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聚云散的日子》 ——戴中明中短篇小说选集

里下河文学流派作家丛书

 

作者简介

戴中明,男,江苏兴化人,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泰州市作协秘书长、泰州电视台文化栏目制片人。多年来已创作少儿文学作品一百万字,其中《怪僻的客人》、《酷的故事》、《梅子姐姐》、《紫燕》等多篇小说、散文曾获江苏《少年文艺》、上海《少年文艺》、《散文选刊》、《北方文学》等刊物奖,《眼神》获孙犁散文奖,《草根的声音》获中国散文学会图书奖,中短篇小说集《酷的故事》获文化部主办的全国第三届“蒲公英”儿童文学奖、新闻出版总署主办的全国第六届优秀少儿图书奖。《情感溱潼》、《垛田菜花黄》、《那一片水上森林》等数十篇电视散文及电视短剧《纸鹤飘飞》等获得省和全国电视大奖。已出版小说集《怪僻的客人》、《酷的故事》、散文集《草根的声音》、纪实散文集《木船村纪事》等。

 

云聚云散的日子

——戴中明中短篇小说选集

目录

 

短篇小说

云聚云散的日子/ 3

飘逝的风景/11

香儿/19

纸鹤飘飞/29

寻找白鹭的孩子/38

童年梦醒时/45

红红的蝴蝶结/54

梅子姐姐/64

长大了的女孩/71

女孩叶子/80

受伤的幼苗/85

怪僻的客人/91

阿蓉/97

 

中篇小说

女孩的琴音/104

芦乡管韵/122

陈燕的泪/141

 

 

 

 

 

 

 

 

 

 

 

 

 

 

 

 

 

 

 

 

 

 

 

 

 

 

 

 

短篇小说

 

云聚云散的日子

 

小时候,我很顽皮,可骨子里却又透着那么点懦弱,特别是毫无主见地咧开嘴一味附和的欠扁模样,连我自己都想说声啊呸。可我的堂哥大旺就不同啦,嗨,他的小脾气就像暴躁的小野牛,一旦动起手来他会不要命地把小铁头直往前顶,一旦想做什么事雷暴雨打头也不回。自然,像我这等人物也只有拉虎皮作红旗,把他作为英雄人物来顶礼膜拜啦。大旺也毫不自谦地拍拍被烈日晒得黝黑的小肚皮说,嗨,怕啥,有哥呢!

一句有哥呢,让我这从小没爹的孩子倍感温暖,所以就感激涕零洒几把泪去大模大样做他的小跟班啦。大旺最拿手的绝活就是捕鱼。他眸珠一转,能想起把农沟两端用泥土堵起,然后以鲤鱼闹龙门大闹水沟之法逼鱼出水。他这么起舞水上一折腾,隐藏再深的鱼儿也再难保持那份神闲气定,全都暴跳抗议啦。大旺好戏来了,只见他玩起泥鳅穿水的水上神功,一手一条地将鱼捕获。大旺捉鱼欢,我则提鱼笑,童年的欢声笑语在鱼趣里飞扬得老远。

可是有次,大旺却对我又是动口又动手,他竟要放开牛的野性把我们的一切一脚踏光呢。这究竟是咋回事?唉,你或许想不到,这起因竟是我小叔结婚!

小叔结婚可是件喜事呀,而我奶奶却古里古怪地把满脸忧愁深埋在缭绕的香烟里,她还大举着那用什么麦秸秆做成的经文条,扮作一脸虔诚样对着佛像又是叩首又是喃喃有词。我刚想开溜,她却一把拽住我,用苍白乱发后两束透亮眼光照住了我。她大嗓门一亮,房梁上燕窝里的大燕子就吓得飞了。她说,他们凭什么把暖床、捅窗户纸都交给大旺?!我家才是老大(在曾祖父三个儿子中,我爷爷老大,大旺爷爷老二,小叔的爹老三)!我心想,嗨,原来是这事,交给旺哥就交旺哥呗,与我何干?我又要溜,奶奶却把我揪到跟前,一双探照灯般的眼睛亮得有些夸张了吧。她狠声叮嘱,没爹在家,你就更要为我争口气!我装出一脸委屈,没爹,总不能成为我的错吧?

是的,小小的我,常无缘无故遭遇没爹的世态炎凉。自从我勉强记事时爹与家人闹翻而与一个漂亮女人一去不回后,我家便承受了外界巨大的耻笑。奶奶变得异常敏感,一双高度戒备的乌溜溜的眼常在人们表情里乱转。妈妈则把无声的长泪拖成对爹的痴心守望。我在路上走,常有小玩伴把怪怪的嘲弄眼光放过来与我亲密接触。就说这次小叔结婚吧,新婚前夜暖床和新娘进房后的捅破窗上红纸,都要找父母俱在的健全男童(意谓早生贵子),而我这类没爹的孩子自然成了别人忌讳的对象。唉,就因没爹,我的命运竟糟糕得被揉成一团乱草。

小叔新婚前夜到啦。大旺被他的奶奶即我的二奶奶装扮一新,脸蛋两旁还被滑稽地涂了胭脂红。大旺得意洋洋地朝我扮了个鬼脸,大模大样踱进新房去暖床,却把孤零的我留在门外无人问津。我承受不了这寂寞,低声央求房里的大旺带我一起玩。大旺则恃宠而骄,把暖床当作可显摆的特大趣事,他还故意用结实的小屁股一遍遍撞击新床,并用稀里哗啦的大笑演绎着他独享的快乐。他不出来,我就敲门想进去与他同欢。小叔的母亲、我的三奶奶立即出手阻止,并叫我去院中玩。唉,在他们大人看来,我这没爹的孩子进新房,就会带来不吉利。我怏怏走到晚风凛冽的院中,突然对着窗上的大红纸呲牙咧嘴地晃了晃我的大拳。

小叔迎亲这天,奶奶几次或话语叮嘱或以眼神暗示,命我抢在大旺前捅窗户纸。唉,像我这种自知有几两重的人物要去抢大旺的好事,岂不是以卵击石?那样没准会迎来他的一顿爆炒栗子(即用手指弹脑瓜)。可是……我故意咧开嘴皮迎合大家去微笑,可紧捏的手心竟出了层汗。

迎亲的唢呐、小号吹起来啦,长长的迎亲队伍鱼贯而来。我像兴奋的癞蛤蟆笨拙地蹦蹦跳跳。可一个主事的族人却狠狠将站到门前的我搡开了,而站在我旁边的大旺却没人过问。我感到受了歧视,真想撸起衣袖与他干一番。这时奶奶又以眼神示我。我也不知从哪生起的勇气,新娘刚进新房,我就如灵巧的毛猴抓起事先藏在墙角的木棒,抢在大旺前一把捅破了窗户红纸!

众人皆惊。刚还笑眯眯的三奶奶立即就把脸拉长至不可思议的尺度啦。二奶奶则打了大旺一屁股,你真不争气!大旺发毛啦,他把通了虎性的眼光闯过人网逼过来,他小野牛般的身躯只是一蹿,就已到了我跟前。他晃着铁拳叫嚷,你为什么跟我抢?我哪里是他对手,赶紧乌龟头一缩,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可是迟啦,大旺只一掌就把我击翻在地。他正要往我身上骑,幸好被人拉住……

关键时刻我奶奶老将出马了,她六十多岁的人了竟一蹦老高,比捕食的青蛙跳得还高。她冲着二奶奶、三奶奶大叫大嚷,我家是老大,凭啥我的孙子就不能捅窗户纸?!奶奶用霸气的话语,罩住了别人心头的怒火。三爷爷怕把事情闹大坏了喜庆气氛,赶紧把捅窗纸的小红包塞给我,这才勉强平息了矛盾。

可是,大旺冷冷的眼神却冰封了我俩的兄弟情。他不肯带我玩了,自然也不再带我去捕鱼。他一人去捕鱼,又一人提着一长串鱼而还,看到我不是瞪眼就是故意把鱼提得老高。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里一片沮丧。

我一个没爹的孩子,在庄上本就不讨喜,自然也就没几个玩伴。没人跟我玩,我就自轻自贱往女孩堆里跑,希望跟她们玩。哪知这些细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不光不接纳,还一起往我身上扔东西,大喊大灰狼来喽!唉唉,我亮亮咋就这样贱呢,我恨不得自掀几个耳刮子。

可是,更贱的事发生了,我翘起嘴尖露出逢迎的笑走到大旺跟前,把自己省下的两只大苹果塞到他口袋里,旺哥长旺哥短地央求他带我玩。大旺说,你不是跟我抢吗?你干吗又来找我?我人没用,装孙子倒有一手,就说,是……是我奶奶叫我……我……我再也不敢了……见大旺还不肯原谅我,我干脆就装可怜大哭,哭得痛彻心扉,可两眼并没流出一滴泪。不过大旺还是挺大度地擂我一拳说,嗨,谁叫我是哥呢!明天跟我去张丝网!我一把抱住他嗷地一声欢叫起来,可这时长长的眼泪倒真的流下来了,淌到嘴巴里,咸咸的。

兄弟俩于是重归于好。

我俩和好还不到两个月,又一件大事发生了——我祖奶奶(曾祖母)突然因病去世了!我和大旺虽同为重孙,可他却身居长重孙的要害位置。不想再争夺,可突然而至的争夺漩涡还是卷过来……

我跪着给祖奶奶烧纸钱。很多人在关注大和尚敲打法器和念唱,我却大青蛙嘴一咧,哭得稀里哗啦,完全把自己沉浸在祖奶奶的亲情里啦。

突然,有人大侠似地把我一抓就走。谁这么没轻没重?我抹抹泪,陡然碰到奶奶两束犀利逼人的眼光。我一声叹气,奶奶老是有事没事制造这样的表演效果。可是奶奶严厉的口气却不像是表演,她说,马灯都快给大旺抢走啦,你给我留点心!我心里大叫,怎么怎么,难道又想叫我抢?我晕!

苏中民间办丧事,有提马灯之俗,即办丧事三天间,亲人们要排着长队在乐手的吹奏中去土地庙给死者亡魂上饭,长孙或长重孙提马灯者走在前,意为给死者黄泉路上送光亮,使之一路走好不摔跟头。送葬路上同样也要提马灯。我爹虽为长孙,但失踪多年,依俗得由大旺来提。

眼看提马灯之事就要尘埃落定,难以扳回了,我宝刀未老的奶奶干脆直接跳到前台献艺了,她借哭祭祖奶奶而一声长一声短地哭诉起来,可这声音倒不像是哭,更像有板有眼的唱喏。她说儿子不在家,阿猫阿狗也欺负,孙子替阿爹提马灯怎就不行!奶奶一哭叫,妯娌间立即把关系的弦绷紧了。二奶奶也是一位重磅护盘高手,她嚷道,长重孙提马灯,这是规矩!三奶奶则玩起了以柔克刚的柔道之术,她劝我奶奶说,一家人嘛,要一团和气,谁提灯还不是一个样。我奶奶却坚决不依,愈斗愈凶。二奶奶加紧了门户防守。大旺生气啦,把冷冷的不友好的光尽数投过来。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烧纸钱的烟灰飘飘悠悠,呛得我欲流泪。我突然扑到祖奶奶灵床前哭起来,我不要提马灯,我只要祖奶奶活过来……是啊,拥有亲情多好,不用争来争去。等大人们不闹了,我也不哭了。我这时才发现并没洒几点泪。

大人们居中协调,最终二奶奶极不情愿地把送葬前夜的提马灯让出来,其他一概不允。我奶奶连呼吃亏,但也无力再争得更多。

送葬前夜,儿子披麻布,孙辈披白布,重孙辈披黄布,依序列队在阵阵哀乐声中前往土地庙给祖奶奶亡魂送饭。我在大旺的冷眼逼视中接过马灯,走到队伍最面前。我尽量不看大旺,却心虚虚的憋不住要朝他看,不料碰到了他狠狠递来的冷眼,心一紧,身子竟滑稽一晃,差点摔倒。唉唉,怎么这样没用!我强作镇定,努力维护好自己孝重孙的形象。然而不管如何,我事实上又抢了大旺一回,不知该如何求得他的原谅!

就在这时,奶奶又给我下了两道旨意:一.送葬结束后要抢在第一个跑回来对祖奶奶牌位磕头,意为抢头福;二.被大和尚念了咒语的三块砖头被放在了米坛里,丧事一结束我要抢先拿走最大的一块,放到自家米坛就能生米生财。我都快崩溃了,怎么还要抢啊?奶奶说,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我一扭头说,我不抢!奶奶生气啦,蹦跳起来如白发老魔女,其白发飘飘之状连化妆都不需要。可她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便弯下腰咳嗽起来,真是空有年轻之心实是老年之态。这时我也展示了我的坚决,起舞般蹦蹦跳跳,不抢就是不抢!泪流满面的奶奶再发老年之威,扬手抽了我一巴掌。生姜还是老的辣呀,这一巴掌打得我泪水在眼圈里直晃荡……

一队人马送葬回来了,提马灯的大旺依然走在最前面。就快到祖奶奶家了,我该怎么办?我一转头,碰到了奶奶命令的眼光。没办法,我只好脚步提速了,可真他妈没用,腿却像抽筋般直哆嗦。我刚行进到大旺身旁,二奶奶大将下令,大旺初生牛犊不怕虎,放腿直奔,头一个进祖奶奶家磕头。我虽第二个进内,但毕竟与“头福”失之交臂。

奶奶又像四爪蟹魔般张狂起来啦,可还没等她手抓到我,我已一溜烟跑了。奶奶一身力气挥霍不出,只好自叹,我老婆子怎这样命苦,儿子跑了,孙子又这样傻乎乎一点不争气!

不过我知道,奶奶是想要回头福改善一下爹出走后家里的破落状况。看来这回抢头砖是不能再失手了。

在中午吃下红饭(即最后一顿带荤食的散客饭)时,我两眼滴溜溜一转,身子朝饭桌下一猫,人就不见了。等饭后大人们议论分配坛中发财砖及祖奶奶遗留物品时,我早已把最大一块砖私藏在衣服里送回了家。

等大家惊呼最大的发财砖不见时,我有些洋洋得意,又有些惴惴不安。大旺朝我一拍桌子,是你!我吓得拔腿就溜。大旺人小却装大侠,身子疾掠呼呼生风,急促的鼻息几乎喷到了我脸上。他一把揪住我要我交出头砖,还挥手要打。我虽吓得面色大变,却装呆装傻,赏他个不说话。好在大人及时赶来把我们拉开了。

头砖我自是没有交出,但大人、小孩却把怨恨结得更深了。

我又一个人玩了。同学们结伴玩耍,并不带我玩。对大旺,我先是尽量躲着,后来又故伎重演,勉为其难地把满脸肉扭成笑的模样去讨好他,可他不是回以怒眼,就是晃动铁拳警告我。有次我在校园拐角处冷不防与他打个照面,躲避不及,我便卑微男上演好戏,满面堆笑、卑躬屈膝地祈求他原谅并重回于好。可他只是鼻孔里冷哼一声就走了。我眼里徒留下沮丧的微光。唉,看来这回他是不会再原谅我了!

不是没人和我玩吗?那就自己和自己玩。我喜欢上了滚玻璃球,把玻璃球一个个滚出,在我廉价的笑声中自己和自己比赛。

一天,我正在滚玻璃球,大旺忽然过来摸了把我的头,脸上笑得有些异样。我给一点阳光就灿烂,受宠若惊地爬起来连叫旺哥,也没探究他笑容里的意思。大旺说,你不是要我带你玩吗?我现在去掏螃蟹,你去不去?我心花怒放,连说去去去,还屁颠颠地忙着帮他提手里的东西。我太没用了,嘴巴一撇,长长的泪水又滑落下来,此中滋味有谁知。大旺又是怪模怪样地一笑,带着我走了。

大旺可是我见到的掏螃蟹的顶级高手,他从沟渠、河岸一走,马上能分辨出哪个是蟹洞,哪个是黄鳝洞、蛇洞,哪个洞里有蟹,哪个洞无。他大将上阵般把带钩的粗钢丝伸进蟹洞里捣捣,用耳听听,再用手捣捣,气急败坏的大螃蟹便横舞着利爪出来啦。大旺是什么人,一出手,蟹再张牙舞爪也无法逃脱他的五指钳。

大旺这天先自己掏了一只大螃蟹,然后把钢丝交给我,对着一个蟹洞说,你来试试。我早就摩拳擦掌想试试我的身手了,拿起钢丝就直往洞里捣。哪知刚捣两下,一条火赤链蛇就气汹汹地冲出来。我吓得妈呀妈呀地爬上岸狂奔,把猥琐男的丑态尽露无遗。大旺乐得简直要叩拜天地。原来他是故意设计让我难堪的!

我惊魂未定,弯着腰捂着狂跳的心口直喘息。这时大旺将拔光蟹爪的蟹身塞到我手上,说这样螃蟹就不会夹人了。我知道,他这是嘲笑我胆小无用。他又好快活地摸摸我头。我怒目相对,可TMD眼里根本就放不出电光,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我又重归一个人的世界。

不久,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砸到我心坎上,让我兴奋得差点飞上天。我失踪数年的爹挎着大包小包好吃的东西回来了!我咬着爹带给我的苹果和饼干,小人得志般笑咧开蛙嘴故意在街上走来走去,其意是告诉大家,嗨,我有爹了!我有爹了!我还故意走到平日趾高气昂、喜爱捉弄人的三虎面前,说我有爹了。三虎一如我所预料的好沮丧地无语而去。我碰到大旺,大旺也低垂着眉眼躲开了我。哈哈哈,我有爹啦!有爹的感觉就是好啊!我飞爬到大树上抱着枝干直晃荡,吓得一树鸟雀扑啦啦惊慌四散。

可是,当我回到家时,一幅可怕的画面惊得我目瞪口呆!只见我爹把面孔扭曲得像舞台上的小丑,还气咻咻地拿着长板凳要砸人。我奶奶如披头散发的女魔冲过去就要和爹拼命。我老实的妈只敢躲在一角哭泣。天啦,原来爹并不是回来和我们团聚的,而是要和妈离婚!我于是也咧开瓢大的嘴,把这个世界哭得天昏地暗。

当夜,我妈光着脚哭奔回了娘家。次日,我舅舅义愤填膺,大英雄般大手一挥,两大船人马立时浩浩荡荡直冲而来。我爹闻言,吓得大头一缩,立马抓起背包走人。他这一走还不知何时再见到?

爹得而复失,我只好无奈地把头又深埋在一身自卑里。三虎们又眼里晃荡着怪笑了。大旺依然不原谅我。唉唉,我的命怎么贱得像一把乱草呀,谁都可以用脚来踩一下。

我话语减少,神情呆滞,面容消瘦,成绩飞流直下三千丈。奶奶大惊,担心我真成了个傻小子。她摆开架势,又在缭绕香烟里把自己坐成佛了。只见她闭着眼念念有词,猛然一睁眼透出阴森幽暗的光,手中经文条随即一抛,火炉里便腾起高高的火焰。我一惊,模样显得更呆傻了。

奶奶专门备了份厚礼请十里外颇有名气的王瞎子为家人算命。王瞎子浪得虚名,却煞有介事地掐掐手指说,我妈妈属夜虎出世,这个时辰出生的夜虎会出来伤人,会克夫克子。奶奶惊愕的眼珠几经转悠后放出狐疑、幽冷的光,怪不得儿子不归、孙子发傻,原来媳妇克夫克子啊!

妈妈在家里的处境变得微妙、尴尬起来。老迷信奶奶还真当作回事地叫我和妈妈分开睡,免得被她克到。我没傻装傻,就是不肯分开睡。妈妈与我相依为命,我是她能够坚持的命根子,自然也不同意。妈妈也去找个仙姑娘(巫婆)来算了。仙姑娘没说王瞎子那回事,只是说把院中的桃树砍掉,男人就会回来。妈妈立马将桃树砍掉,可爹还是不回来。

奶奶依然不放松,一把年纪了还这样乐此不疲地多事。她还和三奶奶等老前辈打得火热,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一天,三奶奶把我叫过去,拉着我手问,亮亮,你想爹吗?我点点头,想。三奶奶问,你要你爹回来吗?我点点头,要。三奶奶说,那不就得了,你和你妈分开睡,平常离她远着点,你爹就会回来了。我抽回了自己的手。三奶奶说,你妈是个苦命人,唉,如果她守不下去要走,就让她走吧,这样对她也是个解脱。我虽是小人一个,可别想用话语糊弄我。我立时把不信任的眼光毫不客气地投向她。哼,在她们看来,男人才是家里的天,女人走一个,还会来一个。我绝不让她们的图谋得逞!

可是,三奶奶们的谈话,却有意无意让我妈听到了。坚持在地里干活的我妈头晕目眩,终于晕倒在地。在庄外钓鱼的大旺第一个看到,他像流汗的小牛般喘息着跑过来喊我和众人。这是螃蟹事件后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我哭着和大人把妈妈送往医院。

我妈病倒了,而且病得极重,她才三十几岁却面目憔悴得像个小老人。她两眼紧闭,呼吸粗重,嘴里胡话不断。我吓得抱住妈妈,泪水在妈妈的亲情里川流不息。

奶奶施展身手的机会到啦,她搞起了站水碗,即看立在水碗里的筷子哪根先倒下,以此来推断哪位长辈的亡魂附了身,然后烧纸以驱之。我突然发疯似地大叫,别弄啦!别弄啦!奶奶慌忙伸手摸摸我额头说,亮亮你怎么傻得说胡话!我冲到屋外想哭,纵把头发揪成一团乱草却哭不出来。我痛恨我的无能和懦弱,我怎就保护不了我妈!

我朦胧的眼光瞥到树丛中竟有只花喜鹊把乌溜溜的阴阳怪气的眼光探过来偷窥我,心想这眼神怎么挺像……我勃然大怒,抓起地上石子就砸。花喜鹊吓得飞得老远。我见巷中一群鸡的眼神也怪,抄起根树枝就狂舞,吓得鸡魂飞魄散,展翅乱飞。我坚决追赶,巷中鸡犬不宁。

正在巷中玩耍的大旺真把自己当作少年大英雄,竟横堵住我问,亮亮,你这是怎么了?我现在是天不怕地不怕,竟一把把壮如小牛的大旺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大旺抓抓头皮说,亮亮怎么傻掉了?

三奶奶也说,傻掉了。

我的傻劲还在后头呢。黑夜沉沉,电闪雷鸣,乡村夜雨涨秋池。早上听大人们说,发大水了,要打坝头排水了。我不知轻重地抓起大网就往外奔。大旺见了,奇怪地问,亮亮,你这是要去干吗?我说,干吗?捕鱼!大旺吃惊地说,你疯啦?大水捕鱼,危险!你不知道你从没一个人捕过鱼吗?我貌似坚强,可一开口却嘴巴扭得奇丑并透出哭音,我妈病得厉害,我不捕鱼,拿什么给她补身子?!我跑了,留下他怔怔地立在那。

是的,我不能老是听从别人了,该到我做勇敢男子汉的时候了!我要守护、照顾好我的妈,从此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来到庄外大河边,头脑发热的我这才大吃一惊,暴涨的河水白浪滔滔,并把扬起的飞沫溅到我脸上。如此大水,能捕到鱼吗?我大人物似地舞舞手,捞遍大河我也要捕到鱼,可是在风浪中我使出全力连网都在水中撒不开。我练习多次,终于勉强把网半张开撒到河里了,然而在浪涛涌涌中收网却又是十分拙劣。唉,只怪自己平时不努力。网收起来了,却一条鱼也没有。我不服,换个地方再撒,还是没有。我心发慌,怎会这样?难道天下的鱼也要与我作对吗?

忽然身后有人说,你这样是捕不到鱼的。我掉头一看,大吃一惊,大旺什么时候跑来的?大旺说,我帮你。我狐疑的目光在他脸上瞄来瞄去,似乎想搜寻到一丝他说谎的痕迹。他说,这个大水天要捕鱼,只有一个办法,你跟我来。我只得跟着他走。

我们来到排灌站旁。庄上排灌站已开足马力将内河水排往大河,本已大浪滔滔的大河又多了一道喷涌的急流。大旺说,鱼有逆着水游的习性,我们在急流里撒网,一定捕到鱼!我吃惊地说,这也太冒险了吧?万一被急流冲走……大旺坚持夺过我的网,在河中撒下一网,然而距急流中心还是有些距离。网收起来了,无鱼。

大旺抓抓头皮说,看来今天非冒险不可了!还是跳到水里去,朝那边靠一靠。我吓得一把抱住他说,旺哥,咱们今天不捕鱼了,等水退了再捕,好吗?大旺牛劲大发,好像他是无敌金刚水火不侵。他一把推开我,冲入河中,把网撒向急流中心。他稍稍一收,网里跳满了鱼。哇,网里的鱼不下几十斤吧!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收网,排水的急流已推着他和渔网滚向远处。他着急啦,他想像往常一样排除万难,却在浪中时隐时现、拼命挣扎。

我感到天掉下来了,自己又顶不了天,就拼命呼救。在田间劳作的精壮劳力虎虎生威,猛冲而来。河中行驶的大船也停住了。过了一会,已没入水中的大旺终于被救上来了。他平躺在地面,双目紧闭,肚大如鼓,气息全无。几个壮汉轮流试了试鼻息,都摇头叹息道,真没气了。

我立即把脸大尺度扭曲得变了形,像没了主意的小兽般哭着扑向大旺。真希望他又像以前做游戏一样装死,然后眸珠一转、大舌一吐又活过来。我使劲摇着他说,旺哥,旺哥,我知道你不会死!你给我活过来!活过来!然而大旺却一动不动,样子不像装死。有人来拉我,我狠狠推开他们,只是摇着旺哥与他说话。旺哥,你不要再睡了,我想用流光一生一世的眼泪换你活过来,换你和我一起玩,这还不行吗?

由于我使劲摇撼,大旺嘴里开始往外溢水。我托住他头帮助往外满溢水。水溢掉不少,他鼻孔里竟有丝丝气息了!我欣喜得差点跳起小兽舞!大家一起过来帮忙,大旺又如往常做游戏一样戏剧般睁开了眼!

我又一把抱住他,像小动物一样亲密无间,话语却愧疚不已,旺哥,都是我不好,害得你……他醒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常说的一句,谁叫我是你哥呢!

谁叫我是你哥呢!有这一句就足够了!我和他脸贴脸,泪水混合着流过情感的一百年……

我俩终于又重归于好。我们还击掌立誓,以后不管大人怎么变,我们的感情永不再变!我再次决心守护、照顾好我妈。他答应帮助我。

云聚云散,时光流逝,我和大旺手牵手趟过童年一条条河,又一起走向成长的明天……

 

 

 

 

 

 

 

 

 

(小说发表于2014年第一期上海《少年文艺》)

 

 

 

 

 

 

 

 

 

 

 

 

 

 

 

 

 

 

 

 

短篇小说

 

飘逝的风景

 

王嫣是个很爽朗、开放的现代女孩,她玩起来很疯,不时沙啦啦荡过来给你一串很动人的笑。不过她可不喜欢事事太认真,逗逗闹闹也就算了。她身边就有郑新、杨芃二人,常与她搞笑、逗趣。她对这两人毫无感觉,却喜欢看他们小丑般大献殷勤或为自己而争吵的怪模样。每当看到他们为自己而吵得鼻塌嘴歪、青春痘被涨得紫红的滑稽样儿,她便会感到好笑,心窝里一片阳光灿烂。什么叫情趣?什么叫玩感觉?这就是!

可是,寒假期间,当杨芃向她说起一段旧事时,她却一反常态脸色大变,一整日都目光游移不定,还喃喃自语,怎……怎么会这样……

那是半年前暑假刚开始时,王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城里每一个地方都玩腻了味,到哪儿玩耍才拥有一份好心情呢?郑新、杨芃便提出到离城150里远的郊县芦苇荡去。王嫣哇地一声喊,脸上满是兴奋的光。芦苇荡——这一陌生而透着异样吸引力的风景,曾好多次飘忽过她的心际,只是一直未有机缘徜徉在它的世界。郑新、杨芃在他们爸妈那儿没受到什么阻拦,杨芃他老爸还对杨芃说,你拿我的信去找南沙荡小学的戚校长,他会给你们安排好食宿的。王嫣的爹地正忙着着装打扮,准备与外地客商谈生意。近年来爹地几次跳槽,打着各种旗号到处招摇撞骗,居然也活得别有一番情趣。他还大言不惭地把此举归纳为什么现代人的一种生存艺术,说什么现在做生意还不就是你骗我我骗你。听说女儿要出去,他在镜中照了又照自己油光可鉴的头说,这事你和你妈说去,又说,如果出去,去和你妈要钱。说罢便衣冠楚楚地出了门。王嫣知道,爹地谈完生意又要去泡妞了。吗咪是个举止优雅的剧团琴师,谁知她在外也早有了相好的,可她和爹地在一起时却从来互不闻问,还故作姿态,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唉,大人的世界纷繁莫测,王嫣也懒得过问,她只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好享受每一天。不过玩归玩,她的学习成绩却是绝顶一流的,她想将来考个好大学,找到自己所想拥有的一切,将自己亮丽的人生演绎得更有一番情趣。好啦,还是听听妈咪的意见吧。妈咪起初不同意,说什么一个女孩子家和两个男生出去像什么样!王嫣鼓起眼珠好惊诧地说,妈咪,演艺人应该是好新潮的嘛,可你不是pioneer(先锋),而是fall behind(落后)!妈咪舞舞手说,好啦,我说不过你,时间——一天!王嫣抱着妈咪直呼万岁。她暗笑道,哼,一天?出巢的鸟儿你还能收得回?就这样,他们戴上太阳镜,背上行囊,以都市靓丽一族走进了大自然原始的风光中!

芦苇荡,好大好大的芦苇荡哟,那芦苇、菖蒲密密麻麻铺向天边的博大气势,那三人放声长吼后野鸡野鸭如褐色飓风般扑啦啦飞起的恢宏景象,将这几个都市少年深深震撼了!

折蒲棒,编草帽,捉蚱蜢,掐浮莲花,三人玩得乐不可支。王嫣探险意识越发浓厚,提议三人在近旁分开行动,一个小时后再会合交流各自成果和感受。郑新、杨芃表示同意。杨芃对着王嫣涎皮赖脸一笑说,你如碰到危险就喊叫,本老杨一定飞身前往来个英雄救美!王嫣嘎嘎笑着用手一点他额头说,你就别白白浪费感情啦!郑新也笑他自讨没趣。杨芃脸色一变与他争吵起来。王嫣一笑,好开心地钻入苇丛中。

芦苇碧青青,空气甜津津,野鸟穿梭跳跃,昆虫爬行嘶鸣。一幅幅新奇的画图在她心底流淌成快乐的河流,美丽的风景又是一道道迷魂阵,在让她心神摇移之际忘了回归的路。唉,这高过人头的芦苇拨来拨去怎么总是密匝匝永无止境的样子,那约定的小河湾似乎跟我穷开心似的,如小丑般一缩便隐身不见了。只怪自己太贪玩,现在我倒真的成了我所欣赏的涉入险地的鲁滨逊了!不过待想起郑新、杨芃为寻找自己而东奔西喊、遍身泥污满脸狼狈的滑稽样儿,她又变得开心起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绿得可爱的阔阔的苇叶柔中有刚,刷在脸上手臂好疼。哼,难道我还走不出这苇丛不成?天生的傲气又使她打起精神拨开层层芦苇走下去。忽然天地一亮,一幅新奇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面前是一条流淌到芦苇深处的窄窄的河道,两侧的苇丛好高好陡啊,简直像城墙一样。在河斜对面的一块桌面大的空地上,正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十四五岁的黑小子,一个是面色枯黄一副病恹恹样子的中年妇女,他们面前正燃着一对红蜡烛和一大把香。黑小子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一小堆锡箔纸做成的银元宝和几张黄元纸点燃,那火苗猛然伸得老长,忽儿又缩得很短,蓝色的烟雾飘飘悠悠,给他们脸上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也给王嫣心头涂上几分阴森、神秘之感。中年妇女嘴里不住念念有词,并拉黑小子频频磕头。王嫣正感惊奇,更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中年妇女脱去洗褪了色的上褂和长裤,仅留小裤头,和黑小子双双走入河里,并用河泥将脸和身子涂黑,后又用水洗净,继而张开大口拼命喝水,再而拔把河底的草根洗净后放入嘴里大嚼。这是干什么呀?王嫣两眼瞪得溜圆,却又屏声敛气不敢动弹。中年妇女有气无力地说,旺儿呀,这是仙水仙草,你要多喝多嚼些呀!两人上岸了,穿好衣服,又虔诚地磕了几个响头。旺儿呀,娘再去三叉口烧把香,你等这香烧完了再走吧!黑小子点点头。中年妇女微哼着挺吃力地拨开苇丛一阵窸窣响动便不见了。

王嫣呆呆地一时竟忘了问话。这时黑小子从苇丛中拖出只弯月形的小木船,将船绳系在几根苇杆上,自己朝船头一坐,取出根与笛箫相仿的芦竹样的管子,神情忧伤地吹起曲子来。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隐约传来几声私语,随之,一个悠长徐缓的声音出现了,晃荡荡颤悠悠一丝丝一缕缕地绕上了她的心际,仿佛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正如静静的小河般缓缓从她心间流过……她再次惊呆了!她万没想到这从未见过的乡间土管子也能吹出这样动听的乐曲!

一曲终了,她禁不住问,喂,你吹的是什么乐器?黑小子痴痴的,似仍浸润在如潮的故事中。她又抬高声调问了句。黑小子转过身,见天边忽然飞来个漂漂亮亮、裙裾飘飘的小仙女,几疑是在梦境中。她撇撇嘴说,在问你呢,你吹的是什么东西?黑小子涨红了脸,憨厚地笑笑说,是……是芦管。她用命令的口气招招手说,送给我看看。黑小子忙将船撑过来,恭恭敬敬地将芦管递给她。她翻来覆去地看,这管子形似笛箫,却又非笛非箫,笛是横吹,它是竖吹,箫的吹口是圆形,它则是带簧的扁口,而最重要的区别则是它是芦竹制成的。她直感叹民间文化的丰厚多姿。她说,你再吹一支给我听听。他点点头便吹。一串长长的音符在她眼前拉扯出一个揪人心弦的情感世界,而眼前芦苇也飘飘悠悠飘成了这情感世界的红飘带……她问,这叫什么曲子?黑小子答,这是我们当地的民间小曲儿《张五娘哭青菜》。她又问,怎么叫这个名儿的呢?他说,民间传说有个张五娘,心里苦水没处倒,就只好向青菜说了。她喃喃地好感动地说,好凄美的故事,好动听的曲子。这回轮到黑小子惊奇了。他只是乡间极普通的孩子,普通得从未引人注目过,更别说吹芦管会受到别人赏识(芦管也只是家乡极普通的一种土乐器),而眼前这城里的洋女孩不光说喜欢听,而且听出了内容,听懂了我的意思。他激动了,黝黑的面孔似乎涂上了一层彩釉,嘴笨笨的好久才说出一句话,你……你真的喜欢听我吹芦管?她点点头说,不错!他快乐地说,那好,你上船,我给你吹好多好多的曲子!她至此彻底忘了回归的事,登上小船后朝后艄一坐,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说,好,你吹给我听!

黑小子一连吹了好几首曲子,但哀怨之音偏多,王嫣及时指出了这一问题。他缓缓放下芦管,黑黑的眼珠渐渐变得黯淡下来。她说,还有,都什么时代了,你们还烧香磕头搞迷信!他说,我们这是向圣水娘娘敬香求福呢!他介绍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发大水,百姓都在水中挣扎,朦朦胧胧中忽见一个白衣白裙的圣姑立于水云间,只是衣袖轻拂几下洪水便退得无影无踪。从此,这圣姑就成了护佑一方的保护神。人们尊这圣姑为圣水娘娘,一年年一代代从未间断地供奉着她。他说着说着变得兴奋起来,嘿,你知道吗,三月初八是圣水娘娘的生日,每年的这天我们都要举行盛大的法会呢!这天天还没亮,好大好大的云锣就在荡子里敲起来啦,咣咣咣能传几里路远呢!接着几十条披红挂绿的大会船就浩浩荡荡开进来啦。会船上,人们挑花担,扭秧歌,吹芦管,可热闹啦!百姓们还带来猪头、鱼、羊等供物,点上香烛祈福消灾呢!大和尚们也来敲法器放焰火。最好玩的是飞铙。飞铙你知道吗?嘿,就是和尚把十几斤重的大铙钹抛到空中飞起来。 那十几副大铙敲啊敲啊,突然一齐抛向空中,再伸手接住。这大铙在空中转呀转呀,转出各种姿势,可有趣啦!

王嫣禁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又忙伸手掩住嘴。嘿,这里的人可真愚!都信息时代啦,他们还在敬神求福像上古人!不过他说的还是挺新鲜有趣的,所以她还是愿意听下去。

黑小子神神秘秘地一挥手说,两个月前,圣水娘娘又显了一次灵。就在我们住的这个地方,一天夜里有人看到有道奇怪的白光飞到了水中。有人就来敬香喝圣水,说是喝了能治病。唉,我娘的病拖了几年啦,今天她也带我来……王嫣再也忍不住嚷道,喂,你读过书没有?他说,读过呀,我上到初中呢!她说,上过学怎么还信这些神佛鬼怪?现在是信息化网络化时代啦,可你们还像中世纪的宗教徒!他怔了一怔说,神是不一定有,可我们这儿的人很诚,总相信上苍会给我们带来好运的。她咯咯咯咯大笑起来,笑成了芦苇荡里一道好可怕的风景,笑得野鸟们惊得扑啦啦直飞,笑得他脸忽儿红忽儿白。

在交谈中她才知道他的名儿叫大旺。嘿,大旺小旺,还猫儿狗儿呢!她想再笑,但一看到他那一双亮亮的真诚的眼,忙闭紧了嘴巴。这回她倒是认认真真地问话了,哎,大旺,你吹芦管怎么这么多的悲凉之音呢?他不自然地笑笑说,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随便吹吹。她两手搭在他黝黑的双肩,认真地盯着他眼睛说,不,我从你眼里读到了内容!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和女孩靠得这么近,更别说有过肌肤相触,何况她又是个如此漂亮的洋女孩,他哪受得了这折磨,慌乱的心托起的热血早已涨红了他的脸。他慌忙低下头如蚊子哼般地说,那……我说给你听。她乐得哇地一声叫,然后双手托着下巴开开心心地听起来。

他说他娘已生病几年,家里又没太多的钱医治,如今病愈拖愈重,只怕时日不多了。如娘万一不行了,家里就只剩他和年近八旬的老外公了。他声音低了下去,眼里罩上了一层朦朦雾气。她的心被揪紧了。那……那你爸呢?他说,他爹原是个游走四方的箍桶匠,可生意越做越淡。爹两眼早已盯准了外面的世界,他说他的几个熟人在南方大把捞钱,很快就发了,他说他也想出去闯一闯。他是家中主梁骨,娘对他任何言行都深信不疑。娘说,在外千般好,不如在家好,不要太贪心,赚点钱就赶快回来!爹信誓旦旦地说,待在外捞到一把钱,就立即回来。五年前的一个夏日,爹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头两年还有书信和汇款,第三年书信渐稀,这两年已彻底没了音讯。娘从来没怀疑过爹的忠贞,爹的健康、生活、回归永远是她谈话和梦的主题。她怀揣着他的承诺,在泪中守望,在守望中记录一天天生活的全部内容。她哭烂了眼睛,拖垮了身子,仍在心灵的山巅遥遥守望他回归的路。有一次一个从南方归来探亲的同村人说,他看到了爹,看到他边打手机边搂着小老婆阔老板样地在大街上逛。娘慌忙说,不不不,旺儿他爹绝不是这样的人,他答应我的,他一定会回来的!那人欲言又止,叹口气摇摇头走了。有人劝娘干脆与爹离婚另成新家得了,娘直骂那人嚼舌头。这一夜,下了场大雨,娘泪雨伴着夜雨点点滴滴到天明。娘病更重了,可还在梦中呼唤爹的名字……

王嫣叹口气说,唉,你妈真呆,这样的人还死守着他干吗!你爸肯定是另寻新欢了!大旺脸倏地变得黑红,你瞎说,我爹绝不是这样的人!他答应回来的!他肯定会回来的!王嫣乜斜着眼冷哼道,哼,回来个屁!这样的人我见得多啦!大旺霍地站起身说,不许你瞎说我爹!王嫣朗声说,我说错了吗?能合就合,不能合就散嘛,这早就没啥稀奇的啦!大旺脸一下子拉得老长,一对铃铛似的眼睛闪着凶狠的光,手微微发抖起来。他嚷道,你再胡说,别怪我不客气!王嫣说,我刺了你麻筋是不是?唉,你妈的故事是一个典型的古典的悲剧,那种从一而终的老思想早就过时啦!你看我爸我妈他们,我才懒得管他们的闲事呢!

大旺怒不可遏,突然两脚晃船,使小小船儿急剧摇摆,窄窄的河道迅速掀起层层波浪。王嫣吃惊地说,喂喂,你这是干什么呀?!他不言,只是发疯地晃船。她哪受得了这颠簸,很快被掀到了水里。她在水中连喝几口水,两手笨拙地乱打乱抓,妈咪妈咪地直喊救命。他并不出手相救,只是坐在船头,双臂往胸前一叉,斜眼冷笑着静观。她终于一把抓住了船帮,挺吃力地爬上了船。她满头满脸是水,连衣裙湿漉漉地紧贴在身,并不住往下流水。她从来没栽得这么惨。他说,你知错了吗?她吐出一口水,呸!我才不知错呢!黑小子!黑小子!

大旺突然抓起船篙快速撑起船来,船帮擦着一侧的芦苇哧哧飞速往前行。王嫣再度紧张,喂喂,你想把我带到哪?他不语,黑黑的手臂只是急速地起篙下篙。河道越来越窄,两侧芦苇似乎也更为高耸。傍晚了,芦叶的暗影在风中阴森森地摇曳着。哇,难道他要搞绑票?她蓦地想起报纸、网上看到过的深山和黑森林里粗野村民劫人越货、欺侮拐卖妇女的报道,不由一道电流一直麻到心窝,气喘得头直发胀。她冲上前又是抓又是打,快停下!快让我下去!他的手臂结实得像石头,他只是轻轻一推她便一个踉跄跌回舱中。她不敢跳水,只是跳跃,冲撞,叫骂,野小子!黑小子!癞小子!野蛮!刁滑!不管她反应如何之强,他只是飞快地撑船。河道渐渐变宽,面前出现了他们的约定处——小河湾,再向前,就是隐隐的一带村庄。原来他并不是要劫持我。她一颗狂跳的心这才渐渐缓下来。

从村子方向开来一条机帆船,船上隐隐有人叫她名字。她狂叫起来,哇,郑新、杨芃找来啦!机帆船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她被伸过来的几只手拉上了机帆船。郑新惊呼道,我的大小姐,你怎么搞得浑身潮湿?你去哪个王国历险了?杨芃说,你找得我们好惨啊!我们跑掉了鞋子,戳破了脚板,可还是找不到你,只好跑回村子求爹拜爷地找了条机帆船,准备来个全荡大搜捕呢!郑新说,我们就只差乘直升机来个水荡大营救啦!王嫣擂他一拳,去你的!她转身朝大旺盈盈一笑,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怎么样,我们交个朋友吧!大旺一吐舌头做个鬼脸,快快撑船走了。郑新说,哇,你就是和这个黑小子在一起的?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她说,把我怎么样了又怎么样?明天,我还要会会这稀奇古怪的男孩子!郑新、杨芃惊叫道,哇,你还要找他?船上一村民说,大旺家在荡子里承包了一块瓜田,这小伙性格有点古怪,你可要小心点啊!她潇洒地一扬头说,不怕,明天我们三人一起去!

第二天,王嫣和郑新、杨芃雇了只小船直奔荡子深处大旺家瓜田。四下蔓延的瓜藤,扑鼻的瓜香,爬满瓜藤的老木屋,在瓜叶上吮吸莹莹露水的蚱蜢,立即使他们眼底放出无比灿烂的光焰。就在他们大步踏入瓜田之际,木屋里一声芦管响,一只粗壮的大黄狗狂吠而来。三人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又是一声芦管响,黄狗停了吠,吐着长舌极友好地围着他们直撒欢。大旺手持芦管含着浅浅微笑出来了。王嫣气咻咻地说,大旺,你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屋里大旺娘叫道,旺儿,摘个瓜儿给客人吃吧!大旺很听话,立即摘来大西瓜款待来客。

三人就这么在大旺的瓜田里玩耍起来。郑新、杨芃忽然对挂在木屋里已经朽坏的老猎枪产生了兴趣,经大旺同意,他们便嘻嘻哈哈扛起猎枪到苇丛里玩耍去了。王嫣则缠着大旺教她吹芦管。对王嫣,大旺早就不记恨了,因为人生毕竟难得一知己。他极耐心地一遍遍指点她,可她至多只是吹出单调重复的呜呜声,股股气流终是不能变成明丽、圆润的音符跳荡在天地间。她一拍脑袋说,嗨,我好笨,我还是听你吹吧!记住,要吹不同风格的!

大旺于是盘腿坐在青草地上,面对着苇丛、绿水吹起来,一会儿是悠扬辽阔的《啊里隔上栽》,一会儿是逗趣诙谐的《王大嫂》,一会儿是哀怨委婉的《白娘娘五更调》,一会儿是激越嘹亮的《车水号子》……他吹得摇头晃脑如痴如醉,他吹得整个身心飘飘荡荡融成了点缀大自然音响的一串彩色的音符,他吹得王嫣一拍手在青草地上快乐地飞舞起来。他吹着吹着,迷迷糊糊中忽然看到了一幅绝美的图画:王嫣白裙翻飞,她那长长的披发如波浪如迷雾如梦幻般抖动着,飘飞着,与她的身影、笑脸、苇丛一道,构成了芦荡中一道极美的风景,也飘成了他心灵中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了吹管的,只是觉得王嫣好美,难道她真是上苍派来的小仙女?

王嫣玩耍了个够,禁不住在大旺黝黑的额头上吻了一口,然后如轻盈的小飞雀般飘飞而去,抛下了一串银亮的咯咯咯咯的欢笑声。立时一股异样的感觉爬上他心头,他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迷迷糊糊如坠入一团云雾中……

第三天,王嫣又来找他玩,掏螃蟹,打野鸟,拾鸟蛋,采红莲,拍照片。最后是仰躺在小木船上听他吹芦管,任由船儿在水中随意漂浮,尽享柔柔的音符和大自然香风的轻抚……

玩够了,瘾过足了,也就罢了。第四天一个上午玩下来,王嫣他们决定马上回去。大旺有生以来从未这么快乐过,幸福过,这几天眼里一直闪烁着奇异的光,可是得知王嫣即将回城,心马上坠了下去,眼里流露出无限留恋之色。王嫣拍拍他肩头安慰说,暑假内我还会再来向你学吹芦管的。他眼中火花一闪,你真的还来?她说,不错。他说,你……你不会骗我吧?她哈哈一笑说,骗你干吗?我肯定再来!他说,那……那我们勾一勾手指!她爽快地说,好,勾就勾!说着使劲与他勾了勾手指。他忽然红了脸,胆胆怯怯地说,我……我们能成为好朋友吗?她说,能,我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吗?

分手的时候到了。王嫣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然后嘻嘻一笑跑了。大旺又是一颤,一种异样的感觉再次向周身蔓延。他两眼直直的依恋之色愈浓。她跑远了,回头一看,他仍一动不动地站立在芦苇萧萧的芦荡边……

回城后,她打保龄球,网上聊天,复习功课,看好酷的时装模特表演,参加友人生日party……她兴致太浓了,生活中始终充满着新奇和乐趣,甚至在开学前10天还和友人去了趟狼牙山,游览了另一种意趣的风景。芦苇荡的风光和故事渐渐淡了,自然她也没有再去那里。

这便回到了故事的开头。寒假的一天,杨芃问她,你是不是允诺过大旺什么?她茫然不解地说,什么大旺?什么允诺?杨芃说,就是那个芦苇荡里的小子呀!她哦了一声,脑海里显出一个瘦瘦的黑小子吹芦管的身影,她说你说的就是那个男孩呀。杨芃说,南沙荡小学的戚校长来我家玩时说,就因为你允诺大旺再去的,结果大旺天天等,还和一个姑娘闹出了风波……她脸变了色,喃喃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原来,详情是这样的。对大旺来说,王嫣是一根火柴,点亮了他心中的生命热情。两人虽相处不长,但她与他靠得那么近,尤其是那一吻一抱,这在芦荡人家是不可想象的。他是一个认真的人,他知道该如何珍视这情感和友谊。还有,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他知道这个典故。因此他天天练习吹芦管,力争以更多更好的曲子给她以快慰。他在企盼中练习,在练习中企盼。暑假过去了,王嫣没有来。她答应过我的,她不会不来呀!秋天过去,寒气渐来,她还是没有来!他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就在这初冬时节,妈妈终因病重而牵着长长的遗憾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老外公也开始患病,爹爹仍无音讯。他脸像冻僵了似的愈发板滞无神,本就寡言少语的嘴唇像上了锁。不过他对王嫣的到来仍寄予着希望。她一定会来的!她答应过我的呀!他两眼越发幽深,目光拉得老长老长,几乎罩到了她所能到的地方。一天,他看到一个城里模样的女孩从村上走过,虽是背影,但那发型、身材、走路姿势与王嫣完全一致。他还没细看,一股激动的热血就已涌上他的脸。他迫不及待地追上去,一把使劲抓住她手说,王嫣,王嫣,你来啦?你怎么才来呀?!待女孩转过脸来,他犹如一盆冷水顶上浇,不由呆立在当场,余下的话语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原来那女孩正面相虽有点像王嫣,但毕竟有明显区别。女孩一看他呆相,以为碰到了神经病或小流氓,立即大呼小叫起来。他支支吾吾解释不清。女孩更是叫喊。村民们赶来了。村民们把他拉扯开。在众人乍长乍短的目光下,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人们的闲言碎语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哼,这小子表面看起来挺老实,想不到骨子里还有股邪气,十几岁就缠人家姑娘!嘿,有其父必有其子嘛,这小子长大了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他脸色越发板滞,眼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从此他蔫头蔫脑地龟缩在瓜田,人们难得再看到他出来了……

王嫣听了介绍,脸苍白得好吓人,眼珠好久鼓得一动不动。她心里说,我只是随便说的一句话,怎会变成这样呢?是啊,对一个既不能保证自己又不能承诺别人什么的现代人来说,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又算得了什么呢?大旺不过是从她眼前飘逝的一道风景——一道曾引她激动、给过她欢乐的风景,然而看过了也就过去了,谁……谁知……

杨芃见她脸色太难看,问她有没有问题。她摇摇头,摇摇晃晃走出门,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

 

 

 

 

 

(小说发表于2000年第十期上海《少年文艺》)

 

 

 

 

 

 

 

 

 

短篇小说

香儿

 

芦芦去镇里学校读书,隔着一个大芦荡。每天早晨,爸爸都要划船送他去上学。苇丛间的水道狭窄得几乎仅容一船通行,船简直是擦着两边芦苇伴着一路“唦啦唦啦”声向前的。白鹭、灰喜鹊、鸳鸯、斑鸠等各式野鸟放肆地在头顶盘旋,每天对着芦芦唱着不一样的歌。芦芦从小听惯了这乡野里的歌,尽管天天听,却从来听不厌。

爸爸真有本领,在迷魂阵一样的芦荡里转来转去总能转出来。这天,爸爸划着船从一个新水道里钻出来,蓦地视野开阔气象新,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浩淼水面上,硕大的荷叶密密麻麻铺向天边,数不清的娇艳荷朵起舞水上,清香满天。

水面上也有一只送学生上学的船,那是姐姐划船送妹妹上学的。这妹妹也太淘气了,一会儿撑起大大的荷叶戴在头顶,把自己装扮成娇美无比的人面荷花,一会儿一瓣瓣扯下荷花瓣又一把把撒到水里,形成奇特的水上荷花雨。芦芦定晴一看,哎,这女孩不就是刚认识的新同学香儿吗?

香儿突然在船上起舞起来,同时一串长笑从嘴里迸出来,咯咯咯,咯咯咯,如一把把银坠儿玉串儿声撒落在他心动的梦境,又如雨日下他家门口莲池里的水,一圈圈一圈圈漾开去,润染着他心头的情致。他想,这女孩的笑声怎这样好听呢?

从此,他注意上了香儿,并特别喜欢听她的笑声。香儿,真好听的名儿,如圩堤下一大片野花丛中溢来的芳香气流,宜人心扉。他发觉香儿活得好快活,好自在,她对什么都感到新鲜有趣,对什么都热情四溢,看到一蓬花树,见到几株新草,她都要上前摸一摸,嗅一嗅,她兴奋的眼神会因花草热热烈烈生命的映照而显出别样的生动。她喜笑爱唱,乐于和人谈新鲜的事儿。在人堆里,常听她大声地说,说到生动处突然给人一串笑,如喷涌的泉流蓦地溅起一片浪花,点点滴滴溅落他人心头,惹得他人也受其感染,与她一道沉浸在快意淋漓的激流里。她的笑声是很有魅力的,往往她一开头,便会有一群女孩跟着笑。女孩成了堆,班里笑声就不断线,有的笑得坐在长凳上揉肚子,有的伸出纤纤细手掩住漂亮的小嘴巴,有的前俯后仰长发飘飘如云如雾。有了这笑声的涂染,枯燥的学习生活也透出别样的光泽。芦芦觉得,女孩千姿百态的笑,简直是人们生活里一道极美的风景,只可惜平常怎么没多少人注意到呢?

后来芦芦进一步了解到,这香儿出生于附近村庄的一个水上人家,即吃住都在船上的人家。她爸妈在芦荡里围网养蟹,人手不够,初中毕业的姐姐便放弃升学做帮工。不过,香儿可是爸妈的掌上明珠,家人即便去摘天上的星星,也要让她高高兴兴。香儿透着一身渔家女的乡野气息,平常上学总是一身素衣素裤,发上不是插着野菊就是别着凤仙花。如是休息日,她则赤着脚卷着裤腿,抓着鱼叉立于船上,发现水面有鱼能又准又狠地刺向目标。当然,芦芦更喜欢的,还是她那极富乡野韵味的笑声。她不管在哪里,成天不断笑,时不时如清风般沙啦啦荡过来,一拍手弯着腰笑,笑得乌亮亮的瞳孔里有两朵小花儿在闪烁、跳动,笑得如芦芦心目中摇荡的青春风铃。

香儿情趣甚高,唱歌跳舞、练习作画甚至打球长跑,什么都爱试一试。有时老师批评她几句,她也会含笑直点头,并以极大的热情改正,似乎老师捎来的反倒是表扬和鼓励。香儿讲话行事,爽朗率直,从不矫揉造作,有时发起小脾气,嗓门又响又冲。其实芦芦正喜欢这样,敢笑敢怒,真实得好可爱。她每每像燕子般轻快地掠过校园,就如她清风般撒过人们生活的笑声,显现出一种简约而富有生气的青春美。

香儿不作任何修饰和打扮的渔家女形象,得到了多数人的称赞。不过女生郑淼却很不喜欢她。郑淼本是出生渔家,却仗着老爸是渔行大老板,就自视清高瞧不起渔家土巴佬。她把自己打扮成个小妖精,那做作的嘴脸和笑声,那成天眯缝着眼贬斥他丑化你的讥讽人的模样,一见就让芦芦作呕!

芦芦上学放学,在爸爸水上送接途中,总把长长的眼神放到水上,希望能碰到香儿。如见到香儿的船,他眼里的喜悦之光能照耀一路的好心情。如没有碰上,会有浅浅的失落写在他眼底的云层上。一次下雨天,香儿的姐姐顶风划船,划得十分吃力。芦芦便鼓起勇气对爸爸说,带一下香儿吧。于是,爸爸把船靠过去,叫香儿上船,让她姐回去。芦芦便搀着香儿湿润的手让她到了自家的船。那是芦芦第一次搀女孩的手,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润的感觉爬满他心间。香儿虽发辫被淋湿,可她大眼一亮,立时喷吐出无限光辉。她整个人就如雨中递来的栀子花,清香溢满雨中船。

一次老师重新排座位,竟把香儿调到了他前排,让他一阵好激动。她一掉头便会与他打照面,而且她有时还会和他借点橡皮、三角尺之类,让他受宠若惊。他在班上很少说话,却用心打量她的一切,用心品味她别具韵味的笑声,品味这乡野里诗一般的女孩。他常为自己的最新发现而暗暗自喜,也时而为自己如此窥探一个女孩而心跳、害臊。有时香儿忽然一掉头,闪亮亮的眼光从他脸上滑过,在他脸上烫出一片红晕,并使他心虚虚的,害怕她看出了自己的心事。不过,他又想,自己的窥探并没有恶意,他就是喜欢她的笑声,就是欣赏她风风火火、自由自在的个性。这么一想,他又感到心安理得多了。因而,坐在她多彩的笑声里,浸润在她扑面而来的动感性极强的朝气里,他学习起来特有劲。

一天课间,香儿忽然掉过头来嘻笑盈盈地问他,哎,你们那有什么好玩的?她蓦然的问话,使他又惊又喜,而刚要讲话,脸又红起来,他微微一抬眼,恰巧看到她亮亮的眼珠,吓得忙又垂下了眼帘。她一看他支支吾吾的腼腆相,不由咯咯咯咯地大笑起来。这奇怪的笑声如水中的涟漪一圈圈在他心头颇有韵味地漫溢开,使他感到拥有无限的诗情和美好。他突然大胆地说,有,我们村子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她眼中火花一闪,呀,快说,快说!于是他津津有味地讲起了大莲塘,鹧鸪,老鸦船,还有那能分泌粘液捕食小虫的奇怪小草猪笼草……她半伏在他桌面双手托腮静静地听,听到有趣处则嘻嘻地笑,这笑声分明是一种鼓励,将他的眼窝涂得一片阳光灿烂。

这时,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整天咋巴咋巴,疯疯傻傻,活得好低下!

