皮鞋,跟老奶奶说了句“我先去了”,就背着手,哼着歌,不慌不忙地向四女婿水根家走来。路上遇到人,问他:“夏爹,这么晚了去哪儿呀?”“到女婿家去吃夜饭呀,四姑娘回来了。”这样回答后,感到还不够,又加上句:“是自己开小车子回来的呢!”问话的人就啧啧称赞一番:“不简单,不简单,四姑娘真有用!夏爹真是好福气!”夏长喜就会嗬嗬笑起来,一脸的满足。

到了女婿家门口,夏长喜就看见停在场上的小汽车,虽然天暗了,但那车身上的白色镀漆还是那样惹眼。这就是我女儿开回来的?这是我女儿买的车?夏长喜还有点不相信似的,他眨眨眼,又用手摸了摸,实实在在,车子就在眼前!

“小桃——!小桃——!”

夏长喜人未进屋,先在门口喊起来。

“啊,爸爸来了!爸爸来了!”小桃听到喊声,急忙出来迎接。儿子嘟嘟也奔出来扑到外公身边,不停地叫着“婆爹爹”(外公)。

“小桑和苇子呢?”小桃问。小桑、苇子是小桃的弟弟、弟媳。

“我来时,他们还没下班,现在应该来了吧?”

“妈来不来?”小桃又问。

“你妈她不来,她要看门口呢!”

“看门口?还怕家里有个金人儿跑了不成?我用车去带她。”小桃说完,就拿了车钥匙,准备开车门,父亲急忙止住她,说:“你去带,她也不一定会来,天这样黑,路又窄,不好开,今天就算了,明天叫她早点来,也看看这好车子。”小桃一想,也行,反正这次要在家待上一段日子,就说:“还是明天我去看她吧。”

他们在门口正说着话,这时小桑和苇子到了,大家就一起进屋。水根和他妈正在厨房里忙着,水根挥着铲子在炒菜,水根妈在灶下烧火,小小的屋子里油烟腾腾。听到丈人、舅子和小桃他们的说话声,水根从厨房里出来跟他们打招呼,大家看到水根的样子都不禁笑出声来:水根胸前系着一块围布,手握一把铲子,上面还滴着油。苇子逗趣道:“哎呀,姐夫今天当了厨师呀,可要拿出点功夫好好招待姐姐呀!”水根嘿嘿笑着,一边说“没得菜,没得菜”,一边叫小桃领他们到堂屋里坐。

都是自家人,也用不着客气。夏长喜坐了上首,接下来是小桑、苇子,然后就是嘟嘟。嘟嘟因为妈妈不在家,常到舅舅家去,跟舅母较亲,见到舅母来,就缠在她身边,一刻也不肯离。苇子说:“嘟嘟,妈妈回来了,要跟妈妈在一起,不然妈妈不高兴,舅母也不高兴。”小桃也对嘟嘟说:“来,跟妈坐一起,让妈惯惯。”嘟嘟就不情愿地挪过来倚着妈妈坐下来。外公这时赞道:“还是我的外孙子乖!”

菜都上齐了,酒也斟满了,水根也在丈人对面坐下来,不肯上桌的水根妈也被小桃请到桌上。大家共同举杯,为小桃接风的酒宴正式开席。

 

因为小桃回家,这个晚上,水根家就像过年一样,热闹的气息不断从开敞着的门窗里溢出去。碰杯,碰杯,碰杯,大家已记不清有几杯酒下了肚:一起敬小桃,为她接风,一杯;敬两个长辈,水根丈人、水根妈妈,各一杯;水根、小桃和小桑、苇子两口子互敬,两杯;嘟嘟也站起来举着饮料敬酒……必须的礼数行过后,各人就自由随意,渐渐地就酒酣耳热,话也变得多起来。小桃喝过几杯酒,两颊绯红,有点兴奋。苇子就逗她再喝,两个女人竟然连着干了两杯,不是小桑制止,还要喝。苇子原本就能喝点酒,小桃在外几年,也锻炼出了一点酒量。水根已经敬过丈人、舅子,这时再次站起来,先为他们斟满酒,再把自己的杯子也满上,然后恭恭敬敬地与他们碰了杯,自己先干为敬。丈人酒量还可以,平时就好点小酒,舅子却不行,有个三杯下肚,就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不肯喝。苇子接过男人的酒杯,一饮而尽。

正在一家人热闹着的时候,有人敲门。谁这时候来访?水根急忙来到院子里,打开门楼的门。原来是东庄的广福叔和他十八岁的女儿豆花。水根猜想肯定是来找小桃的,便把他们请进屋里。广福一看到家里有亲戚还在吃饭喝酒,很不好意思,水根的丈人认识广福,就叫他一起坐到桌上弄两杯,其他人也竭力邀请,水根还上前来拉他,广福急忙摇着手,嘴里连说“不,不,不客气,你们吃,我是来找小桃说个事的……你们先吃……”一边说,一边要往外走。

他们就不再勉强。小桃见是来找她的,就离了桌子,领广福叔和豆花来到厨房,找了凳子坐下。广福叔也姓王,跟水根家是本家,只不过远一些,但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乡亲乡邻。下午豆花来小桃家玩过,看过小汽车,小桃见过她,但却不知道她就是广福叔的二丫头豆花。几年不见,豆花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了。小桃看看广福,看看豆花,问:“找我有什么事呢,广福叔?”广福搓着手,咧开嘴笑笑,然后说:“二丫头在家闲着,想出去也找个事做……想请你帮帮忙呢……”豆花也说:“小桃姐,你带我出去,好吗?……”

小桃从他们进门就知道他们来的目的,下午就有不少人打听她在城里干什么,能不能也带她们去。她不知如何回答她们。她既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她们并不知道她在城里干什么,她们更不知道,城里也不是那么好待的。她们只知道你开了小汽车回来了,说明你混得好,有头路,能帮这个忙。她想到水根叫她不要开车回来,太张扬,她没听,现在看来,水根是对的。但不管怎样,总要给广福和豆花一个答复。小桃好像在思考似的,然后跟他们父女俩说:

“城里现在……事情也不好找,不好做,这样,等我回去后帮你联系联系,看有没有合适的……”

小桃话还没说完,豆花就抢着说:“小桃姐,我什么都能干,不怕吃苦……”

广福叔也说:“是,是,是,孩子啥都能干,不怕吃苦,有你这个总经理……助理……帮忙,肯定能找到……就拜托你了……”

“我也是在那儿打工呢……”小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打发走广福和豆花,小桃又来到堂屋,父亲、丈夫和弟弟、弟妹还在喝酒,她说还没喝完呀?苇子说等你呢。小桃就又坐到桌上,跟他们一起喝完了最后一杯。水根买回的两瓶酒,全都瓶底朝天。每人又吃了一点饭后,晚餐就算结束了。水根、小桃把父亲、弟弟、弟妹送走,回来再帮妈妈收拾桌凳洗刷锅碗。嘟嘟已经耐不住瞌睡到奶奶床上睡觉去了。小桃开了大半天的车,回家后又没能有一点闲时,加之又喝了不少酒,也累得不愿再动。

水根收拾完毕后,见小桃疲劳的样子,就催她赶快洗了上床休息。小桃忽然想起停在门外的车子,有些不放心,就去到外面看了一下,水根也跟了出去。两人在场院上站了一会儿。夜已经有点深,也有点凉,毕竟是秋天了。庄子上已看不到一星灯火,也听不到一点声音,悬在天空中的半轮月亮也被云层遮挡得若隐若现。场院周围的树木杂草和远处成片的稻田黑乎乎的,小车安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白色的水牛。

“稻子都要成熟了。”小桃说。

“是啊,用不了十天半月,就要收了。”水根说。

他们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水根说:“回去吧。”

小桃说:“回去吧。”

他们进到院内,关好门。水根帮小桃打好水,小桃把自己关在房内,脱掉衣服,擦洗了身子,再把脚放在热水里泡了泡,然后换上睡衣。水根进来又将脏水端出去泼掉,自己也在厨房里用水洗了一下。两人就关上房门,熄了灯,一起上了床。

 

水根已经记不清他跟小桃什么时候在一张床上睡过,因此,刚刚钻进被窝,水根就有点急吼吼的,手就伸到小桃的那个地方。小桃有点累,想早点睡觉,可水根却再也等不及,用手扯着小桃的裤衩。小桃也就不再拒绝,将身子侧过来,贴到水根的身边。水根就翻身伏到小桃的身上。水根酒喝得不少,不一会儿,就气喘喘的,小桃也忍不住哼出声来。尽管知道母亲和孩子都睡在东房间里,响动大了不好,但他们似乎都顾不上了,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才在床上放松了下来。然而,好长时间却又都睡不着了。

水根睡不着。自从小桃到城里打工后,水根经常睡不着。刚开始是一个人在家不习惯,睡不着;后来是时间长了,憋得慌,睡不着;再后来,不放心老婆在城里一个人受苦,睡不着;现在,老婆在城里站住脚了,赚到钱了,开着小汽车回来了,他却更睡不着。他在心中想着的是,看来得叫老婆回来了,再让她去城里,恐怕就难以保住了!

小桃睡不着。丈夫的急不可耐让她实在难受。她是他的妻子啊,可她尽了一个妻子的职责吗?有多长时间没跟丈夫在一起了?半年?一年?还是更长时间?好像已经一年多了。半年前丈夫曾到城里去找过她一次,可那次她却跟公司老总一起出差了,丈夫连公司的大门都没摸到,白跑了一趟。尽管那次丈夫去事前她并不知道,她还责怪过丈夫,可她又理解丈夫,他也是一个男人啊!作为他的女人,她实在对不起他呀!

水根睡不着。水根想,当初就不应该让小桃去城里打工!水根记起是在三年前,有人到村里来招保姆,包吃包住,每月还有几百块钱,别人都不敢去,怕被人骗了,唯有小桃动了心,回家跟水根商量。水根也怕上当,但禁不住小桃三说两说,而家里也确实缺钱,就让她去了。定好的一年时间,可保姆做好后,小桃却没有回来。听说那家男主人是一家公司的老总,他看中了小桃的人品和能力,安排小桃到公司上班了。然而到底是个什么公司?小桃在那儿又在干什么?水根一概不知,而且,凭她一个乡下女人,就这点水平能力,还当上了总经理助理,水根心里更感到不踏实。

小桃睡不着。在城里时间长了,见识的世面大了,那灯红酒绿,那精彩的世界,倒让小桃离不开了。然而,那些属于她吗?不,不,小桃很清醒,那些不属于她,那里只有她的屈辱,只有她的眼泪,她早就应该远离那儿,只是她实在不甘心!她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就不能轻易放手,不然她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她就更对不起父母,对不起水根,对不起自己的家人了!

