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人性挣扎与乡村伦理救赎 ——曹学林中篇小说集《杨柳叶子青》序言  

 

去年冬天,一个雪花飘飘的早晨,学林兄打来电话,要我为他的中篇小说集《杨柳叶子青》作序。其时我诸事繁多,忙得焦头烂额,本想推脱。但既是老朋友,便盛情难却。既然应允,更无搪塞之理。二十万字作品,挤出时间,认真拜读了两遍,包括春节和双休日。转眼间,冬去春来。麦苗青了,菜花黄了,杨柳绽绿吐蕊了,曹学林笔下的乡村叙事也栩栩如生地扑面而来。

乡村叙事是乡土小说的必然途径,经常作为反映时代变迁的基本手段获得书写权。本书中的五部作品,从故事反映的时代背景来看,大致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这个时间段,农村正处于从封闭保守到改革开放的痛苦转型期;从故事反映的地域来看,人物活动大抵在苏中地区比较偏僻的小村庄,农民既留恋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又向往神秘多姿的外面的世界。粗看本书,似乎稀松平常。仔细品味,却又不同凡响。五部中篇小说,悲欢离合,风土人情,不事雕琢,娓娓道来,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折射出乡村的叠影和时代的嬗变。

这里的泥土芬芳,掺夹着暧昧、愚昧、荒唐和无奈,也不乏纯真、善良、悲悯和正义。在日常伦理秩序冰层下面,荷尔蒙激素暗流涌动,庸常的面子与苟且的里子交织,无奈的耻辱与朦胧的尊严碰撞。貌似平静的乡村生活之下,矛盾的酝酿正在悄然进行。公公和媳妇“扒灰”,本是一件伤风败俗的事,可公公钱能和媳妇柳叶,却是那么有情有意,于是催生了悲剧(《杨柳叶子青》)。为了传宗接代,让老婆和别人私通(民间称之为“借种”),本是一件尴尬至极的事,可丈夫细头心甘情愿,妻子菜花和光棍碌碡也暗生情愫,于是酿成了大祸(《菜花灿灿》)。至于小桃甘做罗总的“小三”,却得到村上人的顶礼膜拜(《开着轿车回村》);小红自愿投入侯总怀抱,帮助侯总度过危机,大有侠女之风骨(《凌晨的爆炸》);小花在工作组对父亲严厉高压下,仍对王秘书情有独钟,主动约他到城里秘密幽会,更有追求爱情之胆识(《口琴在河边呜咽》)……在本书中,曹学林对乡村历史作出了世俗的甚至有悖伦理的解读,而不是政治的、宗法的文学解读。人性在这里得到了充分展示,使全书弥漫着一股原始的、拙朴的和野性的乡土气息。

在这原始的、拙朴的和野性的乡土气息中,我们更多地看到的是人性的挣扎。人性,即人类天然具备的基本精神属性。人类社会的一切现象,都是基本人性的映射。人有神性(理性),亦有兽性(本能),欲望是人的根本属性。事实上,这也是一切生命的根本属性。在本书中,曹学林塑造的人物,无论是“扒灰”参与者,还是“借种”合伙人,都是偷偷摸摸、胆战心惊的,但也都有似乎说不出的苦衷。作者更多地还原了人物的自然属性,将人物善恶的一体两面,人物卑微到尘埃里的情爱,细致入微地表现了出来。在《菜花灿灿》中,由于丈夫细头无生育能力,就怂恿妻子菜花和光棍碌碡私通。于是菜花就成为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可怜的女人。人的神性(理性),提醒她不可轻举妄动,要顾面子,守妇德,做良家妇女;而人的兽性(本能),又诱惑她不能无动于衷,不顾廉耻地一次又一次投入光棍碌碡的怀抱。随着碌碡深陷沼气粪池,生死难测,菜花、细头和碌碡的三人独幕剧终于落幕了。“菜花看到碌碡这个样子,‘啊’了一声就昏了过去……”这一场刹那绽放就盛大凋零的情爱游戏,成了菜花心底的一口空井,荒废许久,但也终未落上尘埃。真正的喜欢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卑微到尘埃里的挣扎中,菜花甚至不舍得为自己开一扇窗(从来都是半推半就的),怕风吹凉了寄望,怕光融化了坚守,于是在孤独的等待中,终于只有与自己相知相守,寂寞到老,不知所终。