芦芦一瞥眼,竟看到了一双斜睨的冷眼!啊,是郑淼!郑淼自恃家里有钱,总是口出狂言,宣称自己走在校园时尚的最前列,并以此来酸不溜叽地大损他人。她声称要引领校园时尚新风,去除土得掉渣的鱼腥气、泥土气,还说出乡里校园好陌生的词语,就是活得要有品位。这不,她今日就将矛头对准了香儿!

香儿却毫不在意,这一天依然以乡间渔家女的野风校内校外地荡来荡去,依然大胆自在、没规没矩地说笑、歌唱,用她那乡野露珠般晶亮的歌记录着一个个开心的日子。郑淼的盟友依然不多,倒是这边香儿如发自荷叶间的清清泠泠的笑声一发出,便罩住了一室光华,映得一身时装的郑淼立时失去不少颜色。芦芦兴奋得好想为她鼓掌,但一看教室里那么多人,便脸一红没了勇气。

这次意外的谈话,使两人的关系倏地拉近了不少,并使他进一步读懂了女孩笑声的内容。

郑淼依然一天一个新内容地在人前展示着她的流行色,依然昂着她高傲的凤头评三道四。她那小嘴巴里总能蹦出些奇奇怪怪的新内容,什么“心跳男孩”的酷辣表演,什么草蜢的BA BA BA ,什么充气服装、充气背包、充气家具已开始成为许多大城市流行新亮点。她一忽儿变换新发式,一忽儿将指甲染成五彩色,还以权威的口气狂妄断言,嗨,以前流行的水晶甲早过时啦,时下流行的就是这种装饰彩绘甲!几个爱美的女孩随即围上前争睹并讨教。她脸上傲气更浓,她一边大谈如何绘甲,一边又面向香儿从细眯的眼里挤出乍长乍短的蛰人的光说,嗨,而有些人啊,浑身上下,不,整个人,一身鱼腥气,分明就是一件出土文物,还成天咋呼咋呼地直献丑,唉,真是活得好没品位呀!

芦芦立即拉下脸恨恨地看她。郑淼朝她一瞪眼,你干吗这么铁脸关公似的看我?我说的是你姐还是情人?!芦芦脸倏地涨得黑红,两片厚嘴唇不住颤动,却只说了声你,便再也说不出话。郑淼更是得意,昂着头翻着白眼大嚷,哈,就凭你这黑土豆也配和我谈cool?唏——她嘴角轻嗤一声,眼里放射着揶揄的光。芦芦明显落了下风,同学们朝他发出一阵哂笑。

芦芦正要发怒,香儿拉回了他。他一掉头,看到的是香儿一双秋水涟涟的眼,并没有一丝丝的情绪渗入其间。他立即感动一种宽慰,也就没有再和郑淼计较。是啊,不勉强跟着别人走,而是事事跟着自己的情绪走,这多好!

香儿依然又是唱又是笑,坚定地用她融含了自我情绪的笑声绘写着她也绘写着芦芦的多彩时光。一次,镇里搞青虾节,她还被召去当了回形象大使,她那渔女的清秀形象和甜甜笑容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学们都说她好甜,好可人。郑淼的脸却因此而变得越发阴冷。

一天,郑淼穿着一件会唱歌的新款服装傲气十足地迈进教室。哇,衣服还会唱歌?乡里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服装,立即众星拱月般围住她。郑淼故意装作一本正经地大声说,却遮掩不住眼里闪烁的喜气。她老气横秋地用手指指点点地说,告诉你们吧,这是香港最新推出的数码服装,是一位港商送给我老爸的礼物!高科技与时装融合,将成为21世纪时装界的主色调,什么数码衣裙、数码首饰、数码皮鞋,必定会风靡全球!而我们这渔镇,也该数码全包装啦!说罢,还冷傲地瞥了一眼香儿。而香儿身边已没什么人了。大家欣喜若狂地喊,哇,郑淼你懂得可真多啊!快,快给我们看看!大家抢着在她衣服图案上按,按上不同的图案,不光能像彩色霓虹灯般闪出相应的光,还能发出不同的音乐来。哇,你这衣服可真奇妙啊!大家围着她直欢叫。

郑淼这奇怪的一着,便牢牢将大家锁定了。从此,大家不再喜欢土里土气的渔家服,不再喜欢乡里的鱼腥味,开始跟大人要钱,以便好好包装自己。郑淼嘴里总是知道那么多,她说什么,大家就跟着做,以为这就是时尚了。以至到了后来,她大手一挥,大家马上相应跟着穿上大红T恤,头上和手臂缠上红丝绿带,书包和文具上大贴酷辣彩纸……她已于不知不觉间成了引导本班时尚风向的靓姐儿。而香儿,已没几个人愿听她的捕鱼新事,没几个人愿听她没遮没挡的笑,反认为她这是土冒、无知、浅陋!

香儿忽然感到有些孤寂了。她只有到了水上,等苇叶和野浮莲花的清香送过来,她才又恢复原有的活性。一次,香儿的姐姐忙,芦芦便叫爸爸顺带香儿回去。这样,香儿又坐到了自己船上。香儿从水面掐了一朵浮莲花戴在芦芦头上,把他打扮成“小姑娘”。两人立即笑成了一团。香儿一旦笑起来就很疯,以至船急速摇摆,差点翻船,吓得爸爸连声提醒。

自从班里的流行风向变了以后,香儿在班上举止就有些收敛了。她依然爱说爱笑,可因相对注意些场合而使笑声显得有些干巴。芦芦暗暗打量她,她眼眸依然清凌凌的很亮,可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一丝阴影,而且这阴影说不准还会如乌云般日渐伸展,吞噬她的清亮和开朗,吞噬她的快乐和灵性。这么一想,他陡然觉得有一片阴云罩住了他,心儿有些发冷。他害怕她生活里会逐渐失去快乐的笑声。他内心焦急地喊,你完全可以继续走自己的路,而不必受他人影响啊!可是,他的心事香儿不一定能明白。

香儿不再如清风般随处地荡,她开始变得守些规矩了,不再把野花野草往教室里带了,闲暇时她更多把目光移到了书本上。再这么下去,或许那从芦荡深处透来的有着银铃般脆响的笑声真的要失落成她遥远的梦了。不能再犹豫了!芦芦决定马上向她提起!

一天,香儿又掉过头向他借东西,他鼓起勇气说,我……我有话要对你说。香儿盈盈笑着说,是吗?我洗耳恭听!轻松的语态立即消除了他心头的紧张。他说,你上次不是要我说我们村有什么好玩的吗?有一个重要景点我忘记说了——大王莲!香儿说,大王莲?他说,外界都以为我们这一带没这植物,可我们村却保存着一对,是很久以前从南方移植过来的,我们像当圣物一样保护着它们呢!她满怀兴致地说,快说说,它是怎样一种植物?芦芦兴味十足地说,嗨,大王莲可神啦,它比普通荷花要大得多,一张叶子的直径足足有三米,而且浮力特大,小孩子坐上去也不会沉呢!啊,居然有这样奇怪的植物?香儿乐了,眼里闪出近来少见的火花,带……带我去看看!星期天一定要带我去看看!芦芦使劲点点头,一定!他就是要用自然的奇观抹去她眼里的那缕阴影!

这一天,香儿的歌声笑语比往日多了许多。芦芦心里乐开了花。

他们哪知,却有一束阴冷冷的目光始终窥视着他们!

星期天,秋高气爽,热热烈烈的阳光将他们心底照耀得灿烂一片。这一天,芦芦亲自划着船去接她——对了,芦芦在爸爸长期影响下,最近已完全学会自己划船了。香儿一到芦芦的村庄,就兴奋得在满目苍绿的田野上飞奔,浩大的乡风鼓荡起她的热情和快乐,在原野里流溢成奇美的景观。村里多了这疯疯傻傻的丫头,就有人跟着看。

芦芦划着小船将她带到荷花池。一见到大王莲,她就哇地一声大喊,眼底的光芒四处飞迸。天,这是怎样一种莲呀,那阔大的叶片在水面颇具气势地铺展开,铺展成一张大大的圆桌,铺展成超越了她想象时空的博大风景。芦芦叫她走上去试试,她不敢,他几次鼓励,她才颤颤地跨上去,而莲叶只是如梦中小船般有些晃悠,但并没有沉。她快乐得直叫,喂,它居然没有沉吔!它居然没有沉吔!芦芦告诉她,这是因为大王莲的叶脉排列成好奇怪的肋条状,挺像大桥的梁架,所以载重力很强。她乐得跳起来,哪知脚一滑,扑通一声栽倒在水中。等芦芦把她从水中拉上来,她已成了个浑身淌水的水人儿。她连打两个喷嚏,突然一拍手咯咯咯咯地大笑起来,这粗野的、无拘无束的笑声随意抛撒在天地间,放飞在他们多彩的世界,吓得莲叶和草丛间的青蛙直往水里跳。置身在她的笑声中,他也禁不住对着无边旷野狂呼呐喊 ,喊着心头从未有过的快乐和自在。

掐野花,捉小虫,追彩蝶……这疯丫头一旦疯起来就收不拢线。咯咯咯,咯咯咯,笑声一串又一串,如奔腾的流水光润而欢畅,将他们的感情世界涂染得五光十色。在这无边的旷野上,在这仅有两人的世界里,这笑声点缀了天地的气象,也独霸了这青春化了的大世界!

周一回到班上,她眼里仍洋溢着喜气,笑声一如从前的清脆和响亮。见此芦芦也特高兴。

可是,同学们却一个个用怪怪的眼光看他们,还有人窃窃私语并掩嘴古怪地笑。就在香儿掉头和芦芦说话时,全班爆发出震耳的笑,把芦芦弄了个大红脸。咦,这……这是咋回事?

调皮鬼强强走过来,嬉皮笑脸地摸摸他头。芦芦狠狠打开他手,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强强说,昨天你们在荷花塘玩得可开心?芦芦一惊,你……你是听谁说的!?强强笑而不答,只是看了一下郑淼。芦芦朝郑淼看去,只见她脸上浮漾着幸灾乐祸的笑。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郑淼上次偷听到他们讲话后,便叫芦芦同村的其他班级同学去做暗探,把一切动向掌握清楚。原本二人之间的事,就这么被曝光于整个校园……

放学前,老师将芦芦叫到办公室,用那能穿透他心灵的奇怪的眼光看他,看得他心一阵发跳,他不知老师何故这般看他。老师说,你把香儿带到你家做了些什么?他大吃一惊,想不到老师也知道了,心里把郑淼恨得咬牙切齿。他什么也没说,他有些瞧不起老师。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分明玷污了我和香儿纯净的情感!

老师将他的座位调到了最后一排,自此他和香儿远远分开了。听说,在办公室,老师还狠狠批评了香儿的不规不矩、自由成性。老师甚至还约见了香儿她爸,叫家长注意约束她的野性。

这以后,香儿很少和他说话,欢言笑语也明显少了,笑也只是轻轻的嘻嘻一笑,没了先前那爆发力强、能涂染人热情的感染力了。那抹阴影又重新渗入她清亮的眼眸,并日渐伸展,一直伸展到她原本纯净透明的心里。失去往日生气的她,渐渐成了每天上学放学读书做作业有时也抿嘴浅笑的普通女孩。

芦芦在心里狂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香儿,你完全可以不睬他们,完全可以只管做自己的事啊!他恨不能拥有一把具有魔力的拂尘,拂去她眼里和心底的阴影,使之重现光辉,让她珠玉般的笑声撒落在地,也撒落在自己梦的心底,变成快乐串串。然而,这不可能。

芦芦在班上是很孤寂的,他本就口拙少语,别人又不大搭理他,那曾激起他心底热情的笑声再不可闻,因而他显得有些忧郁。在长长的校园林荫道上,他踩着想象中热情四溢的笑声,回味着往昔的笑声和热情,心底甘甜而苦涩。

到了冬季,郑淼大叫,今冬流行坎肩儿。结果一个个女孩果真相继穿上了坎肩儿,到学期底就只剩下香儿未买。郑淼乱翻着眼珠和她的信徒大谈流行风,言语中也不时刺一刺香儿。芦芦第一次看到香儿在郑淼的讥刺中红了脸,好像小孩做了什么错事。

打这时起,芦芦更加注意她的情绪变化。他发觉她眼神有时怔怔的,有时目光伸得好长好长,似乎携着她的心事直到那遥遥的梦境。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芦芦无法从她眼神的变化中破译她真正的心事。

到了第二学期底,当郑淼又一次号召大家购买大街上草绿色的体现休闲主题的裙装时,香儿竟也尾随众女孩之后迟迟疑疑地买了一件。芦芦急得在心中大喊,你是个多么聪明的女孩,你曾有过多少自己新奇的创意呀,你为什么偏偏要丢弃自我去拾人牙慧呢?

而且还有芦芦没想到的是,香儿不肯再穿着渔女服装手持鱼叉捕鱼了,她甚至要求爸妈结束水上生活,回到岸上居住。

香儿的变化使她又有了亲和力,不少女孩跑去和她谈这说那,有时甚至是大声争议,争议中还不时溢出一阵快乐的笑声。可是,这已不是以往那透着乡野气息的能沾湿他多彩之梦的笑声了。他眼里显出深深的落寞。他愈益怀念起她以往那咯咯咯,咯咯咯,从水云间淌过来的如银铃般声声入耳的笑的韵味了。

他还发觉她不再像以往那样大大方方、来去如风了,常和一堆女生神神秘秘地咬耳朵,说着说着突然又一起嘻嘻一笑,随即四散而去。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读不懂女生了,为什么把许多明明白白的事偏搞得奇奇怪怪的呢?

到了初二,她眼里的那抹阴影早已不见,不过不是还原她如碧潭般清澈、透亮,而是隐去了一些稚气的油光闪亮。她话语和笑声也多了起来,有时还会很响亮,可却透着一种机智和老练,少了以往那种纯纯的甜味儿。她也开始跟着收集影视歌明星的照片,也参与大谈酷、炫、爽,也比试穿着打扮演绎时尚新概念。到了初二下学期,她竟然又和郑淼打得火热起来。这昔日的死对头,怎么说好就好了起来呢?芦芦不明白!事后他听说,香儿曾从自己的收藏中让出不少给郑淼,让郑淼大为欢喜。

芦芦一双关注香儿的眼眸开始变得黯淡下来。老实说,他并不反对追求时尚,可搞也要体现自己的情趣和创意,而一味模仿他人,甚至模仿得全不见了自我,一颦一笑全是矫揉造作,只会让人反感!

到升入初三时,一条穿越芦荡的乡间公路开通了,从此结束了用船接送学生上学的历史。学生要么沿公路走回家,要么乘包送学生的“突突卡”(一种载人三轮机动车),芦芦很难再和香儿水上相遇了。两人之间的隔膜也日渐加深。

这时,香儿玩时尚的手法千姿百态,人气指数直线上升,直追至郑淼名下。她果敢剪去了那一头瀑布般柔情似水的长发,模样帅帅的有些像男孩,加之在人前不时嘎嘎一笑,更显出几分现代气息。她眼睛更加油亮,讲话大声大气,有时甚至是盛气凌人。她常和一些男生调笑逗乐,逗闹中不时伸出手指掩住小口矫情地一笑,听得芦芦心神更加黯淡。有回,他亲眼看到强强乘她不备从背后猛拍一下她肩膀,大喊了声,喂!她猛地一把揪住强强的耳朵,嬉笑着将他牵到他座位并按在椅上。全班发出哄堂大笑,强强反倒得了便宜般不知羞耻地擂桌大笑。香儿也乐得嘎嘎嘎一阵笑,刺耳的声浪如杂乱的琴音撞得芦芦的心一片慌乱。

一天,芦芦怅怅地在操场走,含愁的眼神就如西天忧郁的云朵。突然,他发觉自己被人挡了路,抬眼一看,竟是香儿吃吃笑着站在他面前。他随即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她说,怎么?你怕我?都快两年了也不敢找我?他一时支支吾吾答不上话。他抓抓耳朵,刚想说上一两句,却见她留下一串笑,人已不见了踪影。咦,这女孩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一天在教室走廊上,他又碰到了香儿。香儿说,明天下午三点,镇体育场有本镇第一场新潮时装表演,怎么,你不想借这机会和本小姐套套近乎,请我去看表演?他闻言大喜,这可是和她接近的好机会,我可要借这机会好好说上她两句!

可是次日下午,他一直等到表演结束,也没见香儿影子。暮色渐起,将他眼中的失落涂染得更加浓重。说好的,她……她怎么没来呢?

第二天在班上,强强嬉皮笑脸的又伸手摸他头。他狠捶一下桌子说,你这人好没修养!强强并不生气,反而笑意更浓。他说,我说你笨,你偏不信,人家说向东,就真的向东吗?说罢便吹着口哨而去,留给芦芦一脸茫然。

芦芦一见到香儿就问她为什么失约。她笑得好甜,她说昨天突然有事,真是对不起。她语气、神态好诚恳,诚恳得都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忙说,没,没事。他又提出,能不能什么时候请她出来玩一玩。她极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约定:下周日去镇新建的游乐场看孔雀!不过芦芦又提出,再划一回船,再从水荡走一回。她说,又去水荡呀,记住,就这最后一回。芦芦说,好,就这一回。

这回香儿倒是出来了。芦芦用船带她,并挺娴熟地把船划到荡子里。成群结对的野鸟飞过他熟悉的天空,清新的河风送来芦苇和菖蒲的清香。芦芦喃喃地说,听说芦荡就要被开挖成鱼池了,鸟儿就要飞走了,荡子也快没了。香儿撇撇嘴说,开发就开发呗,这样也好早一点让我们过上城里人生活呀!芦芦一阵发木,任由船在水面随风漂流。他好依恋地把手伸到船边的水里世界,想挽留住这里的亲切。在清澈无比的水底,一株株吐着水泡的水草微微摇漾,小鱼小虾或蛰伏其间或摇头摆尾地游来游去,有的甚至追逐着亲吻他的手。香儿也伸手抓了一把,鱼刺溜穿出老远,于是她“咯咯咯”浅笑了几声,让芦芦心头荡起几圈涟漪。

在游乐场,芦芦终于有了和她好好交流的机会,他说为什么处处要跟随别人呢?为什么要刻意模仿呢?他说每听到她嗲声怪气模仿某大牌明星的语调和歌声心里就怪不舒服。他对她和郑淼打得火热也提出了批评!他每提一个问题,她都要用手掩嘴弯腰一笑。她用手一点他额头说,你呀,唉,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呢?他大声说,我这是成熟的思考!她说,什么都不要只看假相,就说我和郑淼吧,我目前还没法和她争,我和她和解也只是先……唉,不说啦,说了你也不懂。他还要问,突然她拍手哇哇大叫起来,原来孔雀开屏了!他只好住了口,和她一道看孔雀。

看孔雀,溜旱冰,坐碰碰车,上那把人送到高高云端的登月火箭……香儿亮亮的眼神把周边的一切描绘得五彩缤纷,咯咯咯,咯咯咯,一串串笑声如长长的瀑布喷涌而下,在芦芦心头撞起四溅的热流。芦芦有些黯淡的眼珠渐渐变得亮丽了,他听到了此中一些久违的韵味。望着她那急速旋过的姣好的面孔,他不由心神浮漾,难道自己又坐着这笑声到了往昔那激情四溢的日子?他兴奋了,他激动了,他想喊,他想唱……

接下来香儿要做什么他都听。凉亭小憩,吸凉凉的饮料,逛商场。她看中一种由Guerlain出品的飘逸圣莎娜淡香水,忙大叫道,哇,这可是风靡全球的生态绿色香水哎,你肯买一瓶送我吗?芦芦忙买了一瓶送给她,让她好一阵乐。他们一直玩到傍晚才归。他看她时眼神带着淡淡的柔光,可他仍是叮咛道,让我们都做些自己的事,不盲从别人,好吗?她心情高兴,什么都点头。他又说,以后永远不做虚弄假,能做到吗?她又点头。他说,我……我不信!她哈哈大笑,我说行就行!说罢身子一掠,便走得老远。他满眼放光,心头热浪翻涌,啊,真……真的?他赶紧追过去……

他们商定,下周日还要碰面!

这一夜,他失眠了。他激动得浑身出了层汗,亮亮的眼光似乎穿透了漫漫夜色,在他们友情的云空触摸到了那迷人的笑的音符。那五彩的音符笼罩了他的世界,让他的生命也为之闪烁出光辉……

可是,一天当他听到香儿和一位女生的对话时,忽觉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那日他走到教室门口,只听得一位女生问香儿,嗨,香儿,你是用什么法子把那几个男生搞得团团转的?香儿高深莫测地一笑,不答。女生又说,听说你又把芦芦骗得晕乎乎的,是吗?香儿轻蔑地撇撇薄薄的嘴巴说,他呀,傻巴蛋一个!我说朝左,就是朝左吗?两人于是哈哈大笑,这狂放的声浪凶狠地扑面而来,活像可怕的怪手,擂得他心惊胆寒,浑身发颤,眼里闪出惊骇的光。等香儿和女生看到他时,他已一个转身摇摇摆摆地跑了……

大街上,他不辨方向,随处摇荡。他如掉到了冰窖里,空蒙的眼光颤颤的。那照耀他心灵的五彩的音符幻灭了,消逝了。而那撞碎他美好感觉的可怕笑声,似仍在追逐他,噬咬他。突然一辆车子急速开来,他未及闪避,顿时整个世界为之一黑,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芦芦被撞得很重,整整两天了还没醒来。不少同学来医院看他。香儿来时眼睛哭得红红的,她说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哄了他而使他精神受挫被车撞了……

病床上,芦芦感觉自己没有痛苦,而是轻飘飘地飞临到一个没有虚假,一个能映照出自我心灵的世界。咯咯咯,咯咯咯,那是梦中的风铃在摇响,一串串彩色的音符浸染着乡风和他的欢乐,从芦荡中一路淌过来,流过他的心灵之河,穿过他的情感世界,伴着他做一夜的好梦。梦中他咧嘴欢笑了。从心中淌过的歌,最好听!

 

 

 

 

 

 

 

(小说收入2004年2月华夏出版社蒲公英奖获奖作家作品集《男孩女孩》)

 

 

 

 

 

 

 

 

 

 

 

 

 

 

 

短篇小说

 

纸鹤飘飞

 

又是槐花飘香的时节,河边的老槐树把满树洁白的花开放在沈芸寻梦的视线。以往每年这个时候,爷爷在河边扳罾取鱼,奶奶坐在槐树下做针线活,沈芸则一会儿搔搔爷爷后背,一会儿拿出自己新折的纸鹤猛然给奶奶一个惊喜,然后在槐花飘悠中撒欢在奶奶的怀抱。

槐花飘香,意味着爷爷的生日又到了。每年这时,沈芸都要给爷爷折纸鹤。而到每年芦花飘飞时,她又给过生日的奶奶折纸鹤。她把折好的纸鹤用线串成几大串,长长地挂在槐树下,栩栩如生的纸鹤常会引得野鸟在风中一阵追逐欢鸣。一串串纸鹤荡过她的梦想,漾动在亲情的天地,牵出了爷爷奶奶多少幸福的笑脸与欢声啊。可是,可是在一个芦花开满乡野的季节,奶奶却被寒风吹到了另一个世界。沈芸哭奔在芦苇荡,芦苇呜咽,芦花白了她的天地。沈芸想,奶奶一定含笑在长满芦花的世界吧,不过没有自己折的纸鹤相伴一定还会寂寞的。于是她折了一把又一把的纸鹤让它们随芦花飞,让感情的纸鹤飞满在奶奶的世界……

景还是这个景,可是人全变了,变了……

槐树下,沈芸坐在板凳上为爷爷折纸鹤。一片片白色的槐花轻悠悠地坠入她的梦幻,让她眼前又幻化出祖孙三人欢闹的场景。可是……眼泪溢出了她的眼圈。妈妈说,别折了,折了也没人要的。沈芸不听,把自己埋在纸鹤的清香里,让深情在手头幻化出心中最美的图案。小花狗又在她膝旁蹦来跳去讨欢喜了。她不为所动,一张一张近乎痴迷地折纸鹤。她莹亮的大泪珠里,又映出奶奶那慈祥的面孔了,奶奶总是在她最伤情的时候用温爱的眼神沐浴她的心。

沈芸折的纸鹤在班里可是出了名的。她从小在抓蝴蝶、追小鸟过程中爱上了折纸鹤。鹤,在民间是吉祥的动物,沈芸用她的巧手把鹤的祥瑞与生动跃然于家的空间,让大人高兴,自己开心。记得小时侯,她常和爸爸妈妈去田间放飞纸鹤。大大小小的纸鹤穿梭在他们的笑语欢声里,在亲情的天空编织着烂漫的五彩云霞。可是,这样的情景不会再出现了,不会了……

沈芸大大的泪珠滴落下来,把自己的真情在纸鹤上润染开。她总觉得,纸鹤是有灵性和生命的,从自己心窝里飞出的东西,是会翩翩跃动为一种情感的使者的。她希望它能捎去对爷爷生日的真挚祝福,并能唤起爷爷对她和妈妈的宽容……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捧着一大捧纸鹤,捧着自己一颗沉沉的心,走进爷爷的卧室里。爷爷不在房间。这些天爷爷一直躲避着自己,这不,他一早就到河边另一处去扳罾了。他几度把罾的支架从水里提出来,却没有一条鱼。他叹了口气,心情不好,鱼也躲得老远了。他转身间,看到了送纸鹤的沈芸。他用有些迟疑的眼神看了她好一会,才声音艰涩地说,你,你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了。她凄楚地叫了声,爷爷——!泪,就禁不住在眼圈内晃起来。爷爷面色凝重,无言以对。

婶婶突然从房子里冲过来,大嚷,谁叫你送纸鹤,你已经不是我们沈家的人了!说罢大手一扬,打得沈芸手里的纸鹤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和水里。沈芸泪雨飞洒,发疯似地扑到地上,捡拾一地破碎的情感。她呜啊呜啊哭出了声,她朦胧的泪眼下已摸不到她的情感所在了……

妈妈的嗓门猛然在身后亮开,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孩子是无辜的,你们不要伤害她!婶婶阴阳怪调地说,哼哼,无辜?想到今天,为何你当初那么不要脸?叔叔也跑到河边嚷道,限定你们20天内离开沈家,否则把你们的东西全部摔出去!

沈芸气得浑身直抖地站到妈妈面前说,不许欺负我妈妈!你们不能一点不讲人情啊!婶婶狠狠推了她一把,说,哪里来的野种,还不滚出沈家!

婶婶的一声晴天霹雳,将沈芸击懵了。天啊,野种,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击破灵魂的字眼。她摇摇晃晃,终于倒下了。自己的天空塌下了,连一点碎片也找不到。她昏天瞎地地哭,连一点的光亮也看不到。

爷爷生气地指着叔叔、婶婶说,你们——唉!他一跺脚,走了。

野鸟吓飞了。一只黄鼠狼从草丛中探出脑袋,两眼一惊,又慌忙隐没于乱草中。

妈妈发了疯地扑向婶婶,你不让我们娘儿俩活了,我和你拼了!两人随即扭打于一起……

夜深了,暗夜沉沉地压着沈芸的心。被打得头发凌乱、衣衫破碎的妈妈躺在床上呻吟着。沈芸则坐在一边孤自落泪。这泪拖得长长的,从她冰冷的心窝上淌过,透着夜的微寒……

妈妈当年是经人介绍从邻乡嫁到沈家的,而爸爸因比妈整整大了8岁找对象有困难,便当即答应了这门亲事,并草率举办了婚礼。有了小沈芸后,一家人还着实过了好几年幸福时光。爸爸划船,妈妈坐在船头张丝网,小沈芸从小就学会把刚捕的鱼一条条送到水舱里。夕阳西下,爸爸吼起浑厚的号子,妈妈哼起柔和的小调,沈芸则把手伸到水里,让浮萍、莲叶一一从指间滑过。真是其乐融融,天人共美。

可是后来,爸爸渐渐听信外面的流言了。有人说,妈妈以前就有相好的了。更有甚者说,或许她是怀着孩子嫁到沈家的,因为她嫁过来仅八个月就生下了小沈芸。爸爸特别是看到越长越大的沈芸相貌完全不像自己,眼中狐疑的意味越来越浓重。他听说现在外面的大医院里可以做亲子鉴定,一滴血即可验真伪。两年前,爸爸以送沈芸去外面大医院看病为借口,偷偷作了亲子鉴定,结果真如他人所言,沈芸竟不是他亲生!他一把揪住妈妈的头发狠揍了一通,并喝问那野男人是谁。妈妈嘤嘤哀哭,苦苦哀求他原谅自己,并能善待沈芸,可就是不肯说出往昔之事。从此,爸爸的冷眼冻结了家的温馨。渔网被他扯破了,船被他冷落在河边无人问津。他对沈芸母女不冷不热,并开始常在外喝酒、打牌、混女人。沈芸和妈妈便自此开始了寄人篱下式的提心吊胆的生活,她处处小心生怕稍有疏忽惹爸爸生气。今年,爸爸好不容易貌似振作起来开起了划桨船,一次却醉酒驾船与别的船相撞,导致船毁人亡。沈芸和妈妈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尽管沈芸非他亲生,尽管这两年他对她们大不如前,但他毕竟以自己的辛劳和认真为娘儿俩撑起了一个可遮风挡雨的家啊!

爸爸尸骨未寒,觊觎他家房屋的婶婶便开始向妈妈发动攻势,就是你这死不要脸的背叛了大哥的感情,使大哥遭遇不幸,你得为他的死负全部责任!继而,婶婶便撺掇叔叔并胁迫爷爷,在家庭内部掀起了一场抢夺房产、驱逐娘儿俩的战争!妈妈苦苦哀求道,她爸刚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孤儿寡母啊!这房也是我和她爸共同的财产,你们要拿走于情于法都不符啊!婶婶凶神恶煞般地说,谁说这是你们的房子?!这房子可是咱们老爷子建的!她凶凶地朝爷爷直舞手说,你告诉她,这房子产权属你!爷爷嘴唇嗫嚅了一气,终于说,是,是我的,唉,你们娘儿俩那就走吧!婶婶立即上蹿下跳朝妈妈叫骂,你下流!你无耻!你欺骗了我们一家的情感!再不识相滚蛋,我们还要起诉你赔偿感情损失费!叔叔则定出了让房的最后期限。妈妈一个弱女人哪里斗得过他们,不由瘫坐在院外的草地上嚎啕大哭,你们这是逼我们孤儿寡母上绝路啊……从此,哭泣、争吵乃至打斗,就成了家的主旋律……

从家里燃起第一把战火起,沈芸孤零的泪就飘飘落落,没个停止了。是的,从心坎里淌下的泪,是抹不尽的。她对着明净的河水看,眼前的少女娉娉婷婷,如春日的柳枝清秀而充满生机,这样一个自己,来到这世上怎会是个错呢?自己虽不是亲生,难道往昔那么多亲情的欢乐也有假吗?难道情感的纸鹤荡过的一个个欢笑的日子全都是假?她奔走在田野,对着野鸟啁啾的芦苇荡大喊,奶奶,我是假的吗?芦苇无言,流水潺潺,无人应答她心里的呼喊。

夜深沉,屋外老树在风中疯狂起舞。有鸟叫了,那是寒鸦。

妈仍在呻吟。沈芸无望地望着窗外昏暗的云空,不知躲在云层背后的星星中有没有一个可怜的她,在遥远偏僻的一角对着乌云透着幽微、无助的光?野种,野种,或许自己本就不该来这世上搅局,自己的到来或许原本就是个错!她扑到床上想呻吟,却心痛得发不出声……

又回到了河边的校园,又无声无息地坐到了不为人注意的僻静的一角。幽柔的发丝在眼角拂来拂去,而她却连让长发飘起来这样简单的梦想也不敢拾取。自己的到来本身就缺乏正当性,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班上骄傲的公主季娜那放肆的笑声又在教室里荡开了。她又在和班里的小帅哥师伟笑闹了。是的,她来路正、底子硬,是完全可以狂放地、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热情喷涌在自我天地的。沈芸贪馋地看着季娜漾满了生动的笑脸,心想这原本很熟悉的风景,却只能成为自己很遥远的回味了。她垂下了睫毛,罩住了深黑的眼眸里原本就很幽微的光亮。

一天放学,她走过乡里圩堤,走到河边那掩映在柳丝里的小院。突然,家里的一幕场景让她呆住了!叔叔、婶婶一样样地将她家里的东西望外扔,妈妈一面哭叫一面阻止,神情慌乱得不得了。沈芸冲上前叫喊,叔叔婶婶,求你们别摔了!芸儿再有错,可还是你们的侄女呀!叔叔推她一把,使她一个踉跄,差点倒下。婶婶则横眼叫道,谁是你叔叔婶婶?!你这来历不明的臭丫头,和你妈妈一样是骗人的货色!

妈妈突然一声怒喝,抄起戽锨,摆出拼命的架式直朝他们而来。叔叔一把抓住猛然一拽,便夺过了戽锨,而妈妈却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沈芸扶起妈妈,向叔叔婶婶千祈求万哀告,却不能阻止他们的冲突。

沈芸突然跑到奶奶遗像前扑通一声跪下,咧开委屈的嘴哇哇大哭起来,奶奶,奶奶,你是最疼芸儿的,你快来救救芸儿和妈妈呀!她的哭声撕心裂肺,令院内所有的人为之一震!是的,沈芸是奶奶的心肝宝贝,奶奶正以凝固的永恒不变的笑脸望着她心爱的孙女!

可以说,沈芸和奶奶的情感如水一样深。甚至连沈芸这条小命,都是奶奶给捡回来的。沈芸小时在村里玩耍,一辆在路口急转弯的拖拉机直冲而来。奶奶迅疾推开沈芸,自己却挨了一击,自此落下了多年的老病根。多少次小沈芸为疼痛的奶奶捶后背,奶奶虽是难过却强忍着给她露出艰难的笑,看得沈芸鼻头发酸,一把搂住奶奶直哭,奶奶也感动得老泪直落。还有一次,奶奶和沈芸去镇里购物走散,奶奶急得又哭又喊,几乎惊动了所有人。当好心人把沈芸领到奶奶面前时,奶奶一把把沈芸紧搂在怀,直喊心肝肝。沈芸和奶奶的深情说也说不完,沈芸感动的泪光里总有奶奶的慈祥在闪现。

奶奶终于一个跟头倒下了,倒在沈芸去外地城市参加里下河农村学生运动会的日程里。奶奶嘴里喃喃有声,在叫着沈芸名字,眼皮迟迟不肯合上。等家人好不容易联系到随行老师并转告沈芸时,他们刚结束比赛正赶往另一个地方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并且当时已没有了夜归的班车。同学说,折99只纸鹤,奶奶就会好起来的。这一晚,在灯光下,沈芸一张一张好认真好细心地折着。她眼里又浮上了泪,隐隐泪光中,她又见到奶奶了。奶奶扶着门框站在飘悠的树藤下,一见她回来就把一圈一圈的笑意漾到她心里了。奶奶见到纸鹤,立时目光明亮精神好转……一滴滴泪水从沈芸眼里滴下来。融和了这真情的泪水,一只只纸鹤立时有了生命的灵性,在灯光下那么温润地闪着光,一如祖孙俩脉脉相望的眼神……

第二天一大早,沈芸急急捧着她的纸鹤乘车往回赶。下车了,走过芦竹林,穿过芦花满天的芦苇荡,终于到家了。她大喊,奶奶——!然而,众人肃穆,没人回应。用最后一口气等了并叫了孙女三天的奶奶,终于还是在最后一刻闭上了遗憾的眼睛。沈芸摇着奶奶遗体失声大哭,一只只纸鹤带着无尽的哀婉,在奶奶灵魂的世界里纷纷扬扬。奶奶没有了,奶奶却把她永久的笑纹漾到了沈芸永远的心中!

奶奶没有了,只有芦苇和蒲草一遍遍刷过她无助的心。从此,再没有人这样疼爱她、庇护她了。沈芸在奶奶的遗像前哭得死去活来、嗓音嘶哑,哭得叔叔、婶婶也慢慢住了手,暂停了行动。沈芸把手伸向了奶奶的天空,却摸不到奶奶那遥远的影子。亲人们啊,这样的亲情能割舍吗?

又是一个没有生气的夜晚,沈芸连晚饭也没吃,只是喝了一瓢冷水,便与妈妈在床边泪眼相对,无语凝噎。沈芸鼓起勇气,又追问妈妈生父是谁了。妈妈仰起脸,糊满泪水的眼眸空濛而茫远。这里,有着妈妈一个遥远的梦想,还是隐藏着一个心酸的故事?沈芸读不懂。她说,妈,你说呀!这里实在呆不下去,咱们就去找自己的爸,建一个自己的家。妈妈惨然一笑,如以往一样仍是不回答。这次沈芸问急了,妈妈便叹息一声说,这世上没有你要找的爸,芸儿没有爸爸了。沈芸脸拉直了,眼里仅存的一点幽微的希望之光也隐隐熄灭了。这么说,我就永远是来历不明的野种了?连自己都说不清是谁,还谈何未来和希望?她神情呆得可怕,眼里已流不出泪来了……

叔叔、婶婶借用爷爷之名,以妈妈情感欺骗侵犯了家人的知晓权,以及房子归爷爷所有为由,闹到了镇法律服务所,说还要向法院起诉。妈妈一个弱女人懂不了多少法律,只知在法律服务所工作人员面前哭泣和哀求。妈妈老家唯一的憨厚的哥哥也来向工作人员诉说,祈求帮助。最后在法律服务所调解下,妈妈让出房子,沈家贴付妈妈3万元。最后,妈妈只得携着沈芸哭嘤嘤离开了沈家。而沈家只先付了1万元,说余额以后再付。

妈妈在邻村表姐家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厢房里暂先住下了。为了生存和供沈芸读书,妈妈一边划船张网捕鱼,一边央求表姐在村办厂找了个帮工,成天忙得乱纷纷。沈芸很想伸出亲情的手抹去妈妈满脸的憔悴和困倦的眼神,可是小小的她做不到啊。

在巷子里,一个开小店的瘸腿的家伙,老拿一种怪怪的眼盯着沈芸看,看得沈芸好害怕。有两次她在巷中走,竟发现这瘸子暗暗跟着她,一双鬼怪的眼总不离她身影。她吓得一阵猛跑,气喘得心口直作痛。虽然甩脱了瘸子,可却觉得以后的日子里无处没有那阴魂不散的鬼眼,看得她心惊肉跳,头皮发麻。这,这究竟是谁呀?后来听门口的一位老大妈说,这年已31岁的家伙人称三瘸子,数年前一次短暂婚姻的打击让他喝了农药,命虽救活了,却从此头脑有些发痴,眼睛老瞄着巷里的漂亮女孩看,令巷里女孩人人都怕他。沈芸心中又潜藏了这样一个畏惧,感到未来不可知的生活就更可怕了。

在学校里,沈芸感到自己处处低人一等,讲话低声细气。看到面前的一张张快乐而生动的笑脸,她总是惨然一笑,悄悄退隐到自己的孤独里。生活就是这么不公平,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怎敢奢望像他们一样,想说就说,想唱就唱,把自己的心愿无拘无束地放飞?

这一天,是沈芸就学生涯中最惨淡的一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她竟史无前例地出现了两门不及格,而她上学期期末统考成绩还位居全班中上等呢。看着季娜得了高分咦地狂叫蹦跳眼闪光亮的欣喜样,她轻咬住了苍白得有些可怕的嘴唇。窗外老柳树上一只灰喜鹊不住喳喳地叫,叫得她头好疼。而就在同一天,她因上课不集中答问题屡答屡错,而被罚站了一堂课。在同学们一束束讪笑的目光中,她感到自己羞得再无任何颜面可言了。

放学了,几里乡间路,她竟走了老半天。到家了,她在家门口转来转去,感到无脸见妈妈。而院内,又传来妈妈沉重的叹息声。沈芸又如一朵轻飘飘的云飘离了家门口,以至在路上碰到三瘸子鬼怪的眼,她也神情木木的无一点表现。

她孤单的身影行走在与自己完全不相符的春日风景里,她心里叹笑自己的出现是不是造物主的一个错。错错错,一切的纷争和痛苦都缘自于自己,自己的出现原本就是个荒谬的笑话。她忽然想到了死。是啊,对多一个与少一个自己都无所谓的这个世界来说,自己的存在又有多少价值呢?

她不知不觉来到了老河边。芦竹青青,柳丝拂面,一只野兔从她脚面穿梭而过。风景是这样的好。她又向前走了几步。河水悠悠,在金灿灿的夕阳下泛着迷人的光。这河里,曾有过爸妈醉人的渔歌,有过她毫无顾忌的欢笑。而这一切,都过去了。河风卷起她长长的头发,又一点点的散开来,把一个年轻生命的美丽漾动在秀美的河边,成了一道凄美得令人惊奇的风景。泪水又涌出来了,她是很想在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与她情感的纸鹤快乐起舞的,可如今她只能将梦想付之于迷人的流水,在另一个世界再编织快乐想象的天地了。她不再流泪,她默默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身子前倾的一瞬间,一只手臂突然前伸将她带了回来,随后她便被一个人搂住。她惊异地掉过头,竟见是嘻嘻怪笑的三瘸子,不由吓得哇哇直叫。三瘸子说,我,我只是不让你跳水嘛。她猛然挣开他,发疯地跑了。

一回到家,她便朝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头抽抽搭搭哭了很久。上天真作弄人,既是多余人,为何想死却不能,难道自己连死的权利也没有吗?还有,自己的心儿怦怦直跳,难道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有依恋?

再说三瘸子。这家伙距沈芸家住得最近,他对沈芸动心思已不止一两天了。他妄图把沈芸拉到他店里做事,以图成他的好事。几天后,他托村里的一个也不很正经的老婆子上沈芸家说这事。

老婆子一到沈芸家,先是叽哩哇啦与妈妈寒暄了一阵子,然后话题一转,这三瘸子可是你女儿的救命恩人呢!他虽然腿瘸、年龄大些,可人还不错,再加上家里有个店铺,可保吃穿不愁。妈妈警惕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老婆子哈哈笑了下说,大妹子,你别怪我心直口快,你家不是落了难的,就是日子很紧巴,不如让你女儿到三瘸子店里去做事,也好挣点钱。这三瘸子有心意,如将来有可能的话,也可以将他们……妈妈怒不可遏,放你的狗屁!她一把将老婆子轰了出去,然后颓然顿坐在地。

沈芸闻听此事,又坐到小河淌水的圩堤边,傻看鹅鸭戏水船飘悠了。老天,我就真的这么差吗?我就落难到连三瘸子这号人也来上门欺负吗?难道我真的要沦落到像东西一样随便送人的地步了吗?徐徐回到家,妈妈又在捶打自己的脑袋了,连喊作孽呀作孽呀。沈芸赶忙奔过去,不许妈妈再打。母女俩紧紧相抱,哭成一团……

生活里像撒了盐,尝一口,咸咸的,可是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的。在一次班级活动课上,几个班委别出心裁,决定搞一次男女生间互给喜爱的对方写评语活动,今天先搞男生评女生。大家嗷嗷直叫,连声鼓掌。

班长师伟很快就从男生们手里收过了一大把无记名评语条。师伟开始一张一张地宣读,被赞扬到的女生总是脸上浮起喜悦的彩云,并在众人的喝好声中做出各种姿态的俏皮的靓相。其中小公主季娜被赞美得最多,她昂着骄傲的凤头Yeah  Yeah地大叫,并把自己一大把细碎的小辫夸张地抛散开,让满室流溢她青春的风情。纸条已读了一大半,班里女生除沈芸外差不多都已一一精彩亮相了。难道自己真的成了被人遗忘的可有可无之人?一种揪紧了心的凄楚之色,在沈芸脸上堆积得愈来愈浓重了。

帅哥师伟抑扬顿挫、拿捏有度、不时停顿的朗诵才能,在班里制造了一个个狂热的小高潮。他洋洋得意地拿眼朝大家一瞄,猛然看到了一双与整体氛围不相符的眼睛,一双漾满泪水充满幽怨、落寞的深深的眼眸!啊,是沈芸!怎么大伙都把她给忘了呢?

他继续读下去,可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双凄楚得令人心惊的眼眸。他手中的纸条不多了,他又忍不住看了下那眼,只见眼睑一闪,一颗孤单的泪珠如坠落的星星般滑落下去,整张脸显出一种说不清的凄绝美艳之感,让他的心又是一颤。他继续往下读,他好犹豫,他真想评一次她给她以安慰,可剩下的纸条确实没有写她呀。只剩下最后两张了,他咬咬牙,决定作一次善意的撒谎。他对着纸条佯作读道,我的赞美之辞,献给班上最沉静秀雅的女生——沈芸。

师伟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把头掉向了沈芸,她?她?!沈芸原本黑漆漆一片的眼底又透出一抹惊讶、疑惑的亮色,我?会有人写我吗?这是不是真的?

师伟停顿片刻,制造了一个出奇制胜的效果后,便卖弄他校园诗人的文才,即兴编造起来。他说,沈芸你是一个最最安静的女生,你就像一片娴静的云朵,时时处处透着诗的韵味。你的眼睛晶莹剔透,一尘不染,像潭水一样清澈而深邃。你总把温文尔雅的笑写在脸上,你真诚、善良,待人总是礼让三先,从不与人争短长,你金子一样的美好品质值得我们学习。你心灵手巧,能编折一手漂亮的纸鹤和蝴蝶,你把你心灵里最美的图案带给了同学们,带给了大家快乐。不光我欣赏你,我相信所有的同学都会喜爱你!

师伟话语刚停,教室里蓦地响起了一阵持久的掌声。经师伟一点拨,大家方才发觉,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女生,还确有这么多优点呢。有的人还走到她面前使劲鼓掌。沈芸不相信地伸长了头,眼里的小亮点越透越亮,竟伸展出久违的长长的光来。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身上真的有这么多的优点?

师伟原本只是安慰性的善意的撒谎,竟意外如暗夜中划着的火柴,立即照亮了沈芸的整个世界。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转瞬都变了。她想问小草,问大地,问一切生机勃勃的事物,自己真的有许多优点吗?

在一个残阳如血、妙曼的蒲公英飘飘悠悠的醉人傍晚,沈芸问师伟,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不比别人差吗?师伟点点头,他用诗人般的语言对她说,你眼里有许多小星星,当你把它们抽取出来的时候,你便发觉自己已经沐浴在它的光泽下了。沈芸用很崇拜很崇拜的眼光看着这位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帅哥哥,心想那么多女生都很信赖的他,是不会哄骗自己的。她一高兴,眼里真的星光四射了。她兴奋得采了好几朵蒲公英,两人一起来吹,把无数金色的梦幻吹满在醉人的天空里,让她第一次领略什么叫梦幻如歌,晚霞如诗……

她和师伟谈得并不很多,不过,这已经够了。师伟临走时还丢下一句,下周有个年级手工制作比赛,你千万不要忘了把你的纸鹤绝活施展一下!

师伟走远了,她仍沉醉在小花小草的幽香和美得惊人的斜阳晚照里。有渔人对着晚霞撒开了大网,并唱起了动人的渔歌。她和花喜鹊一起兴奋地飞掠在花草丛中,她想给自己唱一首歌……

年级手工制作比赛,她还真的参加了。她那灵巧手指间变幻出的姿态各异的纸鹤图案,无可置疑地征服了所有参赛者,夺得了第一名!

在师伟生日到来之际,许多女生都给他赠送贺卡,沈芸自然也不例外。她亲手制作了一份精美的卡片,送到他手里,然后轻快地一掠而去。师伟打开一看,一行大字赫然在目——师伟哥哥,你真好!我可以爱你吗?师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脸的茫然不解。是的,他是不会明白的,他也无需明白那么多。而沈芸则已欢快地掠在了自己的路上。对自己的一切,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又是一个芦花飘飞的季节,远远飘来的洁白的芦花中传来了奶奶的亲切。又到奶奶的忌日了,沈芸手捧野菊花去奶奶墓地祭拜。离开墓地时,她碰到了叔叔和婶婶,一时大家很尴尬。叔叔迟疑良久,小声对沈芸说,爷爷……爷爷常想你呢,有空去看看吧。婶婶狠狠拽了下他衣角,阻止他说下去。而叔叔却继续说,去吧,有空去看看爷爷,到我们那坐坐。沈芸一声未吭,昂着白白的脖颈径自而去,连头也没回。

是的,自己并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什么东西,对漠视自己、否决自己存在的人,自己也便毫不客气地否决他。

她又到芦竹林、芦苇荡放飞纸鹤了。纸鹤飞起来了,掠过苇尖,在一行白鹭的映衬中飞扬在自己的视线。那是她特地为自己所做,那是她自己的,是飘飞于自己天空里的吉祥鸟。牵着自己的梦想高高地飞,缤纷的诗情在漾动,她觉得这样的情景好美丽。

 

 

 

(小说发表于2006年第七期北京《东方少年》)

 

 

短篇小说

 

寻找白鹭的孩子

 

位于苏中腹部的大纵湖水乡,白水茫茫,芦苇丛生,各式水鸟掠过苇尖和水面,留下串串银亮的歌。这儿可是平平和玲玲自小生活、玩耍的地方。夏日他们常头顶阔大的荷叶在这里游泳并相互泼水取乐,玲玲笑得好灿烂,月牙似的灵秀的眼里爆出两朵快乐的小火花。他们还常荡着一叶小舟采莲子,捉蜻蜓,掐蒲叶编蒲帽。平平玩累了,便侧身在船里睡上一会。待醒时,他竟感到耳畔有好闻的热烘烘的鼻息,睁眼一看,原来玲玲正睡在他对面。他伸手搔她的痒,玲玲随即笑着坐起,咯咯咯咯的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他们的世界,将童年的日子涂染得光彩夺目。待到有了机动的“水上飞”,船尾腾起的高高的白浪配上他们被河风鼓荡起的衣衫和头发,竟如两只美丽的小白鹭飞快地掠向芦苇深处!

提起白鹭,平平和玲玲便有些遗憾。这里本来便是白鹭的故乡,行行白鹭春夏飞来,在苇丛和水边觅食、戏水,深秋又南飞越冬,岁岁年年,白鹭以与水乡人特有的默契和亲密而构成了人们生活中的一道美丽的白风景。可自从湖区大搞开发,白鹭便渐渐少了,近些年几乎已经绝迹。从未见过真正的白鹭,便越发渴望一睹其风采,他们深深期盼的眼神早将白鹭描绘成了心目中高贵圣洁的使者。玲玲擅长剪纸,尤其是能照着图片并凭着想象将白鹭剪得栩栩如生,那昂首独立的潇洒姿态,那气宇轩昂的灵动之气,简直要活脱脱离手而飞。同学中谁过生日或谁有什么不开心之事,她常会送去一只精致的纸白鹭,令同学哇地惊喜地叫起来。玲玲也送过纸白鹭给平平。去年平平患了重感冒仰躺在床,大脑晕胀得好厉害。玲玲花了大半夜剪了只最精美的纸白鹭送到他床前。平平微微睁开眼,陡地见到透着股灵气的纸白鹭,竟然心神一振,不禁叫了声,呀,白鹭,并坚持坐了起来。玲玲见他坐起,便嘟嘴佯怒道,好呀,你骗人,在装病!说罢转身要走。平平急忙一把拽住她说,唉唉,别走!看了你亲手剪的白鹭,我还能再有病吗?玲玲轻捶他一拳说,呸,你好坏,以后我再也不跟你玩了。说完,她含笑的脸浮漾起两朵羞涩的红云。两人不再言语,一种奇特的温润的感觉一点一滴地漫上了心头。到这时,两人方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长成大孩子了。不过两人并未因此而影响交往。平平病愈后,也向她学剪纸白鹭,经她指点,居然也剪得有模有样。

一次意外的惊喜的收获,令他俩终身难忘。今夏的一个星期日,两人照例相约一道去湖区自家鱼池除杂草,刚登上小船,就见一道白色的影子颤巍巍地飘落而下,在碧青青的苇丛中艰难浮起又再度落下,并传来几声凄切的叫声。玲玲大喜过望,呀,是白鹭!是白鹭!平平一听,抢先踩着水冲过去,欢快的步子踏成了人生中最快乐的舞蹈。这是一只不知何故严重受伤的白鹭,左侧已掉落不少羽毛的翅膀凝着大片血痂,现在被他俩追赶又一阵挣扎,伤口重又流出殷红的血,点点滴滴随意飘洒。平平终于一把抱住了它,既惊喜又怜悯。玲玲侧伤心地将脸贴在它羽毛上,喉头发酸,一抽搐,竟禁不住流下泪来。白鹭浑身瑟缩,低声哀鸣,眼里灰朦朦的尽是哀伤的云。平平赶紧扯把蒲草嚼烂了贴在白鹭伤口先为它止血,然后和玲玲回家找来消炎药粉和纱布为它包扎。玲玲还盛来饭食给它吃,它却闻也不闻。平平又扯了把草,它仍是不吃。还是玲玲机灵,她想白鹭一定是以鱼虾为食的,忙进屋翻找,好在家中还有几条鲹子鱼,她便取来喂白鹭。白鹭一见立即两眼闪光,忙伸开长长的喙啄鱼,差点啄伤她的手。它一定早饿极了,啄得是那么的快,吞咽得下颌底部的素囊一伸一缩的。她心疼地抚摩着它的羽毛,轻轻说,白鹭,慢慢吃,慢慢吃。她眼角仍挂着一粒欢欣而酸楚的泪,在阳光下闪着幽微的光。他们决定收养这只白鹭。白鹭喜水,他们就在玲玲家门前的水塘里给它安家,怕它飞了,特用鱼网给它架起个小小的家,怕夜间被野物叼走,玲玲命自家小黄狗在一旁守护。黄狗自是尽心尽职,不离半步。

这是一只高大而健美的白鹭,比他们原想的还要有几分风度。它高近1米,长而坚挺的喙,优雅的长颈,雪白的蓑毛,高高的腿部,具有半蹼的青色脚趾,全身无不显出流线形的精致的美。它伤愈后,安闲自得地踱着方步,颇有些翩翩的绅士风度。平平和玲玲还几次用细绳牵着它腿到湖边玩耍。白鹭每到这时便拍扇翅膀,得意非凡。它一到水里,便扇动双翼,拍打水面,追逐小鱼,张开长喙东淘淘,西啄啄,连水带鱼吞下去,然后紧闭嘴巴,怪模怪样地收缩嗉囊,将水排出,把鱼吞下。看着它吞食的滑稽模样,两人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一只从天而降的白鹭,带给他俩多少欢乐啊。

可是,最近平平有好几天不能去玲玲家看白鹭了,他和玲玲竟……唉,怎么会这样呢?他踩着长长的忧愁,愁绪越扯越多。

几天前,他来到学校,只见玲玲正和一帮同学说笑,却不正眼瞧他一下。他深感好奇,叫了她一声。她仍是只顾说笑。他又叫了一声。她冷冷地转过头,眼里像灌满了冷风,朝他一望,竟有无穷寒意直往他心窝灌,他不由浑身一哆嗦。天啊,她怎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呀!他上前扯扯她衣袖问,玲玲,你今天怎么啦?她恶狠狠地打开他手,嗓音大大地说,怎么啦?你去问你自己!她那好看的脸庞此刻竟被扭曲得十分陌生和可怕,一双盈盈而笑的秀眼竟闪出刀子般的寒光,一下一下剜割他受伤的心。他还想说什么,玲玲已如骄傲的白鹭般昂首出了教室。他惊呆了!大家一向叫他俩为“一对儿”,平日,他俩听了仅一笑了之,他们本来就是姐弟情深嘛(玲玲大他几个月)!可今日玲玲意外翻脸,竟如一颗重磅炸弹炸得大家目瞪口呆!

放学时,玲玲故意和一帮女同学勾肩搭臂有说有笑从他身边走过。空荡荡的操场仅剩他一人了。凝重的空气压得他浑身沉重,如背负着极重的山。早已晃荡在眼圈里的泪水终于止不住流下来,将他的心浇打得破碎不堪。

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想不到两家大人间的意外翻脸竟也牵扯进了他!

他和玲玲两家是世交,到了他们的爸爸仍是酒肉不分家的至交,也因此他才得以和玲玲玩得如此亲密。看着他们两小无猜的样子,盘腿坐着就着花生米和咸鱼干与玲玲爸举杯对饮的平平爸曾说了这么一句,以后就让他们做个“一对儿”得了,玲玲爸点头称好,两人于是喝得更酣畅。只是当时平平和玲玲还小,还不明白此言的意思。哪知就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两个大人也是说翻脸就翻脸。自从两个爸爸各承包了一块鱼塘并做上了生意,两人关系便渐渐淡了。特别是这两年,平平爸生意做大了,还搞起了本乡对外水产品总批发业务,玲玲爸也仿而效之,并拉走了一些极关键的客户。平平爸脸拉长了,责怪玲玲爸抢了他的财路。不过在两人矛盾总爆发前,两家子女依然亲密如常。

玲玲翻脸的前一天,平平放学回家时陡地惊呆了:两人的爸爸怒目相向,拍桌大吵。应该说,这次翻脸主要责任在平平爸,他盲目排斥对手,根本听不进玲玲爸的任何解释,终使两人矛盾日益激化。平平爸嚎叫着抓起茶杯砸向玲玲爸。玲玲爸头上淌出了血。自此两人彻底翻脸,恩断义绝。

平平不禁惘然:现在的大人们怎么啦?怎么为了一己私利,动不动就和人翻脸呢?爸爸脸上的淳朴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势利和奸猾。他和人翻脸已不止一次,去年就因利益冲突而和一个外乡的大胡子老同学翻了脸。那大胡子叔叔可好啦,每次来总要亲热地拉平平到驾驶室内坐,然后开着大卡车挺神气地在乡村公路猛跑。可爸爸的一声怒吼使这位老同学从此彻底销声匿迹。爸爸与大胡子的翻脸,使平平几天灰着脸不大搭理爸爸。爸爸说,儿子,今天老子赚了钱,中午上馆子去!平平手一拂,径自走了。唉,最使平平不能容忍的,是爸爸在鱼市上的霸道样儿!你瞧他,常领着一帮人卡住公路,将外地鱼贩的车拦下,软硬兼施以低价卸货而以高价抛售外地,唉唉,这简直是土匪嘛!平平忍不住说,爸,你这样做,迟早会出事的!你瞧爸爸他说什么?他竟鼓起眼球说,大人生意上的事,你小孩子懂个屁!平平反驳道,可这是犯法的!爸爸怒得啪地抽了他一巴掌。平平不敢再言,可眼里蔑视的光泽却愈来愈浓了,哼,难道为了几个钱,人和人的真情就可以不要了吗?

