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乡土人文和原初精神的思考 —读顾坚长篇小说《元红》

 

不久前读到一句话,意思是说,时针可以拨回原点,但时间却再也不能回到昨天。我觉得以这句话来作为我读顾坚长篇小说《元红》的开头十分适用,因为贯穿这部小说的恰恰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是回不去也挽留不住的事。

《元红》是一部具有时代烙印的长篇小说,它既是乡土的,也是青春的,更是爱情的,而且具有十分显著的地方特点。同样,这还是一部出了三版的长篇小说,第一版2005年3月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第二版2007年1月依旧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第三版则由江苏人民出版社于2012年3月出版发行。而且,三个版本都有不同的装帧设计,第二第三版本从封面到内页,不断调整改进,然后走上市场。作为长篇小说《元红》的作者,顾坚先生为何对它如此钟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版它,这里除了市场的因素,更重要的是作者对它的钟爱,因为“这是一部他最喜欢的书”(作者语)。作者对于自己较为看重的书,总会倾入更多的情感和精力,似乎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能在这些文字里得到平静,他的灵魂才能在记录的故事里得到释放,从而达到生命的最后升华。

《元红》作为书名,一经入手便勾起了我的阅读兴趣,以及许多想法:作者为何要把书名定为元红?“元红”究其意义是什么?作者通过在“元红”里的人物阅历向我们传达怎样的认识?带着要揭开这些问题的心情,我打开了《元红》,走进了顾坚给我铺设的迷局。

 

乡土情结与传统文化的反思

 

我把《元红》定位为一部具有时代烙印的小说,因为无论它发生的场地还是情景,都只属于一个特定的时期,那就是20世纪后期的中国。我说它是乡土的,因为它描写的是一部发生在乡村的情感故事,是乡村男孩丁存扣从9岁开始的成长经历,尽管文章的主题是男主人公与五个女人的爱恨交织,但是,贯穿其中的仍然是作者对乡土情结的表述和对传统文化的坚守。

中国是一个以农业社会为主的国家,因此乡土情结和传统观念的滋生,同样是农耕文明的产物。乡土情结和传统观念的存在本就是相互影响的关系。前者为后者的存在提供了适宜生长的土壤,后者为前者的传播提供了丰富的表现形式和平台。而这种关系的存在,除了儒家文化的影响,更重要的原因是中国几千年来蕴涵着的文化积淀。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人民孕育一方文化,一方文化把一方人民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成为共识,也由此成为一方人的“乡土情结”。这种根深蒂固的认识,无形中也成为影响他们对社会和人生认识的重要砝码。

“水乡人有做生意的传统,但“文化大革命”却不许做,说是资本主义,说是封建迷信,说是反动。可明里暗地仍是有人做,挡是挡不住的。天大地大,不如一张嘴大,民以食为天,人要饿死了,有些事情也就顾不得了,不在乎了。其实斗争来斗争去,都是在乡亲邻里之间,骨头连着筋的,有多大意思?水乡人终究是淳朴的,除了少数愣头犟种,干部当中能睁只眼闭只眼的就睁只眼闭只眼,能马虎推卸的就尽量马虎推卸。特别顾庄地方大,民风强悍,当干部的就更要“圆”些,否则很可能触霉头,甚至会招灾惹祸。只要能做到应付上头就行,只要不犯大纰漏就行。”(第一章 顾庄上)