水根睡不着。水根想起了他和小桃的恋爱经历。水根和小桃从小一起上学。记得有一次,小桃从家里带来了好多只桃子,班级里那么多的男生,小桃偏偏一个都没给,单单给了水根一只,惹得那些男生们既眼馋,又嫉妒,就编出了“小桃是水根的马马儿(老婆)”的流言。那时,小孩子们最怕的就是说谁是谁的“马马儿”,往往为此能打得鼻青脸肿。可水根却只是笑笑,并没有与谁争辩,更没有与谁打架。而且,不知什么原因,从此之后,他心中竟然常常念着小桃,小桃对他也好像有了好感。到了上初中时,两人就开始产生了朦朦胧胧的恋情,晚上上自修时,都等在一起。有一回竟然旷课,偷偷到镇上的电影院里去看了一场电影,回来后被班主任狠狠地处理了一顿,并且要他们写检查在全班同学面前宣读。水根坚决不写检查,一气之下,离开学校,初中没毕业就回家种田。小桃则勉强读完了初中,拿了张毕业证书。由于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在学校里谈恋爱,不久之后,就有人出面牵线搭桥,那时水根的父亲还没有去世,也主动请人上门说媒。小桃的父亲夏长喜虽然觉得水根家穷一些,但也想有个女儿靠在身边,就答应了这门亲事。水根的恋爱史成为他的骄傲。水根常常躺在床上回忆,水根一回忆,就睡不着,水根一回忆,就怕什么时候,小桃会离开他。

小桃睡不着。小桃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做保姆时发生的不愿回首的一幕。那天,女主人带着小孩到娘家去了,中午,她做好饭等待男主人回家。男主人从公司回来后,见妻子不在家,平时不喝酒的他拿出一瓶酒叫小桃陪他喝。小桃不肯喝,他一定要她喝,还把酒杯端到她的嘴边。她驳不过他的面子,就抿了一口,他就叫她再来一口,没奈何,她就又喝了一口。仿佛鬼迷心窍似的,之后她竟喝了一口又一口。渐渐地,她的头开始有点发晕,屋子里的一切好像都转动起来,人也变得没有力气。男主人就扶她到房间休息。不一会儿,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她突然惊醒的时候,男主人已经压在她的身上,她的衣服已经被脱得精光,她本能地要反抗,嘴里说着“不,不要,不要……”但一切还是都发生了……事后,那男人掏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她身上。她哭了许久,也把那男人咒骂了许久,钞票也被她扔到那男人脸上。然而,她却怎么也没想到,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水根和小桃,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下半夜,两人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水根起身时,母亲已经煮好了早饭,嘟嘟也已经在捧着一只小碗吃饭,准备上学了。见爸爸起来了,嘟嘟嚷着要妈妈用小汽车送他去上学。水根哄着嘟嘟说:“妈累了,让妈多睡一会儿,还是爸爸送嘟嘟,好吗?”嘟嘟像很懂事似的点点头,然后很快把碗里的粥喝完,拍拍肚子说:“饱了,上学吧。”水根就推出自行车,嘟嘟背上书包,自己爬上车后座,爷俩一起上学去了。

送完嘟嘟回到家,小桃还没起床。水根就在锅上做了几个荷包蛋,用碗盛好,端到房里去。刚推开房门,看到小桃已经坐起来,准备穿衣。水根说:“别忙起,先吃了蛋,再歇会儿。”边说边将碗递给小桃。小桃将衣服披在身上,接过碗,抬起头看了看水根,看了看自己的男人,一时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她忍了忍,然后开始吃起来。她吃得很慢,像在仔细地品味。吃了几口,她夹了一块送到水根的嘴边,水根也没客气,张开大嘴就吃了下去。看着水根那贪馋的样子,小桃笑了起来。

吃完了,小桃说得起来了,上午还要去看妈妈呢。水根说再歇会儿,去看妈妈还是下午去吧。小桃说,不,还是上午去,不然妈会不高兴的。水根只得依她。因为夜里没有睡好,看得出脸上的倦容,眼圈都有点发黑。小桃起来后,梳洗打扮了一下,化了点淡妆,人立即变得精神了,漂亮了。水根问,是开车去,还是走着去?小桃说,你说呢?水根说,还是走着去吧,在本村,也不远,开着车,太显摆了。小桃说,也好,听你的。水根就拎上东西,和小桃一起向丈人家走去。

一路上,满眼看到的都是农村秋天即将收获的景色。田地里成片的稻子在风中摆动着沉沉的穗头,形成一波一波的稻浪。田埂边的大豆也挂满了鼓鼓的豆荚,一片片圆圆的叶子飘动在长长的藤茎上,如翩飞的蝴蝶。远处的玉米地密密匝匝的,像矗立在地面上的绿色方阵。空气中氤氲着成熟庄稼的气息。置身其中,小桃竟有种沉醉的感觉。

要是几年前,小桃在这田间路道上走着,完全是一个不起眼的乡村女子的样子,皮肤黧黑,衣着粗疏,打扮也乡里乡气。但今天走在这里,就完全是一个城里女人的模样。水根走在她的身边,就有些不相般配了。确实,小桃变得漂亮了。首先是几年不怎么晒太阳,皮肤变白了;其次是懂得保养身材了,该苗条的苗条,该凸出的凸出;再次是穿着打扮脱土了,既有乡村女子的清纯,又有城里女子的优雅,气质不同了;而更重要的是原本她就有一张俊俏的脸蛋,这几方面一结合,想不漂亮都难。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可乍一看上去,就像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因此,在路上走着的时候,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认识的人也有些疑惑地问:“是小桃?是夏长喜的四姑娘?怎么变得不认识了?”还有更熟悉一些的人说:“四丫头有出息了,昨天开小汽车回来的呢!”每当这时,小桃都跟人家笑笑,算是打个招呼,水根却有些不自在,好像老婆已经有了多大的了不起,他已经不配了似的,走在小桃的身边,如有芒刺在身,不自觉地就拉大了与小桃的距离。

小桃却没有这样的感觉,见丈夫走路有些磨磨蹭蹭的,掉在了后面,就停下来等他,叫他快一点。水根什么话也不讲,只是闷头走路。不一会儿,他们终于来到了父母家。

小桃的妈妈见女儿、女婿来看她,早从屋里迎出来。老人满脸是笑,嘴里喊着“桃桃,桃桃”,小桃则紧走几步,扑到妈妈怀里,撒娇似地叫着“妈妈”。他们走进家门,水根把东西放到桌上,出去看有没有什么活儿要做,小桃和妈妈坐在屋里说话。妈妈问她在城里做什么活?苦不苦?怎么就赚到这么多钱能买一辆小汽车?小桃问妈妈,身体好不好,过去常发的筋骨疼现在怎么样了?苇子在家对她好不好?母女俩就这样互相关心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父亲从外面回来,叫他们在这儿吃午饭。小桃和水根都说不在这儿吃饭,昨晚家里还剩下不少菜哩。父亲就说,那还是晚上来吃饭吧。他们说不烦了,不烦了,然后,就告别了两位老人,回了家。

下午,小桃正要在家歇一下,水根也想到地里去有点活儿要做,可正准备出门,村里的支书却上门来了。支书五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魁梧,黑黑的脸膛,像包公一般。说话声音响亮,人还没到,声音早就如雷声似的响起来:“夏总经理回来了,也不请我来喝酒呀?哈哈,我找上门来了!水根,水根,水根在家吗?……”小桃和水根听到声音,知道是支书来了,急忙跑出门来。“哎呀,我的个大经理呀!水根,你怎么把个大经理关在家里呀?也不告诉我一声呀?”支书一看到小桃,立即又大惊小怪、咋咋呼呼起来。小桃叫了一声支书,然后红着脸说:“快别叫我经理,羞死人了,我不是什么经理,我也是在打工……”水根请支书到屋里坐,为支书泡茶、递烟,并且打招呼说:“小桃昨天才回,正准备过天去叫你哩,这样,今天就别走,晚上在这儿喝杯孬酒……”

 

见水根认了真,支书不再开玩笑,他跟小桃和水根讲明了他的来意。他说:“小桃啊,现在你在米庄是个人物呢,村里商量了一下,准备明天为你举行一个欢迎会,请你务必要参加,镇里明天还有领导要来……”

小桃一听,忙说:“支书,这可万万使不得,使不得,我算什么人物?你可千万别让我丢这个丑……”

支书说:“小桃呀,你可别谦虚呀,你在城里可是总经理……什么来着?……噢,总经理助理……干脆还是叫总经理……或者叫夏总助?……村里有谁在外面干出了个什么事业?有谁开了小轿车回来了?就是你!小桃呀,你为我们米庄村长了脸!当初人家来招人,谁都不敢出去,现在好了,都窝在家里,有啥出息?看着人家在外面发财,光眼红有什么用?所以呀,我想请你在村里的欢迎会上讲一讲,也让其他人解放解放思想,也出去闯一闯……”

小桃急得恨不得要哭起来,嘴里只是不停地说:“支书,千万不能,千万不能……我……我……求你了……”

“小桃,你可不能推辞啊,就这样说定啊,明天上午八点,在村部会议室,水根啊,你可要帮我把夏总助请去呀,她不去,我可问你要人呀!……”

“小桃,支书这样客气,就答应去一下吧……”水根见小桃这样回绝,有些过意不去,就劝了小桃一句,然后又转对支书说:“支书呀,你放心,明天我一定让她去……”

支书走后,小桃对水根发起火来:“谁叫你答应去的?你答应你去,反正我不去……”

水根有些不解,说道:“支书也是一番好意,是看得起你,又不是叫你上刀山,你这样拒绝,村里人会怎么看你?以后咱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小桃叫起来。

水根感到很意外,不知道小桃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奇怪地看了小桃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家到地里干活去了。小桃突然伏在桌上伤心地哭起来。她本来是想回家一个人安静地休息几天,不让任何人打扰,好好地想一想自己今后的生活,想不到回了家,还不得安宁,不但左邻右舍的人来看热闹,来找她想到城里去,村里竟还要搞什么欢迎会,镇里领导竟然还要出席,以为她是个人物,可她算个什么人物?她又怎么能把自己当个人物?真不该回来!更不该开着小汽车回来!还是回去的好!

一想到回去,小桃的心里又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城里她又有个什么好的去处呢?自从那个男人奸污了她之后,小桃再也不想在他家做保姆了。然而,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小桃又咽不下这口气。想要报复他的孩子,小桃不忍;想要告诉女主人,又怕那男人反咬一口自受其辱;想报案,又怕官司没打赢却毁了自己的名誉。怎么办?那段时间,小桃可以说想尽了心思,夜里一个人睡在床上常常泪流满面。她既恨那个男人,也恨自己,要是那天坚决不喝酒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有一天,女主人和孩子又不在家,那男人又想动手动脚。小桃突然想,既然你想占我的便宜,我可以让你占,但你要付出代价!主意打定,小桃就说:“我可以跟你好,但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像这样在你家里,早晚要出事……”那男人见小桃这样说,立即满口答应:“行,行,只要你跟我好,哪样都行,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有味道,公司里那些小丫头多了去了,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原来你是个……色狼?……想不到你是个这样的人!”小桃佯装发怒。那男人急忙满脸堆笑地说:“哪里,我这是打个比方……我就喜欢你……”小桃装着不信:“真的喜欢我?不骗我?”“真的!骗你我就遭天打雷轰!”那男人赌咒发誓地说。“那你答应我,我不想在你家做了,我想到你公司去,我也不要住在你家里,我要你帮我在外租个房子……”男人听到小桃提出的要求,连想也没想,说:“这有何难?你到公司去就做我的秘书,住房更没问题,马上我就可以给你租好……只是怎样不让我的老婆产生怀疑,让她支持你到我的公司去,这还得想想主意。这样,你先别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来,宝贝,让我亲亲,我可等不及了……”那男人真的急了,拉过她就往沙发上按。小桃拼命挣扎,坚决不肯,说:“你又想骗我,上次你用喝酒骗,这次你用谎话骗,你们城里人就是坏,专门想欺负我们乡下人,你再不松手,我就跟你拼了!……”男人见小桃这样,便松开手,忽然跪在小桃脚前,一边握着小桃的手,一边说:“我真的不是骗你,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是坏人,你不信,我可以给你写保证书……”说完立即去拿来纸笔,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写起来,写完递到小桃手上。小桃一看,上面写着这样一行字:“我答应小桃到公司去,在外面租房给她住,我喜欢她。”下面是他的签名。这下小桃没有理由不相信了,同时看着跪在她眼前的可怜巴巴的男人心中又觉得不忍了,甚至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就主动地抱住男人,男人就在沙发上跟小桃做起爱来。

之后不久,小桃果然到那个男人的公司上了班,做起了秘书,并且搬到了一处僻静的房子里居住。在城里,小桃算是有了工作、有了家。

 

傍晚,小桃跟水根说,她要连夜赶回城里去。水根一听急了:“你晚上走掉了,我明天如何向支书交人?”小桃说:“你就说公司里来了电话要我立即赶回去!”“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小桃,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又没在外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总经理助理又不是假的,你干嘛不肯参加?你不是说要在村里风光风光吗?这样风光的事为什么要拒绝呢?真想不懂你!”水根也生气了。