平平从学校回家,像走完了一段漫长的旅程。爸爸正一个人眼睛红红的喝闷酒。那天他就指责过爸爸不该和玲玲爸翻脸,今天他又冷声说,爸,你不该和玲玲爸翻脸!爸爸将酒杯往桌子上狠狠一搁,鼓起怕人的眼球吼道,他在抢老子的生意,你知道吗?平平说,可他和我们是……爸爸嚷道,现在这社会其他什么都靠不住,只有钱靠得住!没钱你神气个屁!平平说,可我们也不能为了钱,把多年的……爸爸一拍桌子说,再帮他说话,小心我敲你头!平平不再作声,可目光始终冰冷彻骨,让暴躁的爸爸也不由微微一凛!

他由此生起强烈的逆反心理,你不让我帮他说话,我偏要与他家接近!他决定找玲玲,要向她说清楚,不要让大人间的隔阂而让我们也拖入仇视的波涛里。他开始剪白鹭。纸白鹭,是吉祥的情感使者,它会载着自己沉甸甸的诚意和情感抹去她脸上陌生的不和谐的怒容,重还那熟悉、亲切的笑颜。一不小心,剪刀戳破了手指,殷红的血在洁白的纸上淌成了几条红红的线。不要紧,就让这滚烫的血随意地淌吧,淌着自己的真诚一直流到她心里。他几乎一夜未睡,整整剪了99只!

休息日这天,他找来一只精致的小纸盒小心地装上这99只纸白鹭,小心翼翼捧着去玲玲家。小黄狗依然挺亲热地围着他直撒欢。狗还如此,人何故变了样呢?他禁不住鼻头发酸,眼窝泛热。他又去一遍遍抚摩白鹭的羽毛。白鹭啊,这几天也没喂你食,也没带你去湖边玩,你瘦了!他悲伤的情绪似乎感染了白鹭,白鹭低吟,用低垂的长颈摩搓他的手。

玲玲出来了,依然用冷冷的眼光看他,看得他好心慌,看得他不知所措。玲玲说,你还来这干什么?他说,向……向你道歉。玲玲突然阴阳怪气地说,哈哈,道歉?说骂就骂,想打就打,还用道什么歉?他双手直抖,嘴唇嗫嚅,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心里急切呼喊,玲玲,你这语调好陌生啊,你千万别再用这口气和我说呀!玲玲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我可要进屋啦!他急忙将小纸盒递到她手上,这……这是送给你的。她冷哼一声,手一拂,纸盒掉到了地上。那么多一只只精美的纸鹤赫然在目,一块块红红的血迹格外醒目。她睁大了眼,脸都看得变了色。她突然擦着涌出的泪水急速返身入内,砰地关紧了门。

玲玲虽看得很感动,可她还是不能原谅他!

平平吃力地弯下腰,将一只只纸白鹭拾回纸盒,然后轻轻放在门口。不管她收不收,他还是要将纸白鹭留下的。

他回家了,一步步好似踩在自己的伤痛上。

当晚,他手持芦管来到村口的老树下吹起了忧伤的曲子。他每有解不开的愁绪,总要独自一人对着旷野哀哀地吹上一阵子。芦管是大纵湖水乡的一种土乐器,它形似笛箫,却又不是笛箫,笛是横吹,它是竖吹,箫是圆口,它是以芦竹片为簧的扁口。用水乡的芦竹这种特有的材质制成的管,吹起来音调柔和、圆润,很适合吹奏柔婉、哀怨的曲子。前年,他妈妈不幸病逝,他独坐荒野的坟前整整吹了几小时,泪眼模糊,恍恍惚惚。是玲玲替他擦去了哀伤的泪,将他拉出了悲苦的泥淖。然而如今,又有谁来搀他的手,又有谁能读懂他的音呢?

哀哀的音符在夜空里徘徊,将夜色染得越发黏稠,黏稠得就如凝重的的愁绪密匝匝缠绕住他,使他坠在这愁的烟云里而难以自拔。隐隐的星光下,他还能依稀看得见对面那棵老槐树。每到这时,那树下是常会站着一人的。今天,她不会再来了。他眼里的阴云更加浓重。

吹完了一曲又一曲,他不禁默默朝那老槐树移去。突然树下急急跑开了一个人。他内心狂喜,却有些不相信是她,但还是追了过去,并喊她名字。那人不睬,仍是在跑。他追上前,一把抓住她发冷的手说,玲玲,是你吗?对,是……是你!那人真是玲玲。玲玲眼里泛着泪光,酸酸的水早已攥紧了她的心。她不能说话,只是挣开他的手,脚步踉跄地跑了。

凄清的月儿升起来了,照着他惨白的脸和眼角冰冷的泪。

第二天上学的路上,他又看到了玲玲,可玲玲却早早避开了。他心情不好,天也沉下脸来。到晚上,竟风吼雷鸣下起雨来。

暴雨一连下了几天,湖水直线上涨。有人说,要发水了。他瞥了那人一眼,心里责怪那人大惊小怪,湖区哪年不发点水?过些天还不就退了。哪知这回雨下个不止,波涛起伏的湖水早已越过警戒线。直到玲玲妈哭丧脸喊玲玲说鱼池快毁了,他这才感到心头紧缩。

玲玲家承包的鱼池在湖中央,采取的是围箔养殖,即在四周围上鱼网,钉上树桩以牢固之。其好处是活水不断,不用每天抽水增氧,同时洪涝时也利泄洪。但洪水大时也会漫过或冲毁围箔,使鱼蟹逃逸。玲玲家现正面临这一危险。大雨滂沱,风高浪急,围箔飘飘摇摇,一旦遭毁将数万元血本无归。玲玲爸已先自一人携少量器具冲入湖浪里打桩围网。玲玲妈则携玲玲在村里到处寻找木桩等器材,可此时家家木桩吃紧,仓促间到哪弄得这么多器材?险情一触即发,这娘儿俩一路呜咽一路奔。

平平被他爸一顿大骂后则在家流泪。他家因及早加固,现是风雨不动安如山,家里木料、鱼网等还有许多。刚才,爸爸闻知玲玲家的事,脸上浮起一抹冷笑,哼,跟我斗,看你老扁头(玲玲爸)这回还能逞啥能!平平不禁说,爸,我们家不是还有木……放你娘的屁!爸爸面孔狰狞得像头狼,你再动这心思小心我揍你!平平带着求救的口气说,可……可以前我们有困难,人家也帮过我们呀!爸爸吼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就是要看他大出血的熊包样!说罢便撑起雨伞上别人家堆长城(打麻将)去了。一股狂风夹着冷雨卷入屋里,袭得平平心头越发冰冷。他揪着头皮蹲下身子哭起来,为玲玲家的危难,也为自己的窝囊无用。

透过雨网,他又见到了如没头苍蝇般在雨中乱奔的玲玲娘儿俩,一股男子汉的豪气涌上心头,他猛然冲出门截住了她们。哼,你叫我不帮,我偏要帮!你知道后大不了就是一顿打,咳,打就打吧,人家有危难,哪能不帮呢!玲玲蓬散开的头发被打湿得粘贴在脸上,泪水混着雨水在她苍白得有些怕人的脸上流成绝望的河。她听他一说,浓云密布的眼里透出一线光亮,可瞬间又熄灭了。他拉她走,她叫道,不!她被秋雨打得浑身打抖,牙齿磕碰嘴发乌。他一把拉住她手就奔跑。他知道爸爸知道这一切后会暴跳如雷,咳,跳就跳吧,大不了挨一顿揍!人家有危难,哪能不帮呢!

约半船的木料等物在波峰浪谷中颠簸到了目的地。玲玲爸在浪潮中快撑不住了,见平平来援又惊喜又老大的不自在,可他还是连说了几声谢谢。平平立即跳到了水里,玲玲和她妈妈大惊失色,叫他快上来。雨水和浪潮冲得他快睁不开眼,可他还是大喊,快扔木头来!见他下水,玲玲一个小小女孩儿竟也豪气顿起下了水。她含笑看着他,两人的手紧紧抓在了一起。一股感动的暖流传遍了他全身。他大声喊,干啊!玲玲扶木桩,他抡锤打桩,玲玲妈扭钢丝。不一会,玲玲妈所约的几个帮工来到,一群人捶捶打打,仅一个多小时便将围箔牢牢固定在洪水里,并使之加高了近1米。

平平和玲玲相扶相搀上了岸,尽管两人冻得浑身哆嗦体发紫,可还是为巨大的胜利鼓舞着而欢笑。刚跑不远,突然玲玲家的黄狗呜呜咽咽嗓音凄切地跑过来,一口咬住玲玲裤脚就往回拖。玲玲喝问,小黄,什么事?!黄狗用脚爪指指家,又指指天,眼神凄楚,叫声如孩儿哭。玲玲和平平知道出了事,立即往家奔。

一到家,两人惊呆了!因下雨玲玲在雨棚下临时给白鹭所建的“家”被狂风冲垮,白鹭乘机逃跑了!玲玲足足呆了一分钟,突然一声骇人的哭音从胸腔里喷发出来。她狠狠踢了黄狗一脚,黄狗哀嚎着逃了。平平尽管难过至极,可还是劝慰她别太伤心。你给我走!她嚎着猛推他一掌,然后瘫在地上抱着破网残棍大哭起来,那高高低低悲悲戚戚的哭音把平平心都快揉碎了。她突然爬起来要去湖里找白鹭。她爸妈急忙拦住她,说湖里风高浪急会翻船。平平也劝她别去冒险。她朝他大吼,不要你管!她捂着脸急速朝房里奔去。平平朝她背影喊,等雨停了我和你一道去找白鹭!话音刚落,玲玲就已砰地关上了门,也不知她听到了没有。

平平回家后,又遭到爸爸一顿狠打,他妈的,你……你竟敢跟老子作对!你竟敢吃里扒外帮助他!我……我揍你!爸爸像受伤的野狼一样凶暴,吼声简直要将屋顶抬起来。平平抱着头一边躲闪一边不停地说,我没做错事!我没做错事!爸爸说,你还嘴硬!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平平说,你再打,我就写人民来信,将你在鱼市上的事全部抖出去!爸爸瞪着眼珠像不认识他似的瞅了他好一阵,突然又嚎叫起来,虽嗓音极大,却明显少了那理直气壮的底气……

又过了两日雨才住,平平急急忙忙约玲玲去找白鹭。玲玲知他为了她家的事挨了爸的打,歉疚地笑笑说,那事真对不住你……平平抓住她手,不让她说下去。他们不敢乘“水上飞”,怕惊了白鹭,而是划着小木船在刚刚恢复了宁静的湖面上搜寻白鹭。平平划桨,玲玲站立船头用手做成喇叭状使劲叫唤,就是不见白鹭踪影。他们又下船钻进水深齐膝的芦苇丛,一边拨着齐头高的芦苇一边呼喊不止,可仍是难见其踪迹。玲玲又轻轻抽泣起来,平平也满脸惆怅。

突然一声猎枪响,震动了茫茫芦苇丛,野鸟纷纷扑啦啦飞起来。玲玲陡地吓得脸白如纸,身子摇摇晃晃就要倒。平平急忙扶住她。两人涉水奔跑,脸被苇叶刷出血印也不知晓。一到近旁,只见那小胡子打猎者正笑眯眯地捡猎物。玲玲猛冲过去,一把揪住他又是哭又是喊,你打死了我白鹭!你还我白鹭!小胡子顿时被搞懵了,什……什么白鹭?平平夺过他的蛇皮袋翻查,未见白鹭。他警告说,我们家的白鹭跑了,你可不许打它!玲玲仍揪住他衣服说,你如打了白鹭,我们和我们的爸妈永远和你没完!小胡子皱着眉推开她手说,干什么干什么,不就是一只鸟儿吗?我答应不打了还不行吗?真是他妈活见鬼!他提着蛇皮袋骂骂咧咧地跑了。玲玲仍对着他背影喊,告诉你,你如打了白鹭,我们一定和你没完!小胡子走远了。玲玲脸色煞白,胸脯一起一落。

中午他们吃了点干粮,又开始找。可是一直找到临近傍晚仍没找到。玲玲垂头丧气地坐在船帮上,声音哀伤地说,白鹭没了,我们再也找不到它了。平平安慰地说,其实,白鹭走了倒也不一定是坏事,天转凉了,白鹭要去南方越冬了,我们是留不住它的。除去束缚,让它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它会更快活的,这样不也挺好吗?听他一说,玲玲心里才宽慰了些,可仍深怀伤感。平平拉住她的手说,白鹭一定是回南方的家了,来,让我们向它行个注目礼!他们面朝南方,目光越拉越长,伸到了遥遥的地方,似乎真的触摸到了那白色的影子。他们面露微笑,默默祝愿白鹭一路顺风,明年再相会!

天色渐晚,他们仍没有回家的意思。他们并排坐在船头,玲玲将头搁在平平肩头,声音喃喃地,我……我们再也没白鹭了。平平说,有,有白鹭。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昨晚精心剪折的纸白鹭说,送你一只纸白鹭。她接过一看,竟是一只经精心剪折描画的五彩鹭,那带着浓厚想象意味的彩纹,那逼真的神态,竟好似要脱手腾空飞起来。她两手微颤,放光的眼里又晃动起了大泪珠。平平怕她再度退回,神情紧张地说,你……你能收下它吗?她连连点头,面孔贴着彩鹭,泪水已与彩鹭融为一体。平平动情地抓住她手说,玲玲,以后不管大人怎么翻脸、怎么闹,我们再也不翻脸,永远不再吵,好……好吗?她再次点点头,眼中的泪水欢快地淌,在他们的情感世界里淌成了快乐的河……

他们一起回家。圆圆的月亮升起来了,茫茫湖面漂浮起朦胧、柔和的雾霭。盈盈的月儿倒映在水里,桨一划,散作满湖碎银……

 

 

 

 

 

 

 

 

(小说收入2004年2月新疆人民出版社《男孩写来许多信》)

 

 

 

 

 

 

 

 

 

 

 

 

 

 

 

 

 

 

 

短篇小说

 

童年梦醒时

 

 

前前兴冲冲地去城里看芸儿,竟看到了一幕不能看的事,不能看的看了,就引发冲突。一对好友的情感之舟还能行走下去吗?

前前回到村里后,情绪一度不稳定,他忽而抡起镰刀将一片片芦苇砍得七零八落,忽而又一整天将自己放在任由漂流的小木船上,傻看日出日落、芦叶飘摇。当然他更多的还是站在高处,把目光一直放到芸儿所在的城市。他把目光在繁杂的人流中搜寻,一旦触摸到芸儿的影子,他眼里就闪出兴奋的光,可是一碰到那惊魂的一幕……他就目光黯淡,神情低落。

晚霞绚烂,芦苇飘悠,这醉人的风景漾动着多少他和芸儿烂漫的欢笑啊。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玩耍,划船,打水仗,捉蚱蜢,挖荸荠,摸鱼虾,摘下一把把蒲棒使劲地摇,让片片蒲絮飘飘落落,如云如雾罩着自己的如梦年华。那真是一个个毫无顾忌、激情放纵的日子呀,前前可以使劲晃动小船让芸儿站立不稳、咿呀怪叫,可以将船划到狭窄水道,用鬼故事以及两侧如峭壁般高耸阴森的芦苇来惊吓她,可以和芸儿一起在苇地里你追我赶、与漫天飘悠的芦花共舞,玩累了就笑倒在一起,让清脆银亮的“咯咯咯咯”的欢笑声抛撒出童心世界的清爽和妙曼。那时的芸儿真美呀,头插野花,光着脚丫,兴奋的脸红得如鲜花,两眼时时爆出光亮,喷吐着乡野诱人的野气。她用自己的热情点亮了芦荡的生气,也醉了前前童年的梦……

可是,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不会了……

这里是苏北三县交界的草泽水洼之地,随着开发这里成了周边仅有的芦荡之一。这是附近一带有名的打工村,中青年劳动力能走的都走了,只留下些老人和孩子在家留守。如今,荡子里仅留下前前和芸儿两家那爬满豆藤瓜架的老木屋了,而且父母在苏南打工的前前家去年已经在村里砌了新房,可前前舍不得离开芸儿娘儿俩,便留在老屋,和在荡里放鸭的爷爷一起住。芸儿娘儿俩则以编织草席、苇箔等为生,她们常常坐在如云如絮漫天飞扬的芦花世界里,让篾片和蒲草在心怀里飘飘摇摇,编织出她们生活里一片银白的梦想。芸儿可心灵手巧了,7岁就开始帮妈妈编芦席,篾刀划过,齐刷刷的篾片在她柔嫩、灵巧的手指间起舞弄清香。她家的草席等在集市可好卖了,特受城镇人的欢迎。可是,所编草席仅10元一张,她家穷其全年所劳仅卖得三四千元,仅能勉强维持温饱而已。为补贴家用,她们还得种点口粮田外加张网捕鱼虾。芦荡生活的清贫,使一批批芦荡人家外出打工了。作为芦荡里仅有的两家,他们处得亲密无间,前前和爷爷经常帮她们做这做那,还常常送些鸭蛋、蔬菜什么的。芸儿曾对前前说,长大了我要嫁给你。前前也觉得他俩是芦荡里天生的一对,她不嫁给他还会嫁给谁?所以,他从小就以青梅竹马的一对儿的姿态守护着她。

在童年梦想中,他们一大美丽的心愿就是争取双双考取大学,改变最终打工的宿命。这一瑰丽图画,牵引了他们多少缤纷的遐思。可是去年秋,刚升入初三不久的芸儿突然决定抛下学业去苏南打工,并独自去找失去音讯的爸爸,任凭前前以及家人怎么劝阻,都不能改变她的决定。前前苦求无果,情绪低落。芸儿为了安抚他,用手指刮了下他鼻子说:“你可要等我哟!我妈妈,你可要好好帮我照顾喔!”

分别的日子终于到了。芸儿登上了镇里的班车,手儿朝他挥了又挥,将自己一脸纯情的笑容消逝在自己命运的红尘中……

前前对她思念且不放心,两次利用假日去她打工的K城看望她。第一次芸儿神情就有些异样,而这一次,她……她竟然……天啊,这大半年间她究竟发生了多少不可想象的事?

 

 

芸儿独自去苏南打工和找爸爸,却想不到其路充满了艰险。

她听说有人在K城看到爸爸,便找到了在K城打工回乡探亲的春兰姐。春兰姐朝她上下一瞄,眼珠一亮,忙说:“好!好!姐肯定给你找个好工作!”她还说,她也在K城见过芸儿爸爸,一定尽力帮助找。芸儿喜出望外,当即退了学和春兰姐去了K城。

芸儿到了K城,春兰姐把她介绍给一个叫张五的人,说你以后的工作由他帮助安排。这张五好怪,老拿怪怪的眼神看她,看得她心慌气急,浑身发毛。这人是怎么啦?

一天,他们几个在一起喝了点葡萄酒,芸儿没喝多少,却晕晕乎乎地睡着了。当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却发现张五正在一个劲地拍她的裸体照。她头一阵眩晕,浑身却一点使不上劲。张五拍完裸照,又要对她不利。这时春兰姐走来说:“人家还是孩子,不要这样。”这才使她逃过一大劫难。

耻辱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她的心灵,她那星光闪闪的眸珠陡然为极陌生的愁云惨雾所淹没。真是噩梦般的遭遇,人为什么会这样的险恶呢?

她大叫大闹,责骂春兰姐与张五合伙坑害她。春兰姐装着一脸无辜地说:“我是诚心帮你找工作啊,要不刚才姐就不会救你,只是张五这个挨刀枪的……唉,好啦好啦,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人家也帮你找工作了,姐以后会保护你的。”她见芸儿仍在叫嚷,便安慰说,姐马上就帮你找爸爸,又说,你的工作是到休闲中心去跳舞。

芸儿不想去但还是去休闲中心看了一下,结果一去就给吓退回来。那是什么舞呀,那是……艳舞!她不肯跳,这时张五阴冷地对她说:“给你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不识抬举!你如果不去,我就把你的裸体照寄给你妈妈和村里人欣赏,还要发到网站上让万人看!”芸儿倒吸一口冷气,她这才明白,原来他们这一连串都是有勾结的,难怪那里跳艳舞的全是十几岁的外乡女孩,可能她们大多是遭坑害误入此中的。如果自己不顺从而惹恼这对狗男女,自己被远卖或者被撕票杀害也不是没可能。她吓得连哭也不敢。不过,她还是勇敢地对他们说:“要我留下跳舞也可以,但要帮我找到爸爸!”春兰姐连声说:“一定!一定!”她还假惺惺地安慰说,你先去干着,姐会帮你把照片要回来的。

她终于还是去了休闲中心。她跳得不好,因此常常被骂。而且她还发现,最初一段时间,她的行为是受到监视的。不过她暂时还是想在这里立住脚,因为她想依赖春兰姐帮她找爸爸。她想,等找到了爸爸,就谁也不用怕了。

她有事没事便催春兰姐帮她找爸爸。春兰姐总是敷衍地说,在找,在找。

拥有亲情的欢乐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可是芸儿已经很多年没享受到父爱的灿烂阳光了。十年前,爸爸去苏南S城打工。妈妈嘱咐他等赚到能够在村里建新房的钱就回来,一家人在一起比外面什么荣华都重要。爸爸承诺到时一定回来和家人团聚。他开始还回来,后来只寄钱不见人,近几年便完全断了音讯。有人说他又到K城组建新家了。妈妈握着他的承诺,在泪中守望,在守望中度过一个个苦难的日子。她几乎哭烂了眼睛,哭垮了身子,以致落下了难治的老病根。芸儿看着妈妈痴情遥望中那一头飘动的白发,摸着妈妈面部沟壑般的皱纹,不由心酸地一把抱住妈妈直哭。她们把亲情的手伸向云空,希望能有爸爸的温情照耀她们,照耀这个残缺的期待温爱的家。

妈妈病体不能去找爸爸,芸儿就用幼嫩的肩臂担负起这重任了。她最终能找到爸爸吗?

不久,前前来到K城,他决定帮助芸儿找爸爸!

 

 

芸儿自到K城后,一连几个月音讯全无,写信也不回,前前和她妈都很着急。前前决定利用假日去探望一番,尽管有大人劝阻,但他去意已决。这是他的第一次K城之行。

前前从小就很固执,认定的事是很难改变的。父母说他少根筋,并叹息着说现在这个社会长大了是要吃亏的。可他就是要一根线走下去,绝无回头之理。对芸儿,他也自觉地把自己当着竖立在她面前的为她遮风挡雨的山。他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守护芸儿的。两人每天一道荡着小船上学,一道牵着长长的歌声驾着水浪而返。如果有人敢嘲笑芸儿是没爹的孩子,他一记铁拳就挥舞过去。因此班上没人敢招惹他们。

一次村里发大水小桥被冲毁,前前就背着芸儿趟着湍急的流水摸索着往前走。芸儿紧紧搂着他,将滚烫的泪水和着冷雨,点点滴滴爬行到他脸上。她想,如果自己有这样的哥哥多好!

不过,她是有个哥的,那是叔叔的儿子有贵。可是,那是什么哥哥呀!

每到农忙,多病的妈妈总要瘫下来,面对繁多的农活她呼爹喊娘也没用。她去求芸儿的叔叔、婶婶,可他们却极少帮助。有次芸儿哭着去央求,叔叔、婶婶粗声说:“没看到我们也在忙吗!”结果导致粮食因晚收而烂在田里发芽。芸儿娘俩相抱而哭,呜呜咽咽到天明。那大她一岁的堂兄有贵更是混帐,他小时就和芸儿抢东西,还骑在芸儿身上叫她学狗爬。长大了他不但不出手相援,反而百般羞辱、责难。有次前前实在看不下去了,和有贵大干了一场,为她出了口气。

如今,芸儿外出打工了,他仍要关心、守护她,让她成为欢唱在自我天地里的快乐女孩。

前前来到K城,和芸儿见了面,可芸儿那浅浅笑意下难掩的忧郁却让他疑虑和吃惊。他问:“芸儿,你怎么了?不开心吗?那我们回去!” 芸儿急忙说:“我没事。”话音刚落,她就用手背擦起脸上的两行长泪来。前前大叫:“芸儿,你究竟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芸儿不便直说,只含蓄地说自己在春兰姐这里吃了大亏。

前前找到春兰姐,一拳头击在桌子上。春兰姐慌忙说:“我待芸儿很好,很好。”前前拉着芸儿手要回去。春兰姐忙拉住他们说:“我一定会关心、帮助她的。”前前这一吵,芸儿气也顺了不少,她说:“我还是要在这里呆上一阵的,我还要找爸爸。”前前便指着春兰姐说:“如果我妹妹受了委屈,我是不会对你客气的。”春兰姐忙说,一个村的,怎么会呢。她还安排前前和几个打工仔住。

前前在K城期间,芸儿只在指定地点和他见面,跳艳舞的事只字不提,只告诉他自己在饭店做服务员。他发现芸儿外表的笑意里缺少往昔无拘无束的欢乐自在,便暗想她会不会真有什么事?至于她爸爸,他决心一定帮她找!

 

 

几个月下来,芸儿已初步适应了艳舞,和一群敢笑敢哭的同龄女孩在一起,她已感到跳艳舞不是很丢人。看着她逐步融入艳舞队,这边也放松了对她的监视。不过她目前还不想离开,因为她要找爸爸!

前前的到来,让芸儿又欢喜又担忧,担忧他知道自己那难言的隐秘。自己百般掩饰也难保没有情绪的破绽露出。春兰姐叫她不要多说,恳求语气里透着隐隐的威胁。芸儿大嚷:“好啊,你们有胆量做没胆量说,那就把我爸住哪儿告诉我吧!”春兰姐情急之下说了句:“奎元叔来K城很多年了,可能他会知道。” 芸儿一怔:奎元叔?找他能有用吗?

再和前前见面,芸儿基本是在哭。她泪雨飞洒,却洗不去心头的屈辱和悲伤。前前一把抓住她手,却摸不到她心底的痛。前前急得直转。她终于说,爸爸还没找到。前前蓦地站起来:“别急,我来帮你找!” 芸儿哭声顿止,泪眼里透出了一点光亮:“真的?你真愿意带我找爸爸?”接着,她眼里又罩上了雾:“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为什么?”前前很不高兴地说:“这是什么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本该互相帮助啊!”她一把抱住他哭道:“你如果真的帮我找到爸爸,我一定谢你!”

前前说干就干,他打电话到村里几经查问,摸到了奎元叔在K城的地址。然后他一把拉住芸儿的手去找。她感到了力量,感到了希望,虽然跑得气喘嘘嘘,可洒满汗水的脸庞却漂出了多日未见的红色云朵。

奎元叔说,我没见过你爸,可是听邻村来打工的五桂叔说他见过。

两人又按奎元叔说的地址去找五桂叔。五桂叔说:“你们找他?他可是个……”他看到芸儿急切的眼神,欲言又止,不过他还是爽快地告诉了她爸爸的联系方式。

离别多年,父女终于相见了。她扑到爸爸怀里放声大哭,让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思念随泪长流。爸爸也流下了泪。七彩的阳光照耀在幸福的心田,一幅人世间最美丽的图画铺展着心灵的感动。前前看到芸儿终于找到爸爸了,感动万分,热泪盈眶。

待坐下后,芸儿开始了她的真情诉说,一声一泪,动人心扉。接着,她责问爸爸为何弃她们不管。爸爸满脸愧色,支吾难言。见面临了,爸爸塞给她100元钱。她觉得爸爸好小气,不过毕竟是爸爸给的,她还是愉快地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芸儿神采飞扬,笑声不断。

既然芸儿找到了爸爸,前前也就准备回去了。芸儿在一个小吃店为他送行。前前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酒,芸儿也大喝了一口,不想咳嗽与欢笑大迸发,小小店堂上演了一幕少见的放肆与狂野。是啊,一个人荡漾在真情的欢笑里,这样的日子多美丽。

芸儿开始履行妈妈交给的特殊使命:带爸爸回家。然而,第二次和爸爸见面,她却大失所望。爸爸说:“我在这里又有了一个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泪雨飞洒地痛哭,她捧出万千真情苦苦哀求,可爸爸只是很烦躁地来回走。

突然一个胖女人跑出来,责问爸爸这女孩是谁。爸爸忙说她只是个同村的小老乡,说着便推芸儿走。芸儿惊呆了:他竟然连公开承认的勇气都没有,难道还能指望他回家?

她踩着心灵的伤痛回去了,浓重的阴云重又爬上了她的脸,吞没了眼里原有的光亮。

她又去问五桂叔。五桂叔叹息一声,说你爸是个人际交往中没有责任感、随时拍屁股走人的人,他好赌好色,听说前不久把所开的出租车也赌输了。芸儿心头一片冰凉。

再次见面,爸爸一见她便发毛:“你不要有事没事就往这里跑,你二娘已看出你了,你要懂得我的难处。”他脸上有那女人抓的指印。她再哭:“那我怎么办?我妈妈怎么办?”爸爸掏出200元说:“娃呀,这钱你先拿着,将来等我发了,一定会帮你的。至于你妈……还是叫她赶紧再找个人吧。” 芸儿哀嚎:“一家人的约定,你都忘了吗?”爸爸不语。芸儿不要他的钱,又将他原先给的100元掷给他:“还给你!”然后大哭而去……

没有光亮,夜雨潇潇,无边的黑暗倾压在她脆弱的心田里。她朦胧泪光中又出现了妈妈痴情守望的身影……她伸出手去想把爸妈两个人的身影抓到一起,却怎么也抓不到……

她再也没去找过爸爸。是的,掐灭了一家亲情的人,还找他干吗?她一头扎到艳舞里,把艳舞跳得最出色。观者欢呼,老板赞许,还不时给她赏钱。女伴给她烟抽,她照抽。是的,日子就这么过吧,人的身边都充满了欺骗,是当不得真的,自己的梦是该醒醒了,等赚到钱,寄回去孝敬妈妈。至于在痴情等着她的伙伴前前,她只有在心中笑他傻笑他痴。

 

 

前前从K城回乡后,一直为芸儿找到爸爸而欢喜。芸儿妈得知后颤动不息的粗糙面孔上热泪滚滚,她当即拖着病体走出门,把早已望断天边的视线再度送到芦苇尽头。几年了,尽管视线模糊了,可情感的线却一直放在那水天尽处。

可是,一连守望数月也不见丈夫身影,连芸儿讯息也少了。前前一连写信数封,均不见回音。前前急了,芸儿妈慌了。前前决定利用假日再去一趟。中考将至,别人都劝她不要去,可他却顽固地要去,谁叫自己的绰号是“一根筋”呢。

这是前前第二次来到K城。芸儿较多埋怨,说自己已不是小孩了。她只是陪他吃和玩,只字不提自己的事。前前几次好言探问,可总是被她看似热情的笑脸阻挡在外。她打扮妖艳得多了,一言一行嗲气十足,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决计探个明白。

这天,他暗自跟踪她到一处休闲中心,这里像迷宫似的他竟然跟丢了,还不时被服务小姐挡住。好在他凭借机灵的穿梭劲最终来到了宽敞的演艺大厅。不多会,芸儿和一群女孩已化好妆准备登台。天啊,她这是在干什么?!她……她竟然在跳艳舞!前前一声断喝冲了过去。现场乱了。几个凶神般的壮汉扑来,当即将他制服住。如不是芸儿跪下求情以及春兰姐出面打招呼,前前还不知被扣押到何时呢。

这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段,前前出来后两人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冲突。前前如野狼般暴跳大骂:“你还知不知道要脸?!我们乡下人的脸被你丢尽了!还不快跟我回去!” 芸儿脸色骤变,她狠狠甩开他手说:“丢不丢脸是我自找的,我有选择的自由!”前前说:“我有保护你的责任!你没有选择的自由!快跟我回去!”他又要抓她的手。她便恶言相向:“你这个黑泥鳅,你以为你是谁,谁叫你多管闲事?谁要你保护了?我还告诉你,我以前说的不算数了,我不会嫁给一个穷人的!”前前愣住了,她怎么把两人多年的情谊轻易就给撕毁了?他说:“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毁掉!” 芸儿嚷道:“那是我自己的事,不要你管!”她见前前受伤很深,便噙着泪水说:“你走吧,我们是不会走到一起的。”

前前拾着一颗破碎的心,几乎是踉踉跄跄离开K城的。芸儿抱着电线杆叫了句:“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她,泪水泛滥,肆意冲刷着他们曾有的情感……

前前回到芦荡后,忽而狂叫忽而傻坐船头翘望日出日落。自芸儿去打工后,他依然固执地坚持自己求学的梦想,他要走另一条路,要以自己的成绩和实力证明给芸儿看。可如今这一切还有用吗?不过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芸儿曾嘱咐他代为照看妈妈,他认真地做到了。

芸儿妈又拖着病体在苇丛中傻望到黄昏。前前鼻子泛酸,忙搀扶她回去。

几个月后,芸儿回来看妈妈,带回不少洋礼物。两家靠得如此之近,她竟然一天了还不来看前前。前前气得都快落泪了。爷爷提来两条鱼叫给她们送去,前前不愿,但还是去了。

前前一送上鱼,芸儿妈就感谢不迭,并感叹这些日子多亏有他照料。而芸儿却话语尖酸,不时带刺,她当着前前面嫌这土嫌那差,还说等有钱了要把妈妈带走。然后她深深盯前前一眼说:“一个没有钱的人就不要多说话。”前前见话语不投机,便赶紧告辞。

天黑了,荡里芦苇潇潇,如泣如诉。他照例又取出了芦管,一种用乡间芦竹做成的民间土乐器。以往他们有什么委屈或误会,只要一吹芦管就会化解的。可这次还能奏效吗?

他吹起了芦管。芦管特有的低低的音符带着他心灵的声音,传送到他想要去的地方。荡水哗哗,芦苇摇曳,茫茫旷野他一个人在这里真情诉说。泪水不知何时泡湿了他的话语,他的话语在每一片苇尖上摇动心灵的呜咽。

不知什么时候,他隐隐看到前面苇丛中有个人影。是芸儿吗?对,是芸儿!一定是她!他大叫:“芸儿!”芦苇响动,芸儿急急跑开了。他不知道,芸儿是抹着一脸复杂的泪水走的。

一轮惨白的月亮爬上了云空,照着他一脸的冷泪。

几天后,芸儿走了。前前坐望连天流水,怅然若失。他哪里知道,他们这一别,以后便不能再相见了。

 

 

再说芸儿。她变化更大了,她不光把艳舞跳得娴熟,还学会撒谎、习惯于各种场合的逢场作戏,甚至一位师兄还把偷钱包的手艺传授给了她。至于前前,她一想起便会在心里暗骂:笨蛋!死脑筋一个!地球人都会的东西就他不会!因此,她已悄悄把他从好朋友的位置上移走了。

这年冬天,叔叔打电话托人转告她,说妈妈突然病重了。她急急忙忙回去了。

病床上的妈妈白发苍苍,瘦削得很可怕。妈妈喘着气说:“好你个孝顺的丫头,要不是前前,我还能活到现在?”

妈妈一提醒,芸儿才想起前前。她一问前前,妈妈便脸色大变,浑浊的泪水直淌:“可怜的孩子,都……都是我害了他呀……”

芸儿感觉不妙,赶紧去前前家。前前家的木屋上着锁,屋外不远,两座新坟赫然醒目,刺得芸儿面色惊恐,浑身哆嗦。她一口气奔回家直叫:“妈,前前究竟怎么了?”

妈妈痛苦地说:“他……已经不在了……”

是的,前前已经不在了。

前前自上次与芸儿分别后,人更加沉默了。他曾经梦想通过求学走另一种命运,可是今年中考,他却考得一塌糊涂。父母让他复读初三。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梦想已经撑不起来了。对芸儿,他曾写过两封信,但芸儿一封不回。他还听春兰姐的堂妹说,芸儿好像在外已有了男朋友。他手一用劲,一棵小树应声而断。他还是习惯朝远处遥望,目光伸得更长远。他还习惯去捡拾芸儿残留在苇叶间天真烂漫的笑,这样他会很愉快。

前前对患病的芸儿妈,自然照料得很用心。特别是她妈妈今冬病重难以料理自己的饮食起居后,他更是帮她生火做饭、端茶送水。不久芸儿妈病势加重。为了给芸儿妈增加营养,前前果断砸开厚厚的冰层,放下网去取鱼给她滋补。芸儿妈喝着鲜美的鱼汤泪水直落:“我拖累你了孩子,我老妈子哪世修来的福啊……”

一天,夜里一场雪落过,荡子成了个冰冷彻骨的白色世界。芸儿妈病重急需滋补,可河面冰封去村里购物不便,只有取鱼。

他扒开冰上的积雪,砸开一块冰层,洞小不够放网,又砸开一块。哪知他脚下的冰也跟着破裂,他整个人一下子掉入冰冷的深水里。他拼命往上钻,可找错了位置出不了冰层。这个芦荡的游泳好手,这天任他怎么挣扎,就是出不来。他慌张了。他无力地挣扎,动作越来越迟缓……忽然他眼前一下子变得透亮起来,芸儿闪着柔情的眼波出现在遥遥的地方。他兴奋,他狂叫,她终是没有忘记我。他奋力追赶,感觉自己飞起来了,眼前尽是芸儿的眼波——波光闪烁,化作漫天星星。他幸福地与这星星融在了一起……

前前死了。身旁,还有一张没有撒出的网。

这是个奇冷的冬天。前前的爷爷因为患病和悲伤,没能挺过这寒流的侵袭,也随风而去了。肃杀而荒凉的芦荡,耸立起两座新坟……

听了妈妈的讲述,芸儿糊满泪水的眼珠很是骇人,她凄厉地大叫:“前前——”她飞奔到前前坟上嚎啕大哭:“你怎么这么傻?!现在谁管得了谁,你只要把自己管好了就行了呀!”

是的,对现在一些人来说,诚信和真情又值几个钱呢?

芸儿突然发疯地扒起坟来,手指破了淌出血她全然不顾。赶来的叔叔、婶婶惊慌地大叫:“坟不能扒,不能扒……”远处还有妈妈在悲痛欲绝地喊叫。芸儿不管,以近乎疯癫的状态飞快地扒土。叔叔、婶婶来拉她,她狠狠地打开他们:“别碰我!”她散乱的头发下凶光毕露。叔叔、婶婶惊呆了。

芸儿不知扒了多久,还只是扒了一块。她很有耐心,很专注、很认真地扒着,生怕不小心碰醒了熟睡的前前。她目光渐渐变得温柔了,但手指的血还在淌。不要紧,就这样尽情地淌吧,她要用这血的温暖去触摸遥远的他,让他不冰冷。血色残阳里两人童年的欢笑又喷撒开了,两张充满生气的笑脸生动了一荡的景象,也涂染了彼此一生都不能磨灭的记忆……

人都说童年梦好,可梦醒时分,这梦还存在吗?

不久,芸儿又回到了繁华的城市,对于未来如何,她也茫然不知。不过,她一定会很认真、很认真地去考虑自己的事的。

 

 

 

(小说发表于2008年第七期上海《少年文艺》)

 

 

 

 

短篇小说

 

红红的蝴蝶结

 

林林又捧出了那只红红的蝴蝶结。他想自己是不配保存它的,真的,不配。他用手摸了又摸,眼底又一点点地隐现出那片哀伤的云。唉,那一个个提心吊胆的日子啊……

本学期开学之初,林林跨进新学校大门,心底灌满了快乐又浮漾着隐隐的惶惑不安。老师领他走进教室,立时同学们眼睛齐刷刷对准他,犹如一大片亮亮的灯盏照着他,直透他心窝,照得他心头的隐秘颤悠悠无处躲藏。他心头传响着曾自我交待无数遍的话,不要慌,不要慌,可仍憋不住心儿打摆,目光软软的撑不起来。老师介绍说:“他叫张林林,刚转来的新同学,让我们鼓掌欢迎。”同学们热烈的鼓掌和一张张亲切的笑脸,使他心头一缓,柔弱的眼神又显出了精神。唉,真是神经过敏,这里谁也不会认识我的嘛。

老师给他安排了座位。在朝座位走去时,他忽然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女孩的脸。啊,难道自己曾和他见过面?就在他一愣神间,女孩和他目光相触,在他心间触出了一道电流。天,难……难道会是她?那个去年我和大龙曾……他蓦地脸变得异常惨白。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坐下的。他只是觉得自己刚兴奋了一会的心转瞬又被浇得湿淋淋的了。

下面的一节课,他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在心中一遍遍否定是那女孩,可又一次次确认就是她。他脸色越发阴沉了。

而恰恰不巧的是,女孩就坐在他后面第二排。他感觉女孩已将她审视的目光放射到他后背,放射到心窝深处乃至全身每一处,因而他感到浑身是刺难动弹。他趁下课时溜出来透口气,仍感到有女孩长长的目光在追随自己。回教室时,他不想见女孩,却在不经意一瞥眼时偏又碰到了女孩亮亮的眼光。他吓得身子一缩,坐在座位上再也不敢动弹了。第一天放学,他刚出教室不远便禁不住腿部一弯差点跌坐在地。他委屈得真想哭。最不想见到她,却偏又要栽在她手里。如他认出我并大嗓门一亮说出我的事,我在这新学校还怎么呆下去?天啊,我……我的命咋这样的苦呢?

放学了,他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圩堤旁一排排渔网掩映中的家。坐在老楝树下织渔网的爸爸见他脸上爬满了阴云,忙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答,只是在长满芦竹的圩堤旁坐下来,让满河的清风吹一下心头堆积的愁绪。河里,有几个孩子在游泳、打水仗,那翻飞的浪花、放肆的笑声,牵引他的思绪在欢乐的童年梦境中走。他刚咧开嘴微微地笑,一条采莲船拖着夕阳的余晖划进他的视线,一个女孩划船,另一个头顶硕大荷叶的女孩在水里采莲蓬。采莲女孩脸红红的,一笑两眼流光。林林与那女孩目光相触,一束可怕的电流让他心灵痉挛。这目光怎么这样像那女生的?他神经质地蹦起来落荒而逃,吓得圩堤上正慢悠悠闲庭信步的鸡子“扑啦啦”飞得老远。爸爸过来摸他头,看是否发烫。他眼光游移,心还在跳。天啊,这女生怎无所不在?

第二天早晨,他有些畏惧上学,却又不得不去。走进教室,只见几个女生正围着那女孩在神秘兮兮地咬耳朵,突然石破天惊般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笑,吓得他心惊肉跳,目光慌乱。她……她们在谈什么?是不是在议论我的事?他还想听下去,可女生们已一哄而散,唯有那女孩仍在前仰后合地大笑,那串串笑声如不和谐的琴音搅得他的心事更为纷乱。

下午,女孩的笑声更多。在和人谈着什么时,她突然神经兮兮地大叫大嚷,如发现什么新大陆般发表她的“谬论”,别人还没笑她倒先被自己的话语逗笑了,惹得同学们拿眼朝她看。新结识的同桌周涛告诉林林,她叫苏晴,是本镇牛蛙养殖大户的女儿,她还是本班的副班长,平日有点“少根筋”。少根筋,就意味着此人隐伏着巨大的危险性。林林心头沉沉地罩上了一层云。他胆怯地掉头瞄了她一眼,如碰上电光石火般慌又收回自己的眼。

不过一连几天,他倒是相安无事。苏晴笑闹归笑闹,倒没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他想,或许她早已将自己忘了,或者根本就没将我记住。他轻蔑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呸,真是没用的窝囊废!那么多人,她咋就会将自己记住呢?我真是自寻烦恼、神经过敏!这么一来,他虽仍心存戒备,但毕竟开朗了许多。时日不长,他已能和周涛打打闹闹了。

这一天他放学回来,显得很轻松。爸爸停下手里织网的梭子,挺担忧地看着他脸上的阴晴变幻。爸爸问:“在班上好吗?”林林连连点头:“好,好。”他还拾起一块小瓦片在水面上打出几个漂亮的水漂儿,吓得水面的大白鹅惊慌失措地扇动翅膀逃向河的远处……

可是他轻松没几天,陡地心又紧张起来。他发觉苏晴忽然变得不大说话了!她……她一个敢说敢闹的人,怎又不大说话了呢?她……她是不是已经对我……天啊,如……如是这样……他虽表面强作镇定,却憋不住心突突的跳。

林林暗暗留意过她,她要么看书做作业要么静静坐着,除了非说不可的她很少多说一句废话,即便和人谈论什么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没了那乍惊乍起、爆发力强的笑语。当几个女生拉她、围拢住她以逗引她参与的热情时,她只是淡淡地说:“今天我没兴趣。”别的女生说:“去玩为什么非要有兴趣呢?”她吃惊地盯着别人说:“没了情趣,还咋个玩法?”说罢便垂下眼帘看她的书了。女生们再哄逗她也不再多说一句话。过了一会,“白面魔头”杨旻又和那几个女生笑闹起来。这是个面孔白嫩得让人怪不舒服、最爱和女生凑在一块的家伙,故而女生赐给他一个“白面魔头”的绰号。这家伙忽而叫忽而跳,忽而话语轻轻手势柔柔,扮出一副娘娘腔,逗得几个女生发出一阵阵的笑。苏晴原本宁静的眼眸缓缓爬上了几缕厌烦的暗影。杨旻忽然又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跟前,说话似真似假似阳亦阴,软绵绵驱也驱不走。她蓦地一把揪住他耳朵,揪得他“哎哟哎哟”直讨饶。苏晴一松手,他赶忙夹着尾巴逃跑了。大家发出一阵哄笑。苏晴脸上也露出浅浅的笑。

周涛见林林眼神游移不定,便问他怎么了。林林顾左右而言他:“苏晴她……”周涛说:“嘿,你说她呀,她是个想说就说,想不说就不说,一切随心所欲的疯丫头!”果然,第二天苏晴表现又变,在教室一片宁静时她突然没缘由地叫嚷起来,还神经质地拉其他女生,要将自己蓦然间生起的快乐情绪强行传染给人。随即有人拿眼朝她看,还有人嘀咕:“人说话你嫌烦,你叫嚷就不怕影响人了。”周涛说:“喏,看准了吧。唉,这样的人做我们副班长,可惨了我们这帮无辜者啰!”

林林的情绪随着她的忽阴忽晴变化了好一阵子。这边的事还未了,那边又一个更为恐怖的阴影深深攥住了他的心!

一天,他在校园里独自闷闷地走,忽然一个人影映入他眼帘,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惊悸的眼神抖抖活活无处闪避。是大龙!他……他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大龙跑来轻捶他一拳说:“林林,好小子你,就一人躲在这快活,把老哥我一脚给踹了?”林林惊慌地说:“你……你怎么……你不是说不再……”大龙吃吃怪笑着说:“大哥我是放心不下你,怕你受人欺负啊!”林林见他还朝里闯,慌忙挡住他说:“我我我……我在这很好!”大龙说:“别慌嘛,大哥我只是来看看你嘛!好啦,知道你在这就行啦!”他在林林肩头一捏,捏得林林好痛。他哈哈一笑,跑了。林林却整个人都呆在了那。直到上课铃响,他才木木地踩着心头破碎的梦,离去。

放学后,爸爸划船带他去田头给芋头浇水。爸爸用大水瓢给高处的芋头浇水,他则用小水瓢在近处浇。他眼神发怔,水全浇到了自己衣裤上。爸爸飞奔过来甩他一巴掌:“魂丢到哪去啦?”他捂着被打痛的脸,泪水爬出了眼眶。

回到家后,他将自己锁在房间内,却难以排拒渐浓的暮色在心间的蔓延。他一把揪住自己头发,眼里又泛起迷濛的泪光……

一年半前,他升入原先的那所学校读初一,可刚进教室就见大龙用那老鹰似的阴冷冷的亮眼看他,看得他目光躲闪心犯怯。此后他每每回避,总要撞见侵入他脆弱的心灵防区的鹰眼。大龙是个留级生,据说他在原先的初一班常暗暗向胆小的男生女生索取保护费,声称若按期缴付则可确保其在校平安无事,如若不交,哼,他则会招来初二、初三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哥们”,用凶凶的眼光逼得你心理堡垒陷于自溃。到了新的初一班,大龙自是故伎重演。一天,林林刚走出学校大门不远,便见大龙带着几个人骑着瞪着凶眼的黑牛,虎视眈眈地把住通村的路口。林林一见,心立即悬到嗓门口。大龙牛鞭一挥,野牛便用可怕的大牛角顶了过来。林林被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林林经不住他几一吓,便乖乖奉上了保护费。大龙索取保护费无休无止,他极想摆脱这无理敲诈,走出畏惧的心理障碍,可是他走不出。他上课走神,做作业常出错,成绩徘徊于低谷,恼得靠捕鱼织网供养全家的老爸几次揪住他好一顿揍。可是,他总不敢说出事情的原委。

到了上学期,即初二第一学期,大龙忽然频频对他露出笑脸,还把他举起来放到牛背上,吓得他晃晃悠悠差点摔下来。原来,大龙是想多收几个俯首帖耳的跟屁虫。一天,大龙他们几个在一条幽僻的小巷拦住一个女孩,或涎皮赖脸地调笑或厉声呵斥,吓得女孩面无人色,惊恐的眼珠四下乱转,如受惊的鸟儿无处躲藏。尾随在后的林林见别人喊,他也狐假虎威地跟着喊了几句。他见自己这总受人摆布的窝囊相也使别人感到了害怕,便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兴奋和快乐。可是渐渐地他感到不对劲了,他从女孩惊恐的眼里可怜巴巴地晃动着的大泪珠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看到了自己畏畏缩缩的影子。他悄悄退缩了。女孩是在大龙等人狂放的大笑中狼狈逃走的。林林久久望着女孩远去的身影,眼里空濛一片。从此,他再也没跟大龙出去过。

可是,他也就此闯了祸——其一,他万没想到那女孩竟是后来的新同学苏晴!其二,大龙事发也牵连到了他!一位同学的母亲来校大吵大闹,终使大龙敲诈保护费一事曝光!在宣布处分大龙的全校大会上,大龙又招供出了林林和另一个曾跟过他的软弱着。在密匝匝的眼网中,林林浑身抖抖活活差点软瘫在地。从此,他开始瞒着家人不时逃学,成绩更是一落到底,期末考试竟有两门亮了红灯。老爸嗷嗷直吼,抓块木板就抽打。林林终于说出了原委,并泪流满面地哀求老爸让他转学。一心望子成龙的老爸知道从小胆小怕事的儿子在此校是决不会走出心的阴影的,便只得狠狠心取出有限的钱求人给他转到了邻近的另一所农村初中。林林来到新校,哪知第一天就碰上了苏晴的事,真是冤家路窄。其实两所学校同饮一河水,自己早该料想到的。继而大龙又如幽灵般摸到了新校。林林那打造新形象的可怜幻想又要飘飘摇摇濒于幻灭了。天啊,我的命咋这样苦呢?

天黑尽了,浓重的夜色盘踞在他心中让他神魂不宁整夜难眠……

以后几天,他蔫头搭脑,话语更少,即便周涛和他逗笑,他也只是浮出几缕勉强的笑,眼里那片沉沉的云很难让他过一天开心日子。

一天,苏晴她们几个又哇哇怪叫,说是要策划新意思,搞一回同学节。她们说,情人有情人的节日,母亲、老师们也有自己的节日,为什么我们同学就没有自己的节日呢?这别出心裁的倡议,顿时点燃了大家的热情,有人擂桌助威,还有人跳起了不伦不类的舞。苏晴兴奋得玉臂直舞:“要搞,就要创意多多,乐趣多多!干脆,我们给要好同学互送小小纪念品,谁得到的最多,谁就是本届同学节的幸运之星!”大家“噢噢”狂叫附和,恣意渲泄着心头的快意。大家还协商确定:同学节就定在下周日,活动地点——水上森林!随后,女生们还泄露了一个小秘密:她们还将额外每人编一只红红的小绸结,谁在某方面表现出色,谁就会得到这特别的奖赏!这显然是冲着男生来的。

大家很快行动,给要好的同学互送纪念品。纪念品里最珍贵的当然还是女生的绸结——有蝶形、花朵形、奥运五环形……真是小巧、精美极了。不少男生都幸运地收到了这红红的绸结。收得最多的是“白面魔头”杨旻。他共收了六七只,其中大多女生给他的封号是“最佳护花使者”。他在苏晴面前转来转去,苏晴便也嗤嗤怪笑着掷给他一只,名曰“最让人讨嫌的白面魔”。他却乐颠颠嘴笑咧得老大。周涛也收到了一个女孩的绸结。周涛手舞足蹈的幸福、骄傲相,看得林林好生羡慕,柔和的眼神在想象的空间也编织出一只红绸结。不过只过一会他又眼神黯淡下来。不会有女生送绸结给他的,除周涛外连普通纪念品也不会有人送。

在胡思乱想间,他手也情不自禁地取来红绸带,在教室人少时悄悄在桌肚里编织起了绸结。没人送绸结,干脆自己编一只留作纪念得了。可是,红红的绸带在他笨拙的手指下却怎么也变幻不出美妙的图案。就在他笨手笨脚地编结时,一个女生从他面前走过。啊,竟是苏晴!他忙把绸带往桌肚里塞,却忙中出乱,绸带飘落到了地上。苏晴用手掩着小口微微一笑,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立时心悬了起来,赶紧拾起绸带并藏起,再也不敢看她。

第二天上学,他发觉桌肚里有东西,取出一看,两眼立时被一个红艳艳的东西映照得亮闪闪的!啊,竟然是红红的蝴蝶结吔!竟然是红红的蝴蝶结吔!这绸结玲珑小巧,形似蝴蝶,通体流溢着鲜活的灵动之气,好似要翩翩飞起,飞成他情感世界里最绚丽的彩图。他手微微抖起来,他的心,他的整个世界,都要被这红红的灵秀之物涂染得红通通的一片了!

几个男生不相信似地喊起来:“张林林也收到了绸结吔!张林林也收到了绸结吔!”

他想,一定是苏晴送他的!对,一定是苏晴!他微微掉头,仅与苏晴目光微微一触,便转过了头,脸色已通红通红。就在这一瞥间,他已从苏晴朝他微笑的眼神中找到了答案。苏晴竟会送我蝴蝶结!看来,他已完全忘记那事了!看来,他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般可怕!他风风火火的外表,还隐藏着一颗慈善的心呢!

整个一天,他都兴奋得不得了。他决定也亲手做个小礼物回赠给她!当天回家,他特地从圩堤上砍断一根芦竹,做成了乡间形似笛箫的吹管芦管,相信她一定喜欢。

次日,他恭恭敬敬地将芦管赠送给了她。他一语未发,脸早已绯红一片。苏晴虽送绸结给他只是出于一时同情,并无他意,她还是大大方方地收下了他的礼物。她接过后,又叫他试吹一下。他对着芦管吹,一曲流行乡间的栽秧号子《啊哩隔上载》的旋律便流淌在教室里。苏晴兴奋得眼里火花直闪:“这个礼物真好!”

他们没想到,这时却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二天上学,林林一落座不料连人带椅极狼狈地摔倒在地。原来,有人在椅下做了手脚——一头塞了块石子,一头虚空着。众人爆发的一阵哄笑令他更是难堪。蓦地他在密麻麻的众人的笑脸中看到一双幸灾乐祸的阴笑的眼。啊,是“白面魔头”杨旻!杨旻轻蔑地冷哼道:“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苏晴是何等机灵,她笑吟吟地朝杨旻招招手,杨旻急忙屁颠颠地走来。她对着他耳朵似要说悄悄话,哪知她却突然大嚷:“杨旻,说,谁是癞蛤蟆,谁是天鹅?!还有,这椅子是不是你使的坏?!” 杨旻大吃一惊,随后又嬉皮笑脸地说:“嘻嘻,苏……苏大小姐,咋……咋会是我弄的呢?”苏晴说:“别狡辩!张林林,是他捣的鬼,还不去向他讨个说法!”林林却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杨旻再次斜睨他一眼,随后又涎皮赖脸地对苏晴说:“嘿嘿,苏小姐,别动火嘛!那一个憨不拉叽的人也值得你为他……还有,你已送……给我,怎么又……”“杨旻!”苏晴大叫一声,白白的脸整个儿涨得通红,“你还损人!你还不快去把张林林的椅子扶起来!再不扶,我就要收回对你‘最让人讨嫌的白面魔’的奖赏!” 杨旻一听,赶紧去扶起了椅子。众人发出一阵讪笑。杨旻挺滑稽地摸摸头,也跟着龇牙咧嘴地笑了。林林看看苏晴,只见她也眉开眼笑好开心,清凌凌的眼里闪出灿灿的很好看的光。他心头一热,心灵为感动所把握住。这是个多好的女孩呀!上初中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尊重、友好呢!

星期天,同学们浩浩荡荡开赴水上森林。这水上森林好大好大呀,林中有水,水中有林,一望无边的水杉如一帧绿色的风景画在众人面前铺展开,以一种壮阔的气势震撼着大家的心!他们嗷嗷狂吼,想唱,想跳,并像放飞的小鸟般奔向林中各处……

杨旻是个跟屁虫,早和几个漂亮女生上了游船。苏晴和几个女生上了另一只游船,刚要离岸,她见林林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岸上,便也将他叫上了船。林林眼里立即闪出快活的光。

水杉一行行一排排,在碧水掩映中绿得出奇,绿得极生动。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静静的水杉林在他们的世界里交织出一片绿色生命的空灵之境。苏晴又是拍照,又是狂叫,又是挥舞手臂,小船在她的脚下急速颠簸,吓得几个女生哇哇直叫。她毫不收敛,忽而指着一行行飞过的丹顶鹤、白鹭大叫,忽而为水中跃起的银鲤而跳跃,终于在小船晃动中跌入了水中。林林他们赶紧将他拉上船。她浑身湿淋淋地站在舱中,嘴巴大张着足足有几秒钟,才“啊啾啊啾”地打起喷嚏来。她竟然直叫好爽,随即一串串笑声从口中喷涌而出,咯咯咯,咯咯咯,如飞溅着浪花的快乐的泉流奔涌在茫茫水杉林,奔涌在林林的心间。胸中一个浪花一打,他只觉得心神一漾,两眼竟有些迷迷濛濛了。眼前的她在阳光的修剪中,显得朦胧、虚幻,生动、柔和,如自由自在飘荡天地间的快活女神。他忽然有些羡慕起她了。她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想唱就唱,想笑就笑,活得是多么快乐自在啊。可我呢?