民以食为天,是乡人最直观的现实,也是人类变通思想的原初动力。于是,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想方设法的乡民耍起了各种手腕,“比如说身体常有病(像结扎后遗症等)的,或有残疾的,不能务农,就允许做点儿小生意,有些会手艺的合并到‘五匠’(譬如铜铁匠、木瓦匠、缝纫匠、剃头匠等)行列中,每年上缴队里一笔‘烂产费’,照样可以称口粮。跟干部关系好的出去偷着走江湖的人还能打一张说明贫下中农身份的革命证明。”(第一章 顾庄上)当然,这些出自乡土且十分微小的角色,并非只是来走过场的,他们恰恰是《元红》中不可或缺的原初文化,因为他们连接着传统。虽然只是过于平凡的一群,但他们最易体现乡人的淳朴人性,以及在不同环境中容易受到浸染而蜕变。这里既体现了作者对乡风陋习的反感,也饱含了他对乡人为了生活而不惜做些下作之事的怜悯,而这种悲悯之心,对本书主人公“丁存扣”人生成长的影响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正是与这些人的交集使这部作品变得丰满,充满生活气息,而非不食人间烟火。

顾坚出生于苏北小城兴化,一个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邑,地处里下河腹地,河港湖汊纵横交错,密如蛛网,水乡特色鲜明。兴化还被称为中国长篇小说发祥地、明清小说重要基地。那里有积淀深厚的历史文化,有影响深远的艺术名人,有扬州八怪中的郑板桥和李鱓,有国学大师李详和被称为“东方黑格尔”的文学大家刘熙载。在这样的地方出生,对一个有着文学创作愿望的人来说,本就有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

“一个人性格的养成跟他儿时的生活经历是有直接关联的。”这是顾坚书中的原话,也是他切身体会得出的经验之谈。顾坚的老家在兴化农村,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就是一座被河流包围仿如小岛的庄子,地地道道的水乡人家。苏北民风淳朴却也彪悍,善酒好斗,但重情重义。水乡的生活虽然困难却也多姿多彩,这些不但丰富了作者的认识,也培养了他的性情,柔婉、多情、刚毅、纯粹,以及豪放旷达,这些特点不只在作家顾坚的身上存在也在他笔下的人物丁存扣的身上得到了全面的体现和淋漓尽致的发挥。

乡土情结和传统的观念不但支撑了顾坚的文学创作,也促成了他远离故土后对故土的思考,以及他期待以另一种方式回馈的渴望。在《元红》中,当丁存扣完成从乡村走向城市,从贫困走向富裕的时候,他突然产生失落感,他发现自己丢了:“常常,不经意之中,无来由的有种类似惆怅、忧伤的情绪悄悄笼上他的心头,如雾霭般迷蒙,如蛛丝般飘忽,挥又挥不去,捏又捏不住。”(第十章 盐城)为什么会这样呢?原来他“还有……理想。他原始的理想显然是当一个作家。这是他孩提时捧读机工保国借给他的大书时就萌生的梦幻愿望,这是他在作文课本上明明白白写就的宣言,这更是他和秀平一起论证和巩固多次的美丽计划。”(第十章 盐城)那是他“从少年时代就树立了长大后的理想:当作家,做一个写大书的人。”(第十章 盐城)但是,现在“他挥洒文字的手只晓得跟人民币亲热。而他的书(还有那些随笔本和日记)还默默地站在他的屋内,站得纸页都黄了……”(第十章 盐城)由此可见,丁存扣的深层意识里仍保留着原初的愿望,他的血管里依旧流淌着曾经的血液,“为什么美丽的东西总是那么容易破碎?是什么让人们无法坚守‘原始’?”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不愿回答,不愿揭露自身存在的劣根性,当我们以不同的方式或途径达到从乡村融入城市的目的,我们便自觉在和贫穷与愚昧脱离,却忽略了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是我们想方设法也无法甩掉的。我们如此费心扒力,只是想让别人觉得自己与城市人无异,只是我们却不知道甩掉的恰恰是最珍贵的。或许这也是顾坚的思考,所以他才让小说的主人公丁存扣产生忧伤,不安和无奈,以致“现在,存扣固执地认为,他的这次回乡是基于一种冥冥中的呼唤。这是故乡的呼唤,这是秀平的呼唤。”(第十章 盐城)他留恋原初的爱情,善良的乡情,他的内心仍然属于生养他的那块土地。当然,这个个体的丁存扣,也是一个群体的,一个时代的剪影。这个时代是属于他们的,也是属于我们的。