小桃无法跟水根解释,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讲话,突然叹了一口气。水根以为小桃心里转动了,就改换了语气,柔声地对她说:“桃啊,明天就去一下,啊,我陪你,不就是见见领导,还能吃了你不成?”又说:“你不是答应我多在家里呆几天,犒劳犒劳我这个‘留守丈夫’的吗?我可不让你走啊……”

这时,小桑打来电话,叫他们过去吃晚饭。小桃说有点累,就不过去了。苇子接过电话一定要他们去,说菜已上桌了,爸爸妈妈忙活了一下午呢,要是不去,以后他们也不过来了。小桃不好再推辞,就答应下来。水根忙去换了一件衣裳,然后带了嘟嘟,跟小桃一起到丈人家去了。

小桃他们一到父母家,嘟嘟立即奔到外婆身边去了,水根是个闲不住的人,也到厨房里去忙活了。苇子就和小桃说话。苇子和小桑都是大专毕业生,在外面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还是老子夏长喜出面找人帮忙,安排到了镇上的一家企业做工人,每天早上去上班,到晚上才下班回来,中午在厂里的食堂吃饭。工资不高,活计又苦,一直想要跳槽。苇子就跟小桃讲,能不能到她的公司里去,两个人先去一个人,站稳脚跟后,再都去,将来哪怕我们三人跳出来自己开公司,还是城里的发展空间大……小桃就望着苇子,想不到苇子有这样的想法,有这样的“野心”!她说,我们公司是做外贸生意的,你们去能干什么呢?再说,想在城里自己开公司,搞什么项目?投资的钱在哪儿?想想容易,做起来难啊!姐姐在那儿也是做一天是一天,说不定哪天就被辞退了呢!我看你们还是先安心在厂里干干……当然,以后如有办法我会考虑的……

小桑这时进来对姐姐说,听说村里明天要为你搞个欢迎会?镇里还有领导要来?姐姐呀,你真不简单啊!现在从镇上,到村里,凡是在外经商办企业的能人,他们都要挖出来,一是为招商引资,二是为劳务输出,我们这里太穷,太闭塞,再不这样搞不行了!我希望姐姐能为我们村、我们镇引个大老板来投资,到时我就到这个大老板新办的公司里来……姐姐呀,你现在所在的那家公司老板大不大?钱多不多?能不能把他引来?

小桃哭笑不得。原来镇里、村里现在在搞这些事情,原来他们把她当成了这样的一个人物!真是可笑之极啊!看来今天晚上不走,明天早上也要走。小桃没心吃晚饭,饭桌上,父亲、小桑、苇子都竭力怂恿她喝酒,可她一滴酒都没喝,也没有说什么话。水根知道小桃也许还是为明天欢迎会的事心里不高兴,就没多说什么,小桑和苇子觉得他们没说什么惹姐姐不开心的话呀,能不能介绍他们到城里去,能不能招到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但由于小桃这样,饭就吃得很沉闷,大家就都没有了心情。只有嘟嘟仍然在跟外公、外婆闹着要吃这样,要吃那样,最后把一碗汤弄得泼在桌上,流得四处都是,小桃抬手就给了嘟嘟一个巴掌,嘟嘟“哇”一声哭起来,外婆急忙抱过嘟嘟,责怪起小桃来。本来欢欢喜喜的宴席弄得不欢而散。

回家以后,小桃的心情坏到了极顶。任水根怎么劝她,都不管用,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里流眼泪。嘟嘟以为是自己惹了祸使妈妈不高兴的,回家后乖乖地让奶奶给洗了脚,早早地上了铺,不敢再闹一声。水根想不透小桃到底为了什么,只是怪自己,不该答应支书开欢迎会的事,不该劝小桃去参加。小桃不愿参加自有小桃的道理。水根就对小桃说,明天咱不参加那个欢迎会了,他愿欢迎谁就欢迎谁去,你想走明天早晨就走,省得在家里不得安生。水根边说边拿了一块毛巾给小桃擦眼泪。小桃见水根对她这样体贴入微,心头一热,扑到丈夫怀里,紧紧地抱着丈夫,眼泪更加止不住的流出来。

水根有点呆了,小桃从来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坚强的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软弱过,结婚八九年来,还是第一次扑在他怀里流泪。水根突然全身一阵燥热,一种男子汉的血性在身上涌动,他感到,妻子肯定心中有什么委屈,他是一个男人,他要保护自己的妻子!他问小桃,是不是在外有什么人欺负了她?妻子摇摇头;他又问,是不是在外工作太苦身体吃不消?妻子又摇了摇头;他又问,是不是不想在外干了,要是不想干了就回来,我保证不让你吃苦受罪……妻子还是摇摇头。这不是,那不是,到底为了什么?小桃不说,小桃只是流泪。这让水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让小桃就这样抱着。

过了一会儿,小桃抬起头说:“水根,我想好了,明天还是去参加村里的欢迎会。”

 

欢迎会在村部的会议室举行。说是会议室,其实只是几间村小的旧教室。学校布局调整,将原来设在米庄村的小学撤掉后,两排十几间教室就闲置了下来,村里就用它做了村部。这些房子都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造的,屋面和墙壁都朽坏了,已经成了危房。但村里无钱翻修,更不可能建造新的村部办公室,只能将就着用用,好在村里的干部们并不真的天天都在这里办公、开会。

会场昨天支书就安排人准备。按照镇领导的要求,这样的活动一定要搞得隆重、热烈,要让那些在外工作的人感受到家乡的一片温暖和热情。首先是在主席台上方位置悬挂了一条红布标语,上面黄纸黑字,写着“热烈欢迎夏小桃总经理助理回乡视察”十几个大字。其次是请来了一支学生腰鼓队,很早就在会议室大门两边排开,一个老师指挥着学生练习了两遍,要求学生在领导和客人走进会议室时,一边打腰鼓,一边喊“欢迎欢迎”。

九点钟不到,镇里的一位副镇长就提前来到了会场,和村里的支书、主任、副支书、副主任以及总账会计等班子成员一起等待小桃的到来。一会儿,有人跑进来对他们说:“来了,来了!”他们就都走到门外。只见远处的村道上,缓缓驶来一辆白色小轿车,在会议室门口的场地上刚一停下,小桃刚刚打开车门,一只脚刚刚着地,副镇长就带头拍起掌来,腰鼓队的孩子们在老师的指挥下打起了欢快的腰鼓,嘴里喊起了很有节奏的“欢迎欢迎”的声音。小桃也是见过一些场面的人,心里虽然有点发虚,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走下车来,跟大家笑笑,然后向会议室门口走去。支书将她介绍给副镇长,副镇长紧紧握着小桃的手,一边握,一边说:“早就耳闻夏总的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幸会!幸会!”水根跟在小桃的后面,支书也把他介绍给了副镇长,副镇长也握着水根的手说:“夏总的成功也有你的功劳啊!”

他们就一起进了会议室。副镇长、小桃、支书、主任就在主席台上坐下来,其余人在台下的木凳上坐着。为了增加人气,支书还找来了十几个也想到外面创业的年轻人,包括豆花也来了,而且看得出,豆花显得特别的兴奋,在小桃从她身边经过时,还喊了一声“小桃姐”。支书还把小桃的父亲夏长喜也请来了,此刻夏长喜正坐在后面的角落里,微笑地看着女儿。小小的会议室内,气氛很是热烈。

接下来,首先是支书做开场白,他首先介绍了出席今天欢迎会的领导,然后重点介绍了夏小桃,他说:“夏小桃是我们村里的能人,她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子,成长为城里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从一个靠在土里刨食吃的农民,成长为一个坐办公室、开小汽车的城里人,她是我们村的光荣,是我们村的骄傲!”支书这句话说完,下面响起一片掌声。支书满意地看着大家。待掌声停息,支书提高了声音说:“下面我们欢迎夏总讲话!”场内响起一阵更为热烈的掌声。小桃本来坐在那儿就感到有些不自在,现在一听到叫她讲话,更加紧张,甚至有点恐惧。但她知道此时已经毫无退路,只能豁出去了!她冷静了几秒钟,梳理了一下思绪,凭着她原有的口才功底和这几年在城里逢场作戏的历练,很快形成了自己讲话的腹稿。然后先是嫣然一笑,接着就开始讲起来。她的声音很好听,用的是家乡的土语,让人感到亲切,不时又夹杂一些城里人的语气腔调,让人感到洋气。她没有说自己怎么成功,只说了创业的不易和艰辛。这又让大家觉得小桃虽然成为了成功人士,却很低调,很平易,更加难能可贵。当夏小桃结束讲话、谢谢大家的时候,掌声持续了好长时间。

最后支书宣布请副镇长做重要讲话。副镇长说:“今天我们举行了一个很好的活动,这个活动,在我们镇,已经举行过多次,但在我们米庄村,却是第一次!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我们为什么要搞这样的活动?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在外的创业能人请回来跟大家讲话?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要发展!我们不能再这样穷下去了!我们要向夏小桃这样的人学习!我们希望出现更多个夏小桃这样的人!我们希望有更多个人从这里走着出去,却开着小汽车回来!”副镇长讲着讲着,情绪有点激动起来,他站起身,一只手撑住讲台,一只手挥动着,继续说:“我们都有两只手,不比别人少胳膊少腿,可为什么我们不如人家?为什么我们受穷?我们的小伙子走出去也是一表人才,我们的女孩子长得也是漂漂亮亮,可为什么我们总是守在家里,不想外去闯一闯?一句话:思想不解放!同志们哪,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呢!只要不做违法的事,什么样的钱不能赚?哪怕就是做个人家的二奶,也比穷死在家里强!”有人在下面笑了一声,副镇长顿了顿,向那个笑的人看了看,然后又说:“这没有什么好笑的,自古还笑贫不笑娼哩!当然,我不是鼓励大家去做二奶,我是打这个比方!好了,不再罗嗦了,最后我代表镇里,再次感谢夏小桃同志,同时欢迎夏总回乡投资,欢迎夏总把更多的年轻人介绍到城里去创业、发展!”

 

小桃离开家乡时,好像有一种要尽快逃离的感觉。

昨天上午的欢迎会结束后,有许多的青年男女来找她,想请她介绍到城里或到她的公司去工作,她已经感到无法招架了。这样的情形是她在决定参加欢迎会之前没有想到的,也是她这次回来之前没有想到的。她觉得这一切都怪她,都是她自己招惹的,唯一解脱的办法就是尽快逃离!因此今天早上,小桃就告别了自己的婆婆、丈夫,亲了亲儿子嘟嘟,然后毅然地发动起车子,开出狭窄的乡村小道,开上了回城的宽阔的公路。

让小桃下定了尽快离开决心的还有昨天最后副镇长的讲话。副镇长那句关于做“二奶”的话刺得她好痛。在欢迎会结束她离开会场时,她身子发抖,手脚冰凉,不是水根来扶着她,差点就要跌倒下来。二奶!二奶!有谁知道,她就是在做二奶,她就是靠做二奶,当上了总经理助理,开上了小汽车!