一想起自己,他又不禁神情低落下来,潜藏在眼底的阴云又缓缓隐现出来。就在星期五,大龙又来找过他了。大龙先是说要带他出去玩,他没肯;后又说先借几个小钱用用,中午几个朋友要碰头——说借,实际上是变相索取保护费,林林又没肯(事实他也没带钱)。大龙临走时冷冷的笑声,如一股嗖嗖的风灌在他心里。难道自己真的没法再摆脱他了吗?

这边,苏晴疯癫一阵后又要去林垛玩耍,她见林林神色黯然,便问怎么了。林林说:“没……没什么……”她那具有穿透力的眼光那么专注地看他,似乎一直看到了他心里。他更是惶惑、局促。她“扑嗤”一笑说:“你别紧张嘛!我们大家在一起玩,多开心啊!把话憋在心里,人可好难受哦!”说罢,她便和几个女生勾肩搭臂上了林垛,留下他一人孤零零站在船上。惆怅的情绪又丝丝缕缕地爬上了他心间……

活动过后,苏晴对他忽近忽远,忽热情忽又多少天不说一句话。这真是个说不准的的怪丫头!

林林话不多,却肯吃苦耐劳,每有打扫卫生等劳动任务,他总是第一个向前最后一个离去。渐渐大家都产生了依赖思想:“张林林,请代我擦一下窗子。”“张林林,浇花水就由你代劳了。”自己则猫腰一钻去网吧、球场等场所潇洒,而什么苦活、累活似乎只配林林这头“憨牛”来扛。

一天放学后,林林独自一人打扫教室,汗水和着灰尘在脸上爬成一条条泥污。忽然一只纤纤玉手将一只小手绢递到他面前。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好漂亮好漂亮的眼睛,一双如清凌凌的溪水闪着笑意的秀气的眼。是副班长苏晴!他们已好长时间没正面接触了。他不忍心接手绢。这精致小巧并散着淡淡芳香的女孩的心爱之物,沾上自己的泥污会惨不忍睹的。可她执意要递给他。他只得红着脸接过手绢擦了擦,然后憨厚地笑着不知是还好还是该咋办。她却大大方方地说:“手绢就送你,作为对你的奖赏吧。”他一愣怔,她的手绢会送他?她死死地盯着他吃吃吃地坏坏地笑了笑,笑得他六神无主,局促不安。她说:“不过我也不会白赏你,你得为我做件事。”然后神色诡秘地凑近他,对他说了几个字,然后身子一掠便没了影。他吃惊地瞪直了眼,这样的事他也能参加?他知道,他正和一帮人在谋划新动作,搞什么新世纪中学生形象设计活动,她居然也叫他参与设计,他这样的土佬儿哪……哪里能……不过,她热忱相邀,是瞧得起他。他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里又变得湿润起来。

他在她具体策划、指导下,大着胆子进行他的形象设计了。可是,她叫他制作的模型,不是破旧皮鞋,就是不规则不统一的衣裙,这些破烂玩意也能冠以形象设计的名号?他困惑地望望苏晴。苏晴神秘地一眨眼说:“你照我的意思去做就是啦。”

一星期后,形象设计小组开始初步展示各自设计成果。苏晴夸下海口,说张林林为本班几位同学设计的形象,在新世纪定会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唱!然后,她叫张林林给钱彬彬挂上衣服模型——上身极为新潮、前卫,下摆却搞成形同揉皱的锯齿状的破烂不堪样,胸前还不伦不类地挂了两只夸张地歪斜变形并裂了口的大皮鞋。给顾凯、花雯雯两人的设计同样体现了新潮与破旧集于一身的不协调!衣服、皮鞋等上面还别上了“娇气”、“懒惰”、“怕劳动”等字条。苏晴拍拍巴掌说:“好啊,好啊,新潮与破旧不协调!你们一方面追逐新潮,一方面也有一些缺点,甚至连打扫卫生这样的小事也一推了之。正因为你们表里不协调,新形象嘛也就留下了陈旧的尾巴啰。哈哈,怎么样?满意不满意?”那三个同学被搞得哭笑不得。有同学叫起来:“妙呀妙呀,这真是一幅绝妙的漫画像啊!”“嗨,倒不如拿这设计到世界博览会上展览展览!”那三个同学羞愧难当,赶紧扯掉了模型。苏晴乐得一拍巴掌,咯咯咯咯的欢笑声荡漾成了林林心头的春潮。他好羡慕好羡慕地望着她,心想自己如有她的几分之一胆识和智谋,什么样的难事也不怕了!

苏晴这巧妙的一击,班上同学以后再没人好意思在劳动时叫林林代劳了。同时,苏晴还以此为起点,将他纳入了自己的所有活动中,处处让他出现,时时让他体体面面地亮相,大大提升了他在班上的形象。他明显变得开心了,也能上球场打球并敢于和杨旻你争我抢了。

他和苏晴的友谊出其不意地发展得很快。他喜欢听她的笑声,喜欢看她快活的笑脸,喜欢她那风风火火却又融含着机智的处世方式。当然,他和她交往也会不时泛起心虚虚的感觉,那是盘踞心间的往事的阴影在作怪。

一天,他“苏晴苏晴”地在纸上横七竖八地写满了她的名字。哪知他不慎惹出了事,一名同学夺过纸去在班上大肆叫嚷,说林林和苏晴有“问题”。杨旻更是张扬:“看啦,看啦,看来癞蛤蟆真的要吃上天鹅肉了呢!”林林简直要吓破了胆。苏晴却不急不慌地站起来,笑吟吟地说:“林林,放学后跟我走。”大家吃惊地看着她,心想她作为一个班干部在这种场合竟敢公开说要和他出去有行动。不过也怪,苏晴这一招施出后,竟没人再神神怪怪地说他俩的事了。

一次,苏晴还把林林等几个要好的同学带到爸爸的牛蛙养殖场玩。牛网养殖场位于水荡之中,一排排芦苇拂面过后,有几块偌大的牛蛙养殖池塘赫然呈现在面前。憨态可掬的牛蛙鼓起阔大得有些离谱的嘴在蹦跳,看场的小黑狗摇头摆尾地围着大家直撒欢,盘旋于空中的水鸟把永恒于时光中的乡野歌声拖在美丽的天地。划船。采菱角。摘蒲棒。苏晴还把用蒲草编成的草帽戴在林林头上,大家一阵笑,惊飞了苇间的白鹭……

林林刚刚过了段开心日子,大龙又出现了。大龙找到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林林,你就这么绝情?真的要和哥们拜拜了?”他见林林不作声,又鬼鬼地阴笑道:“听说你和苏晴那小妞搞得挺热乎,怎么样,要不要大哥向她透点风?”林林吃惊地说:“这……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大龙笑得更阴森,临走时抛下一句话:“要不要保护,你好好掂量吧。”林林惊惧地久久站在那,四肢僵直而麻木。如果……如果大龙将以前的事……天,一切都会惨不忍睹的……

他脸上的笑容再次被吹跑了,心底的心事无休止地肆意摧残着他的感情和可怜的梦想。他在班上再次发木了,有时苏晴对他说着什么,他只是怔怔地望着一个不可知的地方,眼里空濛一片。她追问他究竟怎么了,他忙说没什么没什么,还假装快乐地勉强挤出几缕笑纹,可笑比哭还难看。其实,他何尝没有想过一切向她和盘托出,以她的机灵和才智或许会有办法帮他摆脱眼前的危机。可……可是不能讲啊!他不忍心看她这天真、快乐的笑脸被揉皱得很可怕,他害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友谊,他更害怕……天啊,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呢?

大龙再次找到他,威吓要和他最后摊牌。林林脸色更阴沉了,一夜不眠后他愁苦得形同小老头。他痛苦地想,为了彻底摆脱大龙的阴影,看来自己只得以一颗负罪的心向苏晴忏悔了。这,是摆脱大龙的唯一办法了。同时,他觉得自己总是带着心事心虚虚地和她交往,也是对朋友的不敬,坦露一切,是迟早的事。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将苏晴约到校园里的树丛中。面对着她盈满青春朝气的脸,他直骂自己太残忍,竟以自己阴暗的东西来铺盖眼前这亮丽的一切。她问他究竟怎么了,他话语发抖,眼里泛起雾朦朦的潮气。他开始讲了,讲自己和大龙的事,讲对她的戏弄,讲自己的屈辱和无奈,讲自己无尽的忏悔……在濛濛泪光中,他见她脸色越来越惨白,然后只听得“啊”的一声哀叫,眼前便没了她人影。他没有追赶。他长长的眼泪流出来了,浇打着他伤痕累累的心。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移步,一脚脚踩着自己可怜的残破梦想……

大龙终于被他甩脱了,可他却伤了一个人的心,要失去一个真挚的好朋友了。在教室他几次想接近苏晴,可她却早早回避了,那原本闪着纯真笑意的眼却盛满了极陌生的冷漠和恨意。他开始写信,写了长长的8页,他一遍遍诉说自己的悔意,期盼能求得她的宽恕和谅解。他捧着这厚厚的信,捧着自己沉甸甸的心,将之悄悄放到了她桌肚里。

几天过去了,他没有得到她的回信,他阅读的依然是她的冷漠。他失望了。是的,她不会再原谅自己了,不会再理睬自己了。是啊,对他这样一个人谁还愿和他打交道呢?她没有将他的事在班上捅出来,已经是够留情面了。他捧出了她送给他的那只红红的蝴蝶结,用手摸了又摸。苏晴说过,这绸结只配送给表现出色的男生,我不配保存它。他虽十分的不忍,可还是悄悄将蝴蝶结放到了她桌肚里。

次日是休息日,他又乘着爸爸的船走了一回水荡。还是那片芦苇荡,不远处有牛蛙养殖场隐隐的木屋,有小狗、有飞鸟,还有他们遗落在水面却牵动着心灵的欢言笑语。他揉了揉发湿的眼睛。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

他上课走神,成绩下跌,挨了几次批评后还逃了几节课。这时已到了学期底,老师为此专门作了家访。愤怒的老爸再次嗷嗷怪叫着狠揍了他一通。面对着就要到来的期末统考,他毫无信心。他来来去去依然情绪低落。

一天,他没精打采地走进教室,手伸进桌肚取书时,蓦地碰到了一只厚厚的信封,一道灵光闪入脑际,难不成是……他立时呼吸急促,怦怦乱跳的心简直要跳到嗓门口了。信封内外什么字也没有,他只是从信封内取出一样东西。啊,是红红的蝴蝶结吔!是红红的蝴蝶结吔!蝴蝶结红红的,红红的,将它温润的红艳的祥光遍洒他的世界,在他情感云空中连缀成一片片的五彩云霞。他手抖动了,眼里被艳照得灿烂一片。在濛濛泪光中,他感觉红红的蝴蝶在跳动,在飞舞,舞成了他视野里最美丽的图画……

 

 

 

 

 

 

(小说发表于2002年第四期上海《少年文艺》)

 

 

 

 

 

 

 

 

 

 

 

 

 

 

短篇小说

 

梅子姐姐

 

往事悠悠,可真纯的童年记忆总是温暖着心底的那段时光。位于邻县的外婆家,傍河而住,小河淌水,芦竹飘悠,河边的老楝树把粉紫的细碎的楝树花一点点丢落在我和梅子姐姐的欢笑里,把我童年的梦想染得异彩纷呈。到了夏夜,外婆照例要在老楝树下摆上桌椅和凉席,我和梅子姐姐便围住在外婆旁乘凉、听故事。外婆走古串今,一会儿鬼故事,一会儿秀才和小姐,她手揽万千故事的神奇,让我梦醉神迷。听到紧张处,我往往会瞪圆大眼睛,一旁的梅子姐姐则会揪揪我鼻子说:“好没出息!”

梅子姐姐可美啦,圆圆的脸庞,墨葡萄一样大而透亮的眼,脖戴银项圈,红红的小花衫映衬着甜甜笑靥,她简直就是从我童年图画中走出来的美女孩呀。不过梅子姐姐脾气可大了,讲话又响又冲,以死不认输、倔强到底而出名,好多人都不敢招惹她。她是我姨妈的女儿,当时她家里一度不和睦,家人干脆把这成天喳喳乱叫让人烦心的丫头送到了外婆家。当时我家也颇不宁静,妈妈便也把我送到了外婆家。这样,我和梅子姐姐就成了天然的死党。

在童年的日子里,我成了梅子姐姐形影不离的跟屁虫。梅子姐姐划着小船采菱角,我也叫着要上船。我把大大的荷叶戴在梅子姐姐头上,梅子姐姐灿烂的脸庞笑成了红艳的荷朵。我采来大把紫红的浮莲花捧到姐姐面前,姐姐则把花插到我头上,把我打扮成了“小姑娘”。我乐得在船上直跳,不料船一晃动,我便跌倒,不是姐姐拉住就要落水。姐姐抱着我,把“咯咯咯咯”银亮的欢笑声撒遍童年的世界。姐姐教我划桨,姐姐教我撑船,并说等学会了撑船,亮子就慢慢成为大人了。我很崇拜地看着姐姐,虽然我还学不会,但是我很用心地学。我们把悠悠小船划成童年视线里一道美丽的风景。

梅子姐姐桀骜不驯,她常常跟男孩打架。有次有个男孩骂了我一声“没爹的孩子”,梅子姐姐便发疯地冲上前,不要命地和男孩在地上打得翻过来滚过去,硬是把强大的男孩打败了,从此使那男孩离我们远远的。

外婆常常教导梅子姐姐说,女孩要讲规矩,不要用腿在男孩身上跨,否则男孩个子长不大;不要朝男孩吐口水,否则男孩脸上会生瘢;不要跨越男孩的鱼竿,否则这鱼竿会钓不到鱼……梅子姐姐一听便火气直蹿,她说我哪样不如男孩,凭什么要处处让着男孩!

一次,我以男孩的优越感,怡然自得地拿着表哥的鱼竿坐在河边垂钓,梅子姐姐就偏要来抢夺我鱼竿。我不给,她就发疯地抢过去扔在地上,用腿恨恨地、很解气地、一遍又一遍地跨越鱼竿。我朝地上一坐蹬着双腿大哭起来。梅子姐姐则如男孩般大大咧咧地坐在河边钓起鱼来,这是我童年视线里第一次看到女孩钓鱼。她一钓就上了瘾,迟迟不肯还我,后来还真钓上一条大鲫鱼。我报复地去踢她的鱼,把她的鱼又重新踢到河里。她愤怒地大叫,追着我直喊打……后来,她又跟着我要过鱼竿,我不给。她佯作生气地说:“亮子不想姐姐跟你玩啦?那姐姐以后就不睬你了!”我一听,赶忙把鱼竿递给她。姐姐拍拍我后脑勺说:“还是亮子乖!”

每当妈妈来看我,我便会特别高兴。妈妈总是把艰难露出的笑脸张在我面前,那眼里透笑却带着点点含愁的泪光。这是呈现在我童年视线里最奇怪的一张脸,我怔怔仰望却怎么也读不懂。我还发现,她一个人的时候,会两眼怅怅的看着不知名的远方,和外婆单独在一起时又会黯然落泪。比我大几岁的梅子姐姐却一语道破天机:“这还不是因为你那坏爸爸!”

我妈妈中学毕业后,原本已在乡广播电视站做播音员,前程看好,不过却因为和邻县的爸爸有婚约在身而最终不得不离开这个岗位。外婆对我那会计出身的小白脸爸爸原本就有些不放心,是因为有婚约之限而不得不嫁女的。果然,结婚没几年,爸爸便要抛妻别子,和一个城里女人走。闹腾了两年多,去年爸爸竟和那城里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再也不回来了。外婆长吁短叹,说小白脸就是不可靠,还是种地的庄稼汉靠实。她还说悔不该当初没听瞎先生的忠告,两人鸡肚猴肠,是属相对立的命。外婆老泪纵横地对妈说:“这就是命啊,命中注定你有这一劫啊!”她还说,人一旦上错了船,会后悔莫及。一生吃斋念佛的外婆快速苍老,她在香烟缭绕中不住叩首求佛。人小胆大的梅子姐姐却说了一句:“人跑了去找啊,烧香、拜佛就有用啦?”外婆吓坏了,一边斥责梅子姐姐,一边慌忙焚香作揖祷告:“小孩童言无忌,菩萨不要怪罪。”此后,外婆常常把给她的糖果在马桶盖上蹭一下,意思是小孩吃后说的是胡话,当不得真,不会触犯神灵。

梅子姐姐的乖张举止还多着呢。有次她竟把外婆的两把经文条拿去当火把在野地里奔跑着烧了。那可是外婆用麦秸杆一根一根剪成的,并一根一根念经念成的,被赋予了无上法力,是待到关键场合礼拜、焚化的,可竟被梅子姐姐一把火胡乱烧掉了。外婆赶忙跪到菩萨像前祷告,一跪就是半天。

还有一次,一群大和尚到村里搞法会,敲法器、放焰口、做礼忏。大和尚们敲着敲着突然把几十斤重的大铙钹抛到空中飞旋起来,再伸手接住。当十几副大铙钹一同在空中飞旋起来的时候,那场面可壮观啦,什么“飞渡银汉”,什么“鹞子翻身”,什么“半空望月”,可有趣了!梅子姐姐乘和尚不注意,也拿了个大铙放飞起来,却想不到落到了臭不可闻的泥水沟里。大和尚脸色大变,连说罪过。外婆吓得赶忙把铙取出来用水洗净了送还。可大和尚依然不依不饶:“玷污了法器,那可是要遭到报应的!”外婆吓得忙跪到地上连连叩首,惹得围观的年轻人连连大笑,让外婆出尽了洋相。大和尚还要折腾外婆,梅子姐姐突然向大和尚发难:“不就是块破铜吗?有什么了不起,还没我的金蝴蝶风筝好玩呢!别拿什么鬼神吓唬人!”大和尚怔得无语,在众人哄笑中外婆被解了围。回到家,外婆将梅子姐姐关了半天。

一个风雨夜,我们都睡熟了,突然妈妈一身泥雨地跑回娘家来。妈妈一见外婆,便伏在她肩上抽泣起来。原来是我失踪的老爸突然回来了,他逼迫妈妈同意离婚给他以自由。妈妈不同意,他就撕断被面,抄起斧头砍断木床,砍断妈妈的鞋。妈妈吓得落荒而逃,光脚徒步顶风冒雨连夜跑回了娘家。外婆连声喊造孽呀造孽。梅子姐姐却突然叫道:“我们娘家难道没人了吗?去揍他个臭八精(苏中话,混蛋之意)!”外婆责怪她,大人的事你小孩掺和什么。可是舅舅和表兄们听了她的话却一呼而起,第二天一大早一大船人马浩浩荡荡向邻县开进。鬼精的爸爸闻讯慌忙溜到了城里,从此在我成长岁月里再也没回来过。

这一晚,住在后面的舅妈家又是香烟缭绕,那蜡烛火焰一会儿吐得老长,一会儿收得很短,很是阴森怕人。梅子姐姐告诉我,外婆又带你妈去舅妈家了。舅妈是个巫婆,妈妈已经多次到她家去求神问鬼了。

舅妈生有几个子女,而她却独独对那唯一的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娇惯不已。可是,女孩后来却不幸生病去世了。舅妈哭得昏天瞎地,哭了一年又一年,哭得身体日差人恍惚。她后来,她呓语般地说,她看到女儿了,她常常和女儿以及诸鬼神对话,她说她能穿行天上阴间找神问鬼。于是就有香客上门问病求神,于是舅妈就成了巫婆。

我一向惧怕舅妈,她那冷森森的眼神朝你一望,让你不寒而栗。还有屋内那昏暗的光线和阴森的烟雾,很是让我畏惧。在梅子姐姐强拉下,我才跟了去。

一进舅妈家,我就吓了一跳。昏黄的灯光下,舅妈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地在床上直抖动,越抖越剧烈,叫声越来越恐怖。我吓坏了,刚想走,梅子姐姐拉住我说,看吧,舅妈又到天地里去找鬼神了。上一次,舅妈说看到我家庭院里有棵树,是桃树,家有桃树,男人在外怎能不花心?我妈一回去便把桃树砍了,害得我大哭一场。这回舅妈又会在那神秘世界找到什么呢?就在这时,梅子姐姐竟模拟舅妈在屋子里张牙舞爪地捉起鬼来,她突然一把抓住我,说是捉到了鬼。我立时吓哭了。她说:“我是逗你玩的,哪有什么鬼呀,要不她怎么不捉个鬼给我们看看!”外婆低声警告道:“再闹,就把你们轰出去!”

就在这时,在床上猛烈抖动的舅妈和天上的神仙对上话了,舅妈再三恳求神仙帮助我妈妈一回,在允诺烧给许多香火后神仙好不容易才答应。后来据大人转述,办法是这样的:建造一个简易木桥模型,由神仙施法赋予其法力,然后挑吉日吉时由我妈从上过。从这边往那边走叫过关桥,人要渡过难关获新生;从那边往这边走,叫转运桥,从此我妈就顺利转运,我爸就会回心转意回到她身边。注意点是来回只能各走一遍,多走或重复走均为无效。于是我舅舅赶忙做起了一个木桥模型,由舅妈焚香祷告请神仙施了法,然后舅妈命表哥们好生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待下午吉时由我妈从上过。

表哥们看管严格,却总有疏忽的时候。梅子姐姐因好奇而偷跑到木桥上,边蹦跳边欢叫:“好玩啊,好玩啊,我也转运啦!”突然木桥坍塌,人和木板一齐滚到地上。外婆颤得差点跌倒,妈妈脸色变得好白,舅妈则冷声说:“法力已破,这是天意呀!”外婆急请舅妈再想想办法,舅妈摇摇头。妈妈再也忍不住了,伏到舅妈身上流起泪来。舅妈抚摩着我妈头发说:“妹呀,这就是命啊,命中注定这劫跑不掉啊!”三个大人哭成一团。

突然所有人都把凌厉的目光对准梅子姐姐。梅子姐姐吓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大人抓住她,表哥也要揍她,她被逼急了索性就抛出泼辣的本性,吵架似地说:“你们打吧!打吧!你们大人打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们就去抓那臭八精,告那臭八精呀!弄这些木板他就回来了吗?!” 梅子姐姐好大胆,居然提出去告状!以现在目光来看,如果提起诉讼,我爸爸必定不会再像这样逍遥自在无人管。妈妈又流下了泪。我知道,以我妈的柔弱心肠是做不到诉诸法律的,她还在梦想着爸爸能回心转意与她破镜重圆呢!外婆气得浑身发抖,说这丫头我管不了了,今天就将她送回家去,由她的大人去管教。下午,外婆果真要送梅子姐姐走。我首先哭,求外婆别送姐姐走。其他亲戚也来劝慰,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可以慢慢教导。梅子姐姐也跪下来哭求,说外婆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走了就没人陪你了!说得外婆掉下了眼泪,外婆气也就慢慢消了。梅子姐姐不用走了,我和姐姐手拉手笑着叫着又闹到了一起……

我回家上学后,每年就只能寒暑假来外婆家了。每到这时,梅子姐姐就兴奋异常,成天和我闹在一起。同时我也发现,梅子姐姐和外婆感情已经很深很深了,已经到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地步。

这时,我和梅子姐姐的姐弟情也在升温。我们在一起玩,在一起睡觉,梅子姐姐甚至连小便也常不回避我。外婆责怪她几句,说姑娘家要知点避讳。梅子姐姐则缠着外婆又嗔又闹,弄得外婆搂住她既怜爱又没办法。

外婆见我和梅子姐姐这么要好,便和舅妈商量,说我们两个挺般配呢,只是梅子岁数嫌大了,要不把只比我大一岁的梅子的妹妹萍儿说给我。萍儿我也和她在一起玩过,有次在河沟里捉鱼,她竟一直和我抢着捉。所以我不喜欢萍儿,倒情愿做梅子姐姐的小跟班。

以后几年,大人们一直热心地把我和萍儿的事挂在嘴边,可姨妈家人却提早动作,把萍儿说给了别人,原因无非是我没爸、家贫。这一天,妈妈暗暗流了泪。在世态炎凉的社会,亲人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外人。

此时又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垛上常划船来卖瓜果的亲戚常夸我长得文气。可是当我爷爷试探着问有无可能未来将他女儿许配给我时,亲戚当夜就将船划离村庄,从此再也没来过。原因自然仍是没爸、家贫。

原本懵懂无知、快乐无忧的我,一下子成了世上没人要的人。这种冷酷的现实堆放在一个孩子身上,岂能承受得了。我可怜巴巴地问梅子姐姐:“一个没爸爸的人,是不是就低人一等呢?” 梅子姐姐大怒:“谁说没爸的人就低人一等?哪个敢乱嚼舌头,我揍他去!”她又说,我们亮子没爸比有爸强,将来一定是顶有本事的人!此时的梅子姐姐已渐渐出落成比我高一头的大姑娘了,她总是把温馨亲切的笑意溢在我年少的疑惑和幻想里。她说:“如果不是姐姐岁数大,姐姐倒愿意将来嫁给你!”虽然姐弟不会有什么,但姐姐的表白却让我感到温暖异常,原本忧郁的眼里又闪动起快乐的光波。

可是,在以后几年里,外婆对我的态度却悄悄发生了变化。她这几年为我妈妈不幸的婚事而操透了心,人变得明显衰老和唠叨了。因为我长得有些像爸爸,她竟把我和爸爸放在一条线上,用她那饱经沧桑的“法眼”反复透视,透露出对我疑惑的怪异之光。她说我很可能会成为爸爸的翻版——不走正道、浪里浪荡、忤逆不孝。我搽雪花膏她说我从小学怪,我唱歌、爬树、翻跟头玩耍,她说我不学好样。她就这么唠唠叨叨说下去,她已用她昏花而疑惑的老眼“看穿”了我人生百年命运的本色。

我害怕了,我惊恐了,我很不适应自己置身于外婆这样怪怪的眼光下,我对梅子姐姐说:“姐姐,我长大了真的会变成坏人吗?我不要做坏人,我要做好人!” 梅子姐姐对我说:“不要信外婆那老迷信!我们明亮子是顶好顶好的人!将来一定有出息!”她随后找外婆理论,说亮子还小,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外婆却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是常理,这就是一个人的命啊。梅子姐姐突然“哈哈哈”地狂放不羁地大笑,笑得长辫飞扬身子直摇,笑得外婆心里直嘀咕,这丫头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梅子姐姐说:“外婆,收起你那老思想吧,什么命不命,我们亮子可有本事着呢!”外婆不高兴地说:“你这丫头这说什么话,人靠菩萨活,人不相信命咋行。唉,等你自己长大了,就知道啰!”外婆说着又把她皱纹纵横的脸深埋到佛的虔诚里,又啊咪佗佛地去念她的经了。

长成大姑娘的梅子姐姐常常和外婆发生话语冲突。比如外婆常说一个人的命要靠长辈帮助修,所以她要尽心给子孙们修好命,而我和梅子的奶奶都不吃斋念佛,所以就没有人帮我们修。外婆又说,男女家有别,我们只能由我们的奶奶帮我们修,她只能帮表哥们修。梅子姐姐又是笑得前仰后合:“谁叫你们修啦,我们可以自己给自己修呀!”外婆说:“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离谱了,人哪能给自己修!” 梅子姐姐把表哥不要的当时还很稀少的成功女明星画刊拿出来证明给外婆看,外婆一看女明星新潮的图片,差点给气晕过去。

梅子姐姐依然是这样我行我素、疯疯傻傻,依然是这样大大咧咧、自负而强悍,依然很乐意地充当我的保护人。她是我身边人中最最相信我将来一定有出息的人,除外婆外若有人有不同看法,她会跟他拼命。因有她的鼓励和打气,我年少的眼神一直明丽着。

可是外婆的态度依然变幻莫测。她忽而说我没出息,忽而又叫我务必争气要学好,忽而又摸着我头老泪横流地说,谁来可怜可怜这孤儿寡母啊。她把她那疑惑又充满期待的含泪的昏花眼神,长长地凝望在我的春夏四季里,并永远凝固在了我成长的漫漫时光中。外婆去了,却把这眼神永远留在了我身边。我哭倒在外婆的亲情里,并把心的话语捧给依然在天堂凝望着的外婆——一定争气,不负外婆期望!

外婆死后,我就难得再到外婆家了,哭哭啼啼的梅子姐姐也被她的爸爸妈妈接回去了。外婆的温情港湾从此就只能成为一种记忆而留存心间了。

外婆家一别后,我和梅子姐姐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不过我却十分关注有关她的消息。

随着梅子姐姐年岁的增长,开始有人关心起她的婚事来。可是梅子姐姐早就放言:“我的婚事不要人管!”可她爸爸已在喝酒时允了别人,要把她许配给一个小商贩的儿子,并在她吵翻了天的情况下,强自匆匆给他们订了亲。梅子叫嚷,蹦跳,乃至绝食。一次未来的姑爷上门,梅子姐姐高昂凤头一顿叫喝,让这商贩的儿子几乎下不了台。可是也怪,这商贩的儿子就认准了要她,并给我姨父送更多的礼。于是家人、亲戚轮番哄劝,说那男家有钱。梅子姐姐说:“金银财宝我不要,我只要自主权!”家人气得曾把她锁在房里过。

还在我读初中时,姨妈家人就早早把梅子嫁了出去。迎亲那天,鼓乐声声,人山人海,可梅子姐姐就是不肯出闺房。她哭肿了眼睛,哭碎了心,软磨硬抗,闹腾不休。太阳已经偏西了,男女方都急得快要发了疯。因为依照习俗,男家必须在太阳落山前把新娘迎进门,否则便大为不吉利。此时舆论一边倒,大家责怪梅子姐姐太不懂事理,甚至说一个姑娘家能有这样的命就算不错啦。

在数度心理攻防下,泪眼模糊的梅子姐姐终于松口了。她悄悄叫人把我叫到房内。我这个青涩少年便有些拘谨地站在了已装扮一新准备出门的梅子姐姐前。梅子姐姐突然一把抱住我,泪水如泉眼般滚淌而下,吓了我一跳。姐姐滚烫的泪水流淌在我脖颈上,我一动也不敢动。姐姐抽泣着说:“姐姐……姐姐的船稳不住了,姐姐要走了……”姐姐起身了,她又叮嘱了我一句:“记住,把自己的船撑好!”姐姐上轿前,又以糊满泪水的月亮般的哀怨眼神回望了我一眼。这是什么眼神啊,那是把忧伤的河灌满了我成长岁月,让我记住一辈子。

那曾经又嗔又闹一向要强的梅子姐姐就这样走了,难道冥冥中真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命运怪圈在作怪吗?轿船在茫茫河道里又将把她带向何方呢?

这就是我成长时光里和梅子姐姐特别的告别。这一别,我们从此就难有机会再见面了。

参加完婚礼回来,我沉默了好多天。从此我特别发愤苦读,并用心写作,我就不信我不能撑好自己的船。每当我有所松懈时,梅子姐姐那泪汪汪的大眼睛便会楚楚地看着我,使我丝毫不敢偷懒。一番拼搏有所获,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应有的人生落脚点。

岁月悠悠,人各一方,我们都在为各自的事而忙碌着,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过梅子姐姐了。不过让我欣慰的是,梅子姐姐过得很好,听说她依然是那么风风火火、行事火辣,听说她是“治家有方”的女王,她凭借自己的果敢和魄力成了弄潮商海的高手。船有沉有浮,原来她一直没放弃寻找自己的船。我衷心为她高兴,为她祝福!

再说我妈妈。她苦等我爸爸十几年,梦幻成空泪已干,她终于丢弃所有幻想与爸爸离了婚,并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凭借自己的文化基础,在相关部门的扶持下,外出攻读医学,回来成了周边有名的乡村医生。其实,命运只是漂流在自身人生河流里的船,只要稳稳站住了,就能牵着命运向前走。

好多年不去外婆的村庄了,这次终于有机会去一趟。这个位于苏中古运河流域的小村庄已变得几乎不敢相认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外婆当年生活的地方。河还是那条河,树还是那棵树,可外婆的房屋却早已消逝在一片荒野里,当年活跃在童心视线里的人怎么一个都不见了。四野里唯有外婆和舅妈的两座坟竖在孤寂的一旁。我一下子跪在外婆的坟前,哗哗泪水淌过时空的阻隔,去触摸亲人的影子。我烧了很多纸,我告诉外婆,我用心走出了自己的路。

岁月变迁,梦想飘飞,突然一串“咯咯咯咯”的脆亮的欢笑声穿过梦里现实,撒遍我童年五彩的故事。啊,是梅子姐姐,是梅子姐姐!一个颈戴银项圈、眼如墨葡萄的女孩,又与我把船划在童年的河道里。我忘情地在生命的河道里狂奔,多情的泪水又滴落在年少的梦想里。是的,只要稳稳驾好自己的船,船就能渡你到想要去的地方。我对着岁月的风呼喊:放心吧,梅子姐姐,我一定会继续用心把自己的船撑好的!

 

 

 

 

 

 

 

 

 

 

(小说发表于2010年第七期上海《少年文艺》)

 

 

 

 

 

 

 

 

 

 

 

 

 

 

 

 

 

 

 

 

 

 

短篇小说

 

长大了的女孩

 

我悄悄绕到林曼身后,以习惯性动作拍了下她肩,大叫一声,喂!若是往常,她早已以咯咯一笑的热情,融和了二人的默契。可今天,她只是以略显迟缓的眼神淡淡瞥了我一眼,便孤自离去。奇了,被人称为长不大的她今天倒文静起来了!

林曼长得美不美?美。可那叫什么美呀,每年开学我和玩伴面对如云的美女孩嘻嘻哈哈指点美丽时,却怎么也评点不到她。嗨,漂亮女孩嘛,要么是淑女型的,话儿温婉笑也沉静,回眸一望满是唐风宋雨的底气,要么就是热力四射的现代时尚女,唱着一口Right here waiting之类的英文歌,演绎着敢做敢为的真性情——这现代,其实也是透着一定成熟的底蕴的。而她算什么呀,硬是将美丽如画的空外壳与神经质般乍惊乍起的怪性情莫名其妙地错搭在一起,以极不和谐的美丽给我们身边埋藏了一颗不安宁的炸弹,一旦引爆就让我们受害不浅。唉,对于她,我们这帮臭男生也只有望美兴叹了。

就说上次农家生活体验行吧,船在水上走,云在天上淌,她也牵着一路笑,让这趟行走成了她个人笑的表演。当像一帧浩大绿色风景画的芦滩呈现在我们眼前时,她骤然喷涌的笑声如爆炸般让人吃惊。你看她,衣衫沙沙响,浑身都在抖,油亮亮的眼珠抛出无限长的光来,嘎嘎嘎,咯咯咯,哈哈哈,转瞬十八变的笑声四处飞撒,撞得人心窝发颤。而且她还有搭错神经般不可思议的举止,她说要在芦滩上与时而贴着苇尖、时而穿过苇草、时而掠过水面的野鸟赛跑!鸟儿啁啾欢鸣,她也用笑来唱,等她一个跟头摔倒在地,笑就变成呵呵呵,呵呵呵,听来好傻气。等大家一字排开脚踏水车,并通过槽桶里抽动的滑板把清清河水抽上来时,她又笑了,而这欢笑又加上了如清风般荡起来、舞起来,那自然就成了乡野里野性十足的疯女孩了。

与这样一个疯女孩同处一教室,你说烦不烦?如今进入初三了,大家无暇再理她,只是悲天悯人般叹息几声,唉,长不大,长不大。

下面再介绍介绍我自己吧。嘿,本人大名杨侠,就是那个成天在人簇拥中被喊作大侠的混蛋是也。敝人其貌不扬,成绩也是一团糟,除了搞笑逗乐耍嘴皮,并无多大鬼本事,而在班上却特有人缘。班上多数是我忠实的附和者,别提黑皮、长毛那几个癞皮狗般跟定我的死党了,就是那些娇媚的小姐也会把高贵的脸开放为一朵花,笑也甜甜话也温柔。当然我也知道,是我老爸作为本镇第一富商的财气支撑了我在班上的地位。我爸是脱水蔬菜加工龙头企业的大老板,多年来他凭借产品出口韩国、东南亚而形成的实力,奠定了他在本镇的位置。我校新校址建设就有他的“功绩”,要不凭我这破烂成绩哪能混得这样滋润?在班上,当我蓦地拿出老爸给搞的明星演唱会门票给人以惊喜时,当我宣布春游的大巴已搞定时,教室里沸腾一片。在这样声浪的包裹中,我怡然欲醉。正如大家所感叹的,有个有钱的老爸,感觉就是好。

然而自进入初三后,大家渐渐把更多的热情转移到了复习迎考上,因而教室里显得安静了不少。而对我这看不了几行字就打哈欠的混球来说,便常常与总是长不大的林曼搞笑以博得一乐。譬如,我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面小旗插到她身后,上写,我是美少女林曼,有人爱我吗?她往往会杏眼一瞪娇嗔地说,好呀,你好坏!我打你!说罢小小玉拳便如雨点样落在我后背,而在我看来却如挠痒痒一般舒适、宜人。暗自鬼笑的我两眼早乐得眯成了一道缝,而我却故意扮出痛得龇牙咧嘴的怪模样。她憋不住口中喷出一长串笑声,咯咯咯咯又嘎嘎嘎嘎,在别人惊异的视线中成了个疯疯傻傻又快快乐乐的笑美人。

可是,林曼前不久自请了几天假回家一趟后,她那能笑会唱的极富灵性的小嘴巴,再也迸飞不出清泠泠的脆亮音符了。她上学放学,安安静静,使教室静了不少。同学们赞许地咕哝了句,看来她是开始长大了。我虽不满于她乍惊乍起的怪性格,却也不愿她就这么突然长大。我几次上前调笑,却居然他妈的没什么用!

一天我在操场玩耍,黑皮这小子竟以话语激我,大侠,连你也没法子让林曼开口笑了?我恼得将皮球一掼,她是中了暴雨梨花针,还是服了苗疆万蛊毒?是人岂有不笑之理!看我大侠去也!我掠到立于校园一角发呆的林曼身后,照例又是一声大喊,喂!她把姣好的面容掉转过来了,她只是浅浅一笑,显得是那么的勉强。我拿出死乞白赖缠人的鬼本事与她耗,还说要在星期天带她到湖里去玩耍,是用人工划桨还是用小快艇,随她挑。她却嘴皮间蹦出两个字,讨厌,便走了。我呆立当场一时回转不过神来。

星期天,我真的叫老爸帮我包了快艇带上要好同学去游湖,并看林曼到底去不去。在我策划下,几个女生一顿拉扯,林曼终于同意随行了。我们先坐快艇“水上飞”,那疾掠向前、飞浪冲天的气势,让大家紧张而快乐地对风大叫,并在船上笑得嘻哩哗啦。原以为林曼终要山川大爆发了,哪知她只是莞尔一笑,笑得无声无息。继而坐人工小划船,采莲,亲近水草,观赏秋水长天,大家拍照、欢笑,一路乐不可支。我特意看了下林曼,她要么静看风景,要么把手放在水中逗引追逐的小鱼来“亲吻”,可是她没有敞开心怀用欢笑去拥抱风景。

这时,湖里的一个渔夫以我乃是自我天地主宰的伟岸,把张开巨大梦幻般的大网撒到水里。我故意虚张声势地把林曼拉到身边拍合影。林曼急忙闪开。我又一把把她拉过来。她轻擂我一拳,眼里有些嗔怪。我看有点感觉了,便做出耶的手势,一连拍了几张照片。

我老爸派人送来洗切好的湖里野鸭、肥鱼等时鲜食材及炊具等物,我们便在河滩上生火野炊。利用饭前小憩的时间,我取出我戴了很久的我老爸自香港带回的很值钱的玉佩,对女生们说,谁叫我好哥哥,这玉佩就归谁!哈,这招真灵,女生呼啦一下围上来了,争抢着要叫。我憋住心底的笑,走到林曼跟前说,今天我只要林曼叫!女生们噢了一声表示遗憾。林曼则以愤愤的眼光盯着我说,杨侠,你好坏!我说,只要你叫一声,这玉佩就是你的了。众女生皆说,林曼,叫就叫,这玉佩可值钱了!我把玉佩朝她面前一搁,说,这玉佩现在就是你的了,叫吧!众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她叫,劝得她迟迟疑疑不知如何是好。在我的挑逗和女生们的一再劝说下,她最终还是红着脸以蚊子哼般的声音轻叫了声,好哥哥。众人又是鼓掌又是擂击地面。我嘴咧得老大,高兴得在河滩上走来走去。林曼则用手罩住了发红的脸……

以后几天,黑皮、长毛常嬉皮笑脸地叫,嘻嘻,好哥哥!嘻嘻,好哥哥!林曼朝我投来狠狠的眼光。我随即制止他们说下去,并朝她抱抱拳打招呼。她脸色才渐渐缓下来。

周末家长会,又让我出了风光。一辆豪华小轿车以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划到教室门口。我那当老总的老爸衣冠楚楚地边打手机边朝教室踱来,一副款爷十足的模样。老师以别样的热情上前迎接,同学和家长们流溢着敬慕之意的眼神随着老爸的身影而游移。

林曼的妈妈在会开始后才姗姗而来。她灰衣旧裤,凌乱的发丝粘着额上的汗水,脸上的笑容谦恭而几近讨好。同学们心里感叹,哇,林曼的老妈竟是个老土啊!林曼的脸霎时变得很难看。林曼妈在女儿身边坐下,手里的布袋朝地上一搁,边听边做渔具。哪知她一不小心碰翻袋子,滑出一摊圆珠子,在地上滚出老远。众人发出了一阵笑。林曼脸色很难堪,她责怪道,妈,你把这东西带来干啥?!妈妈边捧拾边说,妈妈忙啊……林曼咬住嘴唇,眼里竟泛出了莹亮的泪……

家长会以后,林曼眼神更黯淡了。在这些日子里,我是始终如一与她套近乎的人,也是在紧张的学习氛围中唯一真正留意她、靠近她的人。尽管我制止过黑皮和长毛,但他们仍不时当着我和林曼的面挤眉弄眼地叫,嘻嘻,好哥哥。可林曼现在并不怎么反感了,还老拿一种奇怪的眼光看我,看得我心里也不禁透出些怪异。

老被林曼看着,我便大胆冲过去一捶她桌子说,看什么看!晚上我请你去吃完饭,你敢吗?!她说,去就去,这有什么不敢?她哈哈一笑间,脸蛋漾过一种熟悉的生动。我来劲了,不去是小狗!她嘎嘎而笑,是小狗也要美美地咬你一口!一看二人又有了往日调笑的默契,我得意得直在教室里转。

可是,当我当真和她面对面坐在美食店里时,我又心虚了。我这人向来有口无心,只是逗逗闹闹博得一乐而已,而要真的单独和一个女生搞在一块,便又心里没底了。林曼见我东张西望,便笑说,怎么,害怕了?难不成你大侠的威名也属盗版货?我立即昂头大喊,谁说的?!我大侠一语既出,便敢踏破贺兰山缺!我随后便扯起破哑的嗓子唱起古怪的歌,逗得林曼一阵笑。

晚饭后,林曼迟迟不肯回,她一会儿缠着我买冰糖葫芦串,一会儿在小摊前抓住个绸结什么的看了又看。她又笑了,哈哈哈又咯咯咯,虽少了以前的爆发力,却也透着一份狂野。这次意外的行动,使她一连快乐了好几天。

如果两人的交往到此也就罢了,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一种异样的东西,看得我心发慌。她越是把她的温情施放到我身边,我就越局促不宁。

一天课间,林曼从我身边而过时,悄悄往我手心塞了个小纸条,就在她回眸一笑时,一种亮亮的温柔的东西从我脸上划过,让我心头一颤。我看了纸条,心又是一抖。她约我晚自习后到校园外的小河边谈事!这么晚,她约我谈什么事?我蓦地警觉到,这个小女生,看来还不简单呢!

我犹豫,徘徊。晚自习后,我人虽到了校门外,却在原地打转。直到她来低低地叫我,我才脚步机械地跟着她走。离校门远了,她忽然抱住了我的臂膀,以小鸟依人之态伴着我走。我吓坏了,呼吸急促,脸色发烫,我蓦地挣开她,疾步向前走。我只是个笑笑闹闹而已的小混球,对男女间的事我还不知是啥回事呢!

发现林曼没有跟上来,迟疑片刻,便又往回走。等看到林曼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由大吃一惊:在苍白的月光下,林曼同样苍白的脸颊上竟爬满了泪,糊满泪水的双眸木然而凄楚。她凄然一笑说,你一定以为我是个坏女孩,是吧?我支支吾吾地说,哪……哪会呢。她泪水又流下来了,越流越猛。她用手捂着脸哭出了声,而且越哭越凶。我慌得手足无措,我八辈子也没看过女孩子这么哭过。

原是说到校外小河边的,默默间却越走越远。林曼还在流泪,两人谁也不说话。到了镇外渔船聚集的老河湾,我们在草地上坐下了。眼前的老河湾,渔火闪烁,灯影迷离,真有种“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感受。渔家灯火分明就是闪动在暗夜水路上温善的眼神,虽然幽微,却有种给人心灵取暖的温馨感流溢在水面。

河风有些凉,林曼朝我身边靠了靠。她还在点点滴滴地流泪。我拍了拍她肩。她便把头靠在我肩头。她说,你们都以为我很快乐,可你们谁又知道我呢?谁……谁也不会了解我的……

她由呜咽转为抽搭。月儿把它的幻影浮在水面上,小船摇摇,摇碎了一轮月影。夜,显得很宁静。停了哭泣的林曼抬起了头,把满脸的温柔放射到我周身。我又有些紧张了。她话语幽幽地说,黑皮、长毛他们老是喊好哥哥,如果,如果我真有个好哥哥,那该多好啊!她说着又把面孔凑近我,柔柔的发丝带着女孩特有的清香拂拭着我的脸。我心神发颤,身子朝旁挪了挪。她随即又朝我这边靠了靠。我再挪,她再靠。她说,杨侠,你怎么啦?我话音发颤了,我……我冷。她一摸我手,说不错是冷,还要脱一件衣服给我披上。我更是害怕,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说,对不起,我……我太冷了,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就走,把一脸呆滞的林曼孤独地扔在了一轮冷月之下。

她,她太可怕了,她,她长大了,她情窦一开便旺盛得不可收拾。老实说,她这么做让我开始有些瞧不起她了。

我开始回避林曼,她叫我我就故意和别人笑闹,她找我我就假充斯文,说有做不完的作业。后来我才发觉,我的一举一动竟成了她情绪的调节棒,我搭理她她就眼里发亮,放出长长的光,乃至会照耀出一天的快乐;我回避她则神情黯然,眼珠呆呆的没有一点神。

在我尽量与林曼浑身释放出的“热情”保持距离之时,又一场乡间大活动让我和她有了交集。一年一度的民间会船节以千船竞发、举篙如雨的壮阔场面铺开在广袤的湖面。会船通常以村为单位由村民自发组织,贡船、花船、划船、荡湖船、拐妇船等,统一在担任头锣手的船老大指挥下,按锣声的轻重缓急来确定行船的快慢节奏。我的二爷就是本村的头锣手。他真是太威风了,高高挺立在晨光里,似指挥千军万马般大手一挥,并抄起铜锣“哐哐哐哐哐哐”一阵快节奏猛敲。在其锣声节奏中,篙手整齐划一,飞速起篙、下篙。只见竹篙齐齐插入,浪花高高溅起,岸上加油呐喊,欢声雷动。等我二爷锣的节奏缓下来,身着彩服的农人们挑花担、打莲湘、舞狮子、唱号子,掀起会船表演的一个小高潮。

这时,最诙谐、逗趣的一幕出现了,会船习俗中的拐妇船粉墨登场了。拐妇船是说媳妇被人拐跑了,公公、婆婆在后追赶,前追后赶,左弯右绕,搞笑滑稽,渲染着民间的一种轻松和乐趣。而且作为一种娱乐,这些年老少皆可参与表演。需补充交待的是,我班有几个同学死死缠住我,要求加入我村的会船表演,其中就有林曼、婕儿两个女生。经我二爷破例同意,他们都如愿参加了。林曼设想,由她扮演媳妇,由我扮演追赶不息的公公。婕儿则说,那好啊,就由我演婆婆。林曼瞪了婕儿一眼。我被他们缠得没法,只好假意答应演公公。可临出场时,我却扮起了搔首弄姿、憨态可掬的猪八戒,而公公一角则由我的死党长毛出演。林曼立即拉长了好看的脸,斜睨的两眼闪过一丝冷意。婕儿也瞪我一眼。林曼神情僵滞,脚步常出乱,并常被扮公公的长毛抓住。林曼嫌恶地挣开他手说,你干吗抓我呀。长毛说,我就是来抓你的呀。林曼脱下彩服说,我不演了。结果观者掌声齐鸣,称他们演得非常好。林曼离开拐妇船时,又以灌满寒风的眼神横扫我一眼。

会船节结束,她气得几天没理我。

一天,林曼又朝我东张西望,估猜又要找我。我便故意和婕儿搞笑逗趣。婕儿早就对我有意思了,只是我向来瞧不起她。今天,我不光涎皮赖脸地和她调笑,还用手捏了把她的肩。婕儿娇嗔地说,好啊,你敢占我便宜!便用娇弱无力的玉拳轻擂了我两下。我俩同时大笑。我笑得咧出大牙,形同小丑。

林曼满脸怒色直冲而来,杨侠,我有事找你!我斜乜了她一眼,找我?找我有啥事?你不看我和婕儿谈事么?说着我还故意摸了把婕儿长发,虚张声势地说,哇噻,你这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啊,会不会卷起千堆雪?林曼愤然地说,杨侠,你好坏!说罢竟直奔到我桌旁,将我的书本拂拭于地,然后手捂流泪的脸冲出了教室。

全教室都被惊动了!有人感叹,唉,长大了,长大了。也有人朝我鬼笑,你小子艳福可真不浅啊!我一拍肚皮说,那还用说,我大侠是什么人!

林曼再也不找我了。她要么挺孤单地坐在那,眼神木木的无一丝光彩,要么动不动发脾气,与人吵架,搅得身边人都不愿靠近她。

林曼竟然旷课了,一连数天未来。我显得若无其事,这事原本就怪不得我。婕儿则把娇媚的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却不想理她。

一天,我忽然收到了林曼的信,我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拆开一看,脸蓦地变了色!

 

杨侠:

你好!我退学了!你躲避也好,讨厌也罢,反正我就像一朵云一样永远要离开你的视线了!不过,有些事我还是要向你讲清楚的。

本学期开学不久,我爸爸酒后登高做事,不幸摔成重伤,虽保住了性命,可医生说只怕要一辈子瘫痪在床了。我和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爸爸的医药费已花掉5万多块,亲戚全都躲避不见,而妈妈打渔和帮人家老板做渔具的那点钱仅够一家人温饱开支啊!我哭问上苍:你为何这般残忍,把我家推入灾难的绝境?!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我即将面临辍学,而上大学编织自己的梦幻,则是我多少年的心愿啊!我是个喜欢自由自在的最不愿求人的人,可为了能把书读下去,我就不能不有我自己的想法啊!自从你爸在家长会上说愿捐资助学,我就有了这想法。同时我也看到,你这人平日虽油腔滑调,可心并不坏,特别是你我特投缘,几年来两人共同编织了多少欢乐啊!再加之他们不断地叫好哥哥,我就心里一漾动,我如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搀扶我走过一路的风风雨雨,那是多幸福啊!如果再得到你家人的认可,资助我读完大学是完全有可能的!如是这样,我会用一辈子的痴情侍侯你的!直到你拒绝了我,我才笑我痴,我才笑我傻,天上不会平白掉下块馅饼,严峻的现实必定会击破我天真的幻想。我命苦,我认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渔家女,我只有通过老老实实的打工养活我和家人。

忘掉我这苦命女孩吧!我会为你祝福的!

林曼

 

看完信,我整个儿傻掉了,向来只知搞笑戏耍的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心的沉重。漫步萧瑟的秋风中,傻望乱云漂浮的天空,心想哪一朵会是她呢——那个含泪的凄美的眼眸正隐隐而逝的女孩。女孩,我错怪你了!女孩,你好傻,你这哪是长大,分明是幼稚至极!你如早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帮你呀,何必要退学呢?

我在班上一说,班里的气氛霎时变得肃穆了。在老师组织下,我们一连找了几天,也没摸到她半点讯息。她家原本就住得比较远,她村里的邻居又说她家房子早就卖了,去向不知,在茫茫水乡要摸到她的去向就特困难。老师懒得过问了,同学除了黑皮、长毛几个铁杆朋友,大都伸伸懒腰又把自己重新投放到了成堆的书本里。就快中考了,没几个愿意再为此而枉费时间。

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黑皮、长毛说,水面和农贸市场是重点盯看的地方,她很有可能在那里打渔和卖鱼!这样又跑了很多天,镇里、村里重新梳理了个遍,依然无半点讯息。黑皮、长毛也要打退堂鼓了。我一把揪住黑皮衣领,揪得几乎要把他提起来。黑皮战战兢兢地说,大侠,对……对不起,我们考不上可不能像你一样有人为我们缴钱啊!长毛也说,大侠,我们以后不能再跟你一起耍了,再不用功,就真没指望了,我爸就要叫我回家养鱼了……我紧抓着黑皮的手缓缓松开了。

婕儿也朝我撇撇嘴说,找不着就找不着呗!现在谁管得了谁呀!我怒喊,你——!我忽然什么也不说了,默然而去。我发誓从此再也不理她了,真的,再也不理她了。

我从这一天起发誓一定要找到林曼,哪怕刨地三尺也要把她从幽冷寒苦中找出来,让她幽暗的眼眸重新放出光来,让她把自在的歌重新撒遍在她的世界!就这样,我在他人难以理喻的眼神里迈开了长步。

我常走进水荡,看划船撒网的渔家女中有无她的踪迹;我穿梭于一处处圩堤,看晒虾笼、织渔网的女孩中有没她;我穿过偏僻的村巷和地里,搜看那个熟悉的身影……

严冬到了,寒流卷着落叶和灰尘扫荡着这里的村镇。我逆寒流而行,放眼四望,迷迷朦朦中不见林曼的影子。直至到了寒假,在最寒冷的三九天里,我才在一个村口极不起眼的篷架搭成的面食摊点上搜索到了她身影。几乎不敢认了,她那白白嫩嫩的秀丽脸庞变得黑而瘦,一双通红而粗糙的手不见了先前的纤细小巧。我一把抓住了这好冰凉好冰凉的手,我要把它藏在心间,不让世间的风雨冻冷它。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会流泪的我盈满了泪。她也流泪了,泪水长长的顺着脸庞流下来,又由下巴一串串无声地滴落在她冰冷的心窝里,滴得我好心痛。

在寒潮涌动、 行人稀少的村口,我俩良久无言,走了很久。我说,你还是要去上学的。她又流泪了,话语哽咽,我知道啊,不上学,我的生命就会了无生趣,就会成为一堆死灰,我这么拼命地干,就是希望将来能边打工边上学啊。心的泪是擦不尽的,她擦去了又流下来。她说,怎么办呢,我毕竟还很小啊。我发现她身子抖,心也冷,就脱下自己的皮夹克,紧紧的紧紧的裹住她,却焐不暖她的心。

我们在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下了。我说,我尽量和我爸妈说,叫他们赞助你上学的钱。她凄苦地一笑说,我已经不相信幻想了。我说,我还有零花钱,我把所有的零花钱都给你。她说,零花钱毕竟也是你爸妈给的呀,再说要上完大学这还远远不够啊。我说,那我就和你一起打渔,一道打工,一同挣钱,困难总会度过的。她嘴巴撇了撇,突然伏到我肩头哇哇大哭,把她所有的苦乐都化作动情的泪水,长长的一直淌到我心窝。她哭着说,侠,我就知道,你表面油滑,其实心是最软最软的,我……我永远谢你……我也流泪了。我抚摸着她飘忽的柔发,试图能抓住她飘忽于风中的梦幻,让美丽能留存在手中。我说,我向你发誓,我今后再也不调皮捣蛋了,再也不随意摆阔了,再也不乱花钱了,今后一定要好好学习,还要把钱省下来让你读书。她只是哭,感动得说不出话。

可是,等她抬起头擦去眼泪,她还是表示不能接受我的帮助。我急问,为什么呀!为什么呀!她说,我想通了,我不能也把你拉下水,我不能害了你,再说,钱,我更相信用自己的劳动去赚啊!我好说歹说,她最后才留下含糊的一句,那让我再想想吧。

举手分别了,她那漾满泪水的哀婉的眼眸透出了浅浅笑意,好凄艳,好美丽,让我一生难以忘怀。

几天后,我又去那村口的面摊,可那里一个女工的一句话,让我从头凉到脚。她说,林曼又找到新地方了,走了,她还留给你一封信。我愕然了。林曼在信上叫我别找她了,并叫我好自珍重。我急问林曼去了哪里。女工摇头。我回家了,拖着心灵的沉重,脚步迈得很吃力。

新学期开始,林曼没有来上学,我也没有再见到她。中考在即,我头脑中却抹不去林曼那哀婉的楚楚可怜的影子。没有人和我玩,没有人探究我的情绪,谁也顾不了谁,大战前的肃穆、宁静让我心颤。据说,这良好学风正是这所乡镇名校夺高分、立品牌的根本。我闲得无聊,最后也投入了紧张的学习中。亡羊补牢,或许未晚。

我进了市重点高中,当然这是用钱买来的。然而我心里一点也不快乐。抬头看看高一新生的红榜,目光蓦地在一个名字上定格了——林曼!林曼?是她吗?我既欣喜,又疑惑,不会是同名同姓吧?我又跑到高一(3)班门口去观察。从一大堆女生中出来一个人,啊,是林曼!果真是林曼!她面孔又白净多了,长长的头发飘逸着一种美丽。我兴奋得直呼喊。林曼见了我,竟然目光躲闪,神情尴尬而慌张,她只是简单地和我招呼两句,就和新结识的女生一路而去了。我惊得呆立当场。

以后再见到她,她总是面带羞涩和不宁,要么早早回避,要么匆匆打个招呼而去,似乎完全忘记了我们曾有过的情谊!还有,她是怎么重返校园的,而且她升的又是市重点!这,对我是个难解的谜。我也完全可以直接追问她,但是,我没有。她回避我,一定有她的道理。

一个偶然的机会,爸爸和三两个要好的企业界朋友喝早茶,说是家庭聚会。到了那里,我看到了一双有些躲闪的眼眸。啊,竟是林曼!她竟和一对一身雍容华贵的中年夫妇呆在一起!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好像不认识我似的,一句话也没和我说。我因要上学,只是取了点点心便走。出了大门,她追出来告诉我,回村看望其老妈的董老板听了她的故事很同情,并已收她作了义女,其他便不再说什么。我一怔,她曾明明白白告诉我不会接受我的帮助,怎又接受了他人帮助?