顾坚对乡土的依恋,还表现在他的语言应用上,比如他借用作品来夸赞自己家乡的码头好:“这码头下面尽是砖头瓦瓣,老辈人说这河边上原来有座龙王庙的,以后不知为什么坍塌了,想必是年纪太老了,碎砖烂瓦全推进了河里。因此夏天在这里洗澡游泳的大人孩子就特别多,脚踩不到河泥,水就不浑,随你放鸭似的人在里面扑腾,水总是清的,照样可以淘米洗菜挑水吃。不像旁的码头,黄昏时河里洗澡的人多了,来挑水的人就把桶往河中间一撂,激起一片浪花来,吆喝道:“二小,替我到河心兜两桶干净水来!”淘米洗菜的人则把淘箩篮子伸向河里:‘丫头,帮着到远处清下子!’”(第一章 顾庄上)描写大人和小孩子逗乐子的:“存扣正往家走,身后一阵脚步响,还没回头,只听一声‘逮麻雀子喽’,裤头被人褪到脚后跟。存扣连忙拉起来,转头一看,是队里的机工保国,骂了句:‘下流精!’随即又涎着脸说:‘保国哥,我到你家听你说古好不好?’”(第一章 顾庄上)描写一种虫子的:“乡下叫‘杨剌子’的蠕虫大抵有两种,一种是长在豆秸瓜叶上的,褐色,长而多毛,毒性不大;而身体扁平短小,看似无毛,有着鲜艳碧绿颜色的这种,则是人畜唯恐避之不及的毒虫,沾上了它的毛,痛苦不可名状,可以说是中了生物世界里的大惩罚。”(第二章 顾庄下)对田野的描写:“可这时身边河坡上密生繁茂的野草野菜突然转移了他的情绪。这些野草野菜存扣能认得好多:兔子苗,牛耳朵,狗脚印,马芹菜,癞浆草,孩儿菊,油塌儿,荞荞儿,灯笼头儿……”(第二章 顾庄下)还有一些生活场景的描写:如“阿香笑吟吟地说:‘今天我吃客了呀!’女孩们一下子端着粥盆围上来,嘻嘻哈哈地,像要饭花子纷纷把粥盆举到阿香面前,叫嚷:‘先搁把我!先搁把我!’”“存扣脸都红了。秀平妈不喊他名字,喊他‘小伙’,这是把他当自己亲孩子叫唤呢!”“你也真是的,秀平是客,哪作兴啊!”桂香笑吟吟地进屋去,把篮子里的香纸蜡烛和炮仗挂鞭一一放在条台的菩萨面上,回头见秀平又坐下来吭哧吭哧地洗起来了,就招呼她:“先别洗了秀平,家来,姨娘和你谈谈家常。”以及带有地方特色的方言,如“躲躲蒙儿”、“逮水老鸦”、“抠河歪儿”等等,这些里下河地区常用的乡土俚语,不但使小说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地域环境造就的独特个性的文学。

其实,一部好的小说作品,也是一个语言体系的再现。乡土情结和传统文化的坚守,结合独特的语言风格,不仅给作品的生活现场赋予了丰富的文化色彩和内涵,也形成了一定特色的景观。或许也正是作家的这种生活经历,养育了他出色的领悟力,让他们立足故乡的写作中,呈献了不一样的文学,在让我们了解作品的同时,也领略了不同的地域文化。

 

青春激情与原始人性的对立

 

莫言对《元红》的推荐语是:“这是一部被淡淡的忧伤情绪笼罩着的、带有自传色彩的怀旧小说。作者文笔缠绵、感情趋势,一个男人丰富的人生经历与斑斓多彩的乡村生活如风俗画卷般徐徐展开,给人以诸多情感启迪和美的感受。作者虽是年轻人,但走的却是经典作家的道路。这是一条虽然光明但却布满陷阱的道路,祝他走好!”