更值得一提的是,在整个“借种”的危险游戏中,菜花原本是一个本分的女子。她曾经犹豫过:“自从跟细头结婚后,她从未跟任何男人啰嗦过,不管哪个男人跟她开玩笑,她都未有过好脸色。她怕这次以后,自己真的会成为农村里被人骂的‘偷人养汉’的坏女人……现在怀上了,应该跟他(碌碡)分手了!可是……可是……这样是不是太有些绝情了?他毕竟是孩子的爸,要是他不肯分开怎么办?菜花就这样欣喜着,担忧着,渴望着,害怕着……”她也曾经自责过:“细头和碌碡在外面忙着(跟母猪配种)的时候,菜花却没有出来,她在房间里摸摸这样,摸摸那样,到底要做哪样?她也不知道。外面猪子哼哼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互相取笑的声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知怎的,她的脸有些热烘烘的。过去,家里的母猪配种,都是她指挥,这一次,她连看都不想看了。”在农村,生存是唯一的目的,而延续家族血脉也就是重中之重。在延续后代的大事面前,任何“丑事”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其他任何事情似乎都不值一提,包括女人的生命和尊严。从这个意义上说来,《杨柳叶子青》中的柳叶、《菜花灿灿》中的菜花,又何尝不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角色呢?她们在卑微的欢愉中寻找丢失的自尊,在卑微的情爱中摸索渺茫的爱情,可惜在强大的乡村伦理面前,她们的所谓自尊和爱情,只不过是雾里看花、水中捞月,很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人性挣扎,才更加发人深省,才更加令人扼腕。这也是曹学林小说独特的艺术价值所在。

当乡村伦理逐渐衰落和失范、文学价值逐渐消解和沉沦、文学消费化使文学逐渐成为欲望商品之时,曹学林力图通过自己的小说,渗透乡村伦理救赎意识。随着新农村现代化进程,物欲风暴的挟裹,一些人传统伦理中的道德人情底线被摧毁了。他们或因利迷失本性,或因情引起骚动,或因财颠倒人伦,一个个被异化的个体矗立起生命的空壳。本书中,曹学林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包含着对乡村礼崩乐坏的痛惜和对善良乡民命运的担忧。在曹学林笔下,人物性格丰富,随着情节推进,性格可以波动,绝非一成不变。不贴标签,不作定论,不以好坏论人品,不以成败论英雄,每一个人都闪耀着人性的光亮,哪怕是在尘埃里,哪怕是在泥淖中。在曹学林的乡村叙事中,我们体验到人类的诚实、善良、尊严、虔敬和悲悯等美好禀赋,我们看到他为乡村伦理转型时期的乡民打造理想的精神桃园的艰巨努力。