回到家,我便缠着爸爸问。爸爸告诉我,这董老板早年丧女,心中一直是个痛,不知是何因由他对林曼特怜爱,便收了她做义女。董老板还搞了个规模不小的认亲晚宴,我爸也被邀请去了。晚宴上众人齐向林曼祝福,哪知两行泪水却缓缓地从她脸上爬下来,无声的长长的,一流竟没个止。人们便说,她是因幸福而落了泪。她便走出人群避到一边,让长泪流个尽。事后我猜想,或许这是少女十六年人生历程中流泪最多的一天之一。

没几日,我收到了林曼的信。她信中这样写着:

 

……你对我充满了疑问,可我也同样背满了自己也说不清的难题啊。我忽而特重自尊,讨厌施舍者可恶的嘴脸,忽而又自轻自贱,为了自己的事而委屈求全。我曾那么痴心妄想能得到你的帮助,又近乎绝情地拒绝了你的好意相助。我是真的好想自立啊,可我毕竟只是个可怜的弱女孩呀,我支撑不下去了呀,一颗灌满了冷雨的心终于还是抵御不了别人慈善的眼神啊!别问我为什么了,反正我成了有钱人家的义女 ,反正我达到了目的又坐回了学校。认亲那天,我是最幸福的,又是最辛酸苦涩的,唯有那长流不息的泪水知道我真实的心意……

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你,可我是不会忘记你的情谊的。对我你就不要再问什么了,就让我们各自多珍重,走自己的路吧……

 

信,沉沉的,把一个沉甸的故事堆满了我心间。不管怎么样,女孩,我还是要祝福你的。

林曼的事还是被别人知道了一些,可他们只是毫不在意地说了句,是长大了。可却没人懂得她长大故事的背后内容。

在校园,林曼多了些成熟的矜持,对我和他人依然很少说话,只是拼命读书,俨然一副长大的样子。可是我却不要她长大,不要她沉默寡言和神色不安,我只要她眼里重新跳荡出欢乐的光焰,只要她拥有与芦滩水鸟同飞舞的快乐,只要她重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笑语欢歌撒成她的一个风景,让她一生多姿多彩!

唉,女孩呀女孩。

 

 

 

 

 

 

 

 

 

 

(小说发表于2004年第十二期上海《少年文艺》)

 

 

 

 

 

 

 

 

 

 

 

 

 

 

 

 

 

 

短篇小说

 

女孩叶子

 

那逝去的童年生活越来越遥远,然而总有许多鲜活的面容浮漾在脑际。不过,女生能有名有姓、轮廓分明地穿过长长的岁月之河留存心间甚而不时叩击一下心灵的,却少之又少。而叶子却是个例外。

在那个年代,乡下的男生女生间是不大说话的,我对女生也向来缺少关注。然而一次和一个女生意外的碰面,却让我一颗年少的心第一次为之震颤了一下。

那是初二时的一次课间,突然上课铃响,我急急忙忙往学校奔跑,在拐角处不料竟与一个也急急忙忙奔往学校的女生撞了个满怀。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撞得我心神慌乱,脸色绯红,然而女生身腰细细高高的,撞在身上似乎并不很疼,更好怪的是她那透着笑意的雪亮亮的眼只是很平常地看了我一下,却以一线光亮直透我心窝,让我的心老大的颤动了一下。女生匆匆来,匆匆去,我也赶忙低头而去。就是这意外撞击,使我以后开始注意起了她。

她叫叶子,是本村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她家境贫寒,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故迟了一年上学,这年才读初一。她话语不多,成绩平平,在学校并不引人注目,以至都快被我淡忘了。然而在意外相撞后,我却从她那大而透亮的眸子里看到了灵气,看到了那遮掩不住的生命灵光正喷吐着无尽的年少者的纯真和热情。她脸蛋不大,苍白中透着营养不良的微黄,然而就是那一对如闪烁着星星般透亮的大眼,活了整个人的景象。她明朗而欢快,常随一帮女生如轻风般飘来荡去,很是轻盈,那束扎成马尾巴的黑发甩过来飘过去,摇荡成我心中无限的风情。奇怪,这样一个极富灵性的女孩我以前咋视而不见的呢?

叶子善跑,终于有一天跑出了全校人的自豪。这年初夏,学校选拔一批运动员,准备参加全乡中学生运动会。经过一次次测试,叶子短跑、长跑总是位居初中女生第一,令不少人为之惊奇。我短跑、跳远表现尚可,也被作为候选队员参加集训。课余集训,发令枪响,我漫不经心地随众人将目光移过去,两眼蓦地睁得老大——在阔大的操场上,一个白色的影子如一团轻悠悠的白云度过万重云山,轻飘飘一路掠来!她就是叶子!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的一帮女生气喘嘘嘘,汗流浃背,而她却以神闲气定、超然物我之态,如清风般沙啦啦荡悠悠,跑得好轻松好自在!我简直看呆了。叶子以绝对优势跑到终点,在众人热烈的掌声中,她那深幽幽的眸子里燃烧起从未有过的快乐、自信之光,并将她白白的脸庞映照得好美丽!

轮到我练习跳远了,我一跳却不料在沙坑里滑出老远并重重摔下,脚上球鞋飞出老远。大伙当即哄笑。我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叫嚷:“笑什么!再笑我就不练了!”大家笑得更甚。我脸变得更难看。这时,叶子无声无息地捧着我的球鞋来到我面前,她那深深的眼神分明是鼓励我别泄气。我挺感动地接过球鞋,连声称谢,眼光却碰巧看到了她一双布鞋。虽然这时生活仍很清贫,但穿布鞋者已越来越少。她大概由于连续运动的缘故,布鞋顶端已磨破,隐约可窥见里面的脚趾。她一见我眼神,脸立时涨得很难看,转身急急便走。

第二天,我发现她鞋面顶端被缝上了布。

赛前我因表现一般最终还是被从集训队中筛减了下来,虽有一些遗憾,可看到叶子越跑越好也打心眼里高兴。比赛那天,各校学生集中观摩,因而是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叶子一路领先,如灵巧的白鸽驾着长风直掠而过,在众人视线中连缀成一道美丽的白风景。叶子结果100米短跑、3000米长跑两项第一。全校轰动,全村沸腾,叶子举着奖状、奖品,一向苍白少血的脸竟也浮上了红红的彩云。

暑假前,叶子还被乡里选拔到市里参加全市中学生运动会。这全校、全村历史上少有的盛事再一次使叶子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人们围住河边,看叶子上船去比赛。叶子一路小跑,如彩云飞临河边,她眼里的自豪燃得更旺……

不久便到了暑假,我经不住伙伴的鼓励,也体验了一段我人生中的放牛娃的生活。这日,伙伴们决定赛牛,我见旁边几个铲猪草的女孩中竟有叶子,便要逞能。结果牛四蹄狂奔,将我高高地掀翻下来,顺着河岸一直滚至水中。我身上几处被檫破了皮并渗出血来。我感到大丢面子,便忍痛爬上岸,将牛绳高高提起,然后一圈圈绑在树上,使牛只能昂着头。我折下树枝抽打牛,我抽红了眼,牛也被打红了眼。牛突然狠命一挣,竟然挣断了用以栓牛鼻的牛鞭榔,在田间狂奔。我呆了足足10秒钟才醒过神来,急忙追赶。可我追到东,它又折向西,我追到堤岸,它又跳入大河。我也不顾一切飞身入水追击恶牛。等我好不容易抓住牛尾顺势骑上牛背以为制服时,它却身腰一躬使我滑入它颈项中。我干脆骑在牛颈上使命按它的头,它却趁势头一沉,使我喝了几口水。等我冒出水面,牛已游出老远。牛不慌不忙爬上岸后一头蹿入水田啃吃秧苗。我终是追赶不上,我知道自己闯了祸,便骂牛,骂躲避不帮的伙伴,然后瘫坐河滩大哭起来。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急坏了也只有哭。

这时,叶子走来轻声轻气地说:“明仔,别哭了,我们还是想办法把牛捉住。”我忙抹去泪,感到很窘,可我刚起身,牛便往前跑。叶子便装着铲猪草的样儿慢慢靠向牛,见牛鄙夷不屑只管吃秧,她突然向前一把死死按住牛角。牛大惊,大角一掀将她掀倒,然后拔腿便奔。叶子摔得浑身是泥水,样子很狼狈。她很不服气地咬住发颤的下唇,然后长腿一抬便追。于是,旷野上出现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野牛四蹄狂奔,呼呼生风,叶子则如一团白色的风疾掠向前,竟与牛速不相上下!我惊骇了!我又兴奋异常!我再一次领略了叶子运动健将的风采!又有两名务农的壮汉参加追牛行动。在牛受堵后企图掉头时,一壮汉出手又准又狠,牢牢扣住了牛鼻眼。叶子则将牛鞭榔重新塞入牛鼻中。恶牛终于被彻底制服了。我和胸脯急速起伏的叶子互相对望,久不能言。叶子红着脸说:“我……我妈妈要骂我了,我得回家了。”她背起草袋,匆匆便走。

第二天,我又看到叶子了。她手搀着年幼的小弟又来地里铲猪草,她看到我时便抿着嘴笑,并不多言语。在她铲猪草时,我没话找话,直吹她追牛的豪气多么多么了不起。她依然抿着嘴笑。我又问她上次去市里比赛结果如何。她停了铲草,叹了口气,两眼沉沉地望着一个不可知的地方。我知道,她是败了。我鼓气说:“你一定会登上市里的领奖台的!”她眼里立即露出莹莹的光:“明仔,你说我以后还有希望成为一个好的女运动员吗?”我说:“能!一定能!”叶子喜得两眼星光闪闪:“体育老师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明年还要推选我!”我又看到了她的布鞋,看到她布鞋顶端又加缝了层布。我叹息着说:“唉,可惜你没有一双运动鞋!你如有运动鞋,一定如虎添翼,把对手统统击败!”我猛然发觉说走了嘴,想弥补可已经迟了,叶子刚才还闪动火花的眼睛又一点点地黯淡下来,她又推说自己得回家了,搀着小弟匆匆离去。我直骂自己太混帐,不慎间伤了她的自尊心。

以后一连几天叶子离我远远的,情绪有些灰。唉,看来我的话还真的无法弥补了!

一天早晨,叶子兴冲冲地走来告诉我:她妈妈已同意她给养殖场卖猪草积攒钱买运动鞋!我连声喝好,还说:“我要帮你铲猪草!”她兴奋得眼里爆闪出奇妙的火焰。

在以后一段日子里,我们话题不离运动,话语不离孙晋芳、郎平这一个个闪光的名字。当时,中国女排刚在世界夺冠,在我们乡下孩子心目中影响大着呢!叶子做梦都想在这贫瘠之乡也能走出一个运动好手。她兴奋的眼神编织着一道道美丽的五线谱,装点她遥遥的梦……

到暑假结束,她已聚足了买运动鞋的钱,不料小弟因患腮腺炎而用掉了她全部的钱。她有些失落。我连忙鼓劲道:“日子长着呢!你还可以再积攒呀!”可是,等她再一次挣足钱时,爸爸又挪去买了化肥。一直到我初中毕业,她也没能买上运动鞋。

这期间,叶子妈一次次光顾起我家来,她说我长得秀气,称赞我学习好、人聪明,长大一定有出息!她不止一次对我家大人说,等她家叶子长大了干脆就嫁给我。我家大人听了自是欢喜,我奶奶还兴冲冲跑去找叶子的大伯,请他帮助美言、撮合。叶子大伯连声称好,说一定帮助撮合。可不知何故,大人们以后却没有再提起此事。

不久中考结束,我考取了近百里之外的一所中学,村里人都为我高兴。临行那天,叶子如一阵清风般荡到帮船口,将她精心制做的一袋焦面送给了我,让我晚上饥了泡了吃。说罢一笑,眼里闪过一抹霞光,只见她细细的身腰一扭人已飘得老远。我心中甚是温暖。

离家住校,晚自习后肚中果然饥饿,吃了她的焦面感到浑身是暖意。我感到有必要买一份精美的礼品送给她,这便想到了运动鞋。星期天,我跑了几家商店,精心选购了双特漂亮的女式运动鞋。我想,这运动鞋将如一叶白帆插在她心湖,驾着浩浩长风伴她一路远行!我甚至想象,她快乐的酒窝里,将漾满她多彩的情思。

快到家了,快到家了,我一路畅想,一路眼前闪着叶子喜悦的眼神。果然,有人叫叶子了,叶子摘掉凉帽从地里笑盈盈地朝我迎来。我郑重地递上鞋盒。她极小心地打开纸盒,蓦地盒内运动鞋的圣洁之光映照得她两眼一亮,深黑的瞳孔里绽放出异样美丽的火花,长长的睫毛上颤动起幸福的泪滴。她一遍遍小心抚摸着运动鞋,苍白的脸上飘闪起瑰丽的云朵。可渐渐地,她眼里的火花又一点点地隐没了,一种不可知的阴影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并向面部延伸,使她整个人浸没在一种灰暗的色调中。她缓缓盖上了鞋盒。我大惊,忙问她怎么了。她不答,轻颤着肩头啜泣起来。有人朝这边指指点点。她一惊,忙抱着鞋盒跑了,还嘱我明早走时,一定要在帮船口等她来送。

我回家后,心烦意乱。很快,不幸的消息传来了:叶子家因负担重,还有两个弟弟要上学,她爸便叫她退学帮助务农了!我呆立当场,久不能言。晚上,我睡不着觉,在暗夜中我总感到有叶子的眼,如一弯惨月那么凄孤地看着我,传送着无尽的悲凉和哀婉……

次日晨我打起背包来到帮船口,可一直等到船开也没见到叶子人影。我只好怅然而去了……

后来叶子给我写了两封信,以后则短了音讯。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总将这事挂在心上,这样我们便失去了联系。求学,再求学,终于我和许多学子一样成了城里“上班族”中的一员。在上班前夕,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老实说,我已好几年没叶子的消息了,偶尔回家总想问一问,可总是说不出口。这回,我一定要问问!

席间,我终于忍不住问起叶子的事。三叔告诉我:叶子早在两年前就已嫁到邻县的一个村庄了!我呆了很久,才吃惊地说:“她……她怎么都结婚了,她才多大的人……”三叔举杯一饮而尽,一瞥眼毫不在意地说:“丫头迟早是人家的,早两年又算个啥!她爸还等着那彩礼给弟弟办事呢!”这顿午餐我再无一言,嘴里味同嚼蜡。

我碰到了叶子的弟弟。她弟弟告诉我,我送给叶子的运动鞋她一次也没舍得穿,她常拿出来一遍遍抚摩,眼神怔怔的。她对运动鞋可珍惜啦,一次弟弟拿出来想穿,她立即夺过去,眼神好凶好凶……我听后久久无言。这夜,我又失眠了。我感到叶子那哀怨的眼眸又在那遥遥的地方看着我,那么无奈,那么凄婉无助……

一晃又有好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叶子,然而叶子那时而明丽透亮、星光闪烁,时而又流动着似云又似雾的阴影的眼眸,却永远深深地印在了我心坎里……

 

 

 

 

 

 

(小说发表于2003年第一期上海《少年文艺》)

 

 

 

 

 

 

短篇小说

 

受伤的幼苗

 

一道闪电划破了厚厚的天幕,随之而来的霹雳声震耳欲聋,大雨叭哒叭哒地下了起来。

在灰暗的院子里,站着个14岁左右的少年。箭杆般的雨柱劈头盖脸向他砸来。他头不偏开,身不移动,瘦长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像个痴子。

“二旺,快……快进来。”从病床上传来奶奶吃力的叫声。

二旺像是没听到似的,仍如痴如呆地站着。此时,又一道电光划破了天空,照亮了他瘦小的身材,照清了他黄巴巴脸上的几道伤痕。

“二旺……”奶奶又叫了。

二旺依旧不应。雨水一个劲儿浇打着他的脑袋,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湿透了衣服。他完全成了“落汤鸡”了。

雨小了。二旺眼珠转了转,踩着泥路离开了家。奶奶还在叫他。他没有听见,聋拉着脑袋朝庄外走去。

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痛苦。每天,妈妈都叮嘱他要刻苦学习,一定要考上中专,弄个城市户口,不要像爸爸那样当农民。爸爸呢,是个粗大汉,见到二旺,不是耐心叮嘱,而是拍桌警告:“听到了吗?今后绝对不许做农民!如考不上中专,老子就揍你!”若看到二旺不够用功,带着怒气的大巴掌就直接甩过去。二旺一点不敢玩,整天学,学,学!可是谁能料到,这次初中毕业考试,他竟考得很糟,说不定还要被取消参加升学考试资格。爸爸知道后,怒气冲冲地将他拖到眼前,巴掌像雨点一样打在他身上。他没有哭,也没有躲闪,只是呆呆地站着让爸爸打。

他现在想到哪儿去呢?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雨停了。从云彩缝里露出一缕缕象橘子一样红的太阳光。地上的小草、田里的秧苗更显得嫩绿了,散发着一种下雨后独特的清新、诱人的气息。路两旁的大树渐渐增多起来,茂密的树枝像一把把大伞,遮住了天空,深绿色的树叶上挂着一颗颗晶莹的雨珠,滴在脸上清凉清凉的。

哎,这是什么地方?他慢慢停住脚步,嘴角动了动,眼里闪射出奇异的光彩,可是一会儿又消失了。他又低下头缓步朝前走去。

走着走着,路面渐渐宽了起来,展现在眼前的是绿色的一片:一望无垠的瓜地,缠绕树干的豆儿,一丛丛翠绿的野草……一切都像在碧绿的颜料中染过一样,充满了生机。再走,映入眼帘的是荷塘。塘里,荷叶给水面铺上了绿毯,绿毯中冒出无数株荷朵来,亭亭玉立,在微风中悠闲地跳着舞,煞是好看。

二旺受了感触,不禁想起了儿童时代的他。那时,他和小英子整天在这样的天地里玩耍:捉蝴蝶、摘野花、做游戏……那时是多么幸福呀!可现在呢?二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怀着忧伤的心情朝前走去。

瓜田的右边,是一块即将收割的小麦田。一个小姑娘正在田里采集标本。她的头发缀满了雨星儿,一颤一颤的;一双大眼水汪汪的,像滴进了水珠;不算白皙的脸也是湿润润的。她袖子卷着,带着一股诱人的气息……

呀,她多么像小英子……二旺又站住了。他清楚地记得,小英子也有这么一双大眼睛,脑后也有两把“小刷子”,笑起来像叮铃铃的铃铛响。他们整天形影不离:在一起玩耍,在一起听故事,在一起做作业……后来,由于她的爸爸妈妈工作调动,她就随大人到城里去了,二旺再也没见过她。他多么想再见一见小英子呀!

小姑娘抬起头,见浑身潮湿的二旺在看自己,忙用手蒙住脸咯咯地笑了。笑后,她放下手说:“你倒有点像……你上哪儿去?嗯?”

二旺茫然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小姑娘大胆地走过来,两眼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地看了个遍,然后指着圩下地野花问:“你喜欢这花吗?”

二旺怎不喜欢呢?7岁那年,他和小英子到田野里玩耍,摘了好多好多的小花。花香飘呀飘呀,连仙姑闻了都不肯走呢!小英子还不过瘾,干脆躺在野花丛中舒舒服服地睡觉了。二旺等她睡着后,就悄悄地摘呀摘呀,把花轻轻地放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小英子醒后,抬起头朝身旁透亮透亮的小河里一看:呀,水儿活脱脱地映着自己的秀脸和无数朵鲜艳的小花,身旁还有一张调皮的笑脸。他们突然一齐朝花草丛中一倒,笑成了一团……

二旺还在想着美好的过去……

“说呀!”小姑娘催道。

二旺略略点点头。

“那野草呢?”小姑娘又朝野草指了指。

二旺又点点头。

“呀,好!好极了!”小姑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你同我一样!真的,我也喜欢这里的野花和小草,让我躺在这上面过一辈子,我都愿意!”她突然嬉笑着撒腿跑起来,在红红绿绿的野花丛中轻轻掐了一朵小花,往嘴角一街,带着诱人的清香飘了过来,活像个小仙姑。

二旺看了,不禁又想起了小英子:小英子也像她这么美!这姑娘会不会就是小英子呢?

小姑娘对着天然大镜子——平静的水塘,小心地把花儿插到自己头上。讨厌的雨珠从深绿色的树叶上掉下来,落在碧绿的水面上,形成了一圈圈的波纹,把她的秀脸揉碎了,看上去像是落在水里的几朵小花。她自我欣赏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捺不住了,弯下腰拍着手放声大笑起来,像小黄莺在歌唱。

这是多么熟悉的笑声啊!自小英子走后,二旺再也没听过这甜美的声音,在一天天压迫似的学习中心儿渐渐变得冷起来,整天像是在梦幻中度过一样。现在,这笑声又在耳边响起,使他透着冷意的心又萌生了新的希望。

二旺的眼里闪射出奇异的光彩。他突然问:“你……你叫什么?”

“你呢?”她一扭身子,调皮地反问道。

“王飞。”王飞是他大名。

“王飞?”小姑娘愣了一会儿,忽然又嘻嘻笑起来:“嘻,你这姓名可真好!我叫蔡志云,这姓名一定也不错吧?嘻嘻……”

什么?不是小英子?二旺嘴巴张得老大,两眼呆呆地看着她。渐渐地他目光又变得暗淡下来,无力地垂下头。他心中刚萌生的一线希望,破灭了。

蔡志云忽闪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看着他,邀请道:“跟我到田里采集标本,好吗?”

二旺无动于衷,好像蔡志云邀请的不是他,而是根竖着的木头。

“嗯?”蔡志云碰碰他的手。

他还是呆呆地看着别处,半晌才转动一下眼珠,将身旁的她再次细细打量了一番,轻轻摇了摇头。

蔡志云开始耐心地哄他:“今年小麦腥黑穗病、赤霉病、白粉病大发生,看着标本对你是有好处的。”

摇头。

“我摘最甜最大的瓜给你吃!”

摇头。

“唱歌给你听?”

摇头。

志云生气了:“你真的不去吗?”

沉默。

“哼,真是个傻瓜!”志云白了他一眼,噘着嘴走了。

二旺失神地看了她好久,好久,然后无力地朝前走去。地上青青的小草又清凉又柔软,人走在上面应该是很舒服的吧?可他却觉得同走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区别。令人陶醉的清香从绿色的瓜田里飘来,使他不禁想起他和小英子告别的情景来。

是8岁那年吧?不错,是那年初秋的一个早晨,他们来到瓜田告别。田野里,到处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只要你深深呼吸一下就会流连忘返。小英子真舍不得离开,掐了一朵小花放在鼻前贪婪地闻着,一双大眼溜来溜去。二旺心里很难过,低着头一言不发。小英子走上前安慰道:“这里真好,以后我还回来。真的,一定回来。”“真的?”二旺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用不放心的口气说:“你……你骗我吧?”“骗你是小狗!”小英子生气了。二旺还是不相信。“那我哭啦!”小英子用手捂住脸,两眼从指缝里看着他,等待他最后的回答。他慌了:“哎,别……别哭,我相信你了。”“你真坏!”小英子啧怪地瞥了他一眼,轻轻捶了他一拳,嘻嘻笑了起来……

几年过去了,小英子却没回来过一次。自从她走后,二旺在爸爸望子成龙的要求中就像鸟儿少了一只翅膀,孤零零的,人们也不理解他。现在蔡志云说他傻,可是她能理解二旺此时的心情吗?

“你看到我姐姐了吗?”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叫声。

二旺慢慢地抬起头朝四周望了望,不见一个人影,又低下头继续朝前走去。

“你看到我姐姐了吗?”叫声又传了过来。

二旺再次抬起头定睛看了看,见瓜棚外面坐着个男孩,正挥着手朝他喊话。这男孩穿着很时髦,脸儿白皙,显然是城里的。二旺慢慢朝他走去。

男孩又问:“你见到我姐姐了吗?”他见二旺不明白,就补充道:“她叫小英子,喜欢到田野采标本。”

“小英子?”二旺以为自己听错了。

男孩点着头说:“她的大名叫蔡志云。”

啊,她真的是小英子,怪不得脸那么像!她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忘记老家,终于实现她的诺言了!二旺狂喜起来,一瞬间堆积在心中的忧愁统统消失了。他仿佛又回到了美好的童年,撒腿朝麦田奔去。

“哎,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男孩叫道。

嘿,只顾找小英子,怎么忘了回答男孩的问话了?他连忙走回去,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全了:“她……她在麦田里。”

“在采标本吗?”

二旺使劲点点头。

“我姐姐真傻!”男孩噘着嘴说,“爸爸让我们回家看看奶奶,奶奶催她走,她却不肯回去了。她从小就喜欢各种各样的花草植物,渐渐喜欢上了植物学。在城里,她放学后常常偷偷到郊区采好多好多的东西,老晚老晚才回家。现在到了乡下,她还是这样,还说长大了要回到老家来。奶奶说:‘当初你爸爸妈妈爬到城里去多不容易呀,你怎么能再回来?’可姐姐偏不听。奶奶气坏了,今天打了她,还叫我看住门不让她回来。唉,她真打不怕,想不到还往田里去。”

二旺“啊”了一声,差点儿吓晕过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奶奶打了她,还赶她出去,那,那她怎么办呢?他急切地问:“她……她为什么喜欢植物学?”

“谁知道!”男孩的嘴噘得更高了,“她成绩可好啦,还考上县城重点初中了呢!爸爸妈妈不许她上学时有其他爱好,要她苦读书,一定要考上大学。我那没头脑的姐姐说什么:‘我在学文化课的基础上再学一些别的知识有什么不好?我就是喜欢植物学,长大就要到老家去!’有天我妈妈给气坏了,拿起棍子要打她。她真坏,连忙嬉笑着一把搂住妈妈的脖子,‘妈呀妈呀’地叫。妈妈哭笑不得,只好丢下棍子。现在可好,奶奶不许她再朝这里跑了。我本来也喜欢姐姐,也喜欢常到老家来,但大人不许,你反得了吗?我明天就回去了。”

听了男孩的话,二旺被小英子对家乡的真挚感情感动了,又为她的遭遇而感到难过。小英子家的大人不正像他的爸爸吗?大人们一味地把孩子们往题海里赶,张口升学,闭口城市。啊,想不到两人又苦到一块儿了!他只不过挨了爸爸几巴掌,而小英子呢,却挨了奶奶打,还被赶了出来呢!他鼻尖一酸,迈开步朝麦田奔去。

“没出息的丫头,我看你回不回去!”后面传来了责骂声。

二旺掉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在昏暗的瓜棚里,阴森森地站着个老奶奶,她白发凌乱,嘴角下撇,黑色的小眼珠像两颗绿豆,发出可怕的光。

二旺想劝劝她,就小声说:“老奶奶,让小英子……”他还没说完就慌忙闭住口,因为他看到小英子的奶奶怒目越瞪越大,大手慢慢伸向拐杖。

“小畜生,你也敢来搅合!”老奶奶拿起拐杖,颠着小脚一步一步地跑过来。

二旺的小腿哆嗦开了,脚向后退着,退着,突然,他一个转身,没命地向前奔去。

天,又渐渐变得灰暗起来,预示着还有大雨要下;风沙沙地吹着,摇落了树叶上的雨珠,吹弯了嫩绿的小苗,带来一丝凉意。在小麦田头,一个小姑娘正蹲着采集标本,左手抓着一大把麦类病害标本。她,就是二旺经常想念的童年时最好的朋友——小英子。

二旺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不错,小英子确实挨打了,她的颈上有两道红条状的伤,衣服也有些揉皱,可能是被谁抓扯过了。她一边哼着歌儿一边采标本,脸上无一丝忧郁痕迹,两眼仍那么圆,眼光仍那么亮,好像那么多的压力统统与她无关似的。

她那么坚强,可我……二旺一抽搐,泪珠滚出了眼眶。

沉闷的雷声响了。二旺受了提醒,忙擦了擦泪水,想叫小英子。可是不知怎的,他张了几次口,却没叫出声来。这时,小英子已经站起身,拿着标本朝田那边走去。二旺多么想追上去叫声小英子,然后在她面前大哭一场啊!可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动;喉咙好像也变哑了,怎么也叫不出。他流着泪,眼睁睁看着小英子那熟悉的身躯慢慢消失在狭窄的泥路上。“小英子——”二旺这才放声大喊起来。可是,小英子已经不可能听到了。

二旺恨死了自己,伏在树上伤心地啜泣起来。

又下雨了。二旺像初来时那样,垂着脑袋,踩着泥路,小步小步地朝家走去。

第二天,当二旺再来到这里时,已经看不到小英子了。瓜棚门锁着,田里一片寂静。地上,有一节红头绳,还有一个被捣碎的花盆。破花盆里,只剩下一株幼苗,它已经被打落了两片嫩叶。这一切表明:小英子已经被人强制带回城里去了!

二旺这回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站着,站着,然后弯下腰轻轻地捧起那株受伤的幼苗。虽然这株幼苗并不一定能长活,但是他一定要带回家栽!

 

 

(小说发表于1983年第十期江苏《少年文艺》)

 

短篇小说

 

怪僻的客人

 

咦,真怪,邻居孙嫂的侄女儿来四五天了,还从没见她出去玩过,整天不说话,不笑,脸儿下了霜似的哭丧着,像是谁欠了她的债,有时还悄悄地抹泪……说她长得丑吧,她只是身材瘦小些,脸儿白白净净的,嘴小而好看,稍显细长的眼睛里含着腼腆和怯生的神情,连我这个“小千金”(许多人都这么叫我)也比不上她呢!说她笨吧,她成天呆在屋里做作业,听孙嫂说,她学习成绩在她班上还名列前茅呢!你说怪不怪?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曾几次去孙嫂家看这个怪僻的客人。可是,我只打听到她叫玉玲,今年十三岁,其他就一无所知了。我不灰心,今天一吃过午饭就又来到孙嫂家。

玉玲穿着素淡的旧衣,也许她开始发育了吧,衣服被身子绷得紧紧的。她一见我,连忙低下头,耷拉着眼皮看着脚尖,似乎在研究着她的旧凉鞋。

“吃过饭了吗?”我问她。

玉玲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是来你姑妈家过暑假的吧?”

玉玲默不作声,脸上毫无表情。

我还想问,嘴巴张了张,可再也说不出话了。

今天太热了。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空,像只大火球,无情地往下喷吐着热量,连屋外老树上的知了都忍不住地大声叫起来。我真想到荡里洗澡去。

这时,孙嫂从门外进来,我连忙上前说:“孙嫂,让玉玲跟我到荡里洗澡去好吗?”孙嫂朝我笑了笑,把脸转向玉玲,柔声说:“玉玲,你……”

玉玲摇了摇头。

我拉着她的手说:“嗨,走吧!再带个篮子去,正好摸些螺蛳回来吃。”

玉玲轻轻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还是摇头。

“坐在家里多没意思。荡里的水碧清碧清的,人泡在里面可舒服啦。嗨,走吧!”

在我左劝右劝下,玉玲终于勉强答应了。我高兴极了,忙拿来篮子,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朝芦苇荡走去。

一望无垠的芦苇荡把偌大的庄子围得个严严实实。荡边是些浅滩,离浅滩几丈远便是茫茫无边的浅水。荡心有深水塘。荡上有一大块一大块的荒地,上面有荒芜的杂草、密密的芦苇、一大片一大片的菖蒲……这儿是我们小孩子的天然娱乐场所。一到夏天,全庄会游泳的孩子都聚到荡里来玩耍:有的捉迷藏,有的泼水取乐,有的摸螺、蚌和螃蟹……

走到荡边,我接过玉玲手中的篮子,脱掉凉鞋,一脚迈进了水里。立刻,一股凉爽的感觉,从脚下传遍全身。

“玉玲,快下来呀。”我在水里朝玉玲招手。

玉玲犹豫地看看四围,又看看水,终于鼓起勇气脱了鞋,光着脚小心地试探着走到了水里。也许她觉得水里很舒服吧,索性把整个身子都浸到了水里。

水只齐我们胸口。我拉着玉玲的手,踩着软软的河泥朝荡心走去。

“你们那儿有荡吗?”

“我们住在镇上,那儿没有荡。”她说话时声音很轻,还不时朝四周看,生怕被别人听去似的。

“别怕,这儿没人。”我说着脱下小花衫,把整个身子舒舒服服地浸在水里,并搓洗起小花衫来。

“玉玲,你也把衣裳脱掉吧,这样更凉快些。”

玉玲的脸陡然变红。她羞涩地看了我一眼,背过脸去。

“怕什么呢,反正只有我们两人嘛。”我噘起了嘴。

玉玲低下头,伸出手指儿毫无目的地在水面上划着圈儿。

把衣服脱下凉快有什么不好?哼,真是个怪人!

我有点生气了,自顾自摸起螺来,故意不理她。

玉玲的脸由红变白,脸上浮着不知所措的神情。她不声不响地跟在我后面摸螺,也许生怕我丢下她吧。

大约一刻钟后,我已经摸到好多螺了,回头看看她,哼,才那么一点点。我见她快跟上来了,故意朝前连走几步。

“哎哟!”玉玲突然惊叫一声。

我回过头,见她在轻轻揉脚。哼!脚一定是被什么戳痛了!谁叫你不听我的话?戳得好!

我继续摸螺。

“快……快……”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我犹豫地看了看她,慢慢朝她走去。

“怎么啦?”我淡淡地问。

“下面……下面有个尖……”

什么?水下有个尖东西?我用脚轻轻探了探,果然觉得水底下有个尖硬的东西。凭着多次摸蚌的经验,我断定这是一个很大的蚌。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到水底,用手轻轻扒开蚌两边的泥,将蚌取了上来。

嘿,果真不错,这个蚌好大好大,一定不低于两斤!

“这,这么大……”玉玲睁大了眼睛,脸上出现了光彩。

我把蚌朝她篮里一放:“这蚌给你。”我并不想对她多说什么,刚想走,没想她拉住了我。

“小兰,”她叫了我一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说呀!”我催道。

“我……”她刚开口,却不知为何又停住了。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说下去。

“你不说我可要说!”我终于耐不住了,“你为什么老是躲着大家?为什么总是不肯把自己的事告诉别人?为什么有时还悄悄地哭?为什么……”

玉玲慢慢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脸上激动的神色不见了,又变得忧郁起来。

“你快说呀!”我摇了摇她的肩。

她迟缓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又慢慢地低下了头。

“你到底说不说?”真急人,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人!

她抽搐了一下,两颗大泪珠在眼圈里滚动。她用手捂着脸轻轻抽噎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我不禁一怔。

唉,我一没骂她,二没打她,只问了几句话,哪值得这样伤心?哼,世上恐怕再找不到这样的怪人了!我不愿自讨没趣,带着鄙视而又不理解的眼光瞥了她一眼,提起篮子走了。

快走到芦苇丛边,我回过头,见她还呆在原地,也许是生怕我再纠缠吧。唉,真不该带她来!

突然,从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我掉头一看,吓了一跳:一群男孩正朝这边奔来。

我慌了,忙把小花衫穿好,大步走到齐小腿肚深的芦苇丛边。这下,我放心了,轻轻朝地上一坐,拔了一节芦根,用水洗得雪白,然后放到嘴里悠然自得地嚼起来。

现在就看玉玲那边的好“戏”了。

玉玲也慌了,忙擦掉泪水慢慢朝我这边走来,投来了求援的眼光,还不时掉过头看看后面。

我背过脸去,故意不理她。

没等玉玲走近我,男孩们就赶到了。

“嘻,这是谁?”

“哼,这‘野丫’不是我们庄上的!”

“泼她!泼她!”他们一条声地叫,并真的朝玉玲脸上泼起水来,还不时发出笑声:

“哈哈,真有意思!”

“嘻嘻,她怕了,直朝后退呢!”

“不许这怪丫头在我们庄上!我们把她赶走吧!”

什么?要把玉玲赶走?哎呀,她是我带来的呀,要是孙嫂知道了……

我再也不敢袖手旁观了,扑通扑通地走到玉玲身旁,用身子挡住她,朝男孩们大叫一声:“谁敢!”

听我这一叫,他们一下子怔住了。他们的头头——调皮鬼铁头却大模大样地站了出来。他斜戴着没沿子的破草帽,两只眼斜看着我,黑黑的脸上露出了鄙夷而又凶狠的神色。

“我敢!”铁头猛地一拍黑肚皮,大叫一声。

玉玲吓得直抖,两手紧紧地抓住我。

铁头的一帮喽啰慢慢朝这边走来。

“你们敢!”我不甘示弱,“你们不知道我哥是当兵的吗?他的劲大极了,一只手就能把你们甩到天边!”

他们都吓呆了,不敢再朝前走一步。

“快滚开!”我头一扬,辫子被甩到了后面。

铁头气坏了,朝我狠狠地咬着牙。他的喽啰仍站着不动。

“看你们胆有多大!”我愤怒了,猛地握起拳头,咬着牙朝他们砸去。

“哎呀,别打,别打。”他们嬉笑着往后退,一边溜,一边骂:“这丫头真厉害!”

他们走远了。

玉玲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眼角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泪光,双手还紧紧地抓着我。她恳求地说:“你,你带我回去吧!”

我淡淡地说了句:“我还要摸螺呢!”挣开了她的双手,走了。

玉玲不敢自个儿走,我走到哪,她便无可奈何地跟到哪。她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偏西的太阳将水面映成血一样的颜色。起风了,芦苇摇着头,像是在表示着不满。不时有几只野鸟从我们头顶飞过,发出“哇、哇”的叫声。

我觉得有些凉了,就把半篮子螺、蚌洗了洗,准备回家。回头看看玉玲,吃了一惊:

玉玲坐在浅滩上悄悄地流泪,两眼黯然无神,脸上浮现着悲哀和无法诉说的神情,全身不停地颤动着。

我心里一动:玉玲,她……她这样……哎呀,她这样怪僻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刚才的话一定是问到她伤心的地方了!她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我,我怎么对得起她呢?回去又怎么对孙嫂说呢?

我心里一酸,奔过去一把抱住了她那发颤的双臂。“玉玲,你,你别哭,我……我……”我说不下去了,“呜”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这么一来,玉玲哭声得更伤心了,一把抱住我的脖子,泪水流到了我身上。“小兰,这……这不怪你,怪……怪我瞒你……”接着,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原来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狠心的爸爸就扔下了她,跟一个漂亮阿姨走了,她只得跟可怜而又老实的妈妈过日子。现在,妈妈又病故离开了她,她只得来到姑妈家……

透过泪水,我似乎看到玉玲对着爸爸的照片在悄悄地流泪:“爸爸呀,你为什么不要我们呢?……”又似乎看到她在使劲地摇着妈妈的尸体,凄厉地哭叫;还看到她像一只可怜的小鸡蜷缩着,调皮鬼们正朝她挥手瞪眼珠……

“你恨我吧!”我哭得更厉害了。

“啪”的一声,一顶破草帽轻轻地掉到了我身边。我顾不得擦泪,惊讶地转过头,见一个人用手扒开芦苇,头伸得长长的在偷听。

是铁头!

铁头见我发现了他,忙缩回头,猛地转过身子逃跑了。

“他在偷听……”玉玲难过地说。

“别怕。”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帮她擦着泪。

“你真好!”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在阳光下她显得更加美丽了。

我拿起篮子,再次洗了洗螺、蚌,然后毫不犹豫地倒在她的篮子里。

“你,你……”

“给你。”

“不,不。”她怎么也不肯要,想把螺、蚌倒回我的篮子里。

正当我们互相推让的时候,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原来,铁头把男孩们领来了。玉玲急忙朝我身后躲。

我火冒三丈:“铁头,你偷听我们的话,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又想来捣蛋啦?”

铁头既没说话也没发火,他只是对他的喽啰挥了挥手。于是,“哗”的一声,男孩们的螺、蚌全都倒进了玉玲的篮子里。

玉玲抽搐了一下,朝我肩上一伏,呜呜哭了起来……

不知怎的,玉玲在我们庄上还不到二十天,就渐渐变得活泼起来。她再也不怪僻了,脸上时常挂着笑,能大胆地和大家说话了,哦,还能在荡中和我们一起捉迷藏呢!她把我们的事儿写成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好伙伴》,这篇作文还在县报上发表了呢!

 

 

 

 

 

(小说发表于1983年第六期江苏《少年文艺》)

 

 

 

 

 

 

 

 

短篇小说

 

阿蓉

 

暑假,妈妈把我送到了乡下的姑妈家。这里有水有树有飞鸟,一路上让我目不暇接。

第二天清晨,我一起床就往大院外跑。姑妈在背后喊道:“方文,吃早饭!”我才不听呢,一会儿就“飞”到了村外的小路上。

呀,眼前是什么?依傍一条弯弯小河的,是一望无垠的绿色森林!我忘情地走过独木桥,走进这森林里。我发觉这里树儿种类真多,可我大都叫不出名儿。树一棵挨着一棵,枝叶蓬松着,活像一把把奇特的大伞撑起在你惊异的视线。一些布满疤痕的老树向天空高举着枝丫,好像伸展着的老人枯瘦的臂膀。森林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迷离的白雾,朦胧而柔和,好像轻逸的“薄纱”。“薄纱”下,闪烁着数不清的露珠。一阵凉风从浓萌深处吹来,那挂在深绿色树叶上的露珠纷纷滴落下来,好似一颗颗晶亮的小珍珠。空气清新极了,吸一口,甜甜的,凉凉的。摘一片草叶含到嘴里,清香清香的。

我完全看傻了,似乎进入了一个梦幻般的植物王国。要知道,我成天见到的都只是高楼、汽车什么的,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致。

“嘻嘻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孩的笑声。

我转过身去,见野花丛中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那蓬松的刘海上缀满了雾星儿;脸儿红红的,红得像露珠润过的鲜花;两只大眼忽闪忽闪的,像明亮的星星在闪光。她的装饰可奇怪了,脖子上戴着项圈,耳垂上挂着耳坠儿,手腕上还戴着一副镯子。她身穿淡红色的小褂,脚穿布鞋,裤脚挽着,手里抓着几种爬藤植物。咦,这小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打扮得真奇特,我在城里可从没见人戴过项圈!我用好奇的眼光在她身上瞄来瞄去。

忽然,我想起了临来时妈妈的叮嘱:见到乡下人要把胸脯挺起来。于是,我挺起胸脯,两手往腰间一叉,大声问:“喂,野丫头,你刚才为什么笑?”

“你叫我什么?”

“野丫头!”

她脸上的笑容倏然不见了。她瞪了我一眼,转过身去。

“哎,有什么好生气的?有话好好说嘛!”

她又转过身来,冷冷地说:“你为啥那么叫我?人家又不是没有名字。”

嗬,好厉害,这点小事还生气!听妈妈说,乡下小孩取名字一般是没有什么讲究的,什么“大丫”啦,“铁头”啦,“黑蛋”啦……可她……哼,我偏要叫她“野丫头”!

我心里虽那么想,可嘴上还是要说:“好,我叫你的名字。”

听我这么一说,她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甜极了,这使她的脸显得更加秀丽。啊,想不到乡下也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忽然伸出手臂朝南一指:“你瞧,那是什么?”

我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呀,那是一片绿色的草地,这其间还点缀着许多野花,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紫的,像给这绿色地毯描上了色彩斑斓的图案……

她又朝北一指:“你瞧,那是什么?”

啊,那是一棵蓉花树!那绿色的枝头上点缀着无数粉红色的花,远远看去,就像翡翠盘上托着一团粉红的花朵。

她一乐,拍着手放声大笑起来,又突然跑过去,两手抱住树干噌噌几下就爬上了树,唰唰摘了一大把花。嘿,真是个野丫头!

“我的名字就叫……”

“我知道了,你叫蓉花!叫蓉花!”我大声叫起来。

又是一串笑。她噌噌下了树,纠正道:“对了一部分,我名叫游玉蓉,人家都叫我阿蓉。”她手掌托着花儿,埋头看着,闻着,忽然抬起头来调皮地问:“你呢?你叫什么?”

我?嘿,城里的孩子谁没个好名字?我拍着胸脯说:“我嘛,叫方文,方兴未艾的方,文人墨客的文。不错吧?”

“真好!真好!”阿蓉更高兴了。她两只大眼忽闪忽闪地望着我,忽然问:“方文,你今后想当什么?”

“我嘛,和爸爸一样,当大学老师!”我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瞟瞟阿蓉,那意思是说:你敢立下这样远大的抱负吗?

“呀,好极了!好极了!我……”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脸色微微泛红。

“你想当什么?说呀!”

“我……”

“你怎么啦?说嘛!”

“我……想当植物学家……”

“什么?当植物学家?”我吓得后退一步。真没想到,这乡下毛丫头竟这么狂!我笑道:“哈,那是不可能的,你们乡下人……”

阿蓉脸色变了,刚才的兴奋陡然不见。她脸憋得通红,嚷道:“不许你胡说!乡下人就不能成才吗?我们能!能!”

我吓了一跳,想不到阿蓉竟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我说:“阿蓉,我说的是实话呀!你找找,我们国家那么多的科学家有多少是乡下的?我哥哥条件那么好,钻研了那么多年,至今也没当上科学家。我看你最好还是实际一点吧。”

“你……”阿蓉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狠狠地瞪了我一跟,猛一甩手,气呼呼地跑了。

我挥手叫道:“阿蓉! 阿蓉!”

阿蓉已经消失在密林中了。

 

想不到仅隔一天我又在原地见到了阿蓉。我迎了上去,可是她脸冷冰冰的,连忙避开我,匆匆而去。我生气了。哼!一个乡巴佬儿,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城里打扮得比她美的姑娘多的是!从此,我见到她,鼻孔里就鄙夷地哼两声,转过身子,拂袖而去。

一天,我又见到了阿蓉。我刚转身走不多远,她就大步追了过来:“方文!方文!”

我停住了脚步。怪事,她今天怎么主动叫我了?

阿蓉额头上满是汗珠,脚上满是泥巴,衣服上有一处破洞,大概是被树枝划破的吧。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指着手里的几种植物说:“我整整采了一个上午。你把这牛膝、紫骨金盘、水龙骨带给你姑妈吧。”说着就准备往我手里塞。

“做……做什么?”我慌忙后退一步。

“是这样的,”她说,“你姑妈家是养蚕专业户。现在她家的蚕已到了五龄期,吃起桑叶来特别厉害,可今年由于养蚕的多,桑叶……”

哦,不错,怪不得姑妈这两天不断叹息,原来是发生桑叶危机了!可是,这阿蓉为什么要采牛膝什么的送给姑妈呢?这和养蚕有什么关系?

阿蓉继续说:“把这几种植物泡在水里煮,然后将煮过的汁水均匀地泼到剩下的桑叶上。蚕吃了,几个小时后就能很快吐丝作茧,这样一来就解决了桑叶不够的问题。”

哈,吹得云天雾地,这些野草哪有这么大的作用?!哼,我虽没在农村生活过,但这些基本常识我还是懂的吧!想不到乡下还有这样的“油壶子”!我接过她手里的野草掂了掂,笑着说:“哈哈,伟大的女植物学家,你的聪明和才智完全胜过了居里夫人,你的巨大研究成果足够与达尔文的进化论相提并论,你的……”

“不许你挖苦人!”阿蓉嚷起来。她脸色变得煞白,手指微微发抖,她狠狠夺回那几种植物,忿忿地走开了。

“哈哈哈……”我仰头大笑起来。

抓蝴蝶。摘野花。捉小鸟。哈,多快活呀!一直玩到太阳西沉,我才离开。我一跨进姑妈家的门,就愣住了:蚕宝宝都在吐丝作茧了。

“姑妈,这……”

“这全是阿蓉这娃儿帮的忙呀!”姑妈高兴地说,“早上,她听说我桑叶不够用,忙搁下自己的事儿帮我采桑叶,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她还采来了草药,煮好,把汁水泼在桑叶上。嘿,真是灵验,过不了一会蚕宝宝全都昂起头,不再吃桑叶。看,现在都在吐丝了!她真是个百里难挑的好娃儿啊!”

这……这可能吗?一个乡下毛丫头真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些野草能有这么大的作用?不!不可能!决不可能!可是,眼前的情景和姑妈的话令我不得不相信!

我朝小椅子上一坐,脸上火辣辣的,浑身不自在。

晚上,姑妈炒了一碗青椒牛肉。我特别爱吃牛肉的,可是竟吃不出香味来了……

 

几天后,我又见到了阿蓉。她连瞥也不愿瞥我一眼。第二天,她也没理我;第三天,也没理……第五天,仍没理!我心里一沉:阿蓉永远也不会理我了!

第六天早晨,我草草地吃完早饭便出去找人玩,可是村上大一些的孩子都下田帮大人干活了,只剩下一些几岁的孩子在唱童谣。我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又来到村外那片森林里。

一条蛇游来,我不知该如何闪避,慌乱间腿部被蛇咬了!我“啊”地惨叫一声。顿时,腿部剧痛,头昏眼花,身子摇了摇,朝地上一倒,意识渐渐模糊了……

当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青草地上,身旁坐着阿蓉,地上还有几粒核桃大小的药丸。很明显,我被她用这药丸救活了!

“阿蓉,我讥笑过你,我,我……”我呜呜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阿蓉说,“只要你以后不再瞧不起我们乡下人,我会把你当做好朋友的……”

我还在啜泣。

阿蓉悄悄摘来一大把野花,轻轻撒在我头上、颈里、衣服上。立即,我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馨香。我破啼为笑。

阿蓉嘻嘻笑了起来。她指着蛇药说:“这药丸是我家祖传的土制特效蛇药。你知道它是什么做的吗?”

我摇摇头。

阿蓉跳了起来,往密林里一钻就不见了。我不知她去干吗,便坐着耐心等起她来。突然,我头顶上响起了一串清脆的笑声,好似小黄莺婉转悦耳的歌声!我抬头一看:嗬,阿蓉正坐在树卡脖上,在阳光下,她那红色的上衣显得那么鲜艳,那么耀眼,活像开在树上的一朵鲜美、娇嫩的花。她头一晃动,耳坠发出叮叮声,煞是好听!

“南蛇藤,接!”话音刚落,一株绿色的爬藤植物从树上落了下来。

我乐了,猛地从地上跳起,伸出双手去接。哈,居然接住了。

阿蓉下树后告诉我:“南蛇藤的作用可大着呢:它的叶子可以做成蛇药,它的种子里含着好多好多的脂油,它的果实还是一种药材呢。剥下它的皮来,能制成人造棉,纺纱织布,做成漂亮的衣裳呢!”

我惊愕了。我的天,这些知识阿蓉竟然说得头头是道,一个乡下的毛丫头怎么懂得这么多的?

我突然想起了蚕吐丝作茧的事,忙问:“阿蓉,牛膝什么的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作用呢?”

“因为这几种植物里含有蜕皮激素。”

“蜕皮激素?”哦,我记起来了,爸爸不是对我讲过吗?蜕皮激素是昆虫体内的一种激素。它可以促进昆虫蜕皮、化蛹。蜕皮激素不仅动物体内有,植物里也有。科学家们分析了一千多种植物,发现二百多种植物里都含有蜕皮激素。哎呀,我当时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阿蓉是怎么知道的?

我突然想起几天前我奚落阿蓉的情景来,心里不禁产生了深深内疚感。我像是才第一次见到她似的,仔细地打量起她来……

忽然,阿蓉往我嘴里塞进一颗糖球样的圆果子。我一咬,呀,又苦又涩,想不到阿蓉也会捉弄人!我生气了,握起拳头追打起她来。追不多远,我停住了,因为我嘴里味道渐渐变甜起来,回味无穷。呀,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果子!我一贪心,唰唰摘了两大把圆果子。

阿蓉一拍手,又是放声一串笑,笑得身子前俯后仰,笑得脸上像抹了一层红色的油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等笑了个够,她才告诉我:这种圆果子叫余甘子,它不光味道甜,还有清火亲热的作用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又狠命往嘴里塞进了几颗。

草儿青,花儿香。晶莹的露珠从深绿色的树叶上掉落下来,滴在人脸上清凉清凉的。阿蓉在红红绿绿的野花丛中轻轻掐了一朵小花,往头上一插,吸着清新的空气撒腿跑了起来。前面是一个小池塘。池塘里水儿明净如镜,清澈见底,她微弯着腰朝池塘里看着。

我走上前,也朝池塘里看起来。

她脸一红,怒冲冲地说:“人家女孩在照镜子,你来捣什么蛋?!不要脸!”

咳,这野丫头,把我弄了个大红脸。

阿蓉带我到森林深处去玩。森林里长满了齐小腿肚高的草儿,有一股潮湿的气味。她向我介绍起各种各样的植物来:这叫水杉,这叫猪笼草,这叫皂荚树……

几个小时后,我们又回到了小池塘边。阿蓉坐在柔软的青草地上,两眼凝望着清澈的池水,嘴巴半张着,像是要从明净的水中寻求着什么。我知道,她心中正默默地勾画着梦幻般的未来。

“阿蓉,”我问,“你为什么要当植物学家?”

阿蓉回过头来朝我莞尔一笑,脸色忽然又变了,流露出悲愤的神色。她说:“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大学生物系毕业生来到我们这里考察,不久就与我妈妈恋爱了。后来,他当了植物学家,就嫌我妈是乡巴佬,嫌我妈没本事,将我妈抛弃了。妈妈悲愤万分!后来,妈与我现在做农民的爸爸结了婚,生了我。四年前,妈妈不幸得了绝症,她咽气前拉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努力,长大后要做一个有学问的人,为妈争气!为乡下人争气……”说到这里,阿蓉眼里出现了泪花。

我听呆了。啊,怪不得我嘲笑乡下人时,她是那么生气,原来她妈妈还有那么一段可悲的经历。我真糊涂啊!我和那男人一样丑恶,一样可憎!

阿蓉抹掉泪水说:“我们乡下人真的像一些城里人所说的那样笨吗?不!城里人能成才,我们乡下人也能!在省农学院工作的舅舅认为我说的做的都很对,他常常给我寄来各种各样的书。去年他下乡探亲,还教给了我许许多多的植物学知识。听说不久他将要到外地考察,我已经写信给他了,请求他一定把我带去!”

阿蓉越说越激动。太阳已升到头顶了,照得她的脸红彤彤的,两眼更是灼灼有神,像两颗星星。我被她感动了,再一次仔细打量起她来……

我忽然问:“阿蓉,我……我嘲笑过你,你,你还生气吗?”

阿蓉朝我微微一笑,柔和地说:“不,我不会生气的。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在回去的路上,阿蓉问起我的家乡来。我向她介绍道:“我们城市有个号称小西湖的风景区,嘿,风景可优美了,可称天下无双。至于生活条件嘛,城里可比乡下优越多啦……”我突然闭上嘴巴。哎呀,我的天,我都说了些什么?这不是有意无意地贬低农村吗?

“哼!”阿蓉拔腿就跑。

唉,真是个不定性的野丫头!她有时对你热情,热情得比谁都可亲;有时又突然翻脸,那脸比冰块还冰冷……

阿蓉又一连几天不理我。

 

一晃暑假结束了。妈妈来接我回城。

我真有些舍不得走,向妈妈恳求道:“妈,让我再在这玩几天吧!”

“不行,明天早晨就得走!帮妈收拾收拾东西!”

“妈,把阿蓉带到我家玩玩吧!”

“阿蓉?一个……乡下丫头?不行!”

“妈,她还救过我呢!”

“妈没工夫听,出去玩吧。”

我又叹了口气,到村外森林找到了阿蓉,把我明天要走的事告诉了她。

阿蓉听了,脸上流露出恋恋不舍的神色。她小声问:“明天就走?”

“嗯。”我不自然地点点头。

阿蓉眼里忽然一亮:“哎,方文,我们交个朋友吧!”

说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我也连忙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第二天早晨,我们准备动身了,阿蓉还没有来。我向妈妈请求道:“妈,等等阿蓉吧!”

妈妈不但不答应,还警告我说:“和一个乡下的毛丫头交朋友,像话吗?你是一个大学老师的儿子,这么做不觉得有失体面吗?你再这样,我就永远不让你再到乡下玩!”

我们动身了。我几乎是每走一步就回头看一眼,我是多么希望阿蓉能突然出现在身后啊!可是,阿蓉没有出现!我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我们登上了村外的汽车。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喊声:“方文——方文——”

啊,是阿蓉!我欣喜若狂,忙使劲朝她挥起手来。

汽车开动了。阿蓉的影子越变越小,越变越小,只剩下一个小红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心里默默地说:再见吧,阿蓉——我的朋友!明年暑假,我一定再来这美丽的乡村看你!一定!