对于这条光明却布满陷阱的道路,我只能这样理解,经典的路容易成就一个作家,但是经典的路也会让你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通过和顾坚的交流得知,这部小说的取材,很大一部分是他年轻时代的生活剪影,无论美丽还是感伤,都是他对当时生活的认识。具有个人色彩,但无法突破时代的制约,这是否也是莫言先生所警示的“陷阱”之一呢?我不得而知,但是我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中不只看到青春的激情,同时也看到了一些与原初人性对立的东西。

水乡男人重义与水乡女人的重情,是顾坚在小说一再要表达的,如描写男人的:“由于他有真本事,人却和善,江湖义气重,遂成为地方上青年人的偶像,照了面没有不叫一声“祥哥”的。”(第四章 吴窑下)“马锁说存扣讲义气,念旧。‘你们要跟他学习,有了本事也不忘本,这才是真汉子。’”(第八章 扬州)描写女人的如:“但偷情养汉的却极罕见;可一旦偷了,却又一竿子到底,不离不弃,好得比锅膛里的火还熊,逮到了拉倒,半瓶‘乐果’了结,一根麻绳归西,死得笑眯眯的(水乡女子很少投河寻死的,淹不死)。”(第一章 顾庄上)“情窦初开的女孩如果向对方敞开了心门,往往是很彻底和毫无保留的,这符合水乡女儿的性格。”(第四章 吴窑下)无论是重义的男人,还是重情的女人,都是作者在为故事主人公“丁存扣”进行量身打造。因为情义的表现在一个人成长的青春期中是不可或缺的部分,而这些也为他更好地突出丁存扣在和庆芸、秀平、阿香、爱香、春妮等人相爱时的行为约束起到一定的渲染作用。为了让这个具有童话般凄美的爱情变成充满感恩、阳光向上的故事,他必须要塑造出一个健康完美的男性形象。

在青春的激情中必不可缺的就是早恋,对于早恋这杯看上去很美的酒,不同的人喝出来的当然是不同的结果。以丁存扣这样一个自恋的人,早恋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早恋并非青春期的必经之路,所以,有些早恋让一些人变得沉沦,从而失去了更多美好的东西,甚至失去让自己变得更优秀的机会。对于小说《元红》,尽管作者以水乡惯有的“娃娃亲”为藉口,对主人公的早恋进行了开脱,但是,丁存扣所经历的早恋波折,依旧为他的人生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阴影,以致一生无法不为最初的情感所牵绊。而作者没有让他放弃自己的人生追求,既是为了让大家看到他对情义的另一种理解,也是为了展示他身上处于原初人性对立的东西,那就是依恋而不执着,热烈却不贪婪,而这并不是一个常人所能做到的。说到自恋,各人或许有各人不同的理解,因为自恋者要么是自爱过重的人,要么是优于他人而自负的人,丁存扣的自恋应该是第二种,他不只长相俊朗,身材高大,他的学习成绩还相当优秀,体育运动也是项项皆行,他几乎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完美的男人”,一个完美的男人当然渴望一份完美的爱情。不过,他这种自恋的行为中却有和时代相悖之处,就像他和秀平能同处一个被窝时“两人在被窝里紧紧拥抱。他们呼吸着对方身上撩人的体香,原始的情欲在苏醒,他们疯狂地接吻。存扣的一只手滑进了秀平的棉毛衫,在她丰饶的上身乱摸,手触处一片滑腻和滚烫。他的意识便回到了婴儿状态:他捉住她一只乳房,牢牢地捉住,生怕它像一只鸽子扑腾出去;他把毛茸茸的脑袋钻进棉毛衫,用嘴逮住另一只,只一吮,便吮出了一阵乱颤和呻吟……他们的身体到处在发生情况……扭动起来,喘着粗气……”他们的行为只尽于此。从一个平常而且正常的男人角度来说,接下来的事情本该顺理成章,就像水到渠成。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他们并没有因自己优于他人而肆意为之,由此可见,他们都不是一般的人,当然,他们的爱情也定然不会是一般人的爱情。这不仅仅是一般性的自恋,他的自恋变得超越了凡常,从而为主人公后来考入大学、进入学校教书、成为成功商人,做足了铺垫。但是,这种过于优秀的自恋,必将招致忌妒,因此第一个忌妒就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初恋夭折了,女主角“秀平”死了,她的死你不能简单地看成是普通的自然规律,这里面有上天忌妒的因素。第二个忌妒自然是他的高考失利,让所有的亲人和乡人都看好的他,第一次高考却落榜了,这种忌妒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但是他没有被避免,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近乎完美的早恋。他最心爱的人的死亡和他最初理想的错失的双重打击,其实只是在告诉他,做人要低调,不能太过于自我。