《凌晨的爆炸》中的侯总,是值得关注的一个艺术形象。他为人处世“下三滥”,泡妞、养“小三”习以为常,名声似乎很不好听。但他为当地经济发展立下汗马功劳,是一位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一位乡镇干部奉为财神的人物。然而,仅仅因为一声爆炸,他成为亡命之徒,成为众矢之的。他没有逃之夭夭,更没有推卸责任,而是积极应对事故,准备妥善处理问题。令人遗憾的是,面对巨大变故,他惊呆了,累坏了,终于溺死在浴池里:“当她们走近那个最大最深也在最里边的池子时,忽然都惊呆了:她们看到了侯杰,看到了赤身裸体的侯杰,正蜷曲着身子静静地躺在水池底部,一动也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就像在母亲的子宫里一样。”渴望建功立业,造福乡民,这是侯杰要挽回自己在村民心目中形象的光荣与梦想。临死之前,也念念不忘:在米镇,“像他这样的企业,像他这样的人,可谓多矣!可以说,乡镇企业的普遍生态概是如此。可为什么有的人干得好呢?为什么有的老板也腰缠万贯了呢?他们都比我强?比我有本领?比我有运气?还真不服这个邪!也许他们内里也难过呢,只是差那一声爆炸而已!”在这里,曹学林设置的爆炸其实是一个意象。通过爆炸,让更多人警醒:在技术和制度的缺失面前,在伦理和理智的缺失面前,利欲熏心,私欲膨胀,乡村文明进程不堪一击,随时都可以将原始积累和所有财富连根拔起,随时都可以随着爆炸而烟消云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掩盖不住作者的一声长叹:他在呼唤造福乡梓的能人出现,他在呼唤乡村伦理的“田园诗”场景再现。

《杨柳叶子青》中的公公钱能和媳妇柳叶,更是两个值得玩味的人物。马斯洛曾经提出过“需要层次说”。认为从低到高,人的需要是不断变化的,分别是生理需要、安全和安全感、爱和归宿感、尊重和自律、自我实现。钱能的儿子钱小能懦弱无能,长期在外打工却入不敷出,对强势的父亲又言听计从,只能忍气吞声,默认扒灰。由于钱能作为阴匠,收入颇丰;作为一家之长,身体颇为强壮,又掌握家庭的经济命脉,具有强势的权威,能够震慑住软弱无能的儿子和逆来顺受的媳妇。为此,讲究伦理之道的柳叶为了生存,也为了家庭和睦,虽然犹豫过、挣扎过,最后竟同意让公公扒灰,而且彼此长期心照不宣,配合默契。在本书中,曹学林带着戏谑的口吻描写道:“民间的习俗里,儿子娶了媳妇,公爹往往都要被人当做说笑戏耍的对象,说公爹扒灰,实际上是说此人好福气,已经有了儿媳妇了,谁也不会生气,说的和听的都很开心,哈哈一笑,嘴上图个乐子。而真正扒灰的不多,毕竟这是一件违背人伦、伤风败俗的丑事。有句话叫‘嘴上扒灰是福分,真的扒灰是畜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后来,大家发现能先生真的扒灰后,就再也没有人当面跟他开扒灰这样的玩笑了,因为还有一句土话叫‘人家做得,你说不得’,要是你瞎说八道,最后闹出了人命,你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可以判断,原始的、自发的生存规范是统治竹垛庄的无形律令,也正是在这样无声的律令下,人们一代一代生存、繁衍,并浸淫其中,未有任何质疑。但是,仅仅写到这里,便也只是乡间趣闻轶事而已。曹学林没有这样轻描淡写,而是宕开一笔,写出了钱能的良心拷问和发自内心的恐惧:“能先生虽然还镇定地坐在那里,但内心也有一丝恐慌。特别是听到刚才老板说的话,更有了一点害怕。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有没有做过坏事?雷会不会打他?电会不会触他?一想到这,他突然觉得雷电响起来时,自己的身上都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他在心中祷告着,啊,菩萨,你饶了我,饶了我,我再也不敢做坏事了!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为了给自己壮胆,他一杯一杯地喝酒,不大一会儿,就把一瓶酒都喝光了,最后伏在桌上,什么都不知道了……”写到这里,能先生的悲剧命运就不可避免地注定了:“连人带车掉下了河。灰暗而又闪动着一片白光的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水波,冒出一串串水泡,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平静。”本来平静的富足的小农生活,由于能先生的作孽,酿成悲剧,咎由自取,应了那句古话:“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作者让人物直面这样无情的不尽意的生存困境,却又让他们怀抱着生命的理想。残酷的现实使之绝望,理想的暗涌却又激荡着不死的内心。面对尴尬和困境的不甘,使得他们关于生存的突围与挣扎充满着矛盾。在这种生存悲剧之后,隐含着作者对乡土人生的沉重思考和真诚期待。