(小说发表于1987年第五期江苏《少年文艺》)

中篇小说

 

女孩的琴音

 

一年一度气势恢宏的民间会船节终于落下了帷幕,四乡八镇近千只参加会船竞赛和表演的船正在湖面陆续散去。周滢这次参加的是大型贡船文艺表演。贡船,即是摆放贡品、祭祀孤魂野鬼的会船种类之一,但随着迷信色彩的淡化,它已演变为群众展示自编自演才能的娱乐性船只。你瞧,有唐僧师徒,有七仙女吹管弄笛,有锣鼓阵,有舞龙、舞狮子、打莲湘,可热闹了。

会船相继靠岸,身着彩服、成群结队的人们还沉浸在竞赛和表演的狂热激情中,在散去的路上还在大动作交流、比划着。向来爱静的周滢,一如以往总爱单来独行,不喜欢这样喧闹的场面。要不是爸爸以家族性限制为由强求她,她才不会抛头露面呢。家族性,即民间约定俗成,会船参与者以家族组织、全家参与、参加者三年内不得退出为要求。周滢拂拂手说,什么时候的老规矩,谁还信。爸爸忙说,这是自古相传呀,不能违背。她清幽幽的眸子里沁出了不耐烦的波光,她不想争论了,答应参加就是。

她就这么一个人抱着古琴朝前走。走着走着,她平静的心绪忽然被若有若无的男孩的目光搅得有些纷乱了。她发觉那是本班的马涛在暗中跟踪、窥视她。她不知一向大大咧咧的马涛何故留意起她来。她很不适应将自己置身于一个男孩怪怪的眼网之下。她用幽怨的眼神朝马涛盯了一下,然而她白净的脸颊却没缘由地涨得通红。

她忽然记起来了,自己还在船上表演时,就看到马涛不停地朝自己拍照。这次,她在众仙女中出演最小的七仙女。她高端大气、旁若无人地端坐一旁,手指轻弹,一串从心灵深处淌过的音符如云如絮、如梦如幻缭绕在她向往的仙境。她就在这样的境地里飞掠自己的快意,曲就把她的心情超然于会船的盛况而独自与白云水流融为一种醉人景色了。观者掌声不时响起,不知是送给她的,还是为别人激情鼓掌。她觉得这并不重要,只要按自己方式开心过了,就够了。当时,爸爸劝她带接地气一点的琵琶去,不要带古琴,因为会船表演是大众化极强的群体活动。她不听,执意带上了古琴,为表演而表演,她不感兴趣。而爸爸演的是什么呀,却是手拿着把破蒲扇唱着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她只说了两个字,俗气。爸爸却沾沾自喜地说,俗气好啊,有人看啊。她别过自己的脸。

周滢加快了脚步,拐过一个弯,感觉好像是甩掉马涛了,可是走着走着,她忽然又感觉到了背后偷窥的目光。这目光犹如两只小爬虫在她身上乱爬,爬得她浑身不自在,两只手臂不知如何摆动,心一别一别地跳得难受。真讨厌!她不敢回头却轻咬着发白的嘴唇强作镇定地朝后快快地瞪了一眼,不料正与马涛的目光相碰。她心一悬,呼吸立时变得粗重起来,她抱着古琴急急地跑了。而胸前挂着相机的马涛却若无其事地将手往裤袋中一插,吹着口哨转悠到别处去了。

周滢回到家,心仍怦怦直跳,头脑有些晕胀。她对马涛的反感随之又加深了一层。

爸爸还没有回来。他又扛着会船节上用过的竹篙,和一帮人敲锣打鼓地去给新婚人家送“头篙”了。民间相传,新婚人家接了这“头篙”,就会早生贵子,故而这类人家要燃放鞭炮相迎,还要好烟好酒来款待。日后一旦生了儿子,还要在孩子满月之日摆上宴席,盛情答谢送“头篙”的人。周滢冷哼一声说,无聊。爸爸却说,这可是祖传习俗啊,他生儿子我喝酒,何乐而不为!碰到这样俗不可耐的老爸,周滢真是无语了,只好把清亮的眸光转到自己一个人的好心情里。

第二天上学,周滢感到教室里格外喧闹。大家还未从昨日的会船盛况中收回神,在激烈争论着什么。有着“班花”之称的尹晓萱却对会船表演嗤之以鼻,她说遍身乡土气的东西走不到世界,而能够风靡世界的就是大牌明星和偶像!她一开口,立即引起杨宝贵一顿低俗的吹捧。周滢对杨宝贵一向没好感。这家伙自恃他家是镇上的千万元户,常常骑着他的小摩托,领着他那帮靠小恩小惠收买来的小喽罗在街头横冲直撞,一指一划,霸气十足。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班上不少同学却对他趋之若鹜,为了讨得他的喜欢一个个没脸没皮地小丑般围着他直撒欢,使本该纯净的初三(2)班掺进了不和谐的乌烟瘴气。

尹晓萱则是全班公认的美人儿,一高兴漂亮的眼睛就弯成了两个月牙儿。她是“追星族”中的“发烧友”之一,她自称最最崇拜与她姓名仅一字之差的台湾歌星范晓萱。她话题不离范晓萱,床头和书包中不离范晓萱的玉照,在千姿百态的范晓萱的包围中,她的语调、发型、服饰,她一扭腰肢一投足,她一挤眉眼一声笑,似乎还真与“百变魔女”范晓萱有了几分相像!也正因了这点像,她赢得了班里一些人的附和和吹捧。

不过,在周滢看来,尹晓萱却是本班女生中最贪图虚荣和最善于逢场作戏之人,本身也来自于湖荡人家的她追星只不过想借助范晓萱身上的光环来满足自己强烈的表现欲望。杨宝贵虽是骄横,对尹晓萱却是极为忠实的护花使者。尹晓萱模仿的一种种清新亮丽的扮相以及一段段嗲声嗲气的话语或歌唱,常引得他一捶桌子,粗俗地连声喝好。他一领头,那帮喽罗们便也叽哩哇啦地拍掌附和。这廉价、无聊的吹捧却托得她心神迷醉、眼里浮起兴奋的彩云,随后的姿势和话语也便越发显得娇媚和嗲气。她在他面前每每伸出纤手掩住小口矫揉造作地一笑,常听得周滢心中直作呕!人,怎么能没自己的个性呢?即使有什么不足,也毕竟是真实、实在的。而一味地去模仿他人,甚至模仿得全不见了自我,这算什么荣耀,分明是浅薄、无聊的体现!周滢虽安安静静地坐着,但清幽的眸子里却透出几缕轻蔑的光。

杨宝贵和尹晓萱笑着,闹着,尹晓萱自然而然地又将话题转到了范晓萱上。

喂,范晓萱又重扮卡通仔来!她在《猪你生日快乐》、《狗狗减肥操》中的扮相好酷好酷哎!她一边娇滴滴地说着,一边腰肢轻扭起来,眼里闪着清亮、快活的光。

啊,减……减肥?杨宝贵摸摸自己的胖肚皮说,对,减肥!减肥!我这胖子也跟着明星减减肥!

他离开座位,挨着尹晓萱跳起来,如笨拙的肥猪忽上忽下地直颠颤,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真是无聊透顶!周滢的眼里写满了厌倦。

众人笑声刚停,刚进教室不久的马涛却不以为然地说,嗨,什么追星玩酷,这原本就是一场错!对新鲜的东西要么不玩,一玩就玩过了头,这分明是一种变态!如果要问我追哪个,他咚地一捶胸脯说,哈哈,我觉得最酷的还是我自己。

教室里立即轰地一下乱了。尹晓萱气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尖声叫起来。护花使者杨宝贵一伙随即转身反驳他的轻狂……

教室里的喧闹使周滢无所逃避。她眼里的厌倦之色又添上了几分憎恨。她干脆用书罩住了脸。

她对马涛从认识起就没有过好感。哼,这家伙总是留着一头刺猬般硬扎扎的短发,衣服不是随意敞开着就是那么胡乱地将领子卷在里面,一言一行,狂得好吓人!最让人看不下去的是,他胡吹起来似乎还总那么有理,这分明是哗众取宠,唯恐他人不知!

直到上课铃响,双方交战才止。马涛临坐下时,还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朝后面的周滢瞄了瞄,哪知与正抬眼的周滢碰了个正着!

周滢心中又是一阵纷乱,眼里随即透出些慌乱之色。自己向来甘于平淡,与世无争,究竟是什么惹起了他的注意呢?

这一乱,第一节语文课就什么也听不下去了。她在脑中一遍遍地搜罗着自己近来有丝毫异常之态的画面,越搜头越乱,在一片混混沌沌中,忽然一线光亮透入她心房:难道是自己上次演出引起了他注意?

十多天前,学校团支部决定组织一次送爱心到村文艺演出活动,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留守儿童表演节目。当“爱心”“孤寡”等字眼脆生生地落在她心坎上时,她心儿不由为之一揪。当文娱委员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问她有无节目时,她竟有些不知所措,迟迟疑疑地说,那……那就弹一首古琴曲吧。向来不爱抛头露面的她此次竟答应参演,连她自己事后也感惊讶!

湖荡好似一面大明镜,映照着每个人的欢乐。大家轮流划船,笑声、叫声、桨声、水浪声在他们快乐的心田喧响不息。周滢从来没划过船,在大家的鼓动下,竟也大着胆子试了一把,竟把船划得满湖转,引得大家爆破般把笑声飞了个满湖。周滢脸一红,再也不肯划了,不过心里也透进了一点点的光。

湖荡,成了渔民的乐园,撒网、捣网、张虾筒、围网养殖,他们网罗着鱼虾也网罗着远离喧嚣的快乐。周滢沉醉在这世外桃源一样的水面,浅浅一笑,迎着阳光的眼眸闪出了美丽的诗情点点。

船拐进布满浮萍的小河道,在长满芦苇的河边停下了。村主任亲自到河边迎接,大人、小孩像过节般簇拥着他们。长期离群的周滢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喧闹和过度的热情,不过她很有办法调节自己,能在喧哗中选取心情的一角来装载自己,让眼神始终保护那种宁静和安详。

演出场地就在简陋的村口,豁了牙的老奶奶、脸上沟壑纵横的老爷爷、背着小孩的妇女,围满了场子。在给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赠送了用同学们捐款购买的小小礼品后,文艺演出开始了。

女孩花花绿绿,竞相展示自身的风姿;男孩则以各种滑稽的扮相一出场便令人捧腹大笑。一出出热闹、精彩的表演和一阵阵欢笑的声浪,使现场掀起了一次次高潮!直至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的周滢提着古琴轻飘飘地从艳丽的女孩群中走出时,全场才霎时静了下来,静得听得见细针落地声。大家都感到了这女孩与众不同的宁静神韵,因而都认真地看。

也来参加活动的马涛一抬眼间,蓦然心神一动:这是怎样一个女孩呀!她那帘子似的浓密的睫毛下,黑幽幽的眼眸竟像两泓深沉的湖水。她那裙子因领口开得低,衬出她脖颈的修长和脸的清瘦,再配以苗条颀长的身段和披了一肩的乌亮亮的长发,竟使她如翘立湖畔的天鹅般透出一种脱俗的美!呀,这样一个有着独特气质的女孩自己平日怎么视而不见?

周滢演奏的琴曲《心梦》,是在前人曲调的基础上揉入自己的情绪加工而成的。她纤指微弹,立时现场便响起丝丝缕缕的颤音,似有无形的丝条儿在人们眼前颤颤地飘。颤动的丝条越发虚幻,陡地幻化为一道宽阔的波浪朝人们袭来,使人在心灵的起伏中,在迷迷蒙蒙的水云间隐隐看到一个裙裾飘飘的女孩在与遥遥的白云对语,她将心的无奈、疲惫演绎成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将眼中的企盼抽取成一段彩色的梦撒向广褒的世界……周滢完全沉醉了,双肩随着音乐波浪的起伏而微微摆动着,泪水越发迷蒙,最后凝成两颗大泪珠缓缓爬下来,滴落在她多彩的梦里……

马涛惊呆了!他的心已完全被琴声攫住,并随着音乐的浪潮而震颤、而幻化……他万没想到平淡无奇得几乎被他忘却的周滢竟能演奏出这么动听的曲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一曲弹罢,掌声四起,她万万没想到个人的心曲也会赢得村里百姓的欣赏,便含着浅笑向众人鞠躬退场。

慰问演出结束了,村主任要留他们吃饭,他们无论如何不同意。村主任便每人送了一只自家地里长的水果,大家欣然接受。

在回去的路上,马涛一直注意看周滢那修长、安静的身影。他忽然庆幸自己有了新发现:女孩子宁静、内在的美比外表花里胡哨的美要有韵味得多!周滢宁静得简直像朵云,像首优美的小诗!

当然使他对周滢进一步产生兴趣的,自然还有别的原因……

周滢那日慰问演出弹奏古琴的经过在她脑中重演一遍后,她几乎可以肯定是此次演出引起了马涛的注意。哼,注意又怎么样?他的任何举动,都必将是徒劳的!她眼里随之染上了一层傲色。

她安定了下情绪正准备注意听讲,这时课堂上却出现了不大不小的骚乱!

起因又是马涛!他举手站起来提问,老师,你几次讲过云在山腰绕,峰在云上浮,可是山峰再高,云怎么可能在山腰间绕呢?老师向下一打手势说,这不是本节课所要讲解的问题,坐下!可马涛执意要求老师讲解。老师面露愠色,再次叫他坐下。而马涛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此这番几次,老师气得一捶桌子,你这是故意捣乱课堂纪律,不听滚出去!马涛却大声说,谁捣乱课堂纪律?我这是正当的提问!老师勃然大怒,嗖地冲来一抓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而马涛居然义正辞严地说,我不出去!我有权坐在这教室!我是缴了费的!说着狠狠挣开了老师。于是教室大乱……

周滢蹙了蹙眉。这个马涛,总是怪模怪样地变换手法哗众取宠。唉,如今的人为何这么爱出风头呢?

放学了。周滢随人流涌出郁闷的教室时,竟感到头有些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大街上,小贩们声嘶力竭的叫卖声,小市民污言秽语连成串的骂街声,听得她头更疼。唉,现在人怎么如此的俗不可耐呢!

回到家,凡俗的一切被拒之门外,自己又可以在这宁静、温馨的小天地里自由自在地舒展自己的一切了。她可以躺在小椅上静听音乐,让心儿作穿越时空的狂想;可以怪笑,可以蓬头垢面,可以让心底的隐秘一个个走出来作疯狂的舞蹈而毫不担心有人偷窥、干扰……她觉得,这世间唯有这小小空间能温情地张开双臂包容她,包容她博大的内心世界。可今天,在这静得能滤去心底一切烦恼的小天地,她心底莫名的抑郁、孤寂、无奈却挥之不去,使她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她在心里轻叹一声,抓过一本书,看了几行又扔在了一边,再打开电视机,连换几个频道,尽是搔首弄姿的女人,不是在电视剧里向男人讨欢喜,就是在广告中把自己作为商品的化身向社会推销。她气得啪地关掉了电视。唉!这些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做个有棱有角而与男人平行行走的人呢?

她打开了屋子的后门。她家的屋子傍河而建,后门对着河,而且还有个芦竹环抱的水码头。她坐到码头上,看流水,听鸟语,折一片芦叶戏水,用米箩对着小游鱼猛然一舀,一条小鱼蹦跳在米箩里。她笑纹如一圈圈水波漾开在她心间,她便感觉心里安静了不少。

以前,爸爸常在水码头钓虎头呆子。虎头呆子这种鱼很傻气,总是呆在水码头不走,听说是爱吃淘米水的习惯使然。这样,爸爸钓起虎头呆子来就得心应手啦,不一会儿就能钓上几条。这种鱼虽呆头呆脑,却肉多刺少,肉质好、口感佳,周滢特别爱吃。乡间有习俗女孩不得垂钓,她却不管,一个人时钓过好多回,还当真钓起过傻头傻脑的虎头呆子,那种油然而生的快乐感染着一天的好心情。

这样从水码头再走回房间,她心里的纷乱已被滤去不少。她照例坐到了古琴边。她平日很孤单,却很幸运有这心爱的古琴为伴。据妈妈说,这张古琴很有些历史了,其材料的选择、造型、涂漆都是极为考究的。当然,周滢将它视同自己的生命般珍贵,还因为它曾是妈妈的至爱之物,它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纪念品。古琴颇具灵性地静静地望着她,遍身闪着柔柔的光。这光好像一股神奇的液体,无声无息、一点一滴地浸润她的心,使她心里立时感到暖烘烘的,周身每一个毛孔似乎都浸透了妈妈的柔情。

妈妈曾是镇里学校一名出色的音乐教师,她擅长演奏多种乐器,当然最拿手的还数古琴。她能演奏多种古琴曲,像古代有名的《幽兰》、《枫桥夜泊》等,她都能演奏得出神入化。周滢很小时便在妈妈手把手的教导下学弹古琴。只可惜好人命不久长,周滢10岁那年,妈妈乘坐的小船在风雨中倾覆于湖荡,妈就这样永远离开了她,留给她的只是古琴一张和永久的孤独。爸爸原是妈的同学,一个出色的乐手,这些年却越混越差,成了民间草台音乐班子的吹鼓手,不管什么红白喜事、庆典演出,他都参加。到了此时,对爸爸来说,钱便是万能的上帝,钱便是令他磕头作揖的老祖宗。特别是妈去世后,他总如一只灵巧的狗,时时嗅着鼻子看哪里有需要吹上几首的,特别是民间婚事、丧事、开业、生日、上梁等场合,他总爱凑一把。嗨,吹曲就吹曲呗,可周滢就是看不惯他谄媚、讨好的模样!他一见有权有势者,当即点头哈腰地敬烟,两眼一笑竟成了一道缝,恭维的话语如抹了蜜一般甜。古人曾说,宁可夺其身,不可夺其志,可爸爸却为了赚钱而不可思议地蜕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而无羞耻心的人。尽管他赚了些钱,尽管他对她挺好,不是塞零花钱就是购这送那,好得甚至带点巴结的味道,可这又怎么样?他马虎得连她明显的落寞的眼神也视而不见,哪里还谈得上关心她的喜与忧,哪里还谈得上做一棵她可依傍的大树,为她遮挡青春路上的风风雨雨?这样的爸爸还能和他多说什么呢?而与同学交流也是很难。她与同学交往自有其特点:客气而保持一定距离。在大家面前,她眼里常含着恬静、平和的笑意,虽话语不多,却给人一种宁静、温柔的感觉。然而有谁能透过这浅浅的笑意窥视出她眼底潜藏着的淡淡的忧郁和深深的渴望?更何况别人的所作所为又常常和自己性情相抵触。因而她只有与心爱的古琴互诉衷肠……

她打开了琴盒。记得古人曾说,琴是君子随身携带的东西,它是圣贤和诗人的象征。历代著名的古琴演奏家,往往同时又是胸怀大志并精通中国各种文化的大师。譬如俞伯牙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又有几个钟子期可以知晓其壮志呢?古代琴家的孤傲之气,冥冥中似乎注定了古琴常常是孤独的。周滢是个带着淡淡忧郁气质但并不颓废的女孩。她并没有惊人的志向,她觉得自己其实只是生长在乡间的一棵无名的小草,虽渺小得很,却也有自己绿色的向往和淡淡的清香。她好静,爱在静美的氛围中弹弹琴、看看书、想想问题,在静中编织自己多情的梦幻,在静中体味属于自己的情趣。她觉得人其实是没必要去刻意地表现自己的。既然没人能读懂她的眼神,既然别人的举止与自己的性情相去甚远,那就宁可做一棵孤独的小草,也没必要为了贪恋花的芳香而丢失了真我!

她挺娴熟地弹起琴来。琴声柔曼低婉,如河堤野花丛中一股芳香的气流,直透她的心,并在她胸间乃至全身弥漫开,以至眼前景物渐渐朦胧起来。待温馨的雾霭慢慢散尽,她发觉自己竟来到了一片鲜花烂漫、草儿青青的野地里,旁边是流淌的小河,天上是悠悠的白云和翱翔的小鸟。花草丛中,一群少男少女正和兔子、猴子、松鼠等许许多多的小动物手拉手地在柔柔的风中唱着歌跳着舞。这里没有虚假和俗气,有的只是真诚和友善。花儿笑醉了;白云也凝定了,多情而羡慕地望着他们。她心神一漾,也加入其中舞起来。霎时,她心中郁积的愁绪、向往竟变成一只只小鸟飞出来,在空中快乐地啁啾、飞翔,构成了一幅奇美的图景……

她完全迷醉了。她并不是用手弹,而是用心在描构着梦中的佳境。古琴有7根弦,13个徽位表示不同的高音。能在如此简单的乐器上演奏出繁复的音响,有人深以为奇。而她却觉得毫不奇怪。琴本身就是富有灵性的,只要人用心去弹,再简单的乐器也能奏出动听的曲子的。

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生活,真好!

邻居吴奶奶一听到这徐缓的琴声,便叹口气说,唉,这丫头又在想念妈妈啦。她只知其一,却不知琴声所包含的一种人生的至美境界。

她正弹至动情处,门突然被人很响地推开了。爸爸满脸放光地闯进来说,哈哈,滢儿,爸爸今天用鱼叉戳到了一条大黑鱼,看,足足有4斤,爸这就给你烧黑鱼汤去!

花草地不见了,那至纯至美的人生幻境不见了,眼前又重现了逼仄、灰白的房间,淡淡的愁绪重又爬上了她心头。她生气地说,你,你为什么打搅我?

爸爸仍是笑眯眯地说,爸戳到了大鱼,也想让你高兴高兴嘛!

戳到鱼也不许打搅我!她语气很生硬。

她在家是极霸道的,弹琴时是任何人都不得进她房间的!

爸爸尴尬地笑着退出了房间,并替她带上了门,好好,不打搅你,你弹,你弹。爸这就给你烧鱼去。

周滢闷坐一气,才重新弹起琴来。可是,琴声机械、干巴、呆板,远没有先前的流畅,更说不上富有情感和立体感。她气得将琴一推,几步猛跑一头扑到了床上……

一天上学路上,她被河里捕鱼的渔人吸引住了。渔人用两脚使劲晃荡着木船,使河里掀起层层水浪。他一边摇,一边叫出有节奏的吆喝声,还用竹篙不停击打水面,以驱赶老鸦不停入水捕鱼。训练有素的老鸦接到主人指令,拼命往水里钻,并不时衔着一条鱼上来。因老鸦脖子上被主人套上了铁圈,所以鱼吞不下去,而渔人则用带钩的竹篙把老鸦拖回船上,取下鱼。周滢被眼前生动的渔家画面吸引住了。渔人在面对乡野的呼喊、歌唱中成了自我生活的主宰,这样逍遥的感觉,真好!

周滢用眼光与眼前的画面告别。她来到学校,一进教室就见尹晓萱在向同学们展示她新近邮购的一套48张范晓萱千姿百态的照片。哼,无聊!周滢快步直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她刚落座,就见右侧的书呆子吴灏正埋头做作业。吴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戴着大大的眼镜,头低得几乎要贴到书本上,腿和手细得像鹭鸶的长腿,那文弱样儿简直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在地。除了书本和升学,什么也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除了课本上有限的知识,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关心,他简直是个没了血肉和灵性的读书机械人。周滢一向对他嗤之以鼻。读书和升学是很重要,可是如果生活中就只剩下读书而把其他多少美妙的东西弃之不顾,那岂不成了自我扼杀?她不忍再看他瘦弱的身影,迅速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杨宝贵突然喜形于色地溜进教室,向大家发布了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马涛出走了!是和(3)班的两个同学一同出走的!众人连忙围住杨宝贵问为何出走及到哪里去。杨宝贵却故意卖关子,待吊足了大家的瘾才清清嗓子说,他们只留下字条说是去干一件有意义的事,并没说到哪里去。他还朝办公室指指说,瞧,这三个人的家长找来了,办公室里正闹成一锅粥呢!众人随即哇地大叫起来。

周滢却丝毫不感兴趣。马涛这家伙嘴上振振有辞地说反对盲目追星,可他实际上也是变相追星!他那么热情地不断制造爆炸性事端,不也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吗?

家长找,学校寻,公安出动,登寻人启事……正闹腾间,这几个家伙几天后却突然神采飞扬地回来了。原来他们去了黄山!天啊,他们竟去黄山!学校叫他们写份深刻的检查,马涛却振振有辞地说,你们老师不肯讲,我们只好自己去探寻罗。

马涛一进教室,就眉飞色舞地一捶课桌说,哈哈,我总算明白云在山腰绕,峰在云上浮是怎么一种美的景色啦!天啊,那简直是天海,我们几乎是扑向了天海……接着他详细地谈起了登临黄山天都峰纵目远眺群峰云海的深切感触。男生们为他的豪壮之举而佩服得直咂嘴,女生们则听得入了迷。

周滢待弄明白他原来是为了化解心中的一个疑问而去了黄山,便直觉得这家伙太不可思议。为了这么点小问题,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又过了两三天,当再有人询问马涛登黄山的感受时,他却懒得回答了。在别人一再追问下,他才一摊手说,玩也玩了,问题也弄明白了,我的兴趣也就没啦,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说罢便将头埋入了书本间。这家伙玩归玩,可一旦投入到学习中,却是极为专注的。

这回周滢倒是一愣。原以为他会将此次豪举作为长期吹嘘的资本的,却不想他这么早就将话题不留尾巴地掐灭了,这又是为什么呢?她忽然隐隐感到他和尹晓萱等人有些不一样。

此事刚了,一个巨大的喜讯使马涛又一次成为人们注目的中心:他的作文《最美是我》在六省市中学生作文大赛中荣获一等奖!校长向他露出了笑脸,语文老师也一改先前的刻板,笑眯眯地直吹教学有方。马涛则一拍平顶头说,嘿,我只不过是一时兴起随便玩玩的,想不到还获了奖!

在一片赞誉声中,周滢没有看到他自鸣得意、飘然欲醉的模样,而且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大感意外!

一天,市报记者闻讯前来采访他。大家认为他扬名的大好机会到了,猜测他一定会摇头晃脑地大吹特吹自己的长处。哪知他竟借故回避了。大家深以为奇,甚至有人大骂他神经病:这样一外难得的好机会,怎么能轻率放弃?事后有人缠住正与人埋头下棋的他询问何故。他却轻描淡写地说,嗨,我要出那风头干啥?出了名,还没我现在自在呢!说着抓起棋子狠狠杀向对方,杀!哈,你的将无路可逃啦!他乐得直擂桌子。那些人不相信他所说是真,仍是一个劲追问。他极不耐烦地使劲推开棋子说,哎哎,我说你们这些人烦不烦?我不是早说过吗,我这人玩的是兴趣,什么都喜欢摸一摸,一旦玩过了兴趣也就没了,再装模作样地硬撑着玩下去,那不成了沽名钓誉了吗?唉,那多没劲!好啦,去去去去!

周滢心神一怔!她扬起睫毛,幽幽的眸子闪出奇异的光。她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目光越过一个个人头在他后背上直扫描。

这么说,他并不看重名利,而是个时时跟着感觉走的人。这种人虽然缺点也不少,却好真实好可爱。如今,要找一个不带一点虚假而又符合她性情的人是多么的难啊!

霎时,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发生了质变。她奇异的眼神,渐渐又透出点温和、欣赏的意味。不过,这家伙还得再观察观察,可别让他的表面现象迷惑了!

打这时起,被马涛窥视的她也暗暗留意起他来。马涛除了课堂上专心听讲外,其余时间多是花在各种活动上:他忽而玩单杠,忽而在操场上叭叭叭连翻几个跟头然后作金鸡倒立状,忽而拳头乱舞与人狂争某个话题,甚至还和个别年轻的任课老师称兄道弟、互拍肩膀、互递香烟……他的一言一行带有很大的随意性,有些事情的处理他马虎得令她直想掩嘴轻笑,你又怎能看出作过什么刻意的准备和修饰?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与众不同的行事方式和不时抛出的一些怪怪的看法,实际上也可在一定程度上约略感知他性情、志趣等方面的一些特点。由此她进一步认定他是个极率真并有自己一套生活章法的人。

她这么观察着,想着,忽然心灵的窗户透进一线光亮:自己不是一直希望能拥有一个知己——一个能获得心灵的认可和默契而不必像社会上一些人那么俗的真知己吗?他,会不会成为这样一个知己呢?

此念一起,她便脸一红。可是从此,她内心却为一种温润的感觉所笼罩着。

休息天,周滢去姑妈家参加表姐的婚礼。她本不想去的,她不想把自己置于很闹的陌生环境中,但表姐的婚礼又不能不去。

在姑妈家,由爸爸召集来的“乐书”队伍(即民间乐队)制造出很大的声响,观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心花怒放。而周滢却成了喧闹中的孤寂者,她也不知为何这样。她孤自退出了围观的人群,在村里的羊肠小道上成了个茫然的漂泊者。

忽然有人在她身边故意咳嗽几声。呀,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她条件反射地侧脸一看,蓦然呆住了!在她身后转悠的,竟然是马涛!一丝慌乱爬上她心头,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在匆忙间不知何故竟对他微笑了一下。她忙又把脸转过来。

这时,她好像想起来了,马涛原来是和表姐一个村的!

周滢那一笑,让马涛来劲了,他随即走到她身边。

马涛对班上一些浅薄得一眼便能看到底的女孩一向不感兴趣,但那日看了周滢的演出,心中着实震颤了一下。他联想起她平日留给他的平和娴静、从不附庸风雅的印象,立时对她产生了好感。但他对她产生起强烈兴趣,还是在看了她几篇作文之后。一天,他特意从语文课代表处的一摞作文簿中抽出了周滢的。他一口气读完她的全部作文,不由暗吃一惊!这些作文与他平日所见的学生作文截然不同!无论是记叙、议论,都漫溢着她柔柔的小感觉、小情绪,她对世事万物自有她的一套看法,虽可能有失偏颇,却透出较高的悟性和思维穿透力,给人一种新奇的感觉。他对老师定下的“格调不高”“看法有误”的评语很不以为然。他觉得老师指导学生写作应提倡个性和创造性,富有创造性的奇特想象比什么都重要,如压抑个性而一味片面强调大路货的东西,只会捧出一批批庸才!周滢作文中像“无拘无束的感情流放”、“醒悟的自觉”之类的语言,绝不是一般初中学生所写得出来的!他一面责怪老师,一面直觉得周滢了不起,他想不到班上还真有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真隐士存在呢!对这样一个很有灵气、志趣奇高的女生,自己为什么不和她接近呢?

可是,要和这样一个女孩接近,却是不易!他仔细观察过,她对人虽显得很客气,但那是敬而远之的客气,你若是一味往她身边靠,她就会拉下脸,给你以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他进而暗暗探究过她的眼睛,她有时眼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柔光,有时又扬起睫毛作沉思状,清亮的眼球折射出多种奇异而幽冷的光泽,可持续久了眼底有时又会渐渐流动起一层朦胧的雾气。他觉得她的一切都很神奇,神奇得像一团解不开的谜,而这谜越是解不开便越发激起他窥探的欲望……

他走到她跟前,坦率地说了句,你的作文我全都看了。

周滢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果真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讲完第一句话特意停顿了一下,见她脸上并未流露出反感之色,才继续往下讲。他讲了对她作文的看法,并强烈驳斥了老师对她作文极武断、极粗鲁的评判,他一口气讲了很多,最后还一挥手说,我就是欣赏作文的个性!

她更是吃惊地望着他。自己得分一向不很高的作文很少有人说过一声好字,今天却有人叫好,这无疑是认同了自己的感觉。她眼神渐渐变得温和起来。

他似乎从她眼神里获得了某种肯定,便抛却了原先的谨慎心理,还原了他大大咧咧的本性。当他开怀高谈阔论时,她眼里的温和之光却渐渐隐去了。而且,观看婚礼的已经有人注意他俩的动向了。

可是,他却没有注意这些!他提出,我觉得我们有共同的话题了,怎么样,什么时候和你好好聊聊?

才第一次接触,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他太直率了,直率得让人猝不及防。她随即冷下脸,转身便走。他碰了一鼻子灰,怏怏退到一边。

这时,表姐已从闺房里出来了。周滢猛地碰触到表姐糊满泪水的哭得红肿的眼眸,心儿不由为之一颤。围观者都乐呵呵地看热闹,却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表姐眼神里的意思。而且这传统婚俗对表姐也太不公平了,表姐是把新鞋套在姑父鞋里走出来的,等与新郎拜别父母后,她上轿时是要脱下姑父的鞋的,意即自己新鞋不沾娘家土,不带娘家一丝财气。而且她上轿后,娘家人还要往门外泼一碗水,意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从此你就是人家人了。大家听到的是“乐书”手们欢天喜地的鼓乐声,而周滢听到的则是轿中表姐伤情的哭声。作为男方的迎亲队伍,自然是欢欢喜喜而去了,火盆在前,意为红红火火,被人提着的鸭子一对在后,即早生贵子,接着是笑容满面的新郎和大花轿。轿船离岸后,还要在河中转三转,意思是让新娘忘掉娘家的路,从此一心在婆家。

轿船早就离去,姑妈还在对着空荡荡的水码头哭泣。而周滢也早已泪流满面。别人说她孤僻离群、想法怪异,可她看到的恰恰是常为人们忽略的触及心灵的东西!

马涛不知何时又转到周滢身边,用心看她流泪的样子。确实,要读懂这样一个女孩,不容易。

周滢则别过脸去。她不想让他看自己哭的样子。

几天后,两人又在学校走廊上碰巧相遇了。马涛见旁边没人,又向她提出了交谈的要求。她朝他微微一笑,随即轻快地跑了。他不知她这又是啥意思,站在那儿直抓头。

放学前,她趁周围没人时悄悄塞给他一张小纸条。他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我也想和你谈谈!是的,她也需要碰到一个心灵的谈话者。

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一天放学后,两人来到了一条幽静的小河边。河边的垂杨柳被绚丽的晚霞浸染得异彩纷呈。

马涛这人真有意思,他忽而如一个学者般大声地说,忽而如一个童心未泯的孩童般抓起小瓦片在河里打出几个漂亮的水漂儿,可这二者却又是那么和谐地集中在他身上。她静静地听,两眼极注意他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和动作。

他说,唉,死读书真没意思,如把我整天关在教室里,我不憋死才怪呢!可是呀,现在就是有很多人人为地把自己往死里整,这种人是犯傻,是少根筋!他说像他这样上课认真听讲,课后再作些合理的安排,将来考个一般性的大学应该不成问题,其它时间干吗傻兮兮的不去乱花呢?他说人应该多些情趣,他说,嗨,情趣可是个好东西啊,有了它,你一个跟头跌下来,屁股再疼,也好像是落在了梦里。他说他真希望自己做个自由自在的野雀儿,在自己的天空里快活地飞啊飞。

他对狂徒的看法也与众不同。他说,嗨,狂,狂有什么不好?狂能看出人的自信,狂能看出人的胆子,狂的后面说不定还藏着了不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呢!世界上好多的大人物,本身不就是一天到晚劲抖抖的大狂徒么?不过,他欣赏的是真狂徒,极反感那种肚里塞满茅草却小丑样直蹦跳的假狂徒。他说最瞧不起遇事谨慎胆小的人,他说龟孙子才一下子把头缩到肚心里呢!他说太规矩的人和只晓得附和别人的人,是……是太没男子汉气!他一看周滢,忙改口说,不不,是太没女子汉气!他发觉又错,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对不对不对!周滢却被逗得一弯腰,一串清亮的笑声从口中飞出,直窜到斜对岸的一棵披头散发的老柳树上,惊飞了树上的一对黄鹂鸟。

周滢直到这时才消除了拘谨感,开口谈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她虽然远未真正敞开心扉,但他能从她不多的话语中感受到她的不一般。

他还津津有味地介绍了自己诸多兴趣爱好:游泳、钓鱼、打球、集邮、网络游戏……

河岸的一排垂杨柳被暮色染成一条柔曼迷蒙的虚线。周滢眼里闪着莹莹的柔光。马涛因话语投机而憋不住眼里的兴奋。他说,我送你回家吧。她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她轻快地跑了。她第一次跑得如此轻盈,像一阵轻悠悠的风。

这夜,她兴奋得好久才睡着。多年来,在孤寂的心灵世界中,她一直渴望从那遥遥的梦的云端射来友人温善的目光。这目光能直透她的五脏六腑,能洗去她心灵的疲惫和阴影,能照亮她整个世界,能使她不再孤单、忧郁,能使她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自由翱翔并撒下一路晶莹闪亮的歌……如今,终于有人朝她走来,不知这人是不是正是梦里寻他千百度的冥冥中的知己呢?她清晨醒来,眼里竟燃烧着奇异的火焰。她快快地洗漱吃早饭,风一般沙啦啦荡向学校……

她和马涛就这么一来二往地接触多了起来。他约她星期天一道骑自行车顺着乡野的河滩直骑到尽头。她吃惊地说,啊,骑……骑自行车?他说,咋?怕啦?你害怕世俗的眼光?他这么一说,她反倒下决心去了。她本来就是个带着些许叛逆的女孩,一旦这种叛逆被牵引出来,就能勇敢地走出拘谨的世界!在骑行的路上,乡野的风鼓荡起她雪白的连衣裙和乌亮的长长头发,再配以她咯咯咯咯的清亮的欢笑声,构成了乡间小道上的一道极美的风景!

骑行中,他们还看到了渔人拉大网!一张偌大的渔网被分布两岸的近百渔人背着纤绳一步一步向前拉着,那汗流滚滚却坚毅向前的身影,那响亮的号子和渔网拉动中蹦跳不息的鱼跃声,铺成了苍茫原野上气宇生动、体现力量的雄浑生命画图!他们对着渔人夕阳里的剪影“嗷嗷”呼喊,让自己也流溢为乡野雄风!

她还跟着马涛偷爬过墙头!那是一个休息天,老师强行将大家留在教室里晚自修,结果教室里说的唱的、捶桌打闹的什么都有。马涛乘乱将她叫到门外说,我最讨厌搞形式主义!我最反感把学生当犯人一样关着!我们不如——开溜!她有些慌,这……这怎么行?可是,他已一把抓住她胳膊朝阴暗处钻去。嗨,跟在这胆大妄为的家伙后,真是没办法!路越走越黑,树的枝叶不时拂过肩头和脸颊。呀,这……这家伙要干什么?她吓得手直哆嗦,你……你这是上哪?他说,上哪?爬墙头!这会儿大门正关着,你硬是从那里出去,不被看大门的抓住才怪呢!闹不好,一男一女一道走,还会闹出爆炸性新闻呢!她不由暗暗佩服马涛的胆大心细,但也有些害怕,要不,我……我们还是回教室吧!他咚地一捶胸脯说,怕啥,有我呢!你站在我肩头上,我扶你往上爬。说话间便到了围墙下。他蹲下身子,让她站到自己肩头上。她两腿哆哆嗦嗦的,两手扶着墙却不敢往上爬。他说,拿起勇气来——爬!说着双手扶住她脚,缓缓地站起了身子。她终于爬上了墙头,却趴在那儿不敢往下跳。他说,别怕,咬起牙关——跳!她就真的一闭眼,跳了下去。她一落地便瘫在地上直叫痛,恰巧这时一只大青蛙从她腿旁的草丛中蹦出,吓得她身子一滚妈呀妈呀地直叫唤。他如灵巧的猴子般翻墙而过后,并没拉她起来,而是在她手上直搔痒。她痒得咯咯咯咯直笑,人也爬起来了。她终于体验了一回做“坏学生”的滋味,这味儿真够刺激!嘿,爬墙头!

一天,他突然提出去舞厅跳舞。她吃惊地望着他,顿然觉得这家伙简直是个魔鬼,跟在他后面你会不知不觉地坠入一个莫名的深坑!她说,学校不是不许……他手一劈打断她说,我们为什么要样样听学校的呢?青春嘛,青春生活本来就是应该丰富多彩的,对有利的东西我们为什么要拒绝呢?她想一想,是啊,对一些能让我们体验多彩人生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不能去试一试呢?她说,那就走吧!

走入舞厅,一曲迪斯科刚刚开始。骤然响起的急促的音乐旋律和急速变幻的灯光吓了她一跳。马涛却一个箭步钻入了跳舞的人群中,并朝她招招手。她没有去。马涛板刷般的平顶头、竹杆般瘦高的身材和娴熟的舞姿使他在人群中显得很特别。他激烈地飞旋着,跳跃着,那快捷、优美的舞姿在变幻不定的灯光下姿态万千,如梦如幻,令她眼花缭乱。她看着看着竟羡慕起他来。他活得好充实,好潇洒快乐!

一曲终了,兴犹未尽的他来邀她共舞。她忙说不会。他说不会我来教。说着便将她拉到了大厅中央。

音乐又起。她步伐混乱,经常踩着他的脚,只能如机器人般呆板地被他牵着舞。但在他一次次不厌其烦的指点、纠正下,她四肢终于渐渐变得灵活起来,舞步终于能随音乐节奏而灵活自如地移动。她如清风中的细柳,飘过来,荡过去,脸上渐渐露出欢愉的红晕。她就这样跳着,舞着,凡俗的一切渐渐远去,似乎翩翩飞入了宁静幽雅、没有烦恼和虚假的瑶池仙境……

舞散人尽。马涛推着自行车护送她回家。路上路灯昏黄,照得两人的脸上泛出暗红的光。送到她家门口,两人挥手告别,她不经意中看到他闪烁的眼光。她脸没缘由地一红,转身急急地走了。她说不清自己何故对他产生了丝丝缕缕的异样的感觉。

时间过得真快,秋风演变成了寒风,春风又逼退了寒风,而两人的友谊也随之得到了加强。哪料新学期刚开始不久,周滢一次意外的惊人发现,又使两人的友谊蒙上了一层冰霜!

事件源自马涛给杨宝贵辅导功课。杨宝贵霸道归霸道,可即将面临的升学却让他产生了危机感和紧迫感。他因底子太差,总想请人辅导他功课,可他那帮喽罗们却与他半斤对八两——差不多,找那几个成绩好的,可他们已是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了他,找小女生又拉不下脸面,找家庭教师又嫌拘束,这便想到了一向讲义气的马涛。马涛一口应允,并将此事告诉了周滢。杨宝贵这样的市脍气极重的家伙居然也有上进愿望,这对周滢来说不能不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发现。

辅导就辅导呗,可一次意外的发现却让她差点气晕了头!一天,她在校园里的树丛中背英语单词,忽然瞥见马涛、杨宝贵也在不远处。她悄悄走过去一看,马涛正辅导杨宝贵做几何题。她正准备走开,忽见杨宝贵伸起胳膊打了个哈欠,然后揉揉鼻子说,好啦好啦,我头都快听炸啦,今天就到这儿吧。马涛却瞪起眼珠一把揪住他嚷道,收人钱财,对人负责!不满一节课,你小子休想溜!杨宝贵连连举手说,好啦好啦,老杨我算服了你啦,那你就继续吧。周滢忍不住伸手掩嘴一笑,转身闪到了一边。又过了一会,上课的预备铃响了。她准备回教室,一看那两人,陡地瞪圆了眼!杨宝贵掏出几张钞票说,哥们说话算数,这是一个星期的辅导费。马涛推也不推,那么理所当然地接过钱就往袋里塞。周滢蓦地如被人抽去脊梁骨,浑身软软的摇晃起来。天啊,他竟收钱!他竟收得那么心安理得!原来所谓的辅导竟是一场金钱交易!他自诩为超脱于名利之外的闲云野鹤,哪知他竟是个低眉顺眼地跪拜在金钱膝下的庸俗不堪的可怜虫!霎时,几个月来对他产生的好感如一场梦般幻灭了!她咬住泛白的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两腿打着晃跑了……

又回到了狭小、灰暗的小房间,又坐在了和她愁眼相对的古琴边,似有些黏稠的空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迟缓、颤抖的琴音从她手下滑了出来,如河水呜咽,似凄风悲鸣……晶亮晶亮的大泪珠早爬满了她的脸颊,并深深滴落下去。梦已残破,还有谁可信呢……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淡下来,天幕上露出几颗稀疏得可怜的星星,一如她含泪的眼眸……

一连几天,她都昏头昏脑,内心在狂喊,外表却木呆呆的。马涛几次惊问她为何神情萎靡,她却一掉头,无声无息地走了。

一年一度的乡间庙会又到来了。如今的庙会有本土大老板赞助,所以像爸爸这样活动的牵头者是有利可图的。爸爸日夜为筹备各种演出队而忙碌着,他甚至把在“文革”时期消失的段式板凳龙也恢复了起来。这种龙是由一只只长板凳裹上龙纹绸布而成,每人舞一段龙即一张板凳,可各人单独舞,也可组合成一条完整的龙,在锣鼓声节奏中上下左右翻飞。结果在今年的庙会上,出现了两条这样的龙,一条是成人舞的,一条是由学生舞的。

在爸爸一再要求下,周滢也参加过几天板凳龙的练习,可她后来一看到马涛也加入其中,随即丢下手里的那节龙,拔腿就跑。马涛这次好大胆,竟当着那么多的人面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连声问她为何不理他,为何放弃舞板凳龙。她又羞又恼,狠狠摔开他的手说,别碰我!马涛不屈不挠,又一把抓住她,引起众人一阵哄笑。她羞愤至极,再度挣开他手,急急地跑了。马涛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用手搔搔平顶头,面色惊疑而茫然。有人嘲笑他不三不四就想吃天鹅肉。他怒得挥拳朝那人打去。哪知那人早就嬉皮笑脸地闪开了……

这一年的庙会表演空前盛大。1米多高的云锣在前开道,各种表演队排列几公里而来。这是当地百姓自觉的文艺狂欢。可是这一次,周滢却与热热闹闹的庙会表演失之交臂。她关上了窗户,把外面喧闹的锣鼓鞭炮声关在了外面。不过却有点点泪花闪动在她幽暗的眼窝里。

不过,周滢毕竟是个极要强的女孩,她会自我调节自己情绪的。而对马涛,她是不会为根本不配与自己交往的人而过多伤心的。庙会后仅几天时间,她就重以宁静娴雅的姿态出现在同学们中间。在人前她仍是话语极少,常以浅浅的笑容和柔和的眼光来表示对他人的友好,可是你却走近不了她。她对他人炫耀性的叫嚷、明争暗斗等更是漠不关心。唉,还过问那些烦人的事干吗呢,还是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寻求乐趣吧……

一天,周滢和马涛无意中走到一起,无法避闪,周滢便朝他露出了浅浅的平和的笑。他一见,大喜过望,随即便打开了话闸子,哪知刚讲一两句,两眼就瞪直了,话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胸间刚涌起的热血顷刻间凝固了。原来,周滢脚步停也没停,便径自而去了。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简直是朵变幻不定、最难捉摸和无法理喻的云。他低声骂了声,莫名其妙!

以后,他依然是那么大大咧咧并带点玩世不恭的味儿,依然给杨宝贵辅导功课并大大方方地收钱,可与周滢的关系却冰结了……

一天,爸爸因为高兴便多喝了点酒,脸红得像涂遍了油彩,两眼像烧红了的炭火一样灼灼闪着光。他美滋滋地仰起脖子喝完一杯酒后说,滢儿呀,人家白老板这回可帮了大忙啦,他帮我把镇中心的那家门面搞到了手,那可是多少人想吃的稳赚钱的肥肉啊!

周滢生气地说,爸,你怎么又去讨好他?人,不能没一点骨气!爸爸老是低三下四地往邻居白老板家跑,真是丢尽了她的脸!

爸爸说,小孩子别瞎说呀,人家白老板可是个好人啦!

我不管他好不好,反正低三下四讨好人就是不对!

嗨,讨好人有什么不好?爸爸搁下举到嘴边的酒杯说,告诉你,现在是搞市场经济,现在是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淘汰!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说,我不拍马屁,我不去抓赚钱的机会,你吃啥穿啥用啥?我又哪来钱寄给你三爷?我只要不偷不抢不坑人,你管我是用啥法子挣的钱?钱是我凭汗水换来的,我又凭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地拿来用?凭你那直来直去的法子,嗨,你早就该喝西北风啦!

她一时惊得呆在那儿,嘴巴久久半张着!

爸说的也不是一点没道理。他拍马屁虽是不光彩的事,但他却用自己的钱养活了一家,还七八年来坚持每月寄100元给他那鳏居于乡下的无人赡养的三叔——多年来我只顾指责爸爸的庸俗,却几乎忘记了他这一可贵的闪光点!何况,爸爸又没干过任何违法之事!

爸爸重又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喝起酒来。她像是刚认识爸爸似的认真打量起他来。爸爸不能不说漾着遍身的俗气,却又透出那么一点点的伟大。如果,如果我能用心和他谈话的话,或许并不是一点不能沟通吧。

她忽然想起马涛收钱的事儿,如将此事讲给爸爸听,他又会如何看待呢?

她一说,爸爸立即高叫起来,嗨,这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我付出了时间和劳动,他获得了知识,收这钱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叫所有人都发扬义务辅导别人的风格,这不现实!

她心中又是一动!马涛收钱是不对,不过他毕竟不是靠蒙骗、乞讨得来的,而是凭自身劳动获得的,并且他又收得那么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就凭这点就能说他是个虚伪、贪财的小人吗?那……那究竟该怎么看待这样一个人呢?

随着中考的日益临近,教室里的气氛越发紧张、肃穆了。周滢已无暇顾及其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复习迎考中。

中考终于结束,大家这才轻松地舒了口气。

周滢这次考得马马虎虎,考取了五年制师范大专。而马涛等人则以优异成绩考取了市重点高中。让人惊奇的是,平日基础极差的杨宝贵凭着马涛的辅导和自己的最后冲刺,竟也以3分的微弱优势考取了普高!杨宝贵乐得笑咧了嘴,听说还拉马涛去饭店喝酒。马涛也不推辞,还拉了几个哥儿们一道去开怀畅饮了一通。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书呆子吴灏,他仅险险乎乎地考取了普高,比杨宝贵还差了1分。一番苦学付流水,听说他大大地嚎哭了一通。此外尹晓萱等人因基础太差,仅考取了职中。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还需介绍一下的是,毕业典礼之后,本班同学还自发举行了丰富多彩的文艺表演。

班上绝大多数同学都参加了演出。你瞧马涛、杨宝贵他们,扭得蹦得多开心!尤其是杨宝贵嘶喊般唱起的《真心英雄》,真正唱出了气势,唱出了热闹的气氛。连书呆子吴灏在旁边几个同学的一再拉扯下也红着脸走上台来。吴灏既不会唱又不能说,情急之下便扮了个鬼脸,学了几声猫叫,竟学得有几分相像,博得全班同学一阵笑。

这里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尹晓萱。不知是因为此次考得太糟,还是出于对行将离别的悲伤,她今天一来教室,就见她微微发红的眼里爬着一抹痛楚、忧悒的阴影,与人打招呼只是嘴唇微微抽了抽,笑得极为勉强。她上前给大家演唱了首《永远是朋友》。她唱道,千里难寻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意诚相见心诚相待,让我们从此是朋友……她一声一息控制得恰到好处,强弱变化既丰富又细腻,当唱到“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时,她竟嗓音发颤,眼里涌起了晶莹的泪花。对一向喜爱模仿他人的尹晓萱,周滢一时倒也说不出她今天是矫情还是一种真情流露。但不管如何,尹晓萱的歌声倒是将众人的心揪紧了,一种强烈的离别感前所未有地爬满了胸间,并慢慢向喉头延伸,有些女生已经鼻头发酸、两眼发涩了……

演出结束了,大家满怀依恋地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周滢今天却没有和同学们一道演出。她怀着难以诉说的心情走出了教室。

出门不远,忽然看到马涛正远远地停在那里看着她。他不敢再像以往那样冒失地拉她,而只是心存侥幸地希望在分别时该能有什么奇迹出现——她能有所表示,哪怕只是递来一个善意的眼神。可是,她有些躲闪的目光却难以正面迎接他,一种滋味复杂的感觉裹住了她一颤一颤动的心。

马涛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里含着一种期待。可周滢仍是没有勇气正视他。终于,有同学拉他一道走,他只得收回有些怅惘的目光,走了。

她这时才抬眼看他。她有心跑过去叫住他,然后和他重续昔日的话题。可是,她的腿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动;嗓子痒痒的,就是叫不出声。她眼睁睁地看着他那熟悉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校园林荫道上。一股酸涩的热浪从心头涌向鼻腔和眼窝,她眼前立时变成了雾朦朦一片。她急忙背过脸去……

这个暑假,周滢特别心烦,特别多泪。她时而坐在水码头发呆,时而到那自行车曾走过的乡野河滩看行行白鹭远行,时而坐上渔人小船随水漂流任思绪翻飞。她爱以古琴为伴,其琴音纷繁多变,忽而匆促急切势如海涛,忽而又如浪花轻溅幻出迷离的色彩。她想,或许自己是真的长大了。

 

 

 

(小说发表于1999年第1、2期陕西《中学生文萃》)

 

 

中篇小说

 

芦乡管韵

 

百里水乡,四季摇曳芦竹、芦苇的风情。三两牧童,几头老牛,行于芦丛,长芦短管,其音如拖出的乡梦飘悠于芦间水上,醉了河滩的烟霞翠柳……

不过,由我掀起的男生行动,却也在心弦滑出了另一种声音!

什么?男生行动?嘿嘿,不错,男生行动!男生行动嘛便是我陈斌针对我老妈的行动啦。什么?针对老妈?还有儿子对妈妈采取行动?嗨,这你就不懂啦!要知详情,还是请听本老陈细细道来吧……

 

唉,男生行动的制定和实施,还不首先是因为本人受了大武和平平的嘲弄!

那日,受了嘲弄的我踢着脚下的泥块在河滩上乱跑,心里整个儿乱成了一团草。一只花喜鹊在前面的一棵老楝树上毫不知趣地喳喳乱叫着。“吵什么吵!”我恼得抓起一大把泥土狠狠砸向喜鹊。喜鹊吓得“扑啦啦”飞起,落下了一串紫红色的细碎的楝树花。我一屁股瘫坐在河滩上,老半天没能爬起来。

这天放学时,大武和平平两个家伙一边窃窃私议着什么,一边朝我挤眉弄眼。我问他们在搞什么鬼名堂,他们突然朝着我一边龇牙咧嘴地大做鬼脸,一边极夸张地一拐一拐地扮作瘸腿样,而后一拍巴掌嘻嘻鬼笑着跑了。我追上前喝问:“喂,你们两个混蛋究竟在捣什么鬼?”他们不答,嬉皮笑脸地一瘸一拐地跑了。哼,神经兮兮,真是有毛病!

回到家,见妈妈和瘸子蒋三那么近地坐在一起轻声细语地说话,不由微微蹙蹙眉。唉,妈妈也真是,近来怎么老是和蒋三在一起,这瘸八仙是个什么人!

待我再仔细打量妈妈时,不由一惊!她露着少有的浅浅的笑意,或许就因着这难得的愉快,竟使她一向粗布般粗糙、憔悴的脸颊布上了一层生动和柔和,显出一种久未见过的光泽感,一向黯淡、愁苦的双眼也充满了精神和光辉,一绺未拢好的青丝垂挂而下,虚掩着她右侧的眼和脸,使她立时显得年轻和美丽了许多!妈妈神情的变化,使我也感到少有的振奋和欣慰,我真想像儿时那样抱着妈妈在她脸颊上亲吻一口!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妈妈近来确实有了不小的变化。她眉宇间的疙瘩渐渐舒展开,灰暗的眼珠渐渐有了光亮,原先的一身粗布土褂为整齐、端庄、洋气一些的衣衫所取代,一向稀松蓬乱的头发也被梳理得整齐光亮,干活走路也显得有精神得多了。奇了,妈妈怎么像整个儿变了个样?这可是几年来她所没有过的呀!

蒋三亲热地招呼道:“陈斌,放学啦!”并要伸手摸我头。我避开他,直奔我妈。

妈妈接过我书包,瞥见我手背上一块与同学戏闹时被擦红的皮,惊叫道:“斌儿,你……你这手……你是不是又跟哪个打架了?”她心疼地抚摩了好一会儿手背,又翻翻我衣领,拍拍我身上的灰尘,叮嘱了些“要学好样,不要调皮捣蛋”,“要整洁要好些,不要一副邋遢相”之类的话,然后切了片西瓜递给了我。

我咬了口西瓜,立时一种凉凉的甘甜从舌尖涌遍了全身,使我浑身不由为之一爽。这种甜甜的感觉真好!我真希望这日趋好转的日子能一刻不停地延续下去!我一边美滋滋地吃着西瓜,一边问:“妈,你不是说下午去秧田撒化肥的吗?”

“乖,化肥妈早就撒好啦!”妈妈摸摸我头,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偌大的5亩秧田,就妈一人怎会这么快就撒完?我疑惑地望望妈妈,见她脸上露着淡淡的喜悦的红晕,含着柔光的眼睛正凝望着近旁的蒋三。我不由一惊!天啊,妈怎用这样的眼神望蒋三?难道……难道妈妈近来情绪上的变化会与这瘸八仙有关?

妈妈说:“斌儿,你蒋三叔可是个好人啊!下午施肥,又是他帮助干的,这西瓜,也是三叔特意买给你的呀!”

我嘴巴停了嚼动,一朵阴云飞上了我的脸。三叔三叔,我才不认这瘸八仙为三叔呢!妈妈呀妈妈,你干活找帮手,什么人不能找偏要找这蒋三?!

突然,我联想起了大武和平平所做的诡秘莫测的瘸腿动作,顿然一股冷风灌进了我心窝。我头皮发麻,两眼警觉地瞪得溜圆。难道……难道他们是想暗示我什么?不错,蒋三近来老是盯着我妈并假惺惺地帮助做这做那,肯定是不怀好意!

我重重地搁下西瓜,大嚷道:“好啦,你们别再烦我啦!我得做作业啦!”随后又补了一句:“妈,你该去烧晚饭啦!”

我在家是妈妈的小皇帝,我一发号施令,她怎不应从?她忙站起身说:“对对,我得去做晚饭了。”

蒋三这家伙也立即讨好地说:“对对,做作业要紧,做作业要紧。我们不打搅你。”他随即屁颠颠地跟着我妈去了厨房。

我从书包里取出书本,又重重地掼在桌上。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站起身在堂屋里团团乱转。哼,大武和平平那两个混蛋做那动作肯定有什么用意!不行,我得立即去找他们问个清楚!

我找了一气,才在老场头找到他俩。他们正和一群伙伴在玩“砸砖头”,即各自拿一块砖头砸向搁在前面的糖果和小玩具,谁砸着了东西就归谁。我一把将大武从人堆里揪出来,问他在我面前做瘸腿动作是啥意思。

大武用抓着砖头的手揩揩掺和了灰土的满头油腻腻的汗水后,嬉皮笑脸地说:“你说是啥意思就是啥意思呗!”

我一把揪住他衣领怒喝道:“你小子快给我讲清楚!讲不清楚小心我揍扁你!”