在丁存扣的青春激情中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女孩阿香,本来阿香是秀平去世后的最好替代,却被她的父母棒打鸳鸯,在存扣考入大学后他们又得以相恋。在这之初,无论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阿香对他的爱一如既往,从未改变过,他们的爱先是在逃避中萌芽,在离别后心动,然后被她的父母接受,这本来也可以看作一种原初之爱,也算得上完美。可就在这时,一个叫张银富的世俗之人和传统的贞节观把他们的爱情一敲即碎,当然,整个过程归结起来也是作者的心理作祟,作者自身应该有一颗渴望优于常人的心,所以小说里的主人公更应该是他的心理写照,这种心理也体现了他的传统观念,他要完美,要原初之美。尽管这些事件增加了小说人物情感情节的曲折,但是对于小说主人公的人生来说还是过于顺利,存扣后来不仅考入大学而且在大学里依旧优秀;进入学校教书时,更是一个让同行忌妒,甚至使了小动作来迫害他,而且最终没有迫害成功;再后来为了和爱人一起生活,弃教从商,并且迅速取得了成功,以至成为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还有他的表妹爱香,爱他却觉得配不上他,从而采取把自己的最初元红献给这个她最爱的人,并为他生养了一个儿子。如此等等,看上去都是丁存扣太过优秀所致,也可以看作是对重情重义的他的回馈。只是,这些也不免显示出作者的自恋,而且后来的生活也显得过于顺利,缺少了一定的起落,从而流失了部分应该有的悬念。由此看来,莫言先生所说的陷阱,真的是我们每一个写作者都不得不谨慎的警示。

关于原初人性的对立,我有时觉得这是一个命题,事实上在这部小说里,我只想谈谈他是如何应对原初人性的心理反应。“他转向院门,篱门紧闭,他撑着身子一缩便进了院子,蹑手蹑脚往西房窗下摸去,室内传出熟悉的声响使他突地打起冷噤来了,热摆子似的,咬牙切齿,头拨浪鼓似的摇,无法抑制。他跨到窗下背倚着墙坐下,大口喘气,在月红咿咿呀呀的最紧的时候站起身,踮脚在窗户下框与墙体之间的些微豁缝里往里瞅。他一眼就看到他哥油光水淋的后背和奋力前拱的屁股,月红朝里趴在床沿上……”(第一章 顾庄上)应该说,这是丁存扣的最初“性”启蒙,只是此时的他是懵懂的,紧张的,不知所措的,所以才会“出了门没命似的往北河浜跑去,他心中像郁积一团烧着的火球,头脑混沌着,如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一路狂窜”。这些本不是他能想像的,也不是他一时可以接受的现实,但是相对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他却早熟地想到自己的未来,从而在他原初的人性中注入了一种相对丑陋的心理,“他真不敢相信他刚才看到的一切,虽然他心里已朦朦胧胧有所准备,但这突如其来的景象还是大大地震惊他的心。他想不到他哥和月红姐真的和狗子一样“受窝”,哥那劲头真比狗子都要拼命,简直像个疯子。月红姐也是的,屁股撅得那么高,羞不羞!被哥捣得哇哇的,又像好过又像难过的,有意思吗?疯了,大人们都疯了,大人们都这样啊?为什么这样才能养宝宝呢?多丑啊,要捣几回才会养宝宝呢?我长大也要这样吗?我和谁捣呀……”这种东西一旦在少年的心理形成阴影,必将对未来的生活形成影响,这就为后来的几次情景下他能够戛然而止的理性清醒夯实了基础。