到那男人的公司工作后,小桃名义上是公司的秘书,实际上暗地里做起了那男人的情人。那男人姓罗,别人都叫他罗总,小桃在公司里,在人前人后,也叫他罗总。以前,罗总留在小桃心中的印象是:怕老婆,又好色,为了占有她而不择手段,让她很瞧不起。进入公司后,她发现,罗总却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有能力,有威严,又关爱员工,行为也很检点,在女人面前从不开玩笑,完全是个君子人。小桃想,姓罗的,你真会装啊!小桃又想,也许他是确实喜欢我,才对我那样,人还是好人。但不管装也好,是好人也好,小桃都已经无所谓了,她在把自己的身子给他的同时,她是有着自己的所求的。

隔三差五,罗总就到小桃的租住屋里来。作为一个男人,罗总确实让小桃心跳。每次在他面前一站,她的呼吸就会急促起来。待到他将她抱起来,她的身子就会瘫软如泥。他的那张很有棱角的嘴唇,他的那双如铁钳一样的手臂,对她都有极大的杀伤力,刚开始时她是恨它们,想挣脱它们,现在却是喜欢上它们,想它们。有时罗总是以晚上公司加班、与客户应酬为借口瞒过老婆,到小桃这儿来,十二点前回家;有时罗总利用出差的机会,早出迟回,在小桃这儿过夜。然而,不管床上如何的恩爱,到了公司里,却是俨然不相干的两个人,这是他们约定的心照不宣的秘密。小桃后来不但真的佩服他会装,而且小桃自己也学会装了。

确实,由于会装,当初小桃离开他们家时,女主人主动地要丈夫把她安排到公司工作;由于会装,至今那个傻女人还蒙在鼓里不知她的丈夫已经跟保姆搭上了一腿;由于会装,公司里的员工更对她的来历她的所有情况一无所知,更别说与老板的关系了。

一年后,小桃被提拔为总经理助理,为了方便工作,公司为她配了一辆小轿车。那一天,当罗总晚上来到小桃家,掏出一把车钥匙给她的时候,小桃还是稍稍有些吃惊。她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是从乡村里来的,她只要能改变一下自己的生存状态,只要能在城里站住脚,只要能有一份稳定而又体面的工作,只要能有一份工资收入。就是逼他写下保证也只是怕他骗她,并不是想要敲诈他的钱财,并不是想要拆散他的家庭,更不是想傍着他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现在,他竟然给她买了小车,她真有些受当不起了。

“你……你怎么……给我买了小车?我又不会开车……”面对伸在她面前的车钥匙,小桃不知是接还是不接。

“你现在是总经理助理,应该有辆车,不会就学嘛,明天就到驾校去报名……”罗总不容分说,把钥匙塞到小桃手中。

“我也能学会?”

“怎么学不会?这大街小巷遍地都是车,人家能学会,你怎么就学不会?不要没有自信,你在公司的工作做得很好,提拔你为总经理助理不完全是私情,也是你努力的结果!以后我还要跟你买房子呢!我要让你在城里有一个真正的家!”

小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些话是站在身边的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她曾经对自己的选择很害怕,她也曾经多次在夜里从噩梦中醒来,她还曾经一次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回去吧,回去吧,城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可她硬是在这里坚持着——这就是她所坚持的结果吗?这是她所想要得到的吗?小桃禁不住喜极而泣,泪从眼中滚滚而下。

“不要,我不要你给我买房,我也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的心里真正有我,我只要你我都过得好……”小桃依偎在男人怀里,两只眼睛泪光闪闪。

男人给她擦去眼角的泪,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傻女人,哪有不要男人买房、不要男人钱的?”

小桃离开男人,到床边的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条,回转身交给男人说:“这是你写的保证,交给你……”

男人看到保证书说:“这是我写给你的,你收好,哪天你觉得我对你不好了,你可以找我算账……”

小桃见男人不接,一把就将保证书扯得粉碎,扔在地上,一边扔一边说:“我不要你保证,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哪天就是你不喜欢我了,我也不怨你……”

 

当小桃的车子驶进城里的街道时,小桃的心中有了一种终于又回来了的轻松感。

那街道两边高大的楼房,那一家家商场、超市,那川流不息的车辆,那行色匆匆的人流,那色彩斑斓的广告标牌,那纵横交错的街巷,那成排的行道树和开阔的公园绿地,都让小桃感到熟悉、亲切。几年前,小桃才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哪儿都不认识,就是到外面去买个针头线脑的有时都走错了道。过马路时遇上那么多的车、那么多的人,就头晕,就害怕,生怕被撞了、碰了。除了带孩子、做家务、到菜场买菜外,很少出去,基本上都在家里呆着。后来到姓罗的公司上班后,才开始真正的接触这座城市,认识这座城市,并且把自己逐渐的融入了这座城市。与城里的那么多男男女女一样,她每天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街巷之中上班下班,她到菜场买菜到商场购物,晚上,她也去灯火辉煌的步行街转转,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在租住屋里寂寞地等待那个男人的到来。担任了总经理助理后,在公司里跟他在一起的机会多了,到饭店里陪客人吃饭的次数也频繁了,甚至有时还会一起出几天差。有了小车后,上下班也更方便了,假日有时两人还会约好各自开着车到郊外的野地里去坐上半天,或者到某个僻静的饭庄里吃顿农家餐。几乎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年半载不回家,她好像都不想水根、不想嘟嘟了。只是有时偶尔猛然想起来,会坐着愣上一阵子,心里会有隐隐的难受。但也仅仅是发愣而已,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不欢喜她回去,他在跟她有了那个关系之后,唯一跟她提的要求就是不希望她回去。她也就是在这一点上对他有点不满,觉得他缺少一点男子汉的气度,有点不近人情。这一次,她所以回家,正是因为在这一点上产生了一些矛盾,让她对自己的今后产生了怀疑,失去了信心,所以下了决心一定要回家,看看丈夫,看看孩子,在家里歇上几天,也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的事情。然而她又感到,那个家也不再是过去她的那个家了!

真是回也心烦,来也心烦。

小桃在大街上开着车,放慢了车速。去哪里?公司?还是家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想去公司,她不想这么快就见到那个男人。她也不想就这样回家,那个家是一个人的家,一个人根本不算家。她就这样开着车在城里转着,转过了一环,转上了二环,又从二环,转上了一环。看看表,差不多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了,罢罢,还是哪儿也不去,自己找个地方停下车子,先把自己喝醉算了。

正在她准备找地方停车吃饭时,手机响了,她一看,是那个男人的电话。她本不想接,但因为一直响着,觉得没有什么不接的理由,就接听起来。她喊了几声“喂”,路上的杂声太大,听不清手机里说什么,手机的信号也不怎么好。过了一会儿才听清楚了,原来那男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说他想死她了,不能再这样折磨他了!她说不知是谁折磨谁呢,恐怕你是情愿我不要再回来了,不然怎么到今天才打电话?什么时候回?早呢!真的想我,你等吧!说完就关上了手机。

终于找到一家饭店,虽然不大,但菜颇有特色,过去小桃和那男人一起在这儿吃过。她把车在门外的停车位上停下来,然后进得店来,要了一个小包间。老板问:“请问几位?”她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位!”老板笑了,说:“这位小姐,真幽默!那来点什么?”她翻了翻桌上的菜谱,然后说:“你做主,冷菜、炒菜、烧菜给我各上一个来,再来瓶酒。”“酒?怎么小姐一人喝酒?”老板有些奇怪。“废话,怕我不给钱?快去给我弄,小姐我肚子饿了。”她有点生气。老板急忙说:“好哩,你稍坐,菜马上就到。”

很快,酒菜就都上了桌。小桃一个人在包间里自斟自饮起来。她一边喝,一边想着回家的前几天与那男人所闹的不愉快。那天晚上,罗总照例来到了她的租住屋,他们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拥抱起来。虽然刚刚在班上还曾在一起,但在那场合他们都是戴着面具的,都是装得像个正人君子的。只要有一个外人在场,他们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轻佻之举,完全是一种工作关系,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可一旦他们两人到了自己的快乐天地里,那真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姓罗的会想出很多新的花样让小桃惊喜、刺激、忘情,小桃也竭尽女人的一切娇媚、柔情,让姓罗的乐不思归,乐不愿归,直到不得不归,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这一次,他们才做完了预备动作,正准备进入实质性阶段时,小桃突然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说,她想把丈夫水根和儿子嘟嘟,一起都弄到城里来,她想一家人能在一起生活。水根在城里也找个工作,孩子在城里上学,这样她也就安心了,将来也就都能成为城里人了。说完,她还吊着他的脖子撒娇说:“那样我也就能一心一意跟着你了……”正在她满怀希望地等待他答应的时候,哪知姓罗的却突然变了脸色,说,你要他来,还找我干什么?刚才已经燃烧起来的激情也突然熄灭了似的,留下一句“不同意”就拂袖而去。让小桃呆愣了半天也没缓过劲来,待到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伏在床上哭了一夜。

 

十一

不一会儿功夫,酒瓶里的酒就剩下了一半。饭店老板见一个女子在这儿喝闷酒,有点不放心,已经来窥看了两次。小桃却仍往杯子里倒酒。这时,老板又进来了,看到小桃满脸通红,酒气熏熏的样子,不禁劝阻说:“小姐,你恐怕不能再喝了……”小桃没有搭腔,端起酒杯,一仰脖子,把刚倒的一杯酒又喝进肚中。然后嘻嘻地笑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喝?我……我今天就是……要……要把自己喝……喝醉……”老板怕她再喝要出事,而且她还是开着车子来的,就又好言相劝了几句,并且还叫服务员把酒瓶拿走了,然后又叫一个年龄稍长的女服务员进来陪她说话。她也不再坚持要喝,但却叫那服务员出去,她想自己一个人呆着歇一歇。

小桃伏在桌上,酒力有点发作,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头也晕得很厉害。这时,她倒有点害怕了,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饭店,她感到孤独。她想打电话叫个人来,可打给谁呢?想来想去竟想不到一个人。她突然明白,在这座城市里,她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公司里的那些同事,她跟他们没有更深的交往,业务上的那些客户,也都是一些唯利是图之人,她跟他们更无工作之外的接触。她除了那个男人,几乎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要是她再抓不住那个男人,要是她再让那个男人从她身边消失,她就会沉没到水里,被淹死,而且无声无息,谁也不知道。这表面热闹繁华的城市,也是一座充满凶险、深不可测的海洋啊!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她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下河游泳的情景。那时她才仅仅会在河边水浅处拍打,有一天中午,天气炎热,她一个人悄悄地下了河,刚开始在水边游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就大着胆子向河中间划去,哪知划了几下,感到没力气了,就想停下来。可脚却碰不到河底,人往水里沉,接连呛了几口水,不是抓住一根垂挂到水面的柳树枝,说不定早就做了那条河里的淹死鬼了。现在,小桃就有那时在水里往下沉的感觉,而那个男人就像那根救命的柳树枝。她要抓住他,她不能放手!趁着还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意识,小桃掏出手机,给那个男人拨去了电话。

当老罗来到这家路边的小饭店,在包房里找到小桃的时候,小桃已经伏在桌子上睡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省。老罗好不容易将她叫醒,搀扶着她上了汽车,然后先把她送回了住处,再打的回来将另一辆车开走。下午半天,罗总都没有离开小桃的住处,一直在她身边照料着她。罗总想不到,在他中午之前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城里。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在那儿喝酒把自己喝得大醉呢?这几天她回去内心又有了什么样的新想法呢?罗总责怪着自己,都是自己太自私,太过分,没有从小桃的角度替她想一想。作为一个对家庭、孩子还有责任感的女人提出那样的要求和想法,那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啊!当初不是说好他们在一起只是两人之间的一个约定,一个秘密,各自都不影响各自的家庭吗?你凭什么要独自占有她呢?你能给她什么承诺、给她什么未来吗?

他感到对不起小桃。自从最初鬼使神差地用酒将她灌醉,直到今天,他的良心都一直经受着谴责。他给她升职,给她买车,甚至答应给她买房,都是对她的一种补偿。那么,如果能够让他们一家都到城里来,实现她的愿望,甚至两个家庭还可以经常来往,又有何不好呢?