大武脸一变,打开我手:“你敢!”

我“咚”地一拳将他鼻孔打出了血。他扬起手里的砖头威吓我。我一把夺下了他手里的砖头,扔到地上。他随即猛扑过来,于是两人便在地上翻来滚去地打成了一团。

玩“砸砖头”的人随即围拢来。平平见我动了真,慌忙将我和大武拉扯开,问我:“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晓得?”

“晓得还问你做什么!”我又一把揪住平平,“快说,是咋回事?!”

平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是听大人说的……”

“听说了什么?!快讲!”

“听说你妈妈要和……要和……”他朝四周望了一下,讲不下去了。

我如刀子般凶凶的眼光朝四周扫了一圈:“你们快给我退到一边去!”

四边的人不知我何以凶得如此可怕,纷纷朝后退了一截。

平平说:“听说……听说你妈妈要和蒋……蒋三结婚……”

“放屁!”我眼珠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揪他衣领的手几乎要将他揪得提起来。

“是真是假我……我也不知道,庄……庄上好多人都这么说。”

犹如一包炸药在我面前炸响,我被炸得呆立当场,好久好久没能从麻木中醒来。平平是怎样挣脱我手逃离的我也全然不知。

我开始如一只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最后就走到了这片远离村庄的河滩上……

暮霭渐渐低垂。我仍坐在河滩上,一片片地扯下身边的芦竹叶,一片片地将它们撕成碎片,又一一将碎片扔到河里。

唉,这下我可要惨透了!如果妈妈真要和蒋三结婚,那么班上的同学要这样叫了:“喂,陈斌妈要和瘸八仙蒋三结婚啦!哈,这新郎官儿既英俊又年轻,走路东摇西荡,可有风度啦!”在一片哄笑声中大武等人一定会张牙舞爪地大扮瘸子走路,将我的人格尊严撕个粉碎!哼,这帮家伙平常最爱捉弄人了,不这样做才怪呢!

我突然起身手脚齐舞,几根芦竹应声折断。一行鲜血,缓缓从手背上爬下来。小小年纪的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烦恼和痛苦是怎样一种滋味。我又颓然仰躺在了青草地上。

唉,这一切还不是那可恶的瘸八仙蒋三造成的!哼,这瘸腿家伙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哪配做我陈斌的后爸,又哪一点比得上在我心目中拥有至高无上地位的爸爸?!他唯一的长处不过是芦管吹得好一些,可在我爸爸面前不过是个死菜鸟!

芦管,是我们这儿的一种与笛、箫相仿的民间土乐器。嘿,你可别小瞧这芦竹管子,它虽登不了大雅之堂,可据大人们说它的音色足以与笛箫相媲美,因而我们这老少都爱吹。芦管的制作看起来倒是十分的简单:锯一段芦竹竿,捣去管里的隔节,然后按规定尺寸在管上锥上几个眼,再在管的一端斜斜地切去一块,按上芦竹片所做的簧,一支芦管便做成了。不过要将音调得恰到好处,此中却有很多的讲究。我爸则是本庄制管第一高手,是我庄上第一个将五音管改制并超吹至16度音的人。为此,有家杂技团曾专门请他去搞伴奏。可我爸受不了那拘束,仅几天时间就又回到了这自由自在的乡间地头了。平日,无论是劳动场合,还是休息之时,爸爸总是喜欢随处那么一坐,敞开衣衫光着胸脯让野风随意吹拂,并从腰间抽出芦管随心所欲地吹上那么几支熟悉的民间小曲儿,让快乐的心随着醉人的乡风在家乡的原野上随意地飞。曲子一起,乡亲们便停了手里的活,整个田野都沉醉在了如烟霞似流水的柔和、明丽的音符里了。因此,爸爸年轻时常受庄上姑娘们的青睐。

每年清明节,我们这儿有举办清明会船的习俗。每年清明节,十里八乡的会船都要赶来参加划船会,使宽阔的水面很快云集起千百条船只,形成船山人海、举篙如雨的壮观场面。这年清明节,我爸爸率领的本庄两条大会船算是最威风的了。男的一律黑衣红裤白绑腿,女的一律大红腰带绿披风,在极富气势的芦管乐队的演奏中,下篙、起篙、扬篙,齐刷刷的。船上的男女不时变换着节目:挑花担、扭秧歌、打莲湘、踩高跷、唱小调,“七仙女”舞姿轻盈,扮相俏丽,“猪八戒”舌头直吐,馋相十足,逗得两岸上万观众欢呼不绝。邻庄的一条大会船不服,先比赛船,后比吹芦管。你吹《杨柳青》,我吹《拔根芦柴花》;你吹《小放牛》,我吹《采菱曲》;你吹《啊里隔上栽》,我吹《渔翁四季》……两支乐队吹得明净的河水溅起欢乐的涟漪,吹得大河上下喝彩连连。最后我爸以一曲忽长忽短忽高忽低颤巍巍荡悠悠让人心神摇移的独奏《牧鹅郎》一锤定音,让对方甘拜下风。结果,我庄会船在本届会船赛上力挫群雄,一举夺魁,而我爸也因此成了名扬一时的新闻人物。而在我庄百姓的眼里,我爸简直成了大英雄,因而他一上岸,狂欢的人们便将他举起老高。而此时的蒋三,只有站在岸边张着嘴巴傻乎乎观望的份儿。邻庄的会船虽然输了,但船上的一个戴着粉色头结、大红披风被河风高高扬起衬出其飒爽英姿的小阿妹,柔柔的目光却久久在我爸身上留驻!

想不到,这邻庄小阿妹原来是我庄姜三爷的外甥女!一次,姜三爷请我爸帮他家踏车灌水,恰巧小阿妹也在。一排人手扶横木“吱呀吱呀”地脚踏水车抽水,在单调、乏味中大伙正发困,突然小阿妹一亮歌喉,一曲《踏车号子》如长长的流水般从她口中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爸爸一惊,想不到这小阿妹的歌喉是如此的好。原来,这小阿妹打号子在邻庄是一流的(我们这号子叫“打”不叫“唱”,一个“打”字显示了唱的力度),什么栽秧号子、划船号子、挑担号子、打鹅号子、薅草号子……几乎每样活儿她都能打出相应的号子。爸爸受了感染,不禁取出芦管为她伴奏。大伙不由精神一振,也不禁跟着唱起来,满心的欢喜随着这“哗哗”的水流流向秧田四方……夕阳西下,庄外的芦竹林笼罩在了迷迷蒙蒙、如烟似雾的暮色中。小阿妹哼起了地方小调,我爸则吹起了芦管,柔柔的音符与暮色和谐交融,如诗如画。就这样,我爸和小阿妹走在了一起。后来,小阿妹便成了我妈妈。爸妈结婚后,总是日出同耕作,日落齐回还,真是一路歌曲一路情,因而他俩曾惹得多少人羡慕甚至嫉妒。

哪知好人命不久长,在我9岁那年夏天,爸妈和一群人在老场头脱粒,突然脱粒的老虎机意外爆炸,爸爸不幸被飞出的铁块砸破脑壳,当场毙命。我和妈妈嚎哭着扑向爸爸尸体,发疯地摇着他哭哑了嗓子,哭干了泪水,哭肿了眼睛,可爸爸再也没能站立起来。从此,妈妈脸上神情呆滞了,头发蓬散了,生活里欢言和歌声绝迹了,仅一夜之隔她便似乎由三十出头的少妇变成了个愁苦的小老太婆……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芦管声声,河水悠悠,却再也不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妈妈常神情木木地牵着我的手来到当年她和爸相识之处——踏车打号子的老河边。在抽水机普及乡野的今天,那架老木车早已支离破碎地荒弃在了老河边,在冷清孤零中遍身爬满了绿锈,并长出瘦瘦的小蘑菇,蝼蛄、蛐蛐在上面自顾爬行。妈妈目光定定的,手儿一遍遍地抚摸着木车架,似乎那上边还留存着爸爸的体温,似乎还留存着一段情一段梦,即便吸一口空气,那里面似乎也掺和了爸爸爽朗的笑声、悠悠的芦管声和爸爸熟悉的汗腥味。妈妈就这样久久痴傻地坐着,我摇着她肩膀直叫“妈”,她也久无反应。我吓得一头钻到她怀里“哇”的一声哭起来。两行冰冷的泪水,缓缓从妈脸上滚下来,滴落在我脸颊上,与我的泪水混和在一起流进了我嘴巴,咸咸的……就这样,爸爸以无可替代的高大形象永远活在了我心中!

爸爸死后,蒋三就成了我庄吹管的第一人。呸!他这样的瘸八仙也能算第一?他吹管比我爸可差了老鼻子远呢!你知道这家伙喜欢在什么样的场合吹?他尽喜欢往老庙门前的老石墩上一坐,殷勤地招引大姑娘、小媳妇儿来听他吹曲。你知道他尽吹些什么曲儿?什么《王大嫂》、《野妹子》、《和尚和小尼姑》……呸!尽是些什么烂玩意!他见围观者不少,便神乎其神地吹得特有劲。那带有调情味儿的小曲儿常听得一些姑娘媳妇半遮着羞红的脸嘻嘻怪笑。那蒋三一见竟也不知羞耻地跟着笑,甚至会伸手在哪个女人腿上捏一把。于是姑娘媳妇佯怒,不是骂“瘸八仙不安好心”,就是直朝他吐唾沫。他毫不计较,仍是涎皮赖脸地给大伙儿吹曲。其实大伙儿只是把他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已,却没哪个姑娘真心爱上他,因而他都快四十了仍是光身一人。也正是他俗不可耐,我从小就极瞧不起他。

这家伙不光庸俗,而且极懒,从小便爱投机取巧的他从不愿下田凭体力劳动挣钱(近来他假惺惺地帮助我妈干些农活,还不是因为心中有鬼),成天不是仰躺在吱呀作响的老竹床上悠闲自在地吹吹芦管,就是挖空心思走歪门邪道捞钞票。他在人前常点头哈腰直笑,背地里却在老床上一裹被毯,伸出乌龟头冲着门外正干得热火朝天的人群说:“傻不拉叽,呆极!”他见本地芦管虽土气得很,却也因此有了自己的特色,便自制了一大批芦管,扯起了“水乡芦管”的招牌,在大城市街头边演奏便兜售,果然吸引了都市人好奇的目光。哪知没几天便被城管人员揪住,罚得几乎分文不剩。他只得拍拍屁股打道回府。当时正值年关,他穷得过年连顿猪肉也没能吃上。可是年一过,他又神气起来了——他见时下信息挺重要,便搜罗了一大叠书刊小报,将各类致富信息抄摘打印成册,然后在报刊上登广告,邮购者每份10元。结果各地汇款单如雪片般飞来,光这一笔他就纯得几千元。他挺神气地一瘸一拐地在庄上各处游来荡去,嘴巴笑咧得老大。他见年底县城的荸荠挺紧俏,便早早购进两板车荸荠压而不售,直到大年三十一大早,他才急急地拉进县城。差不多购好了年货的城里人再出来转转,陡地发现这么多稀罕的荸荠,一下子围拢过来。蒋三乘机漫天要价,不出两个小时两板车荸荠便销售一空。他回家后朝大床上一仰,掏出一大把钞票数也不数地对老娘说:“去,赶紧买些年货回来。”随后,他又晃荡着腿子吹起芦管来。这一回,他又纯赚了几千块。庄上不少人骂他不务正业,迟早要出事。庄东头的王瞎子甚至还替他掐了八字,煞有介事地说他近年将有牢狱之灾。唯有庄上小学戴眼镜的周先生说蒋三是全庄第一个睁眼看外界的人,是第一个将自己的活动与市场联系起来的人。不管谁对谁错,总之蒋三这家伙在人前总是装糊涂,而骨子里却鬼精。他碰到我妈妈,曾几次诱惑她说:“嘿,你一天到晚玩泥巴,可到头来又赚了几个钱?倒不如跟着我,上上海,下广州,满世界去闯荡!”我妈妈怔怔地盯着他,却常是迟疑不决。蒋三仍旧眨着鬼精的眼做生意,有时亏得分文不剩,有时赚得满腰股是钱,当然不管如何,他是越做越红火,今年初他还开办了本乡第一家村级歌舞厅,那变幻的灯光,那绝棒的音响,还真的吸引了不少年轻人。这同时,他继续诱惑我妈走出土地做生意。一回吃完晚饭,妈妈发呆了好久,才自言自语幽幽地叹口气说:“唉,谁嫁了这男人,这辈子有钱没钱都不用愁。”当初我听了无心,如今一串事联系起来一看,这瘸八仙早就以他的绝招一步步地诱得我妈妈心神不宁了。唉,这瘸八仙为啥什么人都不找,偏偏缠上我妈呢?这瘸八仙,臭八仙,烂八仙,长疮流脓,肚里生虫……嘿,我什么坏话都骂到了!

天完全黑了。我仍仰躺在青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撕扯着长在近旁的芦竹叶。唉,这瘸八仙如真的成了我后爸,那我的脸可要丢尽了!不行!决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对,决不让他的阴谋得逞!我亢奋地跃起身,“咔嚓”一声将一根芦竹拦腰折断。

可……可我一个小孩儿,对大人的事又怎么奈何得了?我一下子又如泄了气的皮球,重新有气无力地仰倒在地。我……我都快死了……

过了好久,我才感觉到手里还抓着半截芦竹。由半截芦竹,我不由心头一动:我如果也像刚才折断芦竹那样,在妈妈和蒋三之间来一个……哈哈哈,有法子啦!我又霍地蹦跳起来,浑身上下充满了劲。

嗨,我真笨!我怎么就奈何不了他们?我有脑子有手,怎么就对付不了他们?刚才我咋就没想到这一点?真是木瓜!笨蛋!我敲了一下自己的大脑壳。

想到要对自己的亲生妈妈采取行动,我不由激动得浑身热血沸腾,心儿“嘣嘣嘣”跳得那么响。从小在平淡无奇中长大的我,如今也终于有了像影视剧中大侦探那样明察暗访、实施打击的机会,真是太刺激、太有味啦!我乐得“哇”地大叫一声,在河滩上连翻了两个跟头,却不料“扑通”一声翻到了河里。我紧张折腾了老半天的身子被这凉凉的河水一泡,不由舒爽了许多。我索性就浸泡在河水中,继续酝酿我的行动。

对了,人家大侦探行动,都是有名称的,像什么查理森行动、黑子岭行动、白天鹅行动……既然我老陈出手,也得有个名称,这样也好让我将来吹嘘嘛!如果将来有人将这事写进小说或搬上电视,说不定比查理森等行动还刺激、过瘾呢!好啦,别像豁了牙的老太太那样没完没了啦,还是起我的名称吧。对了,既然我身份是个男生,干脆就叫男生行动得了。男生行动,就这么定了!

既是行动,就得有一整套行动计划。我的计划该怎么定呢?嗨,这还用说吗?第一步,当然是先向我妈摸清虚实,如果确有此事,就规劝妈妈放弃此念得了。如规劝成功自是上策,如不成就实施第二步!这……这第二步该怎么做呢?嗨,干脆就针对蒋三,嘲笑,挖苦,叫这丑八怪知趣点,别没脸没皮地老缠着我妈!如仍不能拆散他们,那就别怨我老陈不留情了,第三步——在他们之间搞破坏,添乱子,特别是要给那瘸八仙一点厉害看看,不怕他们不散伙。如果……如果他们仍是……嗨,哪有那么多如果?我老陈是吃素的吗?我老陈一生下来,就注定和我爸一样,是绝顶好样的!说不定我老陈头炮一开,我老妈就回心转意了呢!再说即使第三步仍不成,凭我绝顶聪明的脑瓜子,还可有更出色的第四步、第五步嘛!哈哈哈,对极了,就这么办!

这时,一条小鱼游来嘴巴一拱一拱地直吻我身子,吻得我身子痒痒的。我手掌斜斜地一劈,鱼“哧溜”一声吓跑了。嗨,只要我出手有力,什么样的对手都会仓皇而退的!

这时暗夜中传来妈妈急切的呼唤声。唉,叫什么叫,我这不来了么!我不急不慌地爬上岸,朝妈妈叫唤之处摸去。

我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妈妈面前。妈妈一把抓住我手说:“是斌儿吗?啊……斌……斌儿,你这么晚上哪去啦?啊,你怎么浑身湿湿的?你……你都快把妈急死啦!”妈妈嗓音颤颤的,透着些哭音。她一把搂住了我。

我大人似地推开她,淡淡地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心里却说,哼,你还晓得关心我!

 

回到家,吃完饭洗好澡,我朝老竹床上一坐,在“呼呼”的电风扇下佯作看电视,实则暗暗瞅着妈妈的脸。妈妈呢,则坐在床边缝补着什么,两眼不时瞄一下电视。突然,她尖叫一声,针尖戳破了她手指。显然,她是心不在焉的。

好了,男生行动第一步开始了!

我凑到妈妈肩头说:“妈,你是不是又想爸爸了?”

妈并不回答,只是浅浅一笑。我很是不满。妈不仅不见了先前的悲痛欲绝、呆滞木然,只怕是一点点的悲哀也难寻了。这似乎不经意间的变化也太大了!我说:“妈,你一点都不想爸爸了吗?”

妈搁下针线,轻柔地抚摩着我头说:“妈怎么不想爸爸呢?斌儿也不能没有爸爸呀!”

我一看有谱了,便继续说:“妈,你现在可变得好看多了,你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吗?”

妈脸上忽然飞上了两朵红云,她把脸紧贴住我头,微笑不语。

可当我追问她有什么高兴之事时,她却又操起了针线。接下来任我怎么追问,她就是不答,还轻拍一下我肩膀说:“小孩子多什么嘴!不看电视,做作业去!”

我嘟起了嘴。唉,大人有什么心思,怎么总是不爱和我们小孩说呢?我是和她同病相怜的重要家庭成员,她有什么事怎么不说给我听听或者与我商量商量?再说,我13岁了,也不小啦!

看来,用暗摸的办法是很难行得通了。算啦,干脆豁出去得了!我老陈自小生就爸爸那样的敢做敢为的豪气,而不像蒋三那样花肠子九曲十八拐。我说:“妈,你这些天怎么老是和蒋三在一起!”

妈妈说:“小孩子少多嘴!做作业去!”妈真是生气了。

“不!你不告诉我我就是不走!”我一脸的倔强。

妈这下不得不正视我了。她有些奇怪地盯了我好一会,又伸手摸摸我头看我是否发热。

我再次提出了刚才的问题。

妈愣了片刻,忽然轻声说:“你蒋三叔有什么不好吗?”

我大声说:“不好!不好!当然不好!我才不认他什么狗屁三叔呢!”

妈慌忙伸手掩住了我嘴巴:“小孩子可别瞎说,你蒋三叔可是个大好人啦!”

我“嗖”地跳下床说:“我偏要说!你和蒋三的事,庄上早就传开啦!我不许你和蒋三好!”

妈妈脸一红:“小孩子怎么用这种口气跟大人说话!”

“我就是要说!有我在,蒋三这瘸八仙就别想再跨进我家门一步!”

妈妈嗓音发颤地说:“斌儿,你……你就不觉得妈妈命好苦吗?”

我一怔,到口的话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妈妈说:“既然你知道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其实……其实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呀!你爸早就死了,现在生活多难啊!我和你蒋三叔……这样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更好地把你抚养成人啊!你不是常叫着要爸爸吗?”

我又蹦跳起来:“不!我只有一个死去的爸!我绝不要这瘸八仙来做我后爸!”

妈妈突然神情黯然,声音变得悲哀起来:“斌儿,妈……妈才36岁,你……你就不能为妈想想吗?”说着,眼里泛起了莹亮的泪花。

我吓了一跳,到嘴的话再次咽了回去。

是啊,妈妈的命多苦啊!爸爸死后,一家生活的重担就落在她一人身上了。精神的苦楚和5亩责任田强劳动量的折磨,使她额上过早出现了皱纹,两眼深陷,瘦削的脸上明显凸起了颧骨。有人劝她改嫁,有人给她做媒,可是她都婉言谢绝了。她还没有从失去丈夫的伤痛中挣脱出来。她尽管苦,可在人前却从不表露出来,而暗地里却常悄悄流泪。妈妈每年最苦之时是在三夏时节,这时她不光要割麦、脱粒、扬晒,还要耕地、灌溉、施肥、拔秧、栽秧,这么繁重的农活靠她一人在30天内怎能完成?有次我见她迈着沉重的脚步挑着麦把,终于精疲力竭,昏沉沉地朝田埂上一坐。这时,一对对夫妇挑着麦把从她面前走过,一路撒下欢乐的笑语。一段悠扬的音符飘来,谁家的男人仰躺在地,晃荡着双腿悠闲地吹起了芦管,女人则边割麦边唱起了《割麦号子》。而妈妈呢,却是孤零零的一个。她背过脸去悄悄抹起泪来。当时我看了心里是多么难过呀!唉,如果我能帮妈妈干点什么多好呀!有次妈妈停下手里的活喘着气喝了几口河水。我帮妈妈擦去脸上的泥迹,并在她额上抹呀抹,试图将皱纹抹平,可怎么也抹不平。我不由抱着妈妈腰呜呜哭起来。妈妈拍拍我后背说:“斌儿,乖,别哭啦,苦日子就快过去的!”可遗憾的是,妈与泥土打交道了多年,可就是富不起来。或许,这也是妈思想发生变化的原因之一。终于,她眼里有了灵光;终于,她又有了热情有了活力,可是,这却是因蒋三的出现而起的!唉,妈妈呀妈妈,你4年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不能再熬呢?就是再找人,也不应找这瘸八仙呀……

对妈妈,话是不忍再说,可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瘸八仙耀武扬威地成为我后爸。左又不是,右也不行,我气得一头走出了家门。妈妈在身后直叫唤,我睬也不睬。

这一夜我是在好朋友大旺家度过的。大旺的爸妈在田里看鱼池,我正好与他为伴。妈妈叫遍了庄子,叫哑了嗓子,颤颤的叫声一遍遍地在暗夜里的空巷中回荡着,听来惨兮兮的。我几次忍不住要走出去,可最终还是强忍住了。哼,谁叫你和瘸八仙相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家,不由一惊:妈妈枯坐床头,满脸是泪,又重现昔日呆滞木然的神情。我吓得哼也没敢哼,匆匆喝完两碗粥就背起书包溜了出去。

中午放学,又见蒋三那么近地和我妈坐在一起,不由脸一沉。我本想驱他走,可一看妈妈祈求的眼神,只得咬咬牙忍住了。此后几天,蒋三和我妈来往不断,话语不止。可我却沉默了。

我又脚步沉重地走向庄外,待走上那片老河滩时,重重往地上一仰就再也不能动弹了。唉,还大言不惭叫什么男生行动,刚一开始便被对方打得溃不成军,并且还不好再作反抗。我……我真不想过了……

 

一天回家,陡地见堂屋香案旁不见了爸爸的芦管,便大叫大嚷芦管哪去了。妈妈平静地说:“我把它送给了你蒋三叔。我想了好久,最好的芦管应该配最好的吹手。”我头“嗡”的一下大了。天啊,妈竟把爸生前最心爱之物送给了旁人。

这是一支爸爸生前专门特制的芦管,被爸爸温暖的手掌磨得油光闪亮的管身记录着爸爸的诸般荣耀和一连串传奇般的故事。平日每当仰面看到它,就似乎感受到了爸爸的温热和慈爱,感受到了爸爸在无边旷野吹管时点染了天地气象的博大气势。爸爸死后,芦管就被挂在了香案旁,就犹如爸爸永久与我们的生活同在。这芦管,平常谁都不敢动一下的呀,可……可如今妈妈居然……

我带着愤怒带着悲伤大声说:“我去把它要回来!”说罢拔腿就跑。妈在身后直叫,我毫不理睬。

蒋三正坐在家中喜滋滋地轻抚着芦管。我闯进门内大喝道:“蒋三,你哪配拿我爸爸的芦管!”一把夺过芦管就跑。蒋三很是惊愕、尴尬。

我泪雨飞洒,一口气飞奔到庄外荒凉的墓地,朝爸爸坟上一扑,呜呜咽咽,身子颤动得如风雨中孤零的小树叶。爸爸,爸爸,你干吗要死呢?你如好好活着,谁敢夺我妈妈?爸爸,爸爸……

待哭了个够,我肃穆地跪在坟前,举起爸爸的芦管低低地吹了起来。哀哀的曲儿如丝线般栓紧了我的心,那么线的另一端一定是连着爸爸了。在恍恍惚惚中,我似乎走进了爸爸的梦端,与爸相嬉戏,与爸同吹管,最后整个儿沉醉在爸爸一汪迷人的音符里……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我才离开墓地,一边吹管,一边沿着老河滩缓步往家走。

忽然前面几个城里模样的人叫住了我。其中一个头发有些斑白的小老头惊奇地问:“小朋友,你吹的是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城里人真是少见多怪,怎么连芦管也不知道!我于是告诉他这叫芦管,并将芦管的大致情况简略地向他们作了介绍。

小老头发现了珍宝般惊喜地抓过芦管看了又看,并连连称奇:“好东西!好东西!想不到这像笛又像箫却又非笛非箫的芦竹管子还能吹出这么动听的曲子!哎,小朋友,你会吹些什么曲子?”

“乡里的曲子一般我都能吹。”

“好!好!你快给我们吹几首。”

于是我一会儿《白娘娘五更调》,一会儿《啊里隔上栽》,一会儿《小放牛》……一口气吹了五六首。小老头听得入了迷,孩童般乐得直喊好,并问我还能不能再吹。我瞥了他一眼,哼,什么话,乡里的曲子我一天也吹不完!于是我又吹了几首。

小老头感慨地说:“嗨,想不到下来走一走,这里的乡土文化是如此的丰厚。”他又问:“哎,小朋友,这芦管你会做吗?”

唉,这小老头也真是!芦管我们这谁不会做!不过我说:“这支管子是我爸留下的,我只会做五音管。”

小老头忙说:“五音管就五音管!你快给我们现场做做。”

于是我跟近旁渔船上的麻五爷借了把剪刀,极麻利地钻、削、捣骨节,再削片芦竹片为簧,便能放在嘴中“呜呜溜溜”地吹了。

小老头喜得两眼放光,定要把这芦管带回去做纪念。他还一再缠住我不停地问这问那,并不时朝小本本儿上记着什么,最后还记下了我的学校和姓名。直缠到天色擦黑,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登上小快艇与我作别。

谁知就在这不经意间,我的男生行动第二步还是悄没声息地展开了……

几天后,小老头领着一帮人再次来到我庄,并首先点名要见我。在领我去村支书家的路上,老师问我怎么和电视台的人认识的。我很是诧异,电视台的人我咋会认识!直到进了支书家看到小老头,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拍电视的!小老头笑眯眯地拍我后背,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他说他回家后几乎翻遍了音乐资料,也没发现古今有过这种以芦为管、以芦为簧的乐器的记载,而且他还作过初步研究,这种土乐器的音的宽度和自由度竟比笛箫还高了几度。这一意外发现使他兴奋得几夜没睡好觉。他说此次要在我们这一带拍一个有关水乡芦管的片子,还说要拿去参加什么省里“五个一工程”奖的评选,因此恳请大家配合。

小老头所言我似懂非懂,不过有一点我是明白的:我要上电视了!哈,我老陈也有机会上电视风光风光了,这真让我神采飞扬。

小老头等人在我庄上整整拍了三天,放鸭老头、采莲姑娘、撒网渔民、田头干活打号子的农民、夜晚桥头乘凉聊天之人……吹芦管的画面几乎无所不在。而此片的孩童镜头,则有我担纲主角。

按照小老头的安排,我骑在牛背上吹芦管,牛儿缓缓从两边芦竹簇拥的小路上走出,然后记者上前搭话采访,由采访过渡到现场做芦管,芦管做好后吹一首能同时戏耍蹦跳并有童趣的曲子。戏耍蹦跳?我一眼瞥见围观人群中有蒋三——蒋三作为我庄吹管第一人,也被请了来——不由灵机一动:嗨,干脆就吹《麻雀蹦》!这是民间的一首表现瘸八仙迎亲时快乐得有如麻雀儿忽上忽下直蹦跳的曲子,可我却故意大声地把曲子说成了《蒋小儿与麻雀蹦》,并深深地盯了蒋三一眼。围观的随即有人微笑着朝蒋三望,并有人朝蒋三后背一拍说:“哈,蒋三哥,《蒋小儿与麻雀蹦》,我们可有好戏看罗!”蒋三面带傻笑,却笑得有些勉强。而小老头却不明究底,点头称可,并大叫一声:“准备开机!”

于是,牛背吹芦管、做芦管,而后是就着新芦管吹奏《麻雀蹦》。曲儿忽高忽低,忽长忽短,极富跳跃性,显得幽默、诙谐、热烈。与曲儿相适应,我身子前曲后扭,两腿极夸张地左曲右拐忽上忽下地直蹦跳,把瘸子的丑态表现得活灵活现。见我一跳起,几个玩伴也乘势抓着几根芦竹冲过来(小老头居然也未阻止),又是蹦又是跳,又是打又是闹,把曲子所要求的热闹、欢快、逗趣表现得淋漓尽致。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曲子停时,围观者已经笑成了一团。有几个人还故意围住蒋三提提他裤管摸摸他头:“哈,蒋小儿迎亲,好热闹!”此时的蒋三,目光躲闪,面色很难看,嘴角勉强浮起几缕机械、尴尬的笑纹。他想走,却被众人拽住了。而小老头则在一旁拍拍我后背连叫“OK”,并说几个玩伴的加入反倒显得热闹、自然、有童趣。

按照拍摄计划,接下来是蒋三带着草帽,赤着上身,背上搭着条毛巾,坐在场头上背倚着小草堆悠闲自得地吹芦管,背景是场头上忙碌的农人和场后河心里随意漂流的一条用蒲草搭成篷的野味十足的老船。可受了嘲弄并担心再遭嘲笑的蒋三却神色极不自然,两手微微发抖,几次使芦管掉地。在别人的哄笑声中,他捡起芦管,愈益发灰的脸上硬是挤出几丝笑纹:“嘿嘿,献丑了,献丑了。”他终于吹了起来。可是他的神态、指法、曲调都体现不出自然、悠闲的特点,因而几次被小老头喝停。蒋三一吓,芦管再度滑落在地。在笑闹的人群中,我走上蹦下表现得最激烈,虽有电视台的阻止也无效。“笑什么!”蒋三突然站立起来,以少有的怒色朝众人喝了一句。哪知喝声刚止,他那条瘸腿就不由自主地朝里深深地一拐。众人又是一阵笑。蒋三脸色酱红,索性违背了小老头旨意站立着吹。大概是为防再度腿拐,第一个音符刚出,他又将那条瘸腿立在了旁边碌碡上。这金鸡独立的不伦不类的吹管姿势惹得众人笑得鼻塌嘴歪、前俯后仰。这样的被拍对象,这样纷乱的拍摄场地,拍摄活动显然是无法再进行下去。小老头被拍宣布更换吹管人,并派人驱散围观者。

最惨的是蒋三。他满头满脸是汗,连赤裸的上身也沁出了细密的汗水,眼里布满了灰色,脸皮子像冻僵了一样没有表情,这使他显出一种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狼狈相。他从人们脚底下抽出脱下的上衣,垂着头灰溜溜地一瘸一拐地跑了。

哈哈,我老陈可快活死啦!我乐得一把死死搂住了我的一个玩伴,搂得玩伴“哇哇”直叫痛。我又“叭叭叭”在地上连翻几个跟头,吓得前来寻食的几只老母鸡“嘎嘎嘎”飞得老远。天空明丽了,空气清新了,两眼明亮了,胸中积压了多天的的郁闷和烦愁也随之荡涤一空。我两手往裤袋里一插吹着口哨随处游荡。一只黄鼠狼躲在一个鸡棚下鬼鬼祟祟地等待猎物。我一块泥土扔过去,黄鼠狼一溜老远……

这,就是我的男生行动的第二步!嗨,既然行动在妈妈那儿受阻,倒不如改从蒋三身上下手!机智、巧妙地对蒋三进行嘲弄、挖苦,让他在众人面前丑态百出、脸面丢尽,让他无地自容、自惭形秽,从而让他知趣地退出对我妈的追求,这不知要比莽莽撞撞地把矛头直接对向我妈的第一行动方案要高明多少!嗨,我老陈是什么人?!就凭我这乌亮亮的小眸珠和绝顶聪明的小脑瓜儿,什么样的敌手不大舌一吐向我投降?

我还要感谢今天的围观者。他们只是感到好笑才嘲弄了蒋三,却无意中帮了我的大忙!嗨,我真恨不得跪下给他们大磕18个响头!

回到庄上,伙伴们的眼神和话语多了些敬佩的内容,连平时极爱嘲笑人的大武和平平两个混蛋也拍拍我后背,朝我一竖大拇指说:“嗨,哥们今天好样的!”我昂起脖颈,跑来荡去自是更加神气。

在伙伴们的鼓动下,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当天又在蒋三家的院墙上偷偷贴了张大纸,上面写着:“《蒋小儿与麻雀蹦》,专门献给我们的蒋八仙!”字旁还画了个蒋三将那条瘸腿立在碌碡上吹芦管的姿态奇丑的漫画像。

当晚,我便挨了妈妈一顿大骂。她以前所未有的怒气手指着我鼻尖大叫道:“你……你这小畜生,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蒋三叔!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你真是气死了我!”她伸手要救我耳朵,我吓得一转身就溜。

不久,电视片《芦乡管韵》播放了。妈妈脸色又变,正要再骂,我突然两手捂着肚子“妈呀妈呀”地装痛起来,还使劲地挤眼泪,可一滴泪水也没挤出来。妈妈吓坏了,慌忙问我哪里痛,并赶紧送我上庄医疗室。一到医疗室,妈就急匆匆地请医生给我检查。我一看医生手里的大针筒,吓得又说肚子不痛了。妈用手指弹了一下我头:“小鬼头!尽在骗妈!”随后又轻叹了口气说:“唉,你什么时候才把鬼才用到正道上呢!”

我却有我的想法。如果说当初我还害怕我的行动会伤害我妈妈的心的话,那么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跟蒋三斗虽会有伤妈妈的感情,可俗话说母子连心,母子间有再大的事也会化解的,而蒋三一旦堂而皇之地荣登我后爸的宝座,则黑幕降临什么也无法挽回了!对,一定要跟蒋三斗下去!如果他胆敢再来纠缠我妈,我非给他厉害点看看不可!

 

蒋三沉寂几天后,忽然又神气起来。一天,他抱着个大怪物在庄子各处吹起来。有人问他吹的是什么,他鄙夷地瞥了那人一眼说:“嗨,你连这也不晓得?这叫萨克斯管,是一种西洋乐器。”蒋三吹起了外国管子!立即这消息如风一般刮遍了全庄。全庄许多男女老少前来好奇地观望。蒋三这家伙越发神气活现地吹,两眼像抹了油彩,头部连带大半个身子大幅度摇晃。于是,蒋三又多了个第一——本庄第一个吹外国管子的人!

这家伙还乘机宣布:他的歌舞厅将连续3天免收门票,欢迎大家惠顾。说罢瘸腿向里一拐,身腰向众人欠了欠,引起大家一阵笑。

这家伙不光要在全庄树立他的形象,还加快了夺取我妈的节奏。为了更多地腾出时间,他还发工资把歌舞厅较多地让给他哥嫂管理。他和我妈在频繁接触中索性将两人关系由秘密转向了公开。一时间,他俩的关系成了全庄人议论的焦点。我脸色越发阴沉了。想不到,想不到嘲笑、挖苦对他竟是全然无效,看来对付这样老脸皮厚的奸猾之徒是非动硬的不可了!我恼得抓起根大芦竹像孙悟空挥舞金箍棒那样“呼呼呼”四面八方狂舞,舞得院子里的栀子树和扁豆藤枝败叶残、七零八落。

走进教室,同学们有些异样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大武和平平竟然忘记了前次教训,在我面前你推我搡、哈哈怪笑地大扮瘸子走路样。不知是谁怪声怪调地说了句:“嗨,看来这瘸子说不定还真的要瘸成谁的老子呢。”我突然火冲脑门,以前所未有的怒气嘶吼一声,抓起张长凳往桌子上使劲一掼!“嘭!”课桌破了。我被老师叫到老师办公室罚站了一节课。临了,老师说:“回去把罚金50块带来再来上学。”

回家路上,我骂老师,骂大武,骂平平,骂来骂去一切的罪过最后归结到蒋三一人身上!哼,男生行动第三步——今晚开始!

傍晚,我把大旺等几个跟我最要好的朋友叫到一处,悄悄地将我的行动计划告诉了他们,要求他们鼎力相助。

“这……行吗?”陆伟有些迟疑。

“你小子给我滚!”我一把将陆伟推得老远。我气得又撇嘴巴又瞪眼,挥着手直嚷:“愿帮忙的都留下,不够朋友的都他妈给我滚!”

陆伟急得直捶胸脯:“我……干!我干!”

其他人也一致同意。“够哥儿们!”我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作为奖赏,我送给他们每人两颗弹球用的玻璃球。晚饭后,我们就带着绳子在我家大门外埋伏下来。

埋伏了好久,蒋三也没来。身边的大旺不耐烦了:“陈斌,今晚蒋三可能不来找你妈妈了吧?”

“唉,急什么,一定会来的!”

“那你妈妈会不会……”大旺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摇手阻止,便又慢慢闭上了嘴。

月亮慢悠悠地升了起来,给静静的小巷洒下了一层银辉。突然,小巷深处传来了脚步声。此人一瘸一拐,胆子极大地直奔我家走来。哈,蒋三来啦!

“拉!”我一声令下,只听“哎哟”一声叫,蒋三便被我们布下的绳子绊倒了。还没等蒋三弄清是怎么回事,我们就一拍巴掌唱了起来:

 

瘸子矮,瘸子高,

一瘸一拐上大庙;

磕个头,把香烧,

腿子一撇就跌倒;

脸一烫,全是泡,

胡子眉毛全烧掉;

打哈欠,就仰觉,

菩萨看得直发笑……

 

蒋三从地上爬起时,脸色已变得很难看,可当他看清此中有我时,便勉强挤出笑容说:“嘿,你们一群小毛鬼在玩什么游戏呀!”

我们随即连珠炮般你喊他吼起来:

“瘸八仙,谁和你做游戏!”

“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许你和陈斌妈妈好!”

“再来我们就对你不客气!”

我也同时吼道:“蒋三,你还配跟我妈妈结婚?有我老陈在你就别想到我家来!”说着就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泥土撒了出去。

“哗哗”几声,伙伴们也以对方无法闪避之势尽数将手里的泥土撒了出去。

蒋三满头满脸是土。他揩揩眼里的灰土,眼泪也随之下来了。他两手发颤,不停抽动的面孔急速变幻着,忽而红,忽而白,忽而像笑,忽而又像哭。他突然一咬牙,怒冲冲地朝我们奔来。

我们吓坏了,忙“哗”地一下散开了。

蒋三刚追几步,就猛地停住了。他站了站,随后忧伤地转过身去,走了。那一瘸一拐、垂头缩脑的身影,在深长的小巷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无助!

哈,我们胜利啦!我们几个手拉手狂跳起来……

第二天放学铃一响,我就背起书包往家走。一路上,我一会儿哼哼歌儿,一会儿吹吹口哨,还不时捡起小石子投向树上的麻雀。哈,多快活呀!

是啊,我怎能不快活呢?昨晚的行动第三步,给了蒋三厉害的一击,这下子也许他再也不敢和我妈来往了。这样一来,嘿嘿,妈妈呀妈妈,你也只好死心了吧?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有两个人站在前面的歪脖子大柳树下,便停住了脚步。他们是谁?正是妈妈和蒋三!

两人不知怎的都两眼红红的,面对面地呆呆站着不说一句话。妈妈还不时抹抹眼角的泪水。

最终还是妈妈先嗓子哑哑地开了口:“三哥,你……你怎么不说话?”

蒋三惨然一笑说:“说?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一切,真像一场梦啊……”

妈妈忙一把抓住他手说:“不!三哥你别这样悲观!我们一定会……”

蒋三轻轻抽回自己手说:“原来我们是想……可……可……现在我只好自己出去闯了,歌舞厅先交给我大哥办着。明天一大早我就去上海。现在,我……我先回家整理东西去。红妹,你自己好好保重了。”他脚步开始移动了,可两眼仍依依不舍地盯着我妈的脸。

“不,我不让你走!我决不让你走!”妈妈一把拉住他,带着哭腔哀求道,“我的命多苦呀!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你实在要走,也必须把我带上!”她眼里的泪水越涌越多。她突然朝蒋三肩上一伏,“嘤嘤”哭了起来。

蒋三脚步停住了,晃动着泪珠的眼里闪着楚痛、哀怨的光。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摇摇头,背过脸去抹起了泪水。

“你答应我呀!我可答应我呀!”妈妈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使劲摇起他来。

“不!”蒋三沉痛地说,“你的心我是懂得的,可陈斌他……他今天又把我的小狗子打伤了,把我的窗玻璃砸坏了,又到处在墙上画漫画,写恐吓话,还……好了,我还是不说了,说了也没用。总之,我算是想通了,我总不能让你们母子不和,造成你们家不安宁,还……还是我一个人走了的好。我明天一大早就走,不,也许今晚就得走了。”

妈妈见他又想走,便一把抱住他哭道:“三哥,你不能就这样走了呀,你可不能走……”可是这次蒋三不再迟疑,挣开她的手就走。

妈妈忙挥手叫到:“三哥,你……你回来……”可蒋三一瘸一拐跑得好快,一会儿就没了身影。妈妈伤心极了,伏在大树上哭起来。

我心里却非常高兴。嘿嘿,我老陈真有两下子,才施展三招,还没用行动的第四招、第五招,就把他们给拆散了。哈哈,我老陈今后再也不会烦恼啦!

“嗨!”我大叫一声,一连在地上翻了四五个跟头,又拾起一块小瓦片往河里一甩。“叭叭叭”,瓦片擦着水面飞行,打出了三个漂亮的水漂儿。

妈还在哭。我走过去拉拉她的衣角,小声说:“妈,我们回家吧!”

“回家?你,你心好狠啊!”妈妈一咬牙,一把抓住我的脖领子推来搡去。突然,她扬起了蒲扇般的大巴掌。我吓坏了,忙闭上了眼睛。

可是过了好久,妈妈的手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我又睁开了眼。妈妈手掌伸出又收回,捂住脸更加伤心地哭起来。旁边几个过路人见了,似乎明白了什么,也都摇头叹息。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低着头走开了。

过了不久,这事就被全庄的人知道了。我那几个参与骂蒋三的朋友都被爸妈狠狠训了一顿。他们见了我都尽量躲避着我。我好不容易叫住大旺,他却说妈妈叫他送农具给地里的爸爸,说着急忙躲开我跑了。唉,想不到现在连跟我最要好的朋友也不愿理我了!

当天夜里,我忽然被一种“唏唏唏”的声音弄醒了。咦,这是什么声音?我下床一看,突然吓傻了:妈妈正抱着爸爸的遗像“唏唏唏”地痛哭!她头发凌乱,两眼红肿,像熟透了的桃子……

我又慢慢地回到了床上。可是,我再也睡不着了。我眼前似乎出现了这样一幕幕情景:妈妈和蒋三断绝关系后,她又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围着田头干那繁重的农活了!她一会儿吃力地挥耙整地,一会儿迈着沉重的脚步挑灰肥……她刚要休息一会儿,我又叫嚷要吃饭了……我怕了,忙闭上了眼睛。可是,这些情景偏朝我脑子里钻……

“唏唏唏,唏唏唏……”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妈妈的哭声仍响在耳边。我下床一看:屋里无人。咦,我清清楚楚听到那声音的,屋里怎么没人呢?那声音大概是我的幻觉吧。那么,妈妈呢?妈妈到哪儿去了呢?

是呀,妈妈到哪儿去了呢?

天刚蒙蒙亮,便有人脚步匆匆地闯入我家门。一看来人惊慌的脸色,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好,怕是要出事!

来人气喘喘地说:“不……不好啦,陈斌你快去乡卫生院,你妈妈她……她快没气了,只怕……只怕是要不行啦……”

“你……你说什么?”我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来人摇着头说:“你妈妈她……怕是要不行啦,你快去乡卫生院吧。唉,这孩子呀……”

“轰”的一声,我头乱了,身子直颤栗,泪水哗哗如急雨。我凄厉地大叫一声:“妈呀——”便嚎哭着狂奔而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泪眼朦胧,恍恍惚惚,灵魂都快出了窍。在一种半迷离状态中,我被人架上了庄边新建公路上的三轮卡上。三轮卡急速向五里外的乡卫生院驶去。

而在此前,我妈已被人抬上了另一辆三轮卡,送往了乡卫生院。

原来,妈妈半夜摸到了坟地里,扑到爸爸的坟上哭得死去活来。当天蒙蒙亮人们发现她时,她已经昏倒在坟旁的小水塘里。人们把她抱起来时,她已经气息奄奄了……

医院急救室里,医生、护士行色匆匆地进进出出,妈妈生死难知。我则在急救室外嚎哭不止。妈妈呀妈妈,是斌儿害了你呀!是斌儿害了你呀!你……你可不能死呀!你如死了,我……我可怎么对得起你呀……

急救室外,围看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纷纷摇头叹息:“唉,这孩子太不懂事了……”甚至有人断言:“哼,这小子长大了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我已哭得喉咙里都快发不出声音,听了这些话心里更是如针锥般的痛。

经医生一番紧张抢救,妈妈总算渐渐呼吸均匀了。经医生同意,我先入内看望妈妈。

我负罪般惴惴不安地走进了急救室,脚每挪动一步,紧张的心儿就向上悬几分。我轻唤一声:“妈妈。”唉,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我自己也没听清。

妈妈双目紧闭,凌乱着衣服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妈妈怎么连眼也没睁?难道她还没……我不由毛发直竖,心头紧缩,直至看到吊着的盐水瓶里和妈妈头旁的氧气瓶里冒出的一串串气泡,才知道妈妈还是活着的。

我移到妈妈身旁,端详妈妈的脸。仅一夜之隔,妈妈的秀发简直像堆凌乱的茅草积在头顶,额上的皱纹更深更密了,颧骨更显突出,深深凹陷的眼圈网上了一道青晕,脸色不光惨白而且冷森森的有些怕人。我看得越发揪心,一股咸涩的液体涌上了喉头,如蠕动的蚯蚓。一阵鼻酸使我哽咽,泪水又慢慢溢出了眼眶。

我轻轻地连叫两声“妈”,可她却一动也不动。我又提高了声音叫了两声,她仍是毫无反应。我想,她一定是恨极不想理我了,我便坐在她身旁哭诉,哭诉我的自私,哭诉我的忏悔之情,末了还一抽一搭地说:“妈,你……你可以打我,可……可以骂我,可不要不理我。妈,妈,求……求你睁开眼吧……”

可妈妈仍如沉睡的大理石,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吓坏了,轻轻摇着她身体透着惊慌哀求道:“妈,妈,斌儿胆小,斌儿害怕。妈,妈,求你睁睁眼睛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妈仍是没有睁开眼!

我更是恐惧,朝妈手臂上一伏大哭起来……

忽然一抹音符飞进了房内,啊,是芦管!有人在吹芦管!谁呢?难道是蒋三?难道他还没有走?等等,什么曲子?《红花绿叶情》?不错,正是蒋三平日爱吹的《红花绿叶情》!他一定是没有走!他一定是坐在了急救室门外,给我妈吹起了这首饱含深情的曲子!

这曲子柔和委婉,如渐起的晨雾、似芳香的气流、像温馨的梦幻般徐徐漫遍了房间,并罩住了我们的身心。我看妈妈,忽见妈妈眼皮颤了颤,从合着的眼缝间滚出了两颗大泪珠,如晶亮的晨露般从生命的绿叶上滚过。哈,妈妈有反应了!妈妈有反应了!我兴奋得几欲疯狂!

柔美的音符仍在徐徐不断地流淌进来,如一道道薄纱轻绕住我们的心,我和妈妈就如登上了情感之船,轻摇在一方的梦境里……

 

 

 

 

 

 

(小说原题《忏悔》,发表于1984年第三期江苏《少年文艺》,此为扩写版)

 

 

 

 

 

 

中篇小说

 

陈燕的泪

 

陈燕神志模糊,呓语不断。她忽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云、一阵烟,轻飘飘的,怎么也找不到一块安全栖息地;忽而觉得自己坠入了汹涌的波涛中,怎么挣扎怎么游,也钻不出水面。她忽地在水波中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影,像是陆加宝,又像是刘倩、周翔。她头一紧,猛然钻出水面,可是陡地一个高高的浪峰兜头袭来,她哼都没能哼一声,便急速向下沉去,沉得无影无踪……

陆加宝、刘倩、周翔都是陈燕的同班同学。刘倩是她自幼要好的姐妹,两人互说悄悄话,带着青春期的欢喜和忧愁走过一个个梦想撒落的日子。周翔则是他们初二(1)班的班长,是受过市里表彰的优秀班干部,人又长得帅,陈燕温和的眼眸里曾一度为他流溢过别样的神采。至于陆加宝……唉,还是从他状告她和周翔之事说起吧。

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星期六上午,陈燕本是和刘倩约定去镇外河滩上掐野花编做小花篮的,可不知何故刘倩竟没来。她就一人坐在河滩上,傻看渔人把大大的张开着梦想般的网撒到水里,又把鱼虾收到自己收获的喜悦里。又看到一队老鸦船把水墨画般淡雅画意徐徐拖在生动视线。她“扑嗤”一声笑了。她想和刘倩一道把这水乡的诗情画意搬到自己想象里来,让自己也成为这画境中一个活动的景点。可是,这刘倩怎么还没有来呢?

“陈燕,你在看啥呀?”手拿趟网子在河边取鱼虾螺蛳的周翔忽然来到她身边。作为渔人的儿子,周翔自然会利用空闲时间取点水产品,以便拿到集市上卖点钱。

一见周翔,陈燕眼里立时有一抹浅浅霞光流过,她一把抓住周翔说:“刘倩没来,你就和我一起摘花花吧!”

周翔说:“哎哎,我还要拿趟网子趟螺蛳呢!”

陈燕哪管这些,夺过渔具随手一丢,拉起周翔就跑。

周翔是本班的班长,陈燕则是他的副手。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她就是有那么一点欣赏、喜欢周翔。周翔学习成绩和班干部工作太出色了,以至连他一甩头发、一抬手臂的动作都牵动着许多女生的眼神,自然也会让她这位本镇镇长的千金心头漾过一缕柔情。至于这情感是什么,她还说不清。

镇外的河滩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紫的……色彩缤纷,组成了一片迷人的花海。这些花,就是她灵动的眼神啊,在这美丽的大自然摇动心情的迷离与缤纷。她原本就是个性情狂野的野丫头,到了这个地方,哪里还由得周翔。她拉着周翔的手在野花丛中又是跑又是欢笑,她把自己也栽种成河滩的一朵花,并对着乡野的河喷吐着一百年也吐不尽的热情。她跑累,和周翔一道躺在了清香四溢的花丛里。

她还在做着花的梦。可她哪里知道,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背后,正探出一对充满忌恨的女孩的眼眸!

又玩耍一会,突然“啪”的一声,身后投来一块泥土。周翔叫道:“有人!”

“啪!”又一块泥土落在陈燕脚旁。

“是谁?有胆量就给我站出来!”陈燕立即把火爆脾气铺在对挑衅的回击中。

“哈哈哈……”三张调皮的笑脸从树丛中钻了出来。原来是陆加宝一伙!

陆加宝是班上第一号调皮蛋,平日只要老师不在,他便会张牙舞爪地溜上讲台,挤眉弄眼、拿腔捏调地发表一通“演说”,常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有时,他竟肆无忌惮地和他的老搭档王飞、赵兵坐上课桌,一边捶桌,一边唱起自编的歌来。他似乎还特别爱和陈燕作对,每当陈燕出面制止,他要么大叫:“多吃蚕豆多放屁!多管闲事多吃屁!”要么一边溜,一边拍着巴掌唱道:“小班长,跳花台,一跳跳到婆家来。十八只鸡,十八只羊,十八个大姐送新娘……”

我们的陈大千金哪里是你们这帮臭男生所能戏弄的,要知道,她可是在当镇长的爸爸娇惯下长大的,她的泼辣、任性、大胆在校里是出了名的。一旦你惹急了她,她的九阴白骨爪就扑面而来,先吓你个心惊胆颤。再不识相,我们的女班长大人就玩起玉女神功,一把揪住你大耳朵,让你叽哩哇啦叫得丑态百出。这不,现在陆加宝一伙又来献丑了,我们的女大佬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出击了!

陈燕正准备神功发作、饿虎扑食,见势不妙的陆加宝、王飞、赵兵赶忙“哗”地散开,他们一边溜,一边拍着巴掌怪声怪调地唱起歌来:“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陈燕纵有上天入地的超世神功,也奈何不了这些小毛猴们。看看周翔,唉,还大帅哥呢,徒自呆在那,眼球喷火,一点办法也没有。

想不到就这么点事,陆加宝一伙竟捅到了班主任齐老师那儿!更可气的是,连齐老师也把忽长忽短的奇怪视线放满她全身,让她全身发痒不自在。如不是看老师的尊面,她就要发怒跳起来啦。凭什么猜忌好人,她对某个男生也只是有点欣赏,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一回到教室,就如母虎归林,一把揪住王飞、赵兵的衣领喝问为何造谣中伤。可这二人坚决予以否认。她再找陆加宝,可不知何故这家伙却不在教室。一代女大佬完全不注意自己失态,抓起他们的书就朝地上摔。

她特意看了看周翔。哇,他竟目光躲躲闪闪!光明正大的一个大帅哥,怕什么呢?她偏偏走到他面前,他目光竟像烫伤一样猛然抖活起来。唉,一定也是老师找他谈过话了。哼,这全怪那个陆加宝!她摩拳擦掌,决定明天要好好在陆加宝身上试试自己的身手是否有长进。

可是,陆加宝第二天却没有来上学!

第三天,陆加宝来了。陈燕咆哮了,她要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压垮这臭小子。岂料,陆加宝竟在风生水起的大战面前不动色,端坐在那无一点反应。陈燕奇怪啦,他操练了什么独门绝活能有这么大的定力?她摸摸他头,拉拉他耳朵,他依然不为所动。她好奇啦,近距离观察,发现他那双一向油光闪亮的大眼珠不知何故竟罩上了一层迷濛的雾气,两眼一眨,竟有两颗晶亮的大泪珠涌出眼眶,顺着糊着泥污的脸颊缓缓流下来,流入干裂的凝着血痂的嘴里。咦,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燕的耐心全都被消磨掉啦。别跟我玩蘑菇战,我可没那么好骗!于是伸手在他头上抽了一巴掌。原以为这小子会如发怒的小公牛般暴跳起来,哪知他竟一抽搐,“哇”的一声哭起来。他不是佯哭,而是遭受了大苦大难般疯狂泪奔,哭得是那么凄切,那么悲酸。她愣住了!她真有这么大的本领,轻轻一掌就让对方防线溃败千里?

陆加宝哪像个大男生,竟如受了委屈的孩童般背起书包,哭着冲出了教室,消失在同学们惊愕的目光中,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校园林荫道上。

大家窃窃私议起来:陆加宝这打起架来不顾脑瓜不顾腚的调皮王,今天怎会在一个女生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不堪呢?难道真的是阴盛阳衰?

陈燕揉揉手掌,根本不相信自己神功长进得如此厉害。她把自己惊疑的目光放到陆加宝消失的路上,想找出原因却又找不出。

陆加宝这一走,就一连数日没有再来!

陈燕又走到了镇外的老河边。不知怎的,她这几天就是高兴不起来,心里像塞了把乱草,越理越乱。她既憎恨陆加宝,又埋怨齐老师胡乱怀疑人,还对刘倩那天无故失约充满意见。这样,她便走到河边坐坐,让清远乡风吹去堆积在心中的不快。

这是一个古老渡口,听说渡船在这里已设了数百年,尽管这条河流上已经架起了桥,但在这个通行点,喜欢慢节奏生活的人仍然常从这里坐渡船。摆渡老人是刘倩的爷爷,他在桨声欸乃中横渡一生的喜怒哀乐。刘倩的爸妈是这一带较早的外出打工者,刘倩便跟着老爷爷在一起生活。刘倩除了上学,有空常来给爷爷帮忙,如帮着招呼、收费什么的。如爷爷累了,就给爷爷捶捶背,自己也能替爷爷划上一阵子。

渡船停靠码头,客人就开始上岸了。陈燕见刘倩也在,忙朝她挥挥手。以往这时,刘倩一定眼里流光手直舞,可今天她两眼一瞥之后便低下头,并似有淡淡不安的羞愧爬上脸。咦,这小妮子是咋的啦?刘倩自上次失约后,神情便显出一点不自然,还多多少少有些回避她的意思。

陈燕心里藏不住事,鞭炮一点就着。她开始做大呼吸,三步并作两步跑,她想她如会点凌波微步什么的武功,会立马把她拉扯到岸上,好好问个清楚!

就在这时,一件她想象不到的事发生了——失踪几天的陆加宝竟在船上!

好啊,正好连你一并收拾了!兴奋加恼怒纠结在她脸上,让我们这位14岁的女大佬霎时上演着面部表情的奇观。她无法做美丽的仙女飘然而至,只好做人间俗女龇牙咧嘴地奔跑!

可是,还没等她出手,刘倩就抢先动手了!刘倩一把揪住陆加宝说:“哎哎,你好不好意思啊,两次坐船都不给钱,你以为劳苦大众就该汗水白流啊!”

嘿,这刘倩不愧是班上小才女,说出的话都有味!

陈燕走近一看,大吃一惊!几天不见,这陆加宝不知是故意装酷还是怎的,竟把自己弄得又臭又脏,他难道是想搞什么行为艺术,把头发搞得像团乱草样高耸在那。这小子也太不拘小节啦,黑乎乎的衬衫领子一半露在外边,一半卷在里边。他举起啤酒瓶喝了一口说:“没钱,先记着。”说着挣开她手。

哟,没钱还这样张狂!刘倩又一把揪住他说:“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同学就敢揩我的油!”

爷爷说:“既然是同学,就让他走吧!”