14岁上初二时丁存扣和梁庆芸的短暂经历,以及和保连的几次手淫行为可以说是他对生理的初次了解:“存扣感觉到庆芸身上的体温一阵阵往他身上传,燠热,心里像有蚂蚁在爬,烦,又有些莫名的舒服,简直说不清,他头有些昏了。这时候他突然肌肉一紧,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分明感到庆芸的手儿搭到他赤裸的大腿上了,他穿的是短裤。而且,庆芸好像那手还在迟疑着,犹犹豫豫地往上面爬动。他吓坏了,心怦怦直跳,气都喘不匀了,更要命的是他忽然感到屌屌儿这时动起来了”(第二章 顾庄下)这个时候的丁存扣仍然是个男孩,但是当天夜里他就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跑马”。和梁庆芸的这次异性接触,让他改变了对自己的认识。但是,当保连要教他做好玩的事时,他才发现那件事情是如此痛快:“保连就把手伸进他短裤里去了,他挣了挣,还是让他捉住了……存扣张大嘴巴直呵气,简直要喊出来了,死命地强忍。保连对着他耳朵轻轻说:‘真大呀你。’存扣突然绷起身,失声道:‘要、要尿……了!’”这种经历通常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十来岁的孩子根本经不起诱惑,很容易对这种刺激的事情上瘾,而且一旦为其所困,常常不能自拔,丁存扣的表现却与常人不同,从他们说话的语气中可以看出,他觉得那些只是在玩,是一种玩乐的方式。可是后来,他的反应就超出玩的范围,他开始为保连偷看女孩的生殖器而反感,骂他:“你也真不要脸,偷看人家女伢子的!”在从保连偷来书上看到女性的生殖器时,他说:“丑死了,咋这个样子?”而且在保连要再一次和他一起手淫的时候,制止了他,“我可不准你那个。”这些都展示了与丁存扣年龄不符的心理意识,也可以看作是他原初人性对立的一个片面。后来,保连因为唐月琴的事转学走了,存扣的生活又开始了新的一页,而这一页恰恰是他和秀平的开始。和秀平的接触应该是突显他们青春激情与初恋之美的最好体现。

丁存扣真正的初恋是从一片菜叶上开始的,作者巧妙地利用了青少年在成长之初喜欢暗藏心事这一细节,让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均在无意中得窥对方的心思,从而让他们的初恋明朗化,也让这场生死恋变得愁肠百结,回味无穷。

