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德志 刘涛|后青春时代的爱情书写 —评丁捷新作《依偎》

 

以爱情为主题的青春文学是新时期文学创作中一个历久弥新的主题。经过三十多年的创作积累,青春文学作品可谓多矣。然而,过去的青春文学创作或者是作家为了表达对往昔青春爱情的祭奠,怀着往事不可追的怀念;或者是以青春的反叛作为书写的途径,表现出一代人生存的焦虑和迷茫。这些都为青春文学创作留下了宝贵的经验,同时也形成了青春文学写作中的“刻板印象”,貌似青春就该是充满挫折和哀怨、叛逆和浮躁的。阅读丁捷的《依偎》(即将发表于《钟山》2011年第6期),我们可以感受到生命的挫折但却没有了哀怨,感受到生命的叛逆但却摈弃了浮躁,作者呈现给人们的是挣扎中的恬静与喧嚣后的释然。当然,《依偎》不只停留于此,它还具有独特的叙事方法和先锋文学的探索精神,追求一种文体的超越,营造出现实与虚幻相交叠的世界,为读者营造了一个充满爱与美的文本世界。《依偎》中作者独特的后青春时代的爱情书写,将安芬与“我”(栾小天)的爱情故事提升到了一个对爱情观念和生命体验的深度思考层面。

所谓“后青春时代”,就是个体在经历过青春时代的跌宕起浮之后,却未能完全与青春时代告别而又排斥成人世界的规训的特殊时期。虽然对爱情和理想不再像青春时代那么执着,但是也不愿就此陷入进成人的现实世界。《依偎》中的主人公安芬和“我”(栾小天)的个人生活经历就是这一观念的极好诠释。在两人未相识之前,安芬经历了一个没有父爱也谈不上母爱的痛苦童年,青春时代充满了屈辱和挫折,最后不得不靠出卖自己的身体为生。她生活在这个社会最肮脏、最功利的层面里,然而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为了能够寻找到她青春时代的初恋情人谈默。“我”(栾小天)则是由于不能融入现实社会中的泥淖,成为了一名自由画家,在痛苦的谋生中坚持着自己的理想。他们都有过青春时代的爱情和理想,也都为各自的爱情和理想付出了代价,在走过青春时代后仍然不能从中解脱出来,步入成人的现实世界。

为了将两位主人公青春时代各自的爱情经历与后青春时代的爱情观做一个鲜明的对比,达到艺术上的对照效果,小说《依偎》采取了明暗两条叙事线索。明线是主人公安芬与“我”(栾小天)在亚布力思偶遇,并在共同寻找传说中的藤乡中产生了爱情。暗线则是作者穿插在明线中的两人相互倾诉各自生活遭遇的情节。从宏观上看,最终让两位主人公的精神和肉体紧紧依偎在一起,产生爱情的内在动力是穿插在小说叙事中的相互倾诉青春创伤的内容。由于他们都经历过一个刻骨铭心的灰暗的青春时代,共同的创伤性经历让他们各自都找不到进入成人世界的钥匙,唯有在相互倾诉过去创伤经历的过程中,两个人才找到了人生的共同点。小说中“我”(栾小天)在安芬的催促下诉说了自己小学时期和同学马力之间的“初恋”故事,虽然只是一厢情愿,但是“我”(栾小天)的确是因为马力被杀而产生了心理和生理的巨大阴影,以至于在大学的时候无力接受女朋友蓬蓬的爱。安芬则向“我”(栾小天)讲述了自己与初恋情人谈默之间的爱情故事,这段爱情在旁人看来没有任何的可取之处,甚至谈默最后杀死了她同病相怜的妹妹。在小说中看似不经意的穿插描写,却成为了小说情节发展的推动力量。如果没有他们对往昔青春爱情的共同追忆就不会有两人精神和肉体的依偎,也不会有两人温婉的爱情故事。这样明暗两线的对照式爱情书写方式是为了将二人过去的爱情经历和现在的爱情观做比较,用现在一种后青春时代的爱情观念去体验过去青春期爱情中的得失。青春时代的爱情是反叛、冲动和激烈的,走不出这个时代的感伤却又不能再回到过去的安芬与“我”(栾小天)只能怀着遗憾和怜悯的心情述说这段过去。不过,这种遗憾和怜悯不是在青春时代的爱情中能够做出的姿态,只有经历了青春时代的挫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进入到后青春时代,才能升华出对往昔爱情的深层思考,上升到生命体验的高度。