晚上,小桃清醒过来,知道是罗总一直在她身边,一时也很感动,对自己的任性,对自己不计后果喝醉酒,感到后悔不已。两人终于和好,先是拥抱在一起,做了一回爱,毕竟已经好几天没在一起了,两人都有点想,闹的一点小别扭也让两人对这份感情更加珍惜。然后两人一起开车出去吃饭。

城市的夜晚最像城市,四处灯火霓虹闪烁,许多白天没什么人进出的地方,晚上却是人潮汹涌,歌乐震耳。红男绿女站在路边,不时对着出租车招手,三轮车一路响着铃声在大街小巷乱串,上面坐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女郎。商场、超市也都要到很晚才关门,许多白天没空购物的上班族,晚上带着孩子出来逛逛,男人的手上提着购得的物品,孩子的手上举着零食,边走边吃,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小桃和老罗他们开着车,穿过繁华热闹的街区,来到滨河的一处咖啡茶座门口停下车。迎宾的先生把他们领上了三楼的一个包间内。

这是新开的一家咖啡店,小桃还没有来过。听服务小姐介绍,这家店是英国高品质的咖啡连锁企业,环境和服务都是一流。坐在三楼上,凭窗眺望,滨河风光尽收眼底,河岸边花木葱茏,曲径通幽,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丛中,各种景观灯放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河面上清流汩汩,波光粼粼,远处一桥飞架,桥身上的七彩灯管勾勒出变幻的轮廓,如长虹卧波……

坐在这样的楼上,与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喝上一杯咖啡,真是如入仙境。小桃和老罗,两人都有些陶醉其中了。

 

十二

一个月后,小桃和老罗一起开着小车,来到了米庄村。

这次回米庄,小桃与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小桃是一个人回来,心中怀着不快,想到老家歇上几天,寻得一分清静。因而虽然老家为她搞了欢迎会,不但没能让她开心,反而使得她心情郁闷,最后不得不提前离开了老家。这次却是跟罗总一起来考察投资项目,兑现她在欢迎会上的承诺。因此,事前就已跟村支书联系好了,等到他们的车子开到村部门前广场上的时候,镇村的领导和欢迎队伍已经在那儿等候着了。

车子停下后,小桃和老罗走下车来。村支书和副镇长急忙迎过来。小桃把罗总介绍给副镇长,副镇长一把握着罗总的手,就像是早就认识的老朋友一样,说:“哎呀,罗总,久闻大名,今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啊!你能到我们这儿来投资,是我们的福气啊!”小桃又把罗总介绍给村支书,村支书像是见到了什么大人物似的,激动不已,嘴里一个劲儿地“罗总罗总”的喊着。见面握手之后,支书对着站在广场两侧的欢迎队伍高声喊道:“欢迎仪式现在开始!”立时,十几个手拿小红旗身着彩衣的妇女一边舞动着旗子,一边喊着“欢迎欢迎”;六七个男子头扎毛巾,腰系红绸,手握鼓槌,在跳跃击打着几面大鼓。忽然,从村部大门内又奔跑出一支头戴花帽、腰扎马架,一手高举马头、一手挥动马鞭的跳马灯的队伍,他们在广场上奔腾跳跃,围绕着罗总一行人,呐喊欢呼,场面好不热闹。小桃想不到村里把欢迎仪式搞得这样隆重,让她在老罗面前挣足了面子,心里既感动又感激。老罗在副镇长的陪同下,就像检阅部队的首长一样,边向村部里面走着,边向人们微笑致意。进到才布置起来的简易接待室,宾主刚刚坐下,外面欢迎的声音也停息下来。罗总一面向副镇长、村支书表达着感谢,一面问:“这些敲锣鼓、跳马灯的人都是本村里的?”村支书说:“都是本村的,敲锣打鼓、跳马灯等在我们这儿会的人很多,是我们这儿的传统,逢到节日都要搞,热闹得很。”“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老罗赞叹道,“看来我这次来对了,夏总,你说是不是啊?”小桃看了老罗一眼,没有说话,只笑了笑。副镇长接过话来,说:“罗总啊,我们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可以说地好、水好、人好!只要你定下来在这儿投资,保证你会爱上我们这个地方,甚至最后会不想走了!哈哈……”

对于这次来米庄村考察投资,老罗还是抱着很大希望的。他是搞外贸服装的,过去都是接了单子让别的企业做,也曾经想自己创办一个企业,自己接单自己做,但因为当时公司规模还不大,订单也不多,也没有什么经济实力,就没有实施这个计划。现在公司的业务做出去了,在业内影响大了,实力也强了,可以说自己办一个服装加工厂条件成熟了。老罗就时不时地在心中谋划着这件事。先是老罗想在城里办,但经过考察,城里租房代价大、工人工资高,而且招工也难;后来又想办到乡下去,但一直未有合适的地方,加之管理上也有难度,此事暂时就放了下来。这个情况,老罗并没有告诉小桃。当小桃有一次在与老罗缠绵了半天,看到老罗的心情是那样的好,就把在家里被村里硬请去参加欢迎会,镇长、村支书要她招商引资,还要她在会上讲话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罗。老罗一听,来了兴趣,就问她,那儿有什么优惠政策?有没有土地砌厂房?工人招到招不到?工资高不高?民风纯不纯?干部正不正?等等问题,但小桃对这些一无所知,看到老罗感兴趣,就建议说,哪天你亲自去考察考察。老罗就说,行,哪天去考察考察。老罗还说,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了这样水灵的女子。老罗说完,又抱过小桃,亲热了一回。

老罗在米庄考察了两天,听了镇、村领导的介绍,感受到了村人们的热情以及全村上下对招商引资的热切期盼,察看了村里准备拿出来用于招商引资的地块现场,跟村支书、副镇长等领导连续喝了几顿酒,喝得昏天黑地。村头有个饭店,土菜做得很有特色,镇村的干部隔三差五就会在那里聚一回,吃完记个账。都是现捉现宰的土鸡、活鱼、老鳖和刚从田头采摘下来的蔬菜,既鲜新又环保。还有一道特色卤菜猪头肉,奇香无比,打嘴不丢,据说祖传的老卤子有上百年历史。两天中老罗他们在这里吃了三顿。菜是确实好,人也特热情,可那酒老罗实在是吃不消。最后一顿告别酒老罗都不敢再进饭店了。直到支书拍了胸口,保证不要罗总再喝酒了之后,罗总才又在那雅座里坐下来。可坐上桌,三劝两劝,只要酒杯又端起来,就又由不得你了。老罗不好意思一滴不沾,倒了一杯,每次只喝一小口,但经不住他们轮番轰炸,不知不觉竟有几杯下了肚,头脑有点晕晕乎乎的,小桃自然要保护罗总,有时会帮他代喝一杯半杯。村支书喝得酒兴上来,见小桃帮罗总代酒,就给小桃倒了满满一大杯酒,要跟小桃干杯。小桃不喝,村支书说,这样,只要你能把罗总这个资引来,我喝。罗总这时一拍桌子,说,行,我肯定来投资,今天这事就定下来了,夏总,你答应支书,不过喝一杯酒可不行!副镇长见罗总表了态,立即拉起村支书,端起酒杯,说,感谢罗总,感谢夏总,感谢你们能到我们这儿投资,我们每人喝两杯!村支书说,镇长,你喝两杯,我喝四杯!村支书仰着脖子,连续将四杯酒喝了下去,没吃一筷子菜。喝完,举着酒杯,问罗总,行不行?还要不要再喝?要再喝我还可以再喝,只要能来投资……哪怕我喝……喝……喝倒……喝死……也值……

 

十三

罗总在结束考察离开米庄村前,到小桃家里去了一趟,看望了小桃的婆婆、丈夫、孩子。因为没有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罗总给老人和孩子各包了个红包。小桑与苇子得到信息,也赶到小桃家见了罗总一面。水根竭力地留罗总在家吃顿饭,小桃也叫罗总不要急着走,再留一天。但罗总说,出来时间久了,公司里忙,还是回去吧,厂办起来了,以后来的机会多呢。小桃不好勉强,也不便开口自己留在家里,让罗总一人走,只好陪罗总回了城。

在家里的这两天时间里,小桃除陪罗总考察外,也抽时间回家了一趟。当时水根在地里干活,小桃说有事要跟水根商量,叫婆婆去将他喊了回来,两人关在房里好一会儿才出来。仅有的一个晚上,小桃没能住在家里,而是与罗总一起住到了镇上的招待所里。一者罗总一人出来,需要有人照应,二者住在家里,小桃也怕罗总不开心。当然,陪罗总住在招待所里的还有村支书,小桃这样陪着罗总连家也不回,并不会招致闲言。但自从老罗拒绝了她提出的将丈夫孩子也带到城里的要求后,自从经历了这段时间的这些情感的曲折悲欢后,不管她跟老罗在一起,有着怎样的欢愉,不管老罗对她有着怎样令人心动的表白,她都对自己的丈夫更多了一层牵挂和想念,那毕竟是自己的丈夫!别人的丈夫永远是别人的!

但这次陪罗总回乡考察,又让小桃对老罗有了新的看法,她觉得老罗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一个能干大事业的男人!一句话,罗总是一个大男人!她感到今生今世是离不开罗总也不能离开罗总了!自己稀里糊涂地参加村里的欢迎会,答应帮助村里招商引资,可自己有什么本领招商?又能到哪里去引资?而要是不能帮村里招到商引到资,回来又怎么向村里的父老乡亲交代?一张脸又往哪里搁?她真是太感激罗总了!是罗总让她有了这样大的面子,是罗总让她享受到了“衣锦还乡”般的尊贵和荣耀,她真为今生今世能遇到罗总这样的一个人而感到三生有幸了!过去留存在她心里的那么一点屈辱感,这一次全都烟消云散了!有什么屈辱的呢?也许这就是一种缘吧!

罗总回公司以后,时间不长,就拿出了到米庄村投资办厂的方案。这期间,小桃又回来了几趟,作为罗总的全权代表,与村、镇领导协商有关投资办厂的条款、优惠政策,需要村、镇帮助办理的有关事项,包括执照办理、土地征用、路道平整、厂房建设、水电配套、人员招工等等。待一切都商定后,双方签订了合同,举行了奠基仪式。镇领导和罗总都在奠基仪式上讲了话,县电视台还进行了报道。

厂子就办在米庄村部旁边的一条通镇公路边上,离镇区只有三四里路,交通方便。罗总兼董事长,小桃被任命为总经理,小桑做了副总经理,苇子进了财务部,豆花和村里不少女孩、媳妇都被招进了工厂,安排出去培训,水根也进了厂,做了仓库保管员。公司的具体工作就由小桑负责,小桃只是挂个名,她仍以城里总公司工作为主,不过经常会回来,水根也可以经常跟小桃在一起了。这样的一种安排,可以说,罗总基本上把厂子都交给小桃一家了,最初,罗总也有过犹豫,但又觉得,也只有依靠小桃一家,厂子才能办好,而他不信任小桃,又有谁能信任呢?小桃可是连人都给了他呀!

建厂房的那些日子,小桑整日整夜的都看在工地上,临时搭建的工棚就是他的办公室和宿舍。他不像一个副总经理,倒像一个建筑工头。小桃对他反复交代过,既然到这个厂子里来了,就要把它当做自家的事情来办,不能有半点含糊,不然对不起人家罗总。小桑心里也明白,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是罗总给的,更是姐姐给的,自己既要给罗总负责,更要为姐姐争气。一定要把厂办好,一定要展示出自己的人生价值!厂办好了,说不定将来还可以到总公司去工作,还可以去大城市!

围墙围起来了!

厂门砌起来了!

车间的墙体在一天天升高……

然而,寒冬腊月,天气骤冷,突降大雪,工地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工人无法施工,只得停工,等待雪化天气转暖。小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砌了一半的墙壁,看着那些堆积在场地上的这儿一堆、那儿一堆的砖头,心中焦急万分。按照计划,春节前厂房要封顶,三月份要能开始生产。可一场大雪让他的计划落空,怎么办?怎么办?他立即向小桃姐姐汇报,小桃立即向罗总汇报。罗总和小桃决定立即来米庄村,看了具体情况后再作下一步的打算。小桃叫小桑在厂区那儿等他们,他们下午就到。可小桑一直等到晚上,也没有等到小桃和罗总。

 

十四

小桃和罗总从城里出发后,一路风驰电掣。本来小桃要开车的,罗总怕她累,也不太放心她的车技,毕竟她开车时间不长,罗总自己亲自驾车。刚开始走得很顺利,虽然刚刚下过雪,但公路上因为车辆行走,雪已融化,并被太阳晒干,只有路两边沟坎草丛中还有着大雪的残痕。尽管工程遭遇大雪,那边情况还不知如何,但罗总和小桃心情很好,他们一边开车,一边说话。

“今天回去后还回家吗?”罗总问小桃。

“你说呢?”小桃说,“我总不能学那个什么古人,三过家门而不入吧。”

“嗬,你还知道‘三过家门而不入’?”