“现在,秀平竟无意中发现了存扣的心思:存扣也是爱她的!而且爱得那么炽热,那么深沉!这真是天意,让她看见了这片叶子,这首写给她的情诗!这个坏人……他咋不告诉我呢?害得我……”(第二章 顾庄下)这段描写中一句“这个坏人”尽显了一个女孩又神秘又充满渴望的心思,读来着实令人唏嘘不已。“乡村的女孩子大了,还有什么比配上一个如意郎君更能让她满足和踏实呢?不少女子为了爱敢去拼敢去死……”这句话既可看作作者对家乡人的爱,也可以看作当爱情来临时,情人间那种不顾一切的心情,并且为后来的故事发展做足了准备。但是,这个女主公并没有被突来的爱情冲昏头脑,她陷入了沉思:“若两个人好了,怎样才能不使学习受到影响,怎样处理感情的燃烧和发展。”这本是不应该属于她的年龄阶段所有的理性心思,由此可见作者已经布置好了她们下面应该出现的一些场面,在他们相恋中间好几次都有可能发生某些属于“大人的事情”,但是他们没有,他们最亲密的行为仅限于拥抱、亲吻、抚摸,这种在不能控制情况下的控制,都是作者在极力展示与原初人性相悖的行为,那是他的理想,他觉得恋人间应该保有最美好的东西,比如爱情的元红,像他在小说结尾中写的:“秀平,阿香,爱香,春妮——其实还有一个庆芸,这几位女子,她们把生命中最初萌生的最真切的男女情爱——可以喻之为元红吧——献给了存扣,生生死死,忍辱负重,无怨无悔。元红如花,缀成存扣颈上的花环;元红如甘泉,滋养着存扣躁动的灵魂;元红滴成丝路,让存扣在上面安步前行……”(第十章 盐城)正是他把元红视为圣物,所以,他才让小说的主人公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理性底线,使之渐趋完美。但是,人生并没有完美,人生正是有了许许多多的缺陷才变得丰富多彩。这些都是作家深知的,所以丁存扣的初恋碎了,他以秀平的去世把丁存扣已经设计好的未来砸得一地鸡毛,这样的安排或许有些残忍,但是,恰是这残忍让我们看到了世界的变化,而后有了不再一样的新存扣,有了后来的生活,像小说中马锁说的话,“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混得惨了,蹩脚了,倒霉了,换个地方,人人都不熟悉你,重新来过,说不定还真能活回起色来。——‘眼不望,心不烦’,没有精神负担了嘛。”(第四章 吴窑下)而这些都是为了应“人挪活,树挪死”的道理。

青春激情与原初人性本就是相应对立的,因为一方是率性,而另一方则是理性,将这两种合在一起本是比较困难的事情,作家顾坚恰恰利用这种对立和冲突,在让丁存扣的爱情显得格外纯真和美丽,同时也显得异常矛盾和感伤,既有初恋的躁动与贪婪,又有死别的失落和满足。我并不认为这是作家为了突显人性的光辉刻意为之,相反,这更符合他“自恋”的表现,是自恋成就了他所要表达的永恒与本真的意义。

 

原初人性的记录与人文环境的思考

 

“小说,是写人的。

小说之美,是真实。

中国小说的起源,是讲故事。

中国当代小说的大家之作,多是写农村,写时代的。

我很惊讶在网络上能淘出这样的小说,以讲故事的传统,讲人的性格、人的关系、人的命运、人的历史;讲农村的一个角落,讲时代的一个段落。最重要的是,讲得真实。

这是写给大家看的小说,或许真的会成为大家之作。”

海岩的话和莫言的话不同,虽然是对同一个人同一本书而言,却都值得玩味。小说通常是体现一个人人生信念的变迁与与内心的坚守,困境有困境的得意,顺境有顺境的无奈,这些都和小说主人公的选择有关,和作者的思想有关。顾坚在《元红》中记录着原初的人性之美,却也不忘展示人性劣根的本质,这也是他人文思考的一部分。

