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无法损害的信天翁 —读崔益稳《血液深层之痛》

 

读完崔益稳的新作,我想得最多的是诗人的宿命。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诗人都有其自己的宿命——尤其是对那些经历过诗歌史的上世纪黄金诗年代的诗人来说——诗歌更成为每个诗人的胎记。在强大的物质主义时代呼啸而来的时候,人的命运,诗人的命运,诗歌的命运,都好比崂山道士的法术,一轮玉月亮最后还是变成了纸月亮。用兰波的话说,所有的诗人开始都是“最初的洞察者,诗人中的王者,真正的上帝”。但是,最初的洞察者会蒙上红尘之翳,王者变成了奴隶,上帝成了弃儿。几年后,十几年后,很多诗人面前的纸月亮都目不忍睹。

可崔益稳不,这位隐居在生活中的诗人,一直保持着敏锐的触角。在现实的缝隙中,他一直没有对自己的理想妥协。任何时候,他都保持着对诗歌对生活的尊敬和思考,在他的笔记本上,悄悄地写着。他的身体那么庞大,而他的痛苦又是那么细腻。生活之恶在践踏,而他用诗歌在拯救。每次读他的诗歌,我都会想到波特莱尔,想到波特莱尔写过的那只追随海船的信天翁,他有飞翔的自由,他有庞大的翅膀,“……一旦堕落在尘世,笑骂尽由人/它巨人般的翼翅妨碍它行走”。

飞翔与行走,是多么残酷的纠结。这纠结,不仅是因为现实的强大,也不仅是因为梦想的无力感。写作的意义是虚妄的,但又是实实在在的,在苦涩的漩涡上航行的信天翁,一旦把它们一放在船板上,信天翁,这些青天的王者,就会羞耻而笨拙——也正是这样的“羞耻”和“笨拙”,成就了诗人崔益稳的痛苦。他的这种疼痛和焦虑来自内心,他的这种疼痛也是时代的疼痛。这种现实的痛苦,正是现代人往往所缺少的思考,又成就了这组优秀的诗作。“在步行街的十字路口/我与老家的狗不期而遇/我和它都大吃一惊/彼此轻吼一声/皆忘了乡音”。诗人与狗,是两条异化了的城市化的狗。“回老家的路更是难找了——/也曾在十字路口/撒了几泡辨别方向的尿/顷刻就被南来北往的汽车尾气冲淡……”。是的,时代对我们围追堵截,内心的午后全是空难:“生锈的刀刃呼呼高举/生吞活剥三十年前的一块肉//风掏空我身体的每一截面/后半生多么像庞大的空客900//水果燃烧,河流踉跄/天空的大胃消化不了尘埃和钢铁……”。(《午后空难》)空难之后,我们都是幸存者。但你能够抵抗得住新城区直线向上的开盘房价吗?“环城路霓虹闪烁,像是新城区的裤带/今天的开盘价/令那裤带一松/不小心露出了/这座城市变了形的臀部……”(《开盘》)。

崔益稳的诗歌,完全是面对面的,直视的——这需要眼力和勇气,也需要足够强大的内心。我们的诗歌,我们面前大多如泡沫般的诗歌,它们实在是太缺乏钙质。当年的波特莱尔在巴黎写下了他们那个时代的“恶之花”,我们的诗人为什么不能写下这个大时代的“恶之花”呢?这个问题,崔益稳的这组诗已经作出了回答。痛苦委身于城郊结合部婚姻的狗,穿过祖辈尸骨的冰凉铁轨,无法与腐败相勾结的青菜,城郊被蹂躏的荒山生态,父亲的麻将和母亲的苹果……时代损害的东西实在太多,但无法损害的,是诗人的那种饱受侮辱和损害的人,诗人的那颗心依旧在敞开。他的耻辱,其实是我们全体中的耻辱。他珍爱的东西一天天分崩离析。还有他对蚂蚁和青菜般昔日的怀念,他对在高空电线上小麻雀的强大内省,甚至对现代人高血脂血糖的幽默劝告……在经济繁荣的城市背景下,在这个高速奔驰的时代列车上,每个人都得异化,但在异化的面前你得清醒,那清醒,那痛苦,就是你在凤凰涅槃后晶亮晶亮的舍利子。

崔益稳,这只笨拙的信天翁,谁也无法损害的信天翁,用他的笔保持了痛苦的完整和诗歌的尊严。从这个意义上讲,崔益稳这组诗为我们的现实主义诗歌方法拓宽了一下思路。依然让我可喜的是,崔益稳的诗歌表达形式还是那样别具一格,个性张扬。这组诗跳跃的思维,刁钻的意象,质感的语言,甚至亦庄亦谐的故事情节,在当下诗坛都是别人难以模仿的。这也似乎在告诉当下相互研习得过于雷同的众多诗人们,诗这样写,有味,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