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明|莫老师的诗性人生 —《叶橹文集》序

 

叶橹老师曾开玩笑说:“喊我叶老师的,大多只是看了我的书;喊我莫老师的,基本上是听过我的课,是我正宗的学生。”

我属于喊莫老师的,而且,喊得最早。那是1980年,我们刚进高邮师范,同学中的消息灵通者说,我们的语文老师莫绍裘是今年刚调进学校的,经历堪称传奇:在武汉大学上大三时,《人民文学》就邀请他去工作,不料赶上“反右”,被判了三年徒刑。刑满之后,先后下放到灌南、高邮。我们进校前,学校负责人朱超在武汉开会,听人说当年武大有个学生名叫叶橹,极富才华,可能流落在江苏高邮。朱超回到高邮后到处打听叶橹。据说,找到他时,他正拉着煤车,给人家送煤球呢。

这条新闻让我们对莫老师的课充满了期待。及至40来岁的莫老师走进教室,果然与其他老师有些不同:一是不按课文的顺序讲,第一堂课挑了课本中间艾青的诗歌《大堰河,我的保姆》。二是讲课不看课本,诗句就装在他的心里。一边朗诵诗句,一边勾连历史、掌故。三是下课铃响了,老师像没听见,同学们也像没听见。

这堂课之后,我便爱上了现代诗,常常拿着习作去请教,渐渐地,对他也知道得更多。1936年,莫老师生在南京。南京大屠杀那年,襁褓中的他被母亲抱着,一路逃难,来到广西。对于文学,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喜爱。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在《广西文艺》上发表了一篇4000多字的评论文章。校长看到后,手里攥着杂志,兴奋得满校园找这个学生。后来,他被武汉大学录取。在这里,他开始了诗歌评论;当然,也是在这里,他开始了二十多年的苦难人生。

对于自己所受的磨难,莫老师很少说起。他更愿说的,是在武大中文系求学的岁月。当时,他师从著名文史专家程千帆教授。上世纪50年代,“口号诗” 充斥。其间,他读到了闻捷的《吐鲁番情歌》、《苹果树下》,当时,这些诗是那样的与众不同。这位年轻的大学生想借闻捷的诗改变一下当时的诗风,第一篇诗评《激情的赞歌》几乎一挥而就,并且,想也没想,就投给了《人民文学》。很快,这篇文章在1956年2月号上刊登了出来。紧接着,洋洋数万言的《关于抒情诗》在《人民文学》5月号上发表。一个在校生,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在全国顶尖的文学刊物上连续发表长篇理论文章,《人民文学》还主动给他来信,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工作,可以想见,当时的武大校园里,二十出头的叶橹是如何的风光无限。在《激情的赞歌》里,他批评了时任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著名诗人郭小川有关“闻捷的诗都是爱情诗,于时代精神反映不够”的观点,直言“爱情诗也可以表现时代精神”。后来,郭小川路过武汉,特地向武汉作协的人打听叶橹。当叶橹来到他面前时,郭小川惊讶地说,你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你是位教授呢。你的批评是对的。

我常常设想,如果没有失去的20多年,莫老师的今天该是什么样呢?据说,当年高邮师范负责人朱超找到他时,他是婉拒的。他说,我连信都不会写了,还怎么教书育人呢。也许,正是因为压抑得太深、太久,重新拿起笔来的莫老师终于爆发了。上世纪80年代,是一个诗的年代。那时读诗、写诗、爱诗的年轻人中,有几个没有读过他对各时期重要诗人如艾青、公刘、邵燕祥、牛汉、昌耀、舒婷的评论?没有读过为推动先锋诗歌的发展,《诗歌报》专门约请他开设的“现代诗导读角”?“现代诗导读角”开设一年多,有多少年轻人通过这个专栏的启蒙、引领,走上了诗歌创作的道路?所有这一切,从80年代过来的诗人,有几个不知道呢。(为节省篇幅,“现代诗导读角”中的数十篇文章,《叶橹文集》没有收录,原因在于收录这些文章需要附上原诗。叶橹作品中有大量赏析、解读类的文章,差不多占了他作品的一半,此次都没有收录。)

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当代诗坛逐渐沉寂下来,但莫老师为中国新诗传递薪火的脚步没有停下,新生代的诗人们自动围拢在他的身边。对于年轻人,莫老师一直是有教无类、有求必应。与此同时,他那双发现诗美的眼睛也从来没有停歇。进入21世纪,他在中国评论界率先注意到了华语诗坛著名诗人洛夫的长诗《漂木》。如同当年流放归来的昌耀受到诗坛冷遇时,他为之大声疾呼,并连续在《诗刊》、《名作欣赏》上解读他的诗,终将昌耀这个名字推向应有的高峰一样,近年来,年近八旬的莫老师一直在向中国诗坛介绍《漂木》,并潜心写成了13万字的《漂木论》。他说:“面对这样一部旷世之作,如果依然保持沉默,将是对中国诗歌不可原谅的失责。”

是的,作为一位诗歌评论家,及时发现诗歌新现象、及时发现别人尚未发现的伟大作品和诗人,不仅是眼光,更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