农村中的人情世故自成系统,在普遍的人性特征之中,它与生存层面的话语连接颇多。也就是说,对于生存问题的考虑以及为之而展开的行为序列,将成为展现人性的一个平台。曹学林深得其中三昧。作为从农村基层成长起来的文化官员,曹学林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热土有着无限的眷恋,纯洁和善良的乡土乡民是他文学创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头活水。几年前,曹学林曾经出版过小说集《底层味道》。他在“后记”中说过,“我愿永远蛰伏在生活的底层,用自己手中的笔,写人生百态,绘世间万象,传生活五味,与底层人一起悲欢,一起歌哭。我想,底层味道是人生的养料,与底层味道亲近,会使我们的人生变得丰富和厚重,会使我们的心灵变得纯洁和善良。”毫无疑问,本书延续了他一以贯之的“底层味道”艺术风格,并且叙事手法更加娴熟,语言表达更有张力,谋篇布局更为机智,体现了作家不断的超越与自觉的担当。

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传统的乡土中国经历过一次次冲撞毁损。祠堂被砸,宗族解体,乡约被废,告别乡绅治理,特别是经历“文化大革命”的冲击,民间社会秩序不仅失去精神纽带,也丧失了自治规则。这些年,各种“故乡沦丧”的悲剧都在表明一些地方的乡村正在让人变得幽暗消极。在本书中,曹学林几乎每一部作品都以悲剧结束:公公和媳妇“扒灰”,以公公钱能酒后骑车落水身亡而告终(《杨柳叶子青》);“借种”丑闻曝光,以光棍碌碡掉进沼气粪坑生死不明作结尾(《菜花灿灿》);“小三”小桃在情夫罗总帮助下到家乡投资办厂,却以新厂工地出了人命而夭折(《开着轿车回村》);侯氏集团公司通过高利息民间融资盲目扩张,以锅炉爆炸债台高筑侯总溺水而亡而收场(《凌晨的爆炸》);小花和王秘书在城里秘密幽会,她的哥哥小军却因“反标”事件被严刑拷打致死(《口琴在河边呜咽》)……曹学林就是这样,饱蘸泪水和切肤之痛,为“故乡沦丧”悲剧提供了活生生的标本,并以他笔下的乡村叙事和艺术形象,对当下乡村伦理进行了冷峻的剖析:当传统道德伦理式微,当运动与革命的破坏性没有得到文明与法治的修补,处于伦理沦陷中的乡土中国,必然会支付太多的人性代价。乡村的伦理沦陷,是这个社会无法承受之痛。无数在礼崩乐坏之后不再受宗法礼俗约束的幽暗人心,正徘徊于传统与现代的断裂地带。在这时候,如果不重建一个文明的乡村社会,不重树符合现代社会的伦理体系,处于迷乱状态的人性与人心,就不可能找到一个文明的出口,人们就会面对更多的人性灾难。

难能可贵的是,在本书中,曹学林既直面这些人性灾难,又用散文笔调富有诗意地讲述苏中农村男女老少的悲欢离合和难堪命运,这与古典小说中某些“善恶”对立型故事可以取得某种程度的同构姿态。曹学林所创造的艺术形象,不仅未囿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且打造了另外一种不同的乡村,多了一些温情、宽容与理想之光。对故乡的拳拳赤子之心,殷殷游子之情,流溢于字里行间,凸显了作家对乡村社会伦理危机深切的救赎之意。虽然全书也有文笔直白、情节生硬、人物扁平等不足之处,但总的来说,本书的思想性与艺术性都可圈可点。本书的出版,标志着曹学林小说创作日趋成熟,日趋从容,日趋好看,值得向广大读者推荐。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