后青春时代的爱情观是在反省往昔爱情经历的得失中产生的,然而迈出反省的第一步并不容易。毕竟,回忆往昔的爱情创伤就是在打卡一扇通往过去痛苦回忆的大门,要面对整个灰色的青春时代是需要勇气的。“我”(栾小天)对过去的回忆总是在不自愿的状态下展开的,需要安芬的不断催促。作者运用了“休克”叙述法,将小说中有关“我”(栾小天)对往昔的回忆表现的时断时续,目的就是要表达“我”(栾小天)对过去生活的逃避。安芬虽然乐意讲述自己的过去,可是在行动上仍然不能直面过去。她远离曾经的故乡,逃避过去的生活,将找寻藤乡世界做为封存记忆的封条。也许作者认为,唯有当他们能够在彼此理解的基础上相互倾诉,才能真正的告别那个灰色的青春时代。相互理解的爱情是他们依偎的关键。正如安芬所说:“也许,我就是你眼前的藤乡,你就是我眼前的藤乡,我们是彼此的藤乡。”此刻,作者笔下的藤乡不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成为了一个象征世界,是在经历了青春期的苦痛之后灵魂安置的场所。这个象征世界的开启需要建立在相互理解的爱情之上。它表达了作者这样的一种爱情观念和生命体验:直面往昔是相互理解的前提,相互理解是爱情的关键。在后青春时代中挣扎的灵魂,唯有直面灰色的过去,才能走向美好的未来;唯有相互理解,两个孤独的灵魂才能依偎在一起,才能撕开青春时代的封条。

为了表现走出浮躁和反叛的后青春时代的爱情观,作者并不急于直抒胸襟地表达,似乎是怕过于直白的表达会伤及他理想中的爱情世界。作者有意让小说中的人物自己去营造哀而不伤的爱情氛围,似乎作者笔下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小说人物自己的创造。小说的书写技巧的高超也正在于此,作者的叙述情境虽然是以小说中的人物展开,但随着叙事的深入,视角不断转换,人物叙事情境与作者叙事情境达到了叙事旋律的连贯,和谐与流畅。

“叙事情境是由叙述者与故事之间的不同关系构成的。”《依偎》中的叙述者总体来讲包括了作者和故事人物两类,这也就决定了叙事者与故事之间的关系也必然是二者并存的。一方面,小说是从故事人物的叙事角度展开的,此时的叙事关系即构成了故事人物与故事之间的人物叙事情境。应该讲,整个小说发展的明线都是在这一情境中完成的,而“我”(栾小天)则担任了其中的叙事人物,由“我”(栾小天)将读者带入到与安芬相知、相识、相爱、相依的爱情故事之中去。在这一叙事情境中,叙事者只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他的感受与思考并不是直接呈现给读者,而是采用讲述(telling)的叙事策略。读者通过人物的精神世界感知小说中的人和事,并且读者被赋予了人物自身的价值观。另一方面,小说中穿插的有关“我”(栾小天)和安芬对过往经历的回忆,即小说中的暗线,则采用了作者叙述情境的叙事方式。无论是“我”(栾小天)的回忆还是安芬的回忆,他们背后的叙述者都是外在于人物世界的,“叙述者的世界存在于一个与小说人物世界不同的层面”。在这种叙事方式中,作者成为了万能的叙事者,采取展示(showing)的策略,让他们青春时代的经历平铺在读者的面前,将痛苦的往昔真真切切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以上两种叙事情境在小说中游刃有余地自由切换,都发挥出了具体的叙事功能。小说中的人物叙事情境具有共时性的特点,将故事带向一个线性的叙事过程,推动其前进。以人物作为叙事的视角,可以清楚的看到人物随着故事的发展自身爱情观和人生观的改变,在这个叙事过程中“我”(栾小天)逐步摆脱了青春时代的情感纠结,读者也被赋予了同样的情感过程。然而,以作者叙事情境展开的线索则具有历时性的特点,插入的个人回忆是一种非线性的叙事,不与明线中的故事线索同步。这样的叙事情境为小说提供了一个庞大的叙事背景,具有内涵上的统一,为小说明线中的故事发展提供了内在的叙事动力。回忆的情节虽然是断断续续的展开,但其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独立,且完整丰富的故事。读者可以全景式的看到人物过去的生活经历,作者也为他们最终的人生选择做了注脚。

两种叙事情境的转换是通过小说中的人物不断在自己的现实境遇与青春时代回忆中切换完成的。以小说中第一次叙事情境转化为例,安芬要求“我”(栾小天)讲讲自己的初恋,希望与刚结识的“我”(栾小天)多一些共同话题,这里作者都是以第三人称的方式叙事。接着,“我”(栾小天)开始了自己的回忆,这种回忆的视角又过渡到了第一人称的栾小天,叙事的情境也随之改变,作者和人物的视野开始“融合”,这样的写作方式可以让人物自己诉说过去,与读者的距离被拉进。其实,这两种叙事情境的相互转化是其内在矛盾所必须的,小说叙事两种情境始终是相互对立的。作为人物叙事情境,始终只能徘徊在人物当下活动中,不能进入人物背后的历史和内心的隐蔽生活中去。假如以人物栾小天为叙事角度进入到安芬的内心世界显然是不合适的。而在作者叙事情境中,作者可以藏匿在人物的背后,借人物之口讲述不为人知的过去记忆和内心经历则是完全可行的,而假如作者以这种叙事身份,过多的在人物的现实活动中出现的话,又会给读者以“操纵”故事之嫌。所以,为了调节两者之间的矛盾,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在人物的外在活动中,作者采用人物叙事情境,造成作者“缺失”的景象,好让人物的发展更加自然;在人物的心理活动和回忆中,作者则“隐匿”在人物背后叙述,将其中的“隐情”告诉读者。可以说,《依偎》的叙事情境转换正是出于这样的精心构思和巧妙安排,它的叙事情境选择完全是为了小说故事发展而服务的,并非是一场简单的后现代叙事游戏。