“但眼下的现实就是这样。你知识面再广,你特长太多,你气质再好,你品德再高洁,你考不上,你就只能是农民。许多自小就萌生的理想和抱负在那个‘黑色七月’里顷刻间化为云烟。你将会让人瞧不起,让人讪笑,甚至包括你的家人都不能幸免,甚至你自小订的娃娃亲都保不住。就因为你上了这么多年学,你没有考上,你文不像秀才武不像兵,成了生活的‘半吊子’……”(第三章 吴窑(下))这里的“气质”与“品德”其实就是对农民意识的一种批判,而这种批叛恰恰是那个时代的病理,作者以一个人的经历与奋斗告诉我们理想与现实间的差距,这种属于特定时代的矛盾与美好的心灵有着无法解决的冲突,它尖锐、冷酷、无奈,以决定一个人前途和命运的姿势阻碍着个性的生长,培养着更多思想价值观相同的人。正是这种原因,我们才会在接下来看到:“死者为大。郑所长在摆好的蒲团上向老敬仁下了一跪。七年前,敬仁也跪过他的,只不过跪的不是虔诚,而且是跪在硬邦邦的砖头地上。”(第六章 石桥下)因为此时的郑所长考虑更多的是“新时代新气象,后生可畏,公安学校出来的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日后恐怕不只是和他平起平坐的事,必须未雨绸缪,早日套亲乎,拉关系,先入为主,抢先一步。”这种观念的改变,同样是时代的病理,也为保连后来“出了点事儿”设下了伏笔。如果说原本忠厚的保连最终因“作风问题,玩弄女性,被人家告到单位……”诚如他自己说的“我以后还要更下流哩!”(第六章 石桥上)与其说这个结果缘于他的报复心理,因为他曾经的生活中“饱受”女性“指责”,不如说是他的家庭环境造成了他的心理扭曲,让他原本善良的心灵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经济的发展,城乡的差距越来越小,但是此时的作者却把目光盯在环境的改变上,而这更是让他心灵不安的要素,因为存扣的不安也是作者的不安,是作者对这个社会环境两极分化的不安。他借着同学福生、开日杂店的庆平、开缝纫店的阿虎、杀猪的宝宏、嫂子月红,以及哥哥存根的口,以交流情感的方式,一点点地揭开了水乡环境的变化,从水乡人的烧田和把田草填进河道,造成河道堵塞,到使用化肥、农药和建立农药厂,这些事物对河水的污染,不只导致了水乡人看着河水在眼前不能吃,就连孩子学游泳都得“花钱到游泳池里去”,而且“种出来的东西不好吃了……鱼呀虾的也都没得以前好吃了,不鲜。”最严重的后果是:“才打出来的粮食还不敢吃,要把它放放,等陈了才吃。药水打得太重,农药残留大,人吃了得癌症。”生活环境的破坏,也增加了人们的戾气,社会风气自然起了变化,金钱与物质的最大化,直接改变了人们的价值观,为了赚钱,不仅让人变得“没心没肺,只要能发财,杀头的钱都敢挣。”还出现了:卖假药、用假钱,医生捞外快,老师家里授课,连坐过牢的人也都变得理直气壮了。道德观念的沦丧让世风日下,让人们失去信仰,不分美丑,而大多数人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不是选择抵触而是慢慢地适应,以致渐渐被同化。社会秩序的混乱,正义的流失,良心的磨灭,这些接踵出现的问题,牵动着存扣的心,也牵动着他的思索:“改革开放这些年,农民生活富旺了,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但农村却不如以前干净了。其实城市何尝不也是这样?为什么经济的发展要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呢?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同样,我们社会的物质文明在不断进步,而精神文明却是有些脱节,人们的精神也在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很多人变得急功近利,疏离和背弃道德,甚至于法律,这多么可怕呀……”想到这些,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词“原始”,这才是他一直想要展示的原初人性,如果这个社会能保留着原初的人性,那么这些变化都不可怕,但是“原初”为什么不易坚守呢?因为“美丽的东西总是那么容易破碎”。

作为普通知识分子,一个出生在苏北水乡兴化的农民,顾坚一边记录着原初的人性,一边进行着这种人文的思考,而这不仅是他对这个社会的关怀,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正在变化着的祖国的热爱。他渴望通过自己创造的完美,通过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恋,让我们留住生命中的原初,让未来充满希望!

而我总算明白了作者为何要把书名定为元红,在他的心里,元红就是一种原初的精神依恋,他的意义就在于他所要展示的原初人性与原初环境,他通过“元红”里的人物阅历,婉转地传达着他对这个社会的爱,对乡土人文的关怀和原初精神的思考!

写到这里,想到不久前作者说过,这部书即将进行第四版,而且也将拍成电视剧,我不知道这部作品拍成电视剧将是什么样子,希望在小说家的视野下,电视剧也能是一部“综合的艺术”!因为有了这个希望,值得我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