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烨|想看的和想说的 —读苏北散文有感

这些年,虽然被连绵不绝的长篇小说的阅读与评论弄得疲惫不堪,但还是要硬挤出一些时间来读一些别的著述,以丰富和愉悦自己,比如散文类作品,文史类图书,等等;苏北的散文作品,就这样“业余”地进入了我的视野,并慢慢地留驻了一方天地。

对于基本上以阅读作品为职业的人来说,几乎都有一种悖论性的现象,那就是有些作品你并不想看,但又不能不看;有些作品你很想去看,但却没有时间。而在这不多的时间里看了,并留下印象的作品,多是那些与自己的喜好相近的或旨趣相投的。苏北散文之于我,就大致若此。

苏北与著名老作家汪曾祺来往较多,并对其为文与为人都深为纫佩。甚至在他的为数并不算多散文作品中,汪曾祺还成为了其中一个主要题材或重要主题。看得出来,这种对汪曾祺的崇敬与喜好,已深渗于苏北的散文写作之中,并给他的文字和文风以极大的影响。他的文字,淡泊、内敛,显然得了汪曾祺先生自然、清奇的某些神韵;而最为要紧的,是汪曾祺先生的“出于自然,归于平淡”的写作姿态,苏北也是深得其味的。这种由内到外的师承与借鉴,在与他自己的主体造诣与个人趣味内在地结合之后,就形成了苏北的鲜明特点,那就是在看取人生上的立足本原和艺术表现上的力求本色。

苏北散文的题材与题旨,涉猎相当广泛,很难简单归类,从儿时忆往到成长记趣,从家庭家乡到为夫为父,从记学记游到买书读书,还有就是与汪曾祺其人其文的种种邂逅,简直就是信马由缰,信步徜徉。但这些总体上都可归为常人常事,而他则是由这些常人常事,去生发和述说人生之中的常情常理,守护人之本性,倡扬人之天性。

比如,他从自己从小爱喝粥的习惯,说起南北两地有名的粥食,又说到某粥店出于“牟取暴利”的目的搞出几十种花样粥品,把“好东西”搞成了“粥的怪胎,煞风景”;他由一对由乡下进城卖馄饨的小夫妻的“快乐的忙碌”,看到了“真实的快乐”,也感到了“亲切自然”;他还由小区里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怀抱的小京巴狗的“娇憨可爱”,“打着哈欠”,一时为之“非常感动”;他又由钟点女工王翠兰为失血过多的小孩子无偿献血,又不愿对外张扬,觉出了自己和妻子曾误解过她的不该。在这里,事情是平常的,人物也是平凡的,但却从这些平常与平凡之中,看出了其中的不平常,品出了内里的不平凡。在这样一些文字里,苏北是敏感的,更是真纯的,他以一种真纯的心态去感知生活,那敏动的感觉就格外细切,就能见人所常见而未见。乍一看来,苏北这位作者似乎生活调子很低,因而太容易被感动;细一想来,这样的生活态度又最本原,最难得,而我们许多人都在纷乱的人生中不同程度地失守了这样的基准。多保留一些纯真,多保持一些天性,这就是苏北的生活美学所在,也是他散文的意义所在。

苏北散文的文字,也是我所喜欢的一路。我喜欢不张扬,不堆砌,表象自然而内里斐然,能让你畅快进入而又留恋往返的文字。属于这一路文字风格的,以沈从文、孙犁、汪曾祺、杨绛最为典型。在当下众多的散文作家中,与这一路走得最近的,当属苏北。他叙事平实,文字简洁,但平实中辄见细致,简洁中又有韵致,这与他宁泊淡定的人生美学相互映衬,又相得益彰。给我印象较为突出的,还有他叙写某个情节时,只写事情本身,很少旁发议论,最多点到为止。比如,他的“感动一场音乐会”,细写了一场音乐会谢幕的场景,随着指挥认真的而优美的手势,所有乐手优雅而有序地向观众一一谢幕,临了只有一句话,“音乐有时就是这样,文雅、有序,内敛和圆融”。而这样一句话,既对“谢幕”过程作了完美的总结,又对“感动”的理由作了最好的诠释。还如“出土的跪俑”一文,写自己因为胃和肝的疼痛,常常单腿跪地“写字或看电脑”,看见这一情景的妻子形象又幽默地说到:“你这样敬业,让我心疼,你的姿势象一个出土的跪着的秦俑。”作者就此接着写到,“象一个出土的跪射俑,这个比喻挺好。”这里没有过多的感叹与议论,只有简单的呼应与认同,但互知、互爱、互怜、互赏的诸般人生况味都在其中。文字上的这种简洁,留下的是意味的隽永,让人回味,耐人咀嚼。

苏北的散文确乎出色也确有特色,但也还有继续进步的很大空间。就拿他所崇尚的汪曾祺来比,简洁与简洁之间的距离也显而易见。汪曾祺先生基于人生磨砺的达观淡定和知人论世,以及他在下笔为文时各种典故的随手拈来,都由“不求深而自深”中显示了一种出自丰厚的简洁,而苏北的散文在人生的厚度和艺术的力度上,都还有待于也有余地进而增进和加强。这需要努力,也需要阅历。但只要自知和坚持,就一定能有所突破和有所进取。这样的目标不一定非得达到,但为这样的目标而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寄托,一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