“你也太小瞧人了,你以为我就仅仅是一个小保姆?”

罗总转过头看小桃,正好小桃也在看罗总,二人会意地一笑。

突然,车子驶入一段高低不平的路段,因未及时减速,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两下,吓得小桃惊叫起来:“哎呀——!哎呀——!你吓死我了!快减速,快减速!哎呀——”

罗总急忙减速,竭力控制住车子,然后将车停下来。这一段路以前他们都走过,路边也有路牌警告,一般提前就将车速降下来,慢慢通过。今天因为说话,分散了注意力,好在有惊无险。罗总侧过身去,抱了抱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小桃说:“让我的桃桃受惊了,对不起……”

小桃推开他的手,心有余悸地说:“真是吓死我了!你可要专心开车哟!”

“你放心,你放心,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车子重新起动,继续向前驶去。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说一句话。这辆车是罗总的,买了已有四五年,质量不错,特能跑,这几年跟随罗总走南闯北,既没出过事,也没趴过窝,尽管已经有些旧了,牌子也落后了,但罗总舍不得更换它,不仅作为自己的坐骑,更当做自己的伙伴。在他为小桃买车时,有人曾建议他重换一辆,说现在公司发展大了,有实力了,老板走出去要有气派,车子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罗总只是笑笑,说以后再说吧。其实,人都有一好,罗总的兴趣不在车,他喜欢女人。

罗总跟妻子是大学同学,当初也是罗总把妻子追求到了手,实际上还有另外的两个男同学喜欢她,但罗总先下了手,把生米做成了熟饭。结婚后,罗总与妻子感情很好,对别的女人也从来没有打过歪心思。而且,他们两人都是事业型的,成天忙得不归家。有了孩子后,也很少有时间照应,夫妻俩一商量,就通过人介绍,到农村找了个保姆。罗总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叫小桃的保姆让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甚至还会改变他的人生。

刚开始,他被小桃那种乡村女人的味道弄得神魂颠倒,他一心要想占有她。那几个月的时间,他都在寻机会,想办法,如何把她搞到手。那时,他还没有想爱她,没有想让她到公司里来。他认为,一个乡下女人,只要给几个钱,就会打发了事的。哪知并不是这么回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美色,只要你张口吃了,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离不开她了,他甚而已经有点闹不清,这是爱,还是占有?

罗总感到自己是在走钢丝,在两个女人中间走钢丝。一个女人是妻子,一个女人是小桃。妻子爱自己,信任自己,一点儿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跟保姆有了这样的关系,还把保姆当做姐妹看待,还把自己的丈夫当做正人君子看待。小桃把自己的全部都献给了他,甚至于顾不上自己的丈夫、孩子、婆婆,不求名分,不图金钱,在公司里多少也算是一个得力的帮手,遇上这样的女人也是今生今世的缘分。要是能永远保持这样,那自己真的是一个幸福的男人了!可罗总总时时担心,一旦失去平衡,自己会从钢丝上掉下来!

然而,钢丝想不走也难!

自从在米庄村投资办厂的项目开工后,罗总的心中陡然增大了心思、压力。妻子虽然并不多干涉他公司的经营,但在他跟妻子商量时,妻子曾经投了反对票,妻子说,办厂与开公司做贸易是两回事,而且这么远,没有贴心人,没有内行,将来怎么管理?一时罗总心里也产生了动摇,但想到小桃所给予他的好,想到小桃对他的信赖和期待,他还是说服妻子支持了他的决策。按照计划,这个项目明年春天必须要投产,他现在手上就有了一批订单,第一批招进来的工人已经在培训,春节前就能上岗生产。设备也已经采购好,就等待厂房建好进行安装。可现在遭遇大雪,厂房的建筑不得不停工,罗总的心里确实也有些着急,时间就是金钱,这么多的钱投下去,可耗不起呀!想到这儿,罗总不禁叹了一口气:“唉——”

见罗总叹气,小桃心里也有几分揪心。她不知小桑在家里能不能把建厂的一摊子事管好,她也不知道小桑还有苇子、水根等人想了什么法子没有。她恨不得长上翅膀,立即飞到米庄建厂工地上。可是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一长溜车子停在路上,走不动了。罗总只好停下车,跟其他司机一打听,原来是出车祸了,在前面的拐弯处,一辆小汽车跟一辆大卡车相撞,现在交警正在处理事故,撞伤的人已经送走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死亡。大卡车还横在路上,清障车还没来,一时半会儿走不动。

罗总和小桃没办法,只好在车里等待。雪后的天气气温很低,天又渐渐地暗下来,他们又饿又冷,连开一句玩笑、说一句调情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十五

小桃和罗总是在夜里九点多钟到达米庄厂区工地的。

车子刚刚在厂门口的空地上停下,小桃就急忙打开车门,走下车来,边向厂门跑去,边喊:

“小桑——!小桑——!”

罗总也下了车,关上车门,一边向前走,一边对小桃说:

“你慢点,地上滑,不要跌下来。”

小桑并没有休息,他一直在等小桃和罗总,苇子也来了,两人都在那间办公室兼宿舍的简易工棚里。一听到小桃的喊声,小桑急忙答应着迎出来:

“小桃姐——!罗总——!”

他们走进厂区建设工地。一幢砌得有半截高的厂房静静地竖立在雪地里,空地上、砖堆上、墙顶上、脚手架上、工棚的屋面上,以及一些未砍伐掉的杂树乱草上,都被一块块积雪覆盖着,围墙的四角上各安装了一盏照明灯,因为灯泡瓦数不大,发出黄晕的光,把雪夜的乡村映照得昏暗、空寂。西北风不时卷起一阵雪霰,撒到人的脸上,钻进人的脖颈,让人禁不住打个寒战。

罗总站在雪地里,站在砌了一半的厂房前,站在乡村的夜晚中,察看着,思虑着。应该说,前期的工程进度还是按计划推进的,速度还是快的,效果也是令人满意的,小桑还是吃了辛苦的。老天下雪,影响工期,这是人力所不能避免的。下一步应该考虑的是能不能清理积雪,尽快开工,争取在春节前将主体车间封顶。想到这儿,他对站在身边的小桃说:“走,夏总,到工棚里去商量商量。”

这时,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苇子开口说:“罗总,小桃姐,天这么冷,你们一路奔波,还没有吃饭吧?先到饭店里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饭店里我都说好了,人家还在那儿等。到时一边吃一边商量吧。”

罗总和小桃这才想起还没有吃晚饭,顿时也觉得又冷又饿起来。小桃说:“还是苇子想得周到。”罗总这时看了苇子一眼,打趣道:“苇子是我们的财政部长和后勤部长,当然要想得周到噢!好,我们到饭店里去,边吃边谈。”

他们就一起来到饭店,走进里面的包间。空调早已打开,包间里暖洋洋的。饭店的老板和服务人员跟罗总很熟,上次罗总来考察村里就是在这里接待的,举行奠基典礼时,几桌酒席也是摆在这里的。老板很精明,厂办在他饭店门口,以后来人客去,还愁没生意?还愁没财发?所以,每次只要罗总来,他都当贵客待。对于本村里的小桃、小桑、苇子,也把他们当成人物而小心翼翼地伺候了。

几个菜已经端到桌子上,腾腾地冒着热气。一壶煮好的黄酒也拎了上来,浓浓的酒香钻入人的肺腑,引诱得人的食欲大开。小桑为罗总、小桃倒好酒,自己和苇子也斟了一杯,然后两人举杯为罗总、小桃接风。罗总一杯黄酒喝进肚里,顿然一股热流直入心底,日以继夜的奔波疲累、饥寒劳顿一扫而空。罗总又与小桃碰杯,酒力和热气使小桃的脸颊变得红扑扑的,格外的妩媚,让罗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弄得小桃很不好意思。小桑、苇子一边陪着喝酒,一边做着服务,尽到了下属和地主的双重责任,让罗总和小桃很是开心。

他们边吃边谈工地的事。罗总问小桑有什么想法,小桑说:“工地不能停,明天就要找人来将雪铲掉,只要不再下雨下雪,要立即施工。”

“天这么冷,工人们愿不愿干呢?”罗总有点担心。

“应该愿意吧,只要在春节前将他们的工钱全部发到位,冷点算什么?”小桃说。

“工钱没问题,还可以加一点防寒补助费。只要能在春节前主体车间封顶。”罗总说。

“封顶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小桑说。

罗总又问苇子:“账上的钱还有多少?”

苇子说:“土地的钱刚刚划转过去,已经没有多少了。”

“回去后我叫财务部再转10万过来。这里的一切,你们俩要帮我和你姐姐照应好啊!来,夏总,我们敬他们一杯!”罗总和小桃举起酒杯跟小桑、苇子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吃过晚饭、事情也商量好后,接下来的问题是晚上怎么住。小桃叫罗总跟她一起回家,罗总不愿意;苇子叫罗总住到她家,她和小桑住在工地上,罗总也觉不妥;最后还是小桑一锤定音:“还是住到镇上的招待所里,那里条件也好些。”罗总说:“行,就住到招待所里,明天早上直接从那儿回去。”小桑又问姐姐是回家,还是也住到招待所里,小桃想了想,说:“也住到招待所里吧,这次就不回家了,明天早上跟罗总一起回去。”

小桑、苇子送罗总、姐姐到了镇招待所,为他们各自开了一间房,待到他们都洗漱歇息后,两人才回了米庄村。罗总在房间里却是睡不着,披衣下床,敲开了隔壁小桃的房门,钻进了小桃的被窝,一把将小桃抱进了怀里。

 

十六

半夜里,突然有人敲门。

睡得模模糊糊的罗总、小桃猛然惊醒,他们跃起身,屏住呼吸,倾听这深更半夜陡然响起的敲门声。

“咚咚咚”,敲门声继续,“快开门!快开门!”还响起叫门声。

他们有些慌乱、紧张起来。两人赤裸着身子,急忙找衣服穿,既不敢开灯,又不敢出声。他们不是夫妻,要是遇到派出所的人查夜,就坏了。

“快开门!快开门!”叫声又起,敲门声也变成了“砰砰砰”的拍打声。门外的人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罗总毕竟是在外面走的人,很快,他镇定下来,一边像刚刚醒来似的、很生气地对门外大声说:“谁呀?这深更半夜的干啥呀?”一边轻声对小桃说:“别怕,你穿好衣服睡你的,别管他们。”

“派出所的,检查!”门外的人说。

果然遇到了派出所查夜,真倒霉!

“来了,来了。”罗总边答应,边磨磨蹭蹭地开灯下床,同时在心中思谋着对策。

门打开后,涌进来几个人,只有一人穿着警服,他们进屋后,贼头鼠脑的四处查看,好像屋里躲藏着什么坏人似的。罗总生气地责问:“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这时,一个人向警察报告:床上睡了一个女的。

大概检查得差不多了,警察开始问话:

警察:“姓名?”

罗总:“什么姓名?”

警察:“你叫什么名字?”

罗总:“噢……我叫罗××。”

警察:“来这里干什么的?”

罗总:“来这里……干什么?……你问你们×镇长!”

警察:“那女的是你什么人?”

罗总:“她是我……太太!”

警察转向小桃:“你是他太太?真的是他太太?我怎么看着你眼熟?”

小桃:“我……我……我是……”

罗总:“请你别打扰她!我要找你们×镇长!”