如果作者只是讲述了这样的一个温婉的爱情故事,我想也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一部优秀的爱情小说。但是作者的笔锋却没有戛然而止,他在小说的文本构造上有着不自觉的先锋文学精神。在小说的最后一章,作者为读者解开了小说所有的“叙事谜团”——虽然读者还尚未认识到这个谜团的存在,并且完全挑战了读者先前在文本中建立起来的阅读经验。在这一章中,所有已经建立的叙事内容都被否定,小说的故事内容其实只是两个彼此不认识的人,在车祸后的弥留之际,通过灵魂的相互沟通所产生的精神恋爱世界。这听起来让人不能接受,但是作者又确实给出了医学上的可能性。“先锋文学”的精神就是要不断创新,打破公认的规范和传统思维,不断创造出新的艺术风格和小说技巧,引进被忽略的或超出常态认识的题材。如果从这个角度讲,小说《依偎》无论整体的艺术技巧和文本结构,还是从它打破传统写作常规的勇气来看都不愧是一部具有先锋文学精神的小说。

作为具有先锋精神的作家,在创作的个人姿态上往往有两个趋向,一种是以先锋文学技巧为纯艺术的手段,作为文学艺术形式探索的途径,这一趋向的代表作家如马原。另外一种是将先锋文学的技巧当做文学主题拓展的需要,先锋技巧被作家当做表达个人感受和价值观的手段,例如余华。显然,《依偎》的作者继承了后一种先锋文学创作的姿态,并不是在技巧与形式上钻营,而是将先锋文学技巧的精华运用在小说主题的扩展与深化中。原本读者的阅读经验中,安芬与“我”(栾小天)的爱情世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是经历了青春时代的躁动和疲惫之后,相互抚平对方创伤的挚爱,它是如此的温暖、安详和从容。但是作者在最后一章用了近乎“无情”的方式来消解已经为读者建立的爱情世界。在这个消解的过程中,也反映了作者的爱情观中矛盾的一面,即对醇美爱情的向往,作者自己有一套理想的爱情观,它应该是去除焦躁后的甜美,摒弃乖张后的和谐。然而,令作者苦恼的却是这种爱情观在现实世界究竟有没有存在的可能。站在后青春时代的立场书写,本来就带有矛盾的一面,即不能如青春期一样的肆意,又不能如成人世界一样的僵持。这样的书写不再有青春时代的冲动和虚妄,开始进入一个成熟的生命思考阶段,从现实反省这个醇美爱情世界的虚幻。一方面是作者描绘的理想爱情世界,另一方面是现实世界与理想世界的紧张排拒关系。可以说,小说的最后一章运用了一种先锋文学的笔法调和了作者写作状态中的内在紧张关系。

在这个文本结构的自身消解过程中,读者对小说的接受心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前面已经提及,就整个文本而言,小说的最后一章将读者的阅读经验“无情”地消解。从文学接受的角度分析,读者再也体验不到故事一直保持的阅读中的顺向叙事逻辑,原本温婉的爱情故事变成了一场灵魂之爱的幻境。使得读者的想象惯性难以为继,然而,这种阅读过程中的期待遇挫却“诱使读者进入一个超越于自己期待视野的新奇的艺术空间之中”。当小说《依偎》在爱情故事的层面阅读的时候,小说中的安芬与“我”(栾小天)为读者演绎了一段凄美又和谐的爱情传奇。由于读者的情感经验相似或者是对于爱情的意志愿望相同,就很容易被作品中的人物命运和爱情场景所打动,形成强烈的共鸣感。然而,当这种共鸣被文本打破之后,读者方能恢复冷静的阅读心态,进入文本所反映的深层世界中去。作者在为读者留存了美好的爱情向往的同时,也被邀请一同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理想的爱情能否存在于现实之中?灵与肉是否可以分离?虽然作者对于这些问题都是“述而不论”的,但是问题的提出就已经说明了作者对于爱情和人生的不断思考。

以爱情为主题的文学作品永远有书写不尽的空间,因为爱是人性的永恒主题。新时期文学对于这一主题的书写始终保持着极大的热情,甚至成为新时期作家创作中的必经之路和创作传统。小说《依偎》是对这一传统的延续,然而它又不肯单纯的贴上青春爱情文学的标签。这部小说在艺术手法上寻求超越,尤其具有先锋精神的文本构建,做到了主题和形式的高度契合。同时,作者能够以后青春时代的成熟视角来思考爱情,思考生命,走出了当下青春文学的浮躁和反叛,也是独具个人气质和独特的生命体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