陆加宝闻言,很得意地抽回自己手,扬长而去。他从面前经过时,一股酸臭的汗腥味拂面而过,刘倩嫌恶地捏住了漂亮的小鼻子。

“不许走!”

陈燕一声喝,两眼如通了虎性,把滑稽的“威武”的电流通向他。电啊,电啊,唉,这电光怎电不倒他!

陆加宝一手拿着啤酒瓶,一手捏着一塑料袋鹅肉,走路一步三晃。他全没把陈燕放在眼里,他一把推开她,竟直接摇摆而去。

陈燕一腔怒火心中涌,她正要施一手苍鹰擒拿的玉女独门术,刘倩一把拦住她说:“算了,我看他神经兮兮的,别跟这种人计较了!”

陈燕说:“不行!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她决定暗暗跟踪在后,看这些日子逃学在外的混小子怎么个鬼混法!

在和陈燕目光对视时,刘倩忽然脸色微微泛红,目光竟有些躲闪。她说:“燕,那天我有事,就没……”

唉,老姐老妹哪需这样忸怩作态!陈燕只是捏捏她手,便暗暗跟着陆加宝而去。

陆加宝走过挂满长长渔网、堆满虾笼虾筒的圩堤,走过豆棚瓜架掩映下的农人木屋,在一处已废弃的风车前坐下来。风车帆布已无、槽桶已坏,锈蚀的铁架孤悬在旷野,唯有跳跃草丛间的青蛙、蚱蜢以及自顾爬行的蝼蛄、蛐蛐,可给这冷寂在时光中的风景点染一点活的气息。这里曾有过一位出色的风车手在风车的狂转中飞扬过自己的激情。那么这位风车手会是谁呢?

陆加宝这充满野性的调皮蛋,竟故意把自己做出忧思满怀的怀古样,用目光和残破的风车交流。不过,一个人伪装是装不久的,这不,他已露出庸俗的贪馋相啦,举起啤酒瓶先灌上两口,再取一块鹅肉扔到嘴里。

河风掺着野草的清香,在这里徐徐流动田园的清新和宜人。陈燕从草丛中透来谈探望的目光。她想,这家伙不上学,喝酒看景好逍遥。

陆加宝这一路过来,早引得一黄一黑两只狗跟随而来。他将鹅骨吐出来,立即被狗接过吃掉。他觉得有趣,立即高高地抛起一块鹅肉,黄狗立即高高蹿起张口稳稳接住。

“哈,好玩!好玩!”他兴奋了,决定用鹅肉逗狗。

两狗吃完肉,摇头摆尾地围着他直撒欢,以求再有肉吃。不久,又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大花狗加入了乞讨的行列。

三只狗在他身前身后争先恐后地献殷勤:黑狗伸着长舌摆着大耳直蹦跳,黄狗身子直立作前抓后扑样,花狗低眉顺眼地伸舌舔他的脚后跟。陆加宝忽而仰头大笑,忽而拍拍狗头声音极柔地与狗对话。他不时抛起一块肉,三狗同时高高蹿起,当然只会有一只狗吃到肉,另两只定会恼怒地扑去争抢。陆加宝大笑不止,眼里闪着快活的光。他就这样停停走走,笑笑闹闹,在三只狗的簇拥下越走越远。

这时,鹅肉仅剩下小半袋。他干脆将鹅肉尽数倒在地上:“哈哈,狗兄弟们,吃吧!吃吧!”

黄狗抢先扑向鹅肉。黑、花两狗随即怒吼着分咬黄狗的头尾。顿时三只狗厮咬成一团。于是旷野上出现了一幅残酷激烈、丑态百出的野狗争食图!

“哈哈哈哈哈……”陆加宝笑痛了肚子,笑出了眼泪。这真是太过瘾啦!

隐伏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的陈燕想:这家伙神经兮兮的想干什么?

陆加宝看着狗们不顾一切的争食丑态,神情渐渐变了,笑声戛然而止。哼,你们为了区区鹅肉,不惜以厚颜无耻的奴才嘴脸乞讨,哪有丝毫的自尊和狗格!为了多吃,你们立即撕下了和善的假面具,无比凶恶地自相残杀,你们才是世界上最无耻、最残暴的混蛋!你们才是最该受到声讨、批驳的家伙!长期扮丑角的他竟鲜有地露出愤世嫉俗的愤怒之色!

三只狗争吃完最后一块肉,全都程度不同地挂了彩,可它们不顾舔一下伤口的血,重又恬不知耻地扮出各种丑态来争宠乞讨。

陆加宝咆哮道:“没啦!没啦!没啦!”

三只狗嗅嗅看看,证实确实没肉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陆加宝忙伸手招呼它们回来,可狗们跑得飞快,睬也不睬。他义愤填膺,直撸衣袖欲作伸张正义样。你们有食吃时低声下气讨欢喜,没了食立即翻脸不认人,你……你们也太绝情了!他如四爪魔兽般直蹦跳,还怒吼着将啤酒瓶砸向狗儿。可狗早已跑远。他肚里的一腔貌似正直的激情泄尽了,露出了调皮鬼百无聊赖的本色。他又一摇三晃哼着破歌晃荡向前。

该我们的女副班长登场啦,她做出义正辞严的模样过来直压人:“陆加宝,你不上学成天在干什么?!还有,上次你捣蛋的事我还没好好跟你清算呢!”

陆加宝轻蔑地瞥她一眼,睬也没睬。他虽是个搬不上台面的“衰哥”,可自感总比嘴上没毛的小丫头强。他拍拍身子,走啦。任凭身后的陈燕怎么跃跃欲试要做出一番拼打样,他也没回一下头。

当晚和次日下午,这附近村庄有三只狗的眼睛被人用弹弓打瞎了。当这人于次日下午将第四只狗的一只眼睛打瞎时,不料被狗的主人当场抓获。这肇事者不是别人,正是陆加宝。陆加宝弹弓打得极准,他曾多次带着王飞、赵兵到村子里打麻雀,这一点陈燕是听说过的。

狗的主人叫他赔偿,可他却身无分文。狗的主人挥拳便打,同时逼迫他说出家庭住址和就读的学校。陆加宝死也不说,直到被对方打得躺倒在地不能动弹。

也就在这天上午,调皮鬼王飞、赵兵突然发布了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陆加宝的爸爸用木棒打伤了人,几天前被派出所抓走了!而他妈妈早在四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陈燕刚还做出以暴制邪的女侠客样,听了这话立即又做出悲天悯人的好大姐样来。她真的要做好人,心想,这样,陆加宝不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了吗?怪不得这几天他行迹如此怪异、反常!那……那他一个人以后该怎么生活呢?她对他的憎恨,刹那间完全被同情、怜悯所取代了!

课间休息时,齐老师和几个班委商谈帮助陆加宝的事。这下子陈燕可有自己施展空间啦,她率先发言,提出可在全班发起捐款活动,让大家共同伸手来帮助。还有人提出,应由各科课代表轮流帮助陆加宝补习功课。齐老师点头表示赞成。中午一放学,齐老师便带着陈燕等人去看望陆加宝。

大家七打听八拐弯,才找到陆加宝的家。他的家远离村庄,面河而立,近有芦竹林摇曳,远有田园相依,而且出门就是河,既可持钩垂钓,也可划桨弄船。加宝放浪不羁的野性,是否是这随性放飞自我的环境养成的呢?陈燕还向立于河中水草上的红头蜻蜓扔土块,唉,只可惜自己臂力不足,不足以惊动稳立水上不动摇的蜻蜓。同学们还对着河面“嗷嗷”大叫,惊起野鸟一片在旷野。

齐老师叫大家别闹了,找陆加宝要紧。可是屋门锁着,未见其人。陈燕仔细打量,这是一座低矮、阴湿、破旧的三间小瓦房,与现有村庄房屋的格局有些不协调。陈燕朝门缝里看去,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唉,这陆加宝怎把家弄成这样子?向附近劳作的农民打听,农民大妈说这两天难得见他回家。现在已到吃午饭时间,陆加宝,此刻你正游荡在何处呢?

几个人只得怏怏而归。齐老师委托几个班委要利用课余时间尽快找到陆加宝,一有消息便及时向她汇报。

陈燕在吃饭时,感觉自己老走神。不行,还是得找到这个陆加宝!她吃罢午饭,便骑车去找。途经周翔家时,她忽想:我何不请周翔与我一同去找呢?齐老师不让他与我同行,我偏要和他在一起!失却这种豪气和胆略,就不再是陈燕!

自上次齐老师找周翔谈话后,他仍以乐观豪爽、落落大方的精神状态和旺盛热情出现在老师和同学们中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从他虽漾着笑意却透着某些勉强意味的眼眸中,窥视出他的热情已没有了往昔那十足的自信和坦然。他还尽可能避免和陈燕单独接触,如有工作上的联系,他总要把别的班委拖来。为此陈燕十分恼火。今天,她就是要打上门来和周翔谈个清楚!

临近周翔家时,一张超乎想象的硕大渔网从几十米外一直绵延铺陈到他家门口。据说,这里的渔家按捕鱼方式不同而结为大网帮、小网帮、丝网帮、捣网帮、筚篈帮等七八个帮会,周翔的祖辈长期以来是大网帮的核心人物。数十人在河两岸拉着大网、唱着号子的景象是何等壮观、气派啊。周翔曾激情四溢地讲,将来要以电动拉网取代人力捕鱼,为大河上演一曲新的渔之歌!陈燕沉醉于他的激情演说,希望有一天能走进他的恢宏画图中,亲身感受一下这巨网张开梦想的宏大气势。今天,不知能看到什么?

大网下,周翔的妈妈和妹妹在穿着梭子补网忙。周翔则利用饭后小憩的时间抓着纸条背单词。见陈燕来找,周翔的妈妈很开心地含蓄一笑,而周翔却大为紧张,他朝大圩两头急速扫了一眼,见没人后才把她拉到一边说:“你找我干什么?”

“我来看你啊,不可以吗?”她故意向前一步,把他整个人罩在两眼明亮的光辉中。

他不敢与她目光相触,赶紧移开脸说:“你……你说吧,做什么?”

“我要和你一起去找陆加宝,他现在好需要人帮助!还有,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啊,对……对不起,我还有事,不能去。还有,以后有……有事,尽量在学校对我说。”

“不,我偏要你和我一起去!”她执意伸手拉他。

“对,对不起,我真的有事。”他刻意把脸上堆满笑,但却是一种僵滞、刻板的笑。

拉扯一气,周翔执意不从。陈燕也不是轻易服输的人,她偏要赤手空拳和他过几招!她说:“为什么?你是害怕流言蜚语,不敢再和我单独接触了?”

“哪会呢,哪会呢……”周翔周身不自在,目光在往别处移。

陈燕倔强地主动出招,越打越勇,周翔节节后退,但底线并不丢。陈燕蓦地意识到:周翔是受过市里表彰的优秀班干部,是本校的一面旗帜,正处心积虑一步步实现自己目标的他是绝不会为这点小事而拿自己前程去冒险的。

她原本装满兴奋和期待的眼眸霎时浮现出点点失望的泪光。是的,她很失望,也有点忧伤。她心目中的他,应该是个顶天立地、敢作敢为的人,而他,却不是。她心中曾对他的所有好感,在这一刻全都幻灭了。她什么都不说了,直接飘然而去。

这是个落英缤纷的季节。细碎的粉色的楝树花一点点掉落下来,是梦落,也是发自于季节里的微叹。

周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好久,好久。他走不出时时为自己盘算的小九九,即便表现得再镇定,也掩饰不了眼中的沮丧和失落。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就传来消息:陆加宝被人打伤在地!齐老师和陈燕等人随即冲了出去!不错,陆加宝是很让陈燕讨厌,但在关键时刻,她还是愿出手相助。这,就是她。

大家把遍体鳞伤的陆加宝送到医院,挂号、检查、包扎、打针,忙乎好一阵。好在陆加宝仅受皮外伤,医生给他开了些药后就说他可以回去休息了。自然,所花的药费也就由在场的师生垫付了。打完针后稍作休息,陆加宝已能在同学的搀扶下艰难地走路了。

将陆加宝送回家,仅留两个男生照料,其他均随齐老师返校。

回到教室,长时间的沉默使人感到压抑。心情沉重的陈燕终于鼓起勇气走上讲台说:“同学们,我们……”她刚开了个头,心头涌起的热浪使她喉头发热,讲不下去了。

几个班委朝她挤挤眼,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她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陆加宝的妈妈死了,爸爸又被抓起来,他不能再像我们一样享受家庭的温暖了。现在,他又被人打伤,生活没有着落,不能再……再和我们一起读书了。”说到这里,她已经两眼湿润了。她突然大声说:“同学们,我们搞一次捐款吧!让我们都来伸手帮帮他吧!”说完,她转身“哇”的一声哭了。她泪水淌过的同学情感,在这一刻感染了所有人。

周翔首先站起身,缓缓走上前,将一张20元钞票放在了讲台上。同时,他不失时机发挥了一回班长的独特作用,他先从捐款对加强中学生道德和灵魂建设的作用入手,滔滔不绝地作了一番鼓动性发言。他讲话时而低沉,时而激昂,时而手臂一挥作利剑劈石样。这番演说显然是极富魅力的,博得全班一阵热烈的掌声。坐在一旁的齐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周翔近来的精神状态和工作劲头就已经证明了自己所选定的班干部没选错。而陈燕却将头掉到一边。

于是同学们纷纷捐款,有的捐3元5元,有的捐10元20元,陈燕在全班捐得最高——50元!最后齐老师捐出100元,赢得全班热烈鼓掌。

最后经统计,此次共捐款600多元。放学后,陈燕和刘倩受全班委托,捧着钞票,不,是捧着全班50多颗火热的心,朝陆加宝家走去。

斜阳把其柔和的光辉涂染在归船悠悠的水面上,一大群一大群的飞鸟飞过长天,回归林中巢穴。陆加宝,成了一只孤零的鸟,他如何才能寻到他温情的归处呢?

又来到了那临水而居的老屋前。在野外觅食的鸡子自觉走进屋旁的鸡窠里。陈燕帮助把鸡窠门关上。有黄鼠狼隐伏在路旁伸头探望。陈燕抄起木棒使劲一抽,黄鼠狼立即逃去。她又用旁边备用的石块抵住鸡窠门,防止黄鼠狼半夜来偷鸡。

走进屋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刘倩捂住了鼻子。陈燕拉着她手走进内。只见屋内光线昏暗,脏衣服、垃圾遍地都是。留在这里的两个男生见有人来接班,随即手臂往前一伸,身子前倾,挺滑稽地向她们做了个电视上清代人拜见的姿势,然后嘻嘻哈哈地撒腿便溜。

可是陆加宝对两个女班委的到来并不显得怎么热情,眼中甚至透着些冷意。

陆加宝近日情绪陡变,自然是由他的爸爸被捕引起的。

他认为,他爸爸是由一帮奸人联手所害的,而那帮奸人平日谁不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样?对他来说,这世界似乎陡地变得陌生可怕起来。

他的爸爸陆大勇曾是村里捣网帮出色的捣网能手,也是一位曾有过美好记忆的风车手。他因为人正直、做事极度负责而闻名村里,他也因此被镇水产品加工产录用为工人。今年,厂里的水产制品几次被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暗暗查访多日,才解开疑窦:原来是副厂长、仓库看管员和社会上的不法分子联合作的案!他们利用正厂长常外出搞营销的机会,上演一出监守自盗的闹剧。窃贼将水产制品卖出后,给副厂长、看管员一大笔好处费。陆大勇立即去镇里揭发。而陆大勇却遭到了打击报复:奖金无故被扣,从车间调出来做搬运工。他不屈服,坚持上告。可当检查人员真的进厂后,反倒查出以他名义冒领水产制品的提货单。原来,厂里的不法人员竟把赃栽倒了他身上!看管员平素人缘极好,逢人就笑,哪知他竟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调查组和厂里对陆大勇联合作出除名、退赔并接受进一步审查的决定。他简直气炸了肺,乘人不备长吼一声,抄起木棒便打向阴阴怪笑的看管员,哪知一棒便将对方打成重伤。他被依法逮捕。当然,他写的揭发材料也得到了正厂长的重视。这是后话。不管厂里的乱局如何收拾,他自己却付出了惨重代价。

爸爸被抓,使陆加宝胸中对无耻小人的愤恨陡地膨胀到极限!对那些口蜜腹剑、暗箭伤人者,虚情假意、贪婪自私者,寡廉鲜耻、摇尾乞怜者,他恨不得抓起弹弓,打他们个抱头鼠窜,落荒而逃。可不管小人最终结果如何,而成了犯人儿子的他倒要逃避他人的议论和意味深长的目光了。这使他一方面愈发憎恨可恶的奸佞小人,另一方面也害怕别人来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哪怕对方是以施舍者的身份出现!

陈燕天生就是一副热心肠,乐意帮助别人,而不计较对方是冷漠还是热情。她朝刘倩挤挤眼,于是两人挽起衣袖干开了:扫地抹桌、洗碗刷锅、生火做饭……两人素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小姐陡地干这么多活,早已累得直不起腰了。待干完这一切,两个蓬头垢面的姑娘不由相对而望,哇,是哪个朝代穿越来的流浪女啊!

刘倩叫道:“陆加宝,饭好啦!准备吃饭!”

饭,也很简单,就是烧得有点焦黄的米饭和不知咸淡如何的韭菜炒鸡蛋。

一直冷坐床头的陆加宝,这才怪声怪调地说了句:“那就谢谢你们啦。”

陈燕却未听出他话中酸意,笑眯眯地连声说:“不用谢,不用谢啦,大家同学嘛。”

刘倩说:“呶,这600块钱是全班同学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吧。”说着将钱递上前。

刘倩充满优越感的递钱姿态,使陆加宝陡地想起那幅他用鹅肉逗狗儿的画面,那么相应地,现在他便成了摇尾乞怜而无廉耻之心的狗儿!他脸色随即为之一变!

他极不自然地一笑说:“谢谢你们的好意,这钱我不收。”

陈燕说:“为什么不收?这可是大家的一片心意啊!”

他突然吼道:“不收!不收!不收!”他也不知道何以发这么大的火。他转过头去,一把揪住头发,泪水已盈满了眼眶。

刘倩生气地说:“喂,你这人有毛病?大家是想贿赂你还是收买你?还不是看你可怜才帮你的嘛!”

他怒道:“你们分明是来看我的笑话!我不要你们来帮助!”说着扬扬手,作出逐客的意思。

陈燕、刘倩差点气晕了头!她们忙得腰酸腿痛,不想竟遭人驱逐!她们气得转身就跑。

最后还是齐老师来和他作了一番长谈,他才勉强接受大家的捐款。齐老师嘱咐他好好养伤,早日返校。

事隔没几天,又一件事惊动全班——陆加宝遭蛇咬被紧急送到医院了!

原来,陆加宝闲得没事干,便抓起根粗钢丝做成的长钩去掏螃蟹。他沿着沟渠走,看哪是螃蟹洞哪是蛇洞,一旦确定是蟹洞,便用长钩去钩迫其出洞,然后待其出来猛然出手将其捉住。他半天转下来,掏了五只蟹,美美吃了顿。

可是这天,他过于自负了,也没看清洞口形状就匆忙下手,结果一条青蛇窜出,他未及闪避被咬了一口。他拼命喊救命,被劳作的农人送到了医院。等陈燕等人急急赶来时,他已出来了——医生告诉他是无毒蛇。

从医院出来,同学们对他既埋怨又怜悯,感叹这小子哪来这么多事。唯有陈燕把含愁的眼神远远投向加宝背影消失的地方——没有家人温情呵护的他,以后该怎么走自己的路呢?

一周后,一个自称是陆加宝姑父的中年汉子送陆加宝来上学。这人长得圆头圆脑,逢人就笑,一笑两眼便成了一条缝。他点头哈腰地向老师们对陆加宝的热情帮助表示感谢,并希望看在陆加宝孤苦的份上,继续给予多方面的关怀和帮助。他还说,他应狱中加宝他爸的请求,已暂时将加宝接过去住。老师们见加宝生活终有着落,这才舒了口气。

在姑父滔滔而言时,陆加宝垂头呆立一旁,脸上肌肉僵滞,表情全无,像个木偶。

以后一连几天,陆加宝总是木呆呆地坐着,眼睛大大的,却没有光彩,老是无神地凝视着什么。这个昔日的调皮大王,总算安分下来了。安分就安分吧,可总要和大家有所互动吧。老搭档王飞、赵兵见他回校,像兴奋的大蛙一蹦老高,并咧着阔得有些夸张的大蛙嘴,与他亲密接触。哪知这小子依然不领情,大有稳坐泰山的冷静和沉着。这全班第一号调皮蛋忽然间来了个整体华丽大变身,全班同学不由暗自称奇!

不过班上第一大女能人陈燕自称有办法。她扑上去就像玩弄木偶样,又是拽耳又是揪嘴巴,还用黑水笔在他脸上画胡须。陆加宝对她的亲密照顾终于有了回应,他很艰难地露出一点笑,不过这笑更有点像哭!

陈燕乐了,很得意地在班上直转悠。同学们对她竖起大拇指。她更是沉醉于自己超人一等的妙法中。

数日后,陈燕在校园里的树丛中背英语单词,忽然听到背后有人低低地叫她,掉头一看,竟是陆加宝!

陆加宝畏畏缩缩地朝四周看了看,怯生生地说:“陈燕,以……以前的事我对不起你,你……你真的能原谅我?”

哇,这昔日捣蛋到底的调皮大王竟主动向自己认错,陈燕欣喜不已。自然,大人有大量,她挺大度地说:“嘿,还提那事干啥?我早忘啦!不过你能认识到这一点,真让我高兴!”

陆加宝诚惶诚恐:“你……你真的能原谅我?”

“不错!”

陆加宝连声称谢,连日来脸上第一次露出欣喜的光彩。

陈燕问他还有什么事。他却涨红了脸,左顾右瞧,似有些犹豫不决。在她的一再催问下,他才迟迟疑疑地说:“我……我姑父想承包村里的一块水田养蟹,能……能不能请你爸爸跟村支书打声招呼,以相对优惠的价格承包给我姑父?”

哇,原来藏着事情啊,只希望他不要因有求于自己而示好。她说:“我很想帮你忙,但要符合政策的事才能打招呼啊。”

陆加宝又是抱拳又是作揖,显得很急切。

陈燕理解他寄人篱下的难处,答应先回家问一问情况再说。

当晚,陈燕将陆加宝的情况向爸爸作了介绍,并希望在政策允许的前提下,对他的学习和生活作些关心。至于陆加宝姑父养殖承包的事,她特别强调了不能违反政策,因为她也不想让爸爸为难。爸爸只是说:“要按程序走,叫对方向村里提出申请。”唉,这不是等于没说么,但也只能说到这样。

几天后,陆加宝又悄悄问她事情办得怎样,说话时,眼里透着焦灼的光。她问:“是不是你姑父一定要你办?”他目光闪烁,讲话支吾。

她体谅他的苦衷,但她也不能让爸爸碰触政策的底线,这该怎么办?她回家后的忧虑,没能逃过久战官场的爸爸的眼。爸爸又把他的话重复一遍:“叫对方向村委会提出申请。”又补充一句:“听明白了吗?”陈燕心里一亮,自然把原话转告给陆加宝。

陆加宝的姑父按照吩咐向村里提出承包申请,没想到村里态度比自己想象的要积极得多,而且所给的承包价格也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一个他满意的承包方案就这样确定了。他不知道陈燕的爸爸有无向村支书打招呼,但他认为此事的顺利解决,仍有镇长因素在内,所以仍叫加宝对陈燕表示感谢。

与此同时,在陈燕爸爸关心下,镇民政部门会同村里将每年给予陆加宝一定的救济补助,教育部门将免除他初中阶段的学杂费。而这一切,都是符合政策规定的。

陆加宝知道后,竟感激得蹲下身子哭起来。

从此,他僵滞的脸上又有了光彩。陈燕还带他到家里玩,买合适的服装给他穿,甚至连外出办事也常把他带在身边。他对陈燕态度发生了质的变化,他开始以一个忠实者角色站在她身边。她叫他向东,他绝不向西,有呼必应,从不迟疑。她只要对着操场大叫一声“陆加宝”,他就知道又要随她上街或者有其他什么事了,当即便丢掉篮球奔来。旁边的同学笑起来:“嘻嘻,尾巴!尾巴!”陆加宝又开始神气活现了,他毫不遮掩地拍拍胸脯说:“嘿,尾巴就尾巴,怎么样?哪个不服气,过来和老陆比试比试。”说着晃了晃饱含力量的铁拳。陈燕瞪他一眼,低喝道:“快很我走!”“OK!”他打了个响指,撒腿便跑。有次,他听到有人讲陈燕坏话,便猛捶一下桌子说:“今后谁也不许反对陈燕!谁反对她,就是跟我老陆过不去!”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果然很少有人再公开反对她了。她如有什么委屈,便常拿他撒气,常毫无道理地骂得他狗血喷头。万分委屈的他却只敢垂手而立,一声不吭。他俨然成了她身边的一条哈巴狗。有这样一员大将服服帖帖地守在自己身边,她真是得意死了。

不过,还有一些事让她放心不下。陆加宝虽在公开场合嘻嘻哈哈,但却更瘦削了,脸上竟看得见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颧骨,深深的眼窝里,透过欢乐的表层不时可见几缕哀怨的阴影忽闪而过。有人向她反映:陆加宝独自一人时,曾野马般发疯地来回奔跑,对着旷野声嘶力竭地狂吼,还死死地揪扯过自己的头发,面孔扭曲成了可怕的一团。她关切地询问陆加宝是否确有其事。他却嬉皮笑脸地说:“嘻嘻,哪能呢!”随即揪住赵兵衣领与他大闹起来。

陆加宝忽然不分场合地画起狗来,即使上课也常偷偷地画,墙头、黑板、厕所、电线杆、地上、书本均有他的杰作。他画的狗,多是摇尾乞怜、馋相十足的模样。画多了,竟也活灵活现。

一次,王飞、赵兵去镇外的大河里游泳,陆加宝却站在岸边发呆。王飞、赵兵朝他招招手:“加宝,快下来吧!”而他这个调皮蛋却故作斯文,好友几番邀请他都纹丝不动。最后还是两人强行将他他拉下了河。一下水,他便狠狠推开他们的手,飞快地挥动手臂朝远处游去,瞬间便游得老远。哇,这小子动作神速,是想制造一鸣惊人的效果吧?只见他游远后旋即又转身发疯地往回游,游回后又发疯地往远处游……三趟,四趟,五趟!他的动作是那么迅猛,游速是那么惊人。天,这哪是游泳,分明是在玩命啊!王飞、赵兵起先还拍掌欢呼,继而大骇,扯起嗓子呼他速归。可陆加宝仍在发狂地游,像是在发泄着什么。王飞、赵兵立即追上前去,强行抓住他手臂,拼命地往回游。陆加宝力气消耗殆尽,无力挣扎,只得任由往回拖。上岸后,两人将他平放在干净的青草地上。他眼睛紧闭,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加宝!加宝!”两人叫唤一阵,他也没睁开眼。两人在他身上胡乱地捶一阵,继而又按揉一会,还是无用。王飞慌了,使劲在他身上乱掐,掐得红一块、紫一块的,仍无济于事。赵兵脸色煞白,惊骇地说:“妈呀,怕……怕是要出事了,王飞,你……你快去学校叫人!”王飞慌忙撒腿跑了。待陈燕等人闻讯赶来时,陆加宝已站起身,光着臂膀在打拳。陈燕问:“究竟怎么回事?”陆加宝哈哈一笑:“没事,没事,我只是玩玩。”说着手臂潇洒地一扬,一块小瓦片飞出,“唰唰唰”,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漂亮的水漂儿。陈燕用怀疑的眼神瞅着他,却没能瞅出什么来。她说:“既然没事,就和我出黑板报去!”“哎!”他立即欢快地跟她跑了。

这期间,陈燕的爸爸又帮陆加宝的姑父解决了其女儿到某企业上班的事,加宝对陈燕自然也更为忠实和服帖。

不久,陈燕又投入到当地的民俗文化表演中。就这场表演,又碰撞出一些外人看不到的小火苗!

陈燕本来是参加茶花舞表演的,可到后来又被大家推荐出演茶花舞的核心人物——茶花仙子!她闻听此言,立时有两道清亮的光从她兴奋的眼眸拉扯而出:“哇,我好开心啊!我能演好茶花仙子吗?我能吗?”陆加宝这小子竟如超大青蛙般蹦跳到凳子上咧开阔嘴笑,并引导大家朝陈燕使劲鼓掌,直弄得她面露羞涩,红如茶花。

茶花仙子,是古镇人敬仰的一个神。相传古时一个村姑因恋爱不成投井而死,从此人们用这井水浇茶树,大朵大朵红艳的茶花就绽放在恋人们幸福的梦想里。据说,死后的村姑变成了茶花仙子,为对着茶花诉说梦想的人送来幸福。于是,镇里就有了茶花仙子像,有了与庙会结合在一起的茶花仙子节,有了美妙多姿的茶花舞。

陈燕为了演好茶花仙子,一有时间就起舞茶花间,笑脸如茶花。陆加宝同样忙个不休,不是为她选道具、买饰物,就是帮她提着东西伺候一旁。有人说他是个护花使者,他用响指回应。

可是陈燕哪里知道,却有一双又欣赏又忌恨的女孩的眼,在窥视着这一切。不过,她的一切也没逃得脱陆加宝的盯防!

在正式表演前的最后一次带妆彩排上,陈燕忽然急得团团转,她的茶花道具刚还在的,这会却不翼而飞了。她找不到茶花道具,眼看要影响彩排,干脆就扯起嗓子撒泼大骂啦,骂使坏者,骂陆加宝看管不力,骂令她不开心的人。就在她坏了情绪要退出彩排时,满头是汗的陆加宝终于把茶花道具找来了。陈燕欣喜之下,竟张开臂膀拥抱了他一下,令陆加宝受宠若惊。

当晚,即庙会的前一晚,百姓争着到茶花仙子像前抢头香(即抢第一个烧香),据说抢得头香者这一年就能得到茶花仙子的眷顾。陆加宝自告奋勇早早去排队为陈燕家抢头香,他左冲右突最后竟也抢得个第11名!虽未抢得头香,但这已是相当不错的名次了。陈燕看他的眼,多了一抹亮色。

庙会这天一大早,两面比小孩还高的超大云锣就“哐哐哐”地敲起来了。陈燕的爷爷作为古镇德高望重的老者手捧六只眼走在队伍最前面。六只眼,是指猪头、鱼鸭等累计有六只眼之物,寓示着眼观六路,吉祥如意。随后是茶花仙子坐像及其他神像。接着,就是绵延几华里的表演队伍:踩高跷、舞龙、舞狮子、打莲湘、打腰鼓、挑花篮、河蚌舞等,参与表演者近千人!

而庙会表演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茶花仙子舞。在千万人瞩目下,在巨大的茶花造型引领下,打扮得俏如仙子的陈燕起舞茶花,旋转在花的梦境中,把自己也舞成了当日庙会最美的花。陆加宝不失时机给她送上了花。围观的人齐齐鼓掌。

表演刚结束,陈燕还未来得及卸妆,刘倩就怒冲冲走过来,几乎带着哭腔说:“这个死陆加宝,这个死小子、坏小子、臭小子,气……气死我了!燕燕,你一定要尽快远离这小子,这家伙不怀好意!”

陈燕说:“你凭什么说陆加宝不好?他有什么做错了吗?说他错,你也得把理由讲清楚啊!”

刘倩忽然略显慌张,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他是个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坏小子,叫陈燕尽快远离他。陈燕一笑,被人拉走了,只留下刘倩挺尴尬地站在那。

刘倩的话,陈燕虽不信,但从慎重起见还是得问一问。她见到陆加宝,直入话题,责问他究竟对刘倩做了什么。陆加宝原本油亮的眼珠似装进了万千委屈般透出激愤的光,他赌咒发誓,坚称自己是好人,如撒谎,甘愿做地上爬的癞蛤蟆。陈燕相信了,叮嘱他以后千万不能做坏事。他答应了。

陈燕刚要转身离去,陆加宝却又迟迟疑疑显出想说什么的样子。在陈燕追问下,他终于一咬嘴唇,小偷般朝四周张望一番,向她提出:“我……我姑父要砌新房,要买不少砖瓦,能不能请你爸爸和砖瓦厂老板打声招呼,优……优惠一点卖……”陈燕一瞪眼说:“你姑父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多事啊。”陆加宝又习惯性地向她作揖。陈燕叹口气:“问问看吧。”他立即含笑哈腰称谢。可是刚一转身,他脸便变得阴冷无比。陈燕察觉有异,便暗暗相跟而去。

陆加宝来到校园里的一处僻静之地,缓缓蹲下身,掏出粉笔在地上画起狗来。他动作是那么迟缓,脸色越发冰冷,眼底的阴云越聚越浓,随时都会洒下几滴雨来。待画完最后一笔时,终于有两颗晶亮的泪珠滚出眼眶,长长的一直挂到下巴上。陈燕轻叫一声:“陆加宝!”这叫声犹如一声惊雷,陆加宝吓得飞快抹去泪水站起身,并用脚擦了两下地上的画。陈燕急切地问:“陆加宝,是不是姑父虐待你了?是不是在他家蹲不下去了?是不是……”陆加宝艰难地笑了一下,可笑比哭还难看:“不,我……我活得很好,活得很好……”我们骄傲的小公主发怒啦,一蹦跳,发辫竟高高立起来又慢慢散落下来。她一把揪住他耳朵说:“到这时候了,你还瞒我!快说,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怪叫道:“呀呀呀,痛死我啦!好姐姐,快放开我,我……真的没事!”陈燕“扑嗤”一声笑了,陆加宝比她还大几个月,居然还叫她姐姐,有趣!

这边陆加宝的事仍让陈燕放心不下,那边刘倩的事又将她打入痛苦的深潭。

一天,齐老师告诉陈燕一件事:“市教育局将要举办全市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我校只有1个参赛名额,我们决定将这个名额留给你。”言语中齐老师流露出这是对她的特别关心。齐老师还叮嘱她:为防闹矛盾,千万不要将消息外泄,这,也是吴校长的意思。

陈燕兴奋得满面放光,憋不住将消息透露给了刘倩,并关照她不要外传。刘倩笑笑说:“嘿,你还不相信我吗?”

从这天起,陈燕便将精力集中在翻资料和练笔上。她虽作文水平在学校并不算很出色,但既然老师如此厚爱,她只有尽力应战,以不负重望。

可是好奇怪,直到参赛前两天,老师也没再找她谈过什么话。这天她再也憋不住了,询问老师后天是否如期去参赛。齐老师支吾一阵后告诉她,学校已另派人参赛了,改让你参加下个月的歌咏大赛。她急忙问:“这是为什么?!这人是谁?”齐老师犹豫一会说:“是刘倩。”“天啊,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她?”她面孔抽搐了一下。齐老师爱莫能助地摊摊手,并说了一堆安慰话。数学老师则告诉她:“那个刘倩请她老爸向吴校长打了电话。以前,校长夫人曾沉船落水,是刘倩爸爸下水救了她命,你说吴校长能不送他这个人情吗?”天啊,夺她参赛资格的竟是自己的好友,而且她为了达到目的,竟还动用了在外务工的爸爸,手段真卑劣!一向坚强的陈大千金终于撑不住啦,你瞧,她面孔挤啊挤啊,居然揪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泪水在她脸上挂成了瀑布,成为让人吃惊的景观。她要向刘倩问个清楚!

刘倩家住在一条长满芦竹的小河边,扁豆、丝瓜爬满了院墙,并在风中摇动着那一墙的红红绿绿。荷锄而归的老农牵着老牛走过门前的小路,一群鸭子也被赶上岸,挺自觉有序地走进河畔鸭棚。刘倩就坐在院门口做作业,不时还伸头看看晚霞满天的小河尽头,看摆渡的爷爷有无划船归来。

院里的小黄狗一遇生人就狂吠,但对陈燕很是熟悉,故没有叫,而是围着她吐舌撒欢忙。刘倩抬起头,贸然看到陈燕,大大的惊愕挂在脸上足足有两秒钟。她有些慌张地说:“燕燕,你来啦,到屋里坐坐吧!”

陈燕不和她兜圈子,直接问她为何要抢她的参赛资格!

刘倩面白如纸,一颗狂跳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膛。她咽了下口水,终于开了口,却憋不住舌头直打颤:“燕……燕燕,有……有什么事好好说,咱们是好朋友……”

“亏你有脸说好朋友!快说,你为什么叫你爸爸出面夺我的参赛权?!”

刘倩脸上的肌肉隐隐抽了抽,可她还是艰难地笑笑说:“燕燕,你……你别听信外面的谣传,我……我……”

陈燕眼泪直淌,脸上再次“遥看瀑布挂前川”啦。她说:“刘倩,我并不看重参赛权,名额我可以让给你,可……可你为什么对我使用这种手段?我对你就只差掏出了心,可你却……”她面色一冷,做出正气凛然的样子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就是错把小人当朋友!我和你的情分,从此一笔勾销了!”说罢踉踉跄跄地走了,让拿着双桨回来的刘倩的爷爷一脸诧异……

刘倩两眼发直,四肢麻木,她有心上前拽住陈燕细细解释、道歉,却没有这个勇气。她朝门框上一伏哭起来……

陈燕一回到家便拂书摔椅子。她头发散乱,脸色好可怕,整个人像狂舞在家的原始人。待闹得精疲力竭时,才瘫坐在地哭起来……

傍晚时,陆加宝跑来看望她。她却将愤怒转泄到他身上,劈头盖脑就是一顿骂。陆加宝低着头任由谩骂,等她骂累了时才开口说:“刘倩抢你比赛资格的事,班上同学都知道了。其实,我早看出刘倩对你不满了,我一直不敢说,是怕你说我挑拨……”

陈燕猛然跃起身嚷道:“她难道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陆加宝点点头说:“就说上次我在老师面前告你和周翔的状吧,其实,我和王飞、赵兵发现你和周翔在河滩上玩,是由刘倩引过去的!刘倩看到我们几个后,忙招手说:‘你们想看好戏吗?呶,直接向前走!’于是我们就……我……我真该死……”说着低下头。

陈燕却“啊”地短促地惨叫一声,脸如脱了色般显出奇奇怪怪的苍白美。原来那天她约刘倩去河滩玩,刘倩并非没去,而是一直暗暗跟踪着我和周翔,并巧妙地借用陆加宝等人的手狠狠将了我们一军!

陆加宝说:“还有,那天彩排茶花舞,你的茶花道具也是她乘你不注意拿走扔掉的。我知道她有鬼心眼,所以一直暗中盯着她,茶花道具也是我拾回来的。”当然,他把当场抓住、揭穿刘倩后要挟她的细节则略掉了。

这回,大大的惊愕凝固在陈燕脸上好久。她叫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因为,她一直想演一回茶花仙子却没有演成,去年没有,今年开始说可能由她演的,后来大家把机会给了你。”

陈燕泪如雨下:“她想演,只要说出来我可以让她呀,我不稀罕这个!可她为什么要暗地使坏呢?”

“还有呢……”

陈燕捂着耳朵大叫:“别说啦!我不听!我不听!”她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然后倚着房门任泪水肆虐着自己脆弱的心……

第二天清晨,两眼红肿的刘倩突然宣布放弃参赛资格。陈燕此时也已无心参赛。结果周翔乘机自荐,及时将这一机会攥在了手里。

刘倩放弃参赛权,是经过一夜痛苦的反思作出的。

刘倩虽自幼与陈燕相好,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性格和心态已发生了很大变化。她早已不是昔日那成天张着嘴巴喳喳乱叫的小丫头,而渐渐成为一个很要强、嫉妒心重、挺有心计的大姑娘了。她无论学习成绩还是长相、服饰,在几个班委中最显得平平,再这么平淡下去,只怕保持近两年的班委一职也要在下次改选中失去。她不能容忍自己再如此平庸下去,也不能容忍他人处处胜过自己,即便是好朋友,也不能什么都宽容!温和的外表并不能掩盖心底私念的滋长。神不知鬼不觉地施计暗算一下他人,对她来说早已不是一两次了!不过,她最难把握的还是她与陈燕的关系,陈燕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可也恰恰是她在某些方面阻碍了自己,真是进又不能退也不成。

最终导致她暗算陈燕,与她暗恋上周翔有着很大关系。她也说不清自己对周翔好感源于何时。她喜欢他高高的身材、帅帅的动作,哪怕是他的一句话语、一个习惯性手势,往往都会撩惹得她心神飘忽、目光迷离。她常常脸蛋滚烫、眼神僵直。有一段时间她曾怀疑自己病了,害怕自己会从此堕落下去,因而她抗拒过,暗暗哭泣过,却终究难抵心中偶像和朦朦胧胧意识的诱惑。在暗恋中,她憎恨他对自己的一片痴情竟漠然视之,憎恨他常与陈燕玩得那么野那么疯,更恨陈燕搅碎了自己温馨的梦!恨到极处,她竟想暗施报复来解恨。可是此念刚起,她又吓得摇摇手。陈燕和她那么要好,怎么能对她下手呢?可是一回到自己孤独的房间,又笼罩在压抑的气氛里饱受痛苦的折磨,便又恨起了陈燕。终于有一次,也就是上次在河滩上窥视到周、陈二人毫无节制地笑闹,刺眼的画面、炸耳的笑声终于刺得她脸色发白、手指发颤,她激愤中竟借陆加宝等人的手给了那二人一次不大不小的打击!她既从中获得报复的快感,又为好朋友遭伤害而深深自责。

刘倩在陈燕彩排时悄悄摸走她的茶花道具,也是为了给陈燕制造小小的难堪,并抚慰一下自己未能出演的遗憾心情。只是自己这次未做得干净利落,竟全部落在陆加宝这臭小子的暗中盯防中。她想把茶花道具扔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不料却被陆加宝抓了个正着。陆加宝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以向陈燕告密为要挟,提出今后让他免费坐渡船等无理要求,两人于是爆发激烈争吵。不光如此,这臭小子还为了向陈燕献媚,竟在抢头香的排队中以同样威胁理由眼睁睁挤掉了她原本靠前的位置,使她恨透了陆加宝,却只好自吞苦果难以言明。

至于夺陈燕的参赛资格,是因为她虽觉得于心不忍,但这毕竟是自己提高声誉、塑造形象、赢得周翔好感的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而且陈燕身上的光环已经够多了,即便是好朋友也不能什么好事尽由她独占,拿掉陈燕一次机会对她也无大碍。不过要吸取被陆加宝发现的教训,尽量做得更隐秘。她想,只要爸爸的电话公关神不知鬼不觉,造成是校领导临时改变主意我不得不去的假象,事后再拖住陈燕说几句好话,谅她也不会怎么样。哪知机关算尽纸包不住火,陈燕痛苦不堪的表情和声声斥责,使她心神直颤、愧疚至极。如果她执意去参赛,不光要永远失去一个好朋友,而且自己将再无颜在班上立足。她流泪一夜,终于决定放弃参赛资格……

参赛风波过后,刘倩几次抽泣着向陈燕道歉,然而陈燕心冷如铁,决不原谅。

陈燕还没从痛苦的泥淖中探出头来,家中又发生了变故——她那当镇长的爸爸因有受贿行为而被宣布停职检查!只是因数额较小且退还及时才未被“双规”。

陈燕惊呆了!她那一向衣冠楚楚、满口大道理的爸爸怎么也成了赃官?天啊,她一向熟悉的人一个个都怎么啦?她怒叫道:“爸,你为什么要受贿?你不是教育我们从小要学好吗?可你……你不配当我爸爸!不配!”她突然发疯地砸起家里东西来:“这些东西说不定也是人家送的!我要砸掉!砸掉!”爸爸飞起一巴掌,“啪!”她的脸火辣辣的痛。

爸爸的脸像一块烧红的铁,两眼喷射着火焰,模样好可怕!

爸爸素来对她百依百顺,百般娇宠,可今天……她朝沙发上一坐,将脸埋在了手掌里。

陈燕感觉头脑太纷乱,自己难以招架眼前的一切,便向老师请了两天假。她去了居住在村里的爷爷奶奶那,好让自己在乡野清风中清静一下。

爷爷奶奶那河边的老屋很简朴,简朴得就像他们简单的人生。豆藤瓜叶爬满了屋子,家前屋后是散养在草地里的鸡。奶奶用自家鸡生的蛋给她做蛋茶,摘自家树上的果给她尝,虽简简单单,吃了却感到特别的清香和踏实。在这清净的不被外界繁琐打搅的家里住下来,她感到自己放松了不少。

利用这次回来的机会,陈燕好好打量了一回爷爷发明的超大渔具。爷爷是个老渔民,但不墨守成规,他请人帮他制作了个有两层楼高的超级大罾,被固定在屋门前的大河边。他通过电动的方式控制提罾和落网,不费力气却有大收获。只见爷爷按动开关,巨大的网被缓缓提到了河面,网底有不少于几十斤的大大小小的鱼在蹦跳。陈燕于是也蹦蹦跳跳,走到了爷爷船上。爷爷把船划到网底,用网兜把鱼取出来再转放到小船的水舱里,等鱼贩子一大早来收。陈燕抓了条大黑鱼在手,黑鱼又挣回了水舱,溅得她一脸的水。她“咯咯咯咯”地欢笑起来,心中堆积的阴云消散在这自然大家园里。

陈燕临回去时,爷爷对她说,要实实在在劳动,清清白白做人。陈燕无限景仰地站在爷爷的风景中,心想识不了几个大字的爷爷尚且有如此境界,身居官场的爸爸怎就不明白呢?等陈燕再回到家里,感到自己心里安稳多了。

陈燕又回到了学校。而这时,爸爸停职检查的消息已在校园里传开了。不少人盯着她看,她一瞪眼说:“有什么好看的!我是没鼻子还是缺眼睛?”他们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陆加宝对她仍很听话,不过似乎跟得没以前紧了。有人悄悄告诉她:“这几天陆加宝好像跟张海涛跟得特别紧。你是知道的,张海涛的爸爸前不久被提拔为镇里的副书记了。对陆加宝这家伙,你可要提防着点!”

陈燕一听便瞪圆了眼。难道陆加宝会是个没肝没肺的势利小人?她立即就想像以往那样四爪齐舞地捕抓猎物,可是她又想,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张狂了。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闯进教室,对正在陪张海涛下棋的陆加宝叫了一声:“陆加宝!”

陆加宝刚站起身,张海涛便斜睨他一眼说:“干吗?坐下!”

调皮鬼张海涛自他爸爸荣升副书记以来,变得格外骄横狂妄,对他的玩友陆加宝也不例外!

陆加宝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张海涛一拍桌子,他只得慢腾腾地坐下来。

陈燕火冒三丈,一把将他拉出门外,责问他是不是不想跟她做好朋友了。陆加宝当即否认。她说:“那好,中午去帮我搬家!”

爸爸丢官后主动让出超标使用的单位公房,这真是一个无奈的深秋。

“这……”陆加宝迟疑片刻,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姑父关照我中午帮他看工地材料的,他在砌房,我……”

“你是在撒谎吧?”

“没……”

陈燕体谅他寄人篱下的窘境,便挥挥手让他走了。

中午,好几位同学主动前来帮助搬家。这困境中伸来的友谊之手,令陈燕好感动。

下午第三节课,陆加宝倒是来了。他干活倒还算卖力。

可是第二天,却有人告诉陈燕:“陆加宝昨天中午根本就没帮姑父做事,我亲眼看到他拿着把弹弓跟在张海涛屁股后打麻雀去了。”

陈燕两眼惊得溜圆:“他敢骗我?”

这位同学说:“我早就怀疑陆加宝是在利用你!现在你爸丢了官,人家又投靠新主子啦!”

“别说了!别说了!”陈燕手指发颤,泪珠在眼眶里直晃动。她努力要求自己按捺住性子,却仍是忍不住朝操场跑去。

张海涛正领着一伙人在操场上打篮球,陆加宝也在。一见她怒冲冲地奔来,不知谁叫了句:“瞧,母大虫又来捉陆加宝啦!”大伙立即停了打球。

陈燕嚷道:“谁说的?有胆量就站出来!”

“嘻嘻,谁说你了?”张海涛涎皮赖脸地一笑,“怎么,你承认自己是母大虫了?”

“好啊,张海涛,刚才的话肯定就是你说的!我饶不了你!”

“嘿嘿,是我说的又怎么样?你想玩玩拳脚?哈,鄙人正想领教小班长的高招呢!”

陈燕好久不练练功夫了,正想试试身手。她大模大样地飞掠而来,把她的小小玉拳直伸过去。张海涛敏捷一闪,避开了她。她因来势过猛,竟扑倒在地。好丢人啊!她痛得龇牙咧嘴。

“哈哈哈……”除陆加宝外,这伙人发狂似的又蹦又跳,还扯起嗓子直喊:

“小班长,母大虫!”

“母大虫,真没用!”

这班上的一号女大佬怎会轻易服输,她爬起来再次朝他们扑去。他们立即呈扇面般逃散开,逃到远处后又合力高喊道:

“小班长——母大虫!”

张海涛把大伙招到一块嘀咕了几句,随即这伙人便跟着张海涛喊起来:

“贪官贪官不知羞,吃拿卡要跌跟头!”

“姓陈的,吸血鬼,踢一脚,吐口水!”

他们的叫喊,直刺她的心灵软肋。陈燕虽貌似小小女强人,可在这么多存心取笑她的男孩面前,她已无招可对。如她想再来个母虎猛扑,也只有自讨羞辱。她转过头,用可怜巴巴的眼光看着陆加宝。陆加宝,我平时待你不薄,现在我陷入困境,你得帮帮我啊!

陆加宝用手搔搔头,不安地转来转去。

陈燕两眼仍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里充满了祈盼、哀求之色。

陆加宝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着头在地上直磨脚,脸色忽而红忽而白。

陈燕嘴唇嗫嚅着,颤声道:“陆加宝!”泪水,慢慢溢出了眼眶。

陆加宝浑身一颤,小声说:“我……我……”

“陆加宝!”张海涛凶狠地叫了声。

陆加宝身子又是一颤。他一会儿看看陈燕,一会儿看看张海涛,搔搔耳朵,突然一咬牙,站到了张海涛一边。

“啊——”陈燕痛苦地叫了声,软瘫在地。

这伙人更猖狂地闹起来,直至取笑个够,才拥着张海涛而去。

老北风在操场上狂舞,发出凄厉的呼啸,陈燕的头发一会儿被抓得立起来,一会儿又被狠狠摔下。她一把抱住头,伤心地嚎哭起来。

她一向热情率直、同情弱小、真诚助人,就只差把心剖给人看了,可为什么要遭到如此惨重的报应呢?她不明白!不明白!

她忽然想起了爸爸以前曾对她说的话:“唉,你太单纯了,单纯得完全不知世事的复杂,我只怕你以后要吃亏。”这话果然应验。是啊,我只知热心助人,却从没想过要提防别人。可是,难道这社会连学生也要层层设防吗?

她起身时,发现陆加宝正可怜巴巴地站在她面前。他胆怯地嘟哝了句,细弱得连他自己也没听清楚。她一把推开他,揉着泪眼狂奔而去。

她彻底崩溃了,两眼挂出长长的瀑布,飞流直下于受伤的心河。她哭了一天一夜,心的破碎伴以受了风寒,终使她于第二天病倒了。家人把她送到了医院。她病得很重:浑身滚烫,神志不清,胡话不断……

这是陈燕住院的第二天上午。刚从医院回来的看望陈燕的同学说,陈燕仍是迷迷糊糊,难得清醒一次,医生说这是受了严重精神刺激所致。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沉郁的气氛压得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空气似乎正在身边凝固。

突然,教室里响起了“唏唏唏”的哭声。是刘倩在抽泣。

她觉得自己也是伤害陈燕者之一,心灵的自责使她越发感到对不起她,如今只有以泪洗面稍稍减轻自己的愧疚!

众人压来的谴责的目光,使陆加宝、张海涛一伙犹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作为大家逼视中心的陆加宝则早已深深垂下了头。

周翔不知是出于对陈燕的内疚,还是由于其他什么原因,这两天他丢掉了趟网子,丢掉了自己盘算的小九九。同时他再也顾不得维护什么班长的形象了,冲上前照着陆加宝的面孔就是一拳。陆加宝的鼻孔里爬出一条血红的长龙。然而他没有申辩和反抗。

其实,陈燕病倒的消息一传来,陆加宝等人就受到了班上大多同学的谴责!这说明,多数同学还是正直的、富有正义感的。

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还是间接,伤害他人的心灵,都是一项不可开脱的罪责。而敞开心扉,在充满信任、和谐的气氛中实现心与心的沟通和交流,才是获得人生快乐的本源。

周翔并未就此罢休,他和一帮同学强行将陆加宝等人押到医院,推入了陈燕的病房。

陆加宝像是刚在雨水里淋过,满头满脸是汗,胸脯不安地起伏着,脸色异常苍白,两眼只敢瞅着自己脚尖。

陈燕妈妈泪流满面,手指颤抖地指着他说:“你你你……你还来干什么,你害得她还不够惨吗?你你你……你还不快出去!”

陆加宝突然“扑通”跪地,咧嘴大哭起来:“陈燕,我对不起你……”

陆加宝背信弃义,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爸爸被抓后,他恨死了无耻小人,并反对他人以施舍者的面目作假惺惺的帮助!然而,仅几天时间,他那故作坚强的心就被生活的严峻击得伤痕累累。他太弱小了,弱小得根本就没法有效地维护自己的尊严。要生存,就必须向现实低头。于是,他被接到了姑父家。他也知道,姑父是个典型的势利小人,进他家就得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就得出卖尊严,可是不去又怎能活下去?于是,他干脆装呆作傻,如机器人般任由姑父使唤,在稀里糊涂中打发时日。

当然,姑父也不是白收养他的。姑父是个见了当官有钱的就哈腰,见对方没用就翻脸的小人。他眼珠太油亮了,讲话行事圆滑得像一条捏不住的泥鳅,大脑里还装着把小算盘,时刻要拨拉着是否划算,一见有利可图立即施计攫取之。他同意暂时收养陆加宝并非动了恻隐之心,也并非因为蹲大狱的加宝爸的一番苦求,而是因为加宝爸将积攒多年的一大笔建房款作为抚养费转赠给了他。还有,精明过人的他早已摸出代表班上同学送捐款的小丫头陈燕竟是陈镇长之女,而且此人热情似火、天真单纯,极易利用,如能抓住她,或许能帮自己解决几件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他一边指责陆加宝呆头傻脑,一边向他灌输自己的处世经验:“一个人啊,头脑要活络,要精明神气,这样遇事才不吃亏嘛,而你爸爸那榆木脑壳啊,哼,注定了要吃一辈子的亏!”

老实说,陆加宝最最反感的便是在别人面前出卖人格、伸手求乞。但迫于姑父的压力,他不得不忍辱撕扯着自己的面皮。第一次向陈燕求助,他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一回家便揪着自己头发哭泣。姑父嚷道:“哭什么!哭,能换来钱吗?没钱,什么狗屁人格也谈不上!”姑父后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思考。是啊,爸爸那样正直的人,好处靠边站,坏事尽上门;而像姑父这类精明、圆滑的人,却四处捞好处,八方吃得开。可是,一个人难道为了一己私利,就可以不要人格和良心了吗?然而迫于生计,在姑父的授意下,他还是违心地成了陈燕膝下的一条狗。每当厚颜无耻地扮出一副奴才嘴脸,他心儿都如撕裂一般疼痛,事后都要一遍遍撕打着自己,一遍遍拷问自己的灵魂。

对陈燕,他虽不满足于她的大大咧咧、指手划脚,可相处久了,却发觉她实质是个极善良、极单纯、极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难得的好女孩。陈燕的爸爸丢官后,嗅觉灵敏的姑父又极快地摸到张海涛这条鱼。陆加宝违心地投靠他人后,内心对陈燕虽不愿跟得太紧,却也不愿忘恩负义地一走了之。可是那日在操场上,当道义与私利发生严重冲突时,他内心几经痛苦的较量,最终还是违心地倒在了私利上。可是刚跨出那一步,他就后悔了。离开操场后,他眼前便时时出现陈燕那漾满泪水、含着凄楚哀求之色的眼睛。一想起她对他的真诚帮助,一想起和她在一起的一幕幕有趣的往事,冰冷的泪水便缓缓爬下来,滴落在痉挛着的心上。这几天,他脚步沉重,寝食难安,萎靡不振,深深的愧疚和同学们蔑视的眼神、谴责的声浪,终于使他龟缩在他心灵深处的正义和良知冲破了重重阻压!他再也不愿充当姑父利用工具了!他再也不愿盲目为姑父所驱使了!他要重新找回自己自由的人格!他终于“扑通”一声跪在了陈燕的病床前,忏悔的泪水喷涌而出……

陈燕,你还能原谅我吗?

第二天中午,陈燕倒是清醒过来一次。她虽头脑昏沉,眼皮发黏,但神志基本还是清楚的。她先是隐隐听到人的抽泣声、低语声,而后吃力地撑开眼皮一看,画面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刘倩坐在床边抽噎,两眼红得怕人。旁边还站着几位同学。他们一见她醒来,忙围拢过来:“咦,醒了!醒了!”

陈燕待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便气得颤颤地抓起床头的衣服等物砸向他们:“你们走!我不想见到你们!”

同学们一边闪避,一边连声解释、劝慰。

她见驱不走他们,便背过身去,用被罩住头抽泣起来……

整整两天她谁也没理睬!

第四天,是她出院的日子。齐老师和几位同学前来接她出院。在师生们的一片劝慰声中,她终于开口了。只见她翻过身来,一把搂住床前几位同学的肩,“呜哇”一声哭起来:“求……求你们不要再变,不要再做假,让……让我们重新回到那没有猜忌、没有虚假的日子,行……行吗?”

哭着哭着,她又把自己融入了悠悠乡风中。是的,没有猜忌、没有虚假,一任一湾乡河流淌到心灵的那头。她感觉自己又在河滩的花草中毫无顾忌地飞奔了,用抛撒在生活里的清亮笑声穿缀每个人坦诚的心,多好。

 

 

(小说收入2002年4月黑龙江少儿出版社《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