警察:“你认识我们×镇长?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

罗总:“好,好,我告诉你,我是在你们这儿投资的!是你们的×镇长请我来的!我的厂就在你们米庄村!你们这样无礼,我要找你们的×镇长!”

这时,一个人对那个警察说:“不错,米庄村那儿确实办了个厂,是刚刚招商引资过来的一个项目。”

警察:“噢……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招商引资……我们支持,支持……对不起……”

警察带着几个人走了,罗总气得“嘭”一声关上门。

这个晚上,罗总和小桃再也没有心情睡觉了,他们一直坐到了天明。一大早,两人就开车离开招待所返回了城里。半路上,小桃突然发起烧来。从昨天下午到晚上,就开始受凉,夜里又受了这样的惊吓,小桃原本瘦弱的身体哪经得住这样的折腾。罗总把车子开得飞快,进了城后,没有回公司,立即就将小桃送进了医院。

住在医院里,小桃挂了几天水,烧才渐渐退下来,浑身却感到一点力气都没有。想想这次跟罗总一起回去,差点出事,至今还后怕。真是不顺啊!回去的路上遇险遇阻,夜住旅馆又被公安检查,差点露馅。要是在老家镇上的招待所里被作为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嫌疑人捉到派出所里,恐怕要轰动全村、全镇,那样的话,还有什么脸见家乡的人?厂还办不办?父母、兄弟、丈夫还怎么有脸见人?传到公司里,传到老罗的妻子那里,又怎么得了?还不闹翻了天?小桃既恨自己,也恨罗总。怎么就这样一点儿都把持不住呢?明知道在招待所里危险,自己也曾叫他不要这样,回城里再说,可却又狠不下心来,要是再这样,以后必出事不可啊!

夏小桃,夏小桃,你可得千万注意啊!

出院这一天,罗总开车来接小桃。小桃绷着个脸,不理罗总。罗总不知自己什么地方惹得小桃不开心,竭力想办法哄小桃高兴。罗总说了一个段子给小桃听。说有一个老总和女秘书一起出差,晚上投宿一家旅馆。旅馆里只剩一间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没办法,两人只好住在一起。女秘书在床中间划了一条线,说夜里不许超过这条线,超过了就是畜生。老总说,行,肯定不超过。第二天起床后,老总讨好地对女秘书说:怎么样,我没超过界线吧?哪知女秘书勃然大怒:你畜生不如!

哈哈哈哈……

罗总说完,自己笑起来。

嘻嘻嘻嘻……

小桃终于也笑起来。

 

十七

春节前,车间如期封顶。

也是老天帮忙,自从那次大雪以后,一直到春节前几天,天都没有再下过雨雪,而且气温较高,一点也不冷,就像是十月小阳春似的。这让小桑非常高兴,每天的心情都像那阳光一样明亮。隔上两三天,小桑就向小桃汇报一次工程进度,然后小桃再向罗总汇报。小桃和罗总都很满意。

这座车间是厂里的主体车间,又高又大,屹立在厂区的中心位置,老远一看,很有点气势。到时工人们都将在这里面上班,里面安装的将是一条现代化的服装生产流水线,布匹进去,出来的就是一件件成品。米庄村的人,不管是谁从这儿经过,都要停下来看上几眼,有的还拢到里面来转上一圈。有孩子已被招到厂里正在培训的人,对厂子更多了一层关心和亲近,言语之间还多了一种自豪感。也有看了之后想把孩子送进来而去找小桑帮忙千拜托万拜托的。至于那些从这里路过的外村人、外地人,更把米庄招了个大老板、办了个大厂的消息传播得尽人皆知了。

离春节还有五六天,小桑想突击一下,把车间里的地坪做好,把传达室的平顶浇好,把院子里的地面做好。苇子说,恐怕做不完,就剩下这几天,人心惶惶的,谁不要过春节?而且还有个质量问题,光图快也不行。我看先把传达室平顶浇起来,其它的春节后再做。小桑一想也是,就安排瓦工浇平顶。

为服装厂施工的是本村的一个包头,也姓夏,原来在镇建筑公司做瓦匠,后来自己添置了拌和机、振动棒、跳板、脚手等设备、用具,找了几个大工、小工,搭了个班子,当起了包头,承接一些工程。罗总到米庄村投资办服装厂的项目定下来后,本来是想找一家比较正规的建筑公司来施工的,但因为夏包头一早一晚的找小桃,村里支书也帮着说情,有一天包头还买了两瓶酒送到夏长喜家,请夏爹出面。小桃没有办法,就跟罗总商量。小桃说,本村人,得罪不起,不给他做,恐怕不得太平。罗总说,给谁做,由你定,只要保证质量,保证安全。小桃就将工程包给了夏包头,双方也签订了合同,包括工期、质量、安全、工程款等,在合同上都做了明确的规定。

浇传达室平顶的这一天,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六,再有四天就过年了。跟在包头后面的两个大工因为家里实在太忙,已经回去了,包头只好自己干。前两天,木匠已将模板立好,钢筋工已将钢筋扎好。今天一大早,他跟小工一起将拌和机抬到传达室旁边,然后靠着墙竖起一根竹篙,用三根绳子拉着固定好,上面吊着一个铁葫芦,再把卷扬机的钢丝索穿在铁葫芦里,一头铆着一个钩子垂吊在下面。钩子钩住砂浆桶,卷扬机一开,就可以将砂浆提到上面倒进模板里进行浇筑。这些设备都安装好后,包头就安排一个小工在下面开卷扬机,一个小工在下面开拌和机拌砂浆,他自己则爬到顶上负责倒砂浆和开振动棒。

机器一开动,工地上就呜呜呜的响起来,也热闹起来。小桑到工地上来照看了一下,因为其它也没有什么事情,就跟苇子一起到镇上买年货。临走时跟包头反复交代:一定要注意安全,还要多振动振动,不能留下空洞,防止将来屋顶漏雨。包头站在屋顶上说,你放心,浇这么个传达室的平顶,还会出什么问题?我们在外面做的那个大工程,浇那么大的面积,也都是优质工程。说不定你的年货买回来,我们的顶已经浇好了。行,今天顶浇好了,春节前的工程就结束,晚上我做主,请你夏老板喝酒。小桑“嘟”一声发动起摩托车,跟苇子一起去镇上了。

浇水泥中途不能休息,要一气呵成,不然水泥凝固了,再接着浇,就可能形成夹层,不能成为一个整体,下雨天就可能往下渗水。传达室的平顶只有十几个平方,不大,夏包头想一个上午就浇好,最多大半天,中饭晚点吃。因此,三个人从早上开始干,几乎没有歇,只是偶尔停下来抽支烟。天气虽然冷,但三人的额头上都冒着汗,特别是在顶上浇筑的夏包头,一会儿要接砂浆,一会儿要用振动棒振动,满身溅的水泥浆,热得棉袄都脱掉了。这是个既费力气、又要有技术的活儿,小工是干不来的,只能是夏包头自己亲自干。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屋顶的砂浆已经全部都布满了,拌和机不要开了,卷扬机也不要开了,剩下的唯一的任务就是要用振动棒把屋顶砂浆振匀、抹平。

夏包头从屋顶上下来,三人坐在砖堆上抽烟歇息。干了一上午,确实是太疲劳了,一旦坐下来,好像腰都断了一样。三人一边抽烟一边说笑。这时工地上没有其他人,一个小工有点神秘地说:我有点想不懂,这姓罗的老板投这么多的钱在这儿,让夏长喜的姑娘、儿子、媳妇办厂,这姓罗的是不是有点呆还是咋的?他怎么放心的?另一个小工说:我听人说,夏长喜的四丫头跟那姓罗的打搞(睡觉)。夏包头说:别瞎说,四丫头在人家公司里做总经理助理。一个小工又说:总经理助理就不会跟总经理打搞?那电视上,老板的秘书什么的不都跟总经理相好。另一个小工说:我不是瞎说,我的一个侄子在镇上联防队里,他说,上次他们到镇招待所里查夜,发现他们睡在一起……一个小工又说:怪不得那四丫头在城里长期不回来,回来了也不回家……夏包头急忙说: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只管干活,不议论他人是非!不管怎样,他四丫头引回来一个厂,这就是能耐!干活!

他们又开始干起来。为了加快速度,包头叫两个小工都到屋顶上去。一个小工先从梯子上爬上去,另一个小工也从梯子上爬上去,这时,先上去的小工为了让后上去的小工,就想从吊钩那儿跨过去。不知什么原因,吊钩勾住了他的裤管,他绊了一下,伸手想去抓住竖着的竹篙,竹篙又向外让了一下,没抓住,小工的身子失去重心,从上面摔了下来。

事情就是这样的凑巧。按说,从一个三米多高的屋面上摔下来,至多受点皮肉伤,再严重点也就是摔断胳膊大腿。然而,这个小工摔下来时,他的头部后脑勺正好撞在拌和机底座的角铁上。

 

十八

悲剧发生。

当小桑和苇子知道工地上出事的消息时,夏包头和另一个小工已经将伤者送到了镇卫生院。他们急急忙忙赶到卫生院,奔进抢救室,正要问医生人怎么样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小工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夏包头哭丧着脸,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难道人已经死了?难道人已经死了?小桑吓得浑身发抖,他走过去掀开小工脸上的白布,只见小工双眼紧闭,脸色灰黄,后脑勺上沾满血块。小桑“啊”一声叫起来,苇子连看也不敢看,只是在那儿哭。小桑疯了似的冲到夏包头跟前,又推又打:“叫你要注意安全,你怎么注意的啊?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可怎么办啊?”又跑到医生面前,请求医生:“救救他!救救他!”然而,医生只能提醒他:“人已经死了,当务之急要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一要赶快报警,二要通知死者家人……”

小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早已被这样的大祸吓呆了,不知怎么办才好。经医生一说,醒悟过来,急忙拨打110,又给远在城里的姐姐小桃打电话。电话拨通后,小桑还未说话,就哭起来,边哭边说:“姐姐,不好了,出大事了,死人了……”小桃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急忙问:“什么死人了?哪儿死人了?你不要哭,慢慢说……”等到小桑将事情告诉了她之后,小桃也禁不住在电话里大哭起来:“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怎么对罗总交代?对,要赶快告诉罗总……”

在小桑跟小桃电话还未通完时,突然医院大门外进来一大群人,他们有叫有喊、有哭有跳,向抢救室涌来。原来是死者的家人亲属,他们得知消息后赶来的。到了抢救室,一看到躺在地上的死者,立时哭声震天,死者的家属、女儿立即哭晕了过去。几个弟兄上去揪住包头的衣领,动手就要打他,包头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你们不能打我,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一个粗鲁的汉子,抡起拳头就向他打去:“我就要打你这个狗×的,我要你抵命!”这时又一个人叫起来:“找那个细狗日的小桑,他人呢?在哪儿?在哪儿?还有那个草狗小桃,不是她跟人家打搞,这个厂怎么会办到这儿?不是办这个厂,我哥他怎么会送命?把人抬到她家里去……”这个人一起哄,立即有不少人跟在后面响应,正在他们准备动手搬人的时候,派出所的警察来了。

警察这样的事件经历多了,有的是处理的办法。他们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尸体问题,必须要将尸体运送到殡仪馆,然后才能调查处理此事。否则,家属借尸体闹事,到时难以收拾。但现在硬将尸体搬走,家属不会答应,弄不好还会激化矛盾。唯一的办法是要先将人劝离现场,包头、小桑们也都要离开现场。

正在警察开始处理的时候,所长赶来了。所长刚刚接到镇领导的电话,要他亲自到现场处理,领导说,这件事情处理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我镇招商引资的大事,既要让死者得到一定的赔偿,又要保护投资者的利益和积极性,更要防止事态扩大,要确保社会安定。镇领导是接到了罗总的电话后,对派出所所长做出这样的指示的。罗总在听到小桃告诉他的这个消息后,只愣了一分钟,就立即给镇上的领导打了电话,请求支持,罗总知道,要把这事摆平,没有镇领导出面不行。而他在打完了电话之后,也立即和小桃开车往回赶了。

在派出所所长和其他民警的强有力的处理下,死者家属亲人终于被安抚下来,包工头和小桑也被带到派出所谈话、做笔录。殡仪馆的殡葬车也开来将尸体运走了。接下来的事是商量赔偿的金额。小桑虽然年纪轻,但毕竟也是大专生,也工作了这多年,他一口咬定不是他的责任,也不是公司的责任,他们与包工头签有合同,其中注明了安全由乙方全权负责,施工过程中出现安全事故,一切责任皆由包工头负责。包工头却说责任在甲方,本来春节前不浇的,甲方硬要浇,一定要赶工期,你说没几天就要过年了,谁家里没点儿事?哪个在这儿做心里安心?一时着了忙,没注意,哪知出了这样的大事!你公司不承担责任,要我承担,没这个道理,再说,我就做了你这点活计,我也没有钱赔!派出所所长发了火,说:两方都有责任,都要赔偿,出了人命,不把你们抓去坐牢就是客气的了,还在相互推卸责任,真不像话!先关起来再说。

小桑和包工头就被关在派出所里。包工头玩烂的,关就关,反正没有钱,我是个人,他是公司,不愁他公司不把钱。小桑被一关,心里就有点五点六点的,不知派出所会怎么处理,不知会不会吃官司,又不知小桃和罗总什么时候来。想到姐姐,想到罗总,忽然耳边就响起在医院里那个死者亲属讲的话,姐姐真的跟罗总打搞?曾经小桑也跟苇子议论过,小桃姐跟罗总关系可能不一般,但小桑又不完全确定,也不愿相信。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了,而且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事儿可怎么好呢?姐夫知道怎么办呢?这厂还能不能继续办下去呢?又出了这死人的事,罗总会怎么看待我呢?他还会信任姐姐、信任我吗?想到这些,小桑非常后悔,感到很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罗总,他恨自己无能,为什么没有事前料到可能会发生的危险呢?为什么不坚守在工地,看着他们施工呢?为什么要去买什么年货啊?姐姐是怎么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啊?这让姐姐怎么在罗总面前做人啊!小桑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让自己代替那个小工去死!

 

十九

傍晚的时候,小桃和罗总赶到了镇上,他们先找了镇长,交换了情况,然后又来到了派出所。派出所所长接待了他们,并将具体情况跟他们做了沟通。他们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该承担的责任决不推卸,该给的赔偿一分不少。只不过要尽量缩小事件影响,尽快达成解决的协议。

之后,所长就将小桑和包工头放了出来,把死者家属代表也请了过来,三方分别安排在三间房子里,分头做工作。对死者家属代表既给予抚慰,听取他们的要求,也讲明政策、法律,晓之以理,据之以法,对其漫天要价、无理要求也予以说服、教育;对包工头,则主要采取吓和压的方法,明确他对事故负有主要责任,承包合同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不拿钱就要去坐牢;对罗总这一方,他们尽量予以帮助,能少赔一分就少赔一分,这件事镇领导打了电话,关系到全镇招商引资的大局,关系到外来投资老板的人心稳定。所长和几个警察一会儿到这个房间,一会儿到那个房间;一会儿和风细雨、苦口婆心,一会儿较量起来,高喉咙大嗓子的叫上几句。一直到下半夜两点多钟,三方才达成一致,并在拟好的协议上签了字。

小桃在参加谈判的时候,发现有一个警察很眼熟,想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天到镇招待所查夜的警察就是他,不禁有点不自在起来,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别人发现了似的。罗总似乎也认出了那个警察,但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想那些闲事。这次事故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有了一种出师不利、出师不吉的感觉。尽管当小桃告诉他时,他并没有像遭遇到晴天霹雳似的被击垮,也没有出现手足无措的慌乱,而是有一种镇定自若、处事不乱的大将风度。现在,事情终于在他心理预期的范围之内处理完了,那种不利、不吉的感觉却突然地在他的心里变得强烈起来了。而一旦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人也立即变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劲儿也没有,更不想再说一句话,所长喊他去吃点夜餐也不愿意,晕晕乎乎的大脑成了一片空白,脸色也变得蜡黄蜡黄的,好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又好像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时间太晚了,大家都实在太疲劳了,再不休息天就要亮了,小桃、小桑、苇子就一起扶着罗总去镇上的招待所睡觉。小桃和苇子睡一间房,小桑和罗总睡一间房。没上床时瞌睡如山倒,头搁到枕头上却又睡不着。四个人都在铺上辗转反侧着,不时发出叹息声,直到天快亮时,才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罗总、小桃、小桑、苇子一起来到米庄村厂房建筑工地,只见没有浇筑完工的传达室屋顶凹凸不平、毛毛糙糙地裸露着,吊着铁葫芦的毛篙倒在地上,拌和机里还有大半桶的水泥砂浆已经凝固,也没有人清理,卷扬机趴在地上,钢丝绳一圈一圈地散在一边,那些灰桶、振动棒、瓦工用具、未拆包的水泥、黄沙等,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无人过问。拌和机机脚的三角铁和地面上,还隐约可见发黑的血迹。见到罗总他们来到工地上察看现场,村子里不少人也围过来看稀奇。一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厂子没办起来,倒先送了条人命,真不吉利!”

“那小工早上来的时候还跟我说过话,活鲜鲜的一个人,就没有了,没几天就要过年了,真可怜!”

“赔了多少?听说赔了10万?这么多?不少,不少……”

“多什么?人家一条命!”

“这姓罗的,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从城里跑到这儿来办厂,让夏长喜家的丫头小伙作耗钱,白白把钱他们赚……”

“听说那姓罗的跟小桃打搞呢,不然会有这样的好事?”

“哦,真的有这事?你可不要瞎说呀,人家是招商引资……”

“什么招商引资?招‘娼’引‘妓’!”

“别乱说,你家女儿不是还想进来工作吗?”

“打死我也不肯她来了,进这个厂,不吉利,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出事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

这些议论,有的罗总没有听见,有的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刚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罗总还没引起注意,后来说到“姓罗的”等等时,便注意听了,这一听,把罗总的脸气得铁青。真想不到这里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想不到好心好意的投资项目在他们眼里却是这样的看法。罗总心里一阵发凉,加之这时正好刮来一阵西北风,更是禁不住颤抖起来。小桃虽然没有听清楚人们的议论,但从那些人咬耳朵说话的神态上,她就能猜个七八分。她冷着脸,不看他们,也不与他们打招呼。小桑和苇子却像犯了罪的罪犯一样,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讲,随时听候罗总的发落。

在厂子里又转了转,看了看已经封顶了的主车间,以及其它一些附属建筑,罗总终于下达了他的决定:工厂暂停施工,他先回去,小桃留下,处理善后事宜,加之春节已到,在家过春节……罗总说完,就离开了他们,开上车子走了。

小桃看着远去的车子,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二十

这个春节,小桃过得很不好。

曾经,她因为在城里混出了个人样,被村里的女人们所羡慕;曾经,她因为帮村里引进了一个项目,被村干部们视为功臣;曾经,她因为将弟弟、弟媳都安排进了公司,而在家里拥有了特殊的地位……然而,由于意外的死了一个人,一切都改变了!

首先是罗总独自一人回城、叫她留下在家过春节,让她心中忐忑不安。这是以前所从未有过的。以前过春节,她想回来,他都设法阻止,就是同意她回,也只准许两三天,除夕到家,正月初二就要回去,美其名曰“加班”。这一次竟然这样大度,连什么时候回去都没说,难道因为工地上死了人,让他蒙受了损失,使得他对小桑,对苇子,特别是对我,有了反感,甚至对在这儿投资办厂有了后悔,产生了动摇?要是真的这样,弄个“烂尾工程”在这儿,岂不让人笑死?

新年在热闹的鞭炮声中到来,可小桃心中却没有一点喜气。大年初一的早上,不是因为要拜年,小桃甚至都不想起床了。在米庄村,有春节成群结队挨家挨户拜年的习俗。当拜年的队伍来到小桃家时,一家人刚刚吃完了早茶。大家涌进院子,向水根的妈妈拜年,向小桃、水根拜年, “健康长寿啦!”“恭喜发财啦!”等等吉言好语响成一片。水根妈给孩子们拿糖,水根给大家分烟。拜年的人群中,不少人家的孩子已经被招进了服装厂,因此对小桃就多了一分热情,有的还忍不住问小桃,春节后什么时候能上班。小桃只是笑笑,不知如何回答。大家也不再多问,说上几句好话,再到下家去拜年。大过年的,谁也不愿提及不开心的事情。水根自然要跟大家一起去拜年,小桃将他们送到门口,正要进屋,这时豆花的父亲广福叫住小桃,说豆花春节后就不到服装厂去了,她的姨夫给她另外找了一份工作……小桃没想到豆花要离厂,只“噢噢”了几声,心情突然变得沮丧极了。

正月初二,小桃和水根带着儿子嘟嘟去父母家拜年,因为小桑、苇子白天也去丈人家拜年了,夏长喜就留小桃一家吃了晚饭再走,并打电话给小桑叫他们下午早点回来,晚上陪陪姐姐,一家人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也商量商量明年该怎么办。小桃就答应了。可是,晚饭桌上,男人们几杯酒喝下去,嘴却有些收不住了——

夏长喜说:“要好好地哄住这姓罗的,不能让他跑掉,一定要让工厂开工投产,到那时他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他跑掉,这厂还不就是咱们的?……”

水根说:“他怎么会跑?人家已经投了那么多钱,现在停下来,谁给他钱?这砌的个半拉子房子有什么用?”

小桑说:“这几个月我真是吃了大苦了!本想最后能落个好,老板表扬表扬,包个大红包,想不到出了个人命,一切功劳一笔勾销,连一点苦劳都没有了,我跟苇子几个月没拿他一分钱……”

夏长喜说:“苇子的账上就没有一分钱?”

苇子说:“其它的费用、工资都支掉后,本来还剩几万块钱的,现在都被死人一瓢舀走了。”

水根说:“这事小桃应该跟罗总说说,小桑、苇子的工资怎能不发呢?好在我没去上班,要是去上了班,恐怕也是做白工,也没钱拿……”

小桑说:“当初要是姐姐把我介绍到城里他的公司去,不搞这个招商引资项目,也没这么多的麻烦……”

小桃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撂下碗筷,气呼呼地说:“你们这说些什么话?当初不是你们要我去参加欢迎会的吗?不是你们跟在大队干部后面一天到晚要我弄个项目的吗?你们两个要进厂里来,不也是你们自己一早一晚的找我的吗?现在刚出了一点事情,你们就熬不住了,你们就抱怨别人了!你们怎么没从人家罗总角度设身处地想一想,人家投了那么多钱,容易吗?人家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你们去办,对你们这样信任,你们对得起人家吗?你们这样说,叫我怎么办?”

小桃越说越生气,越说越伤心,不禁趴到桌子上哭起来。小桃一哭,三个男人没了主意。夏长喜说:“哎呀,小桃,你哭什么呀?又没怪你,这不是家里人随便谈谈嘛……”水根也说:“爸……爸……说得对,没有怪你,你哭啥呢?人死了,又不是你的责任,他姓罗的也不好怪你……”小桑见姐姐生了气,哭起来,急忙跟姐姐打招呼,说好话:“姐姐,怪我说得不好,怪我,怪我,我没有把事情做好,我对不起你,让你不好做人……”

回家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钟,小桃洗漱了一下,就钻进了被窝。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可小桃却听得心烦。新年到底会带给她什么?新的一年里姓罗的到底有什么打算?厂子到底怎么办?什么时候能开工?她什么时候去城里?是她自己去,还是他来接她?会不会再出现其它什么变故?……这些问号,一个个如乱麻一样缠绕在小桃心里,缠得她的心一阵阵的疼。

 

 

(小说发表于2012年第7期《中华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