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政|挽留时光 ——孙建国散文集《往日时光》序言

 

建国兄的散文集《往日时光》要出版了,打来电话要我写篇序。我问怎么想到我,他说因为我了解他。这句话真让我感动。这是信任,是放心,也是托付。我知道建国兄所说的了解的意思。我和他相识较早,快30年了。虽然心中常为惦念,仍然属于“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那种。但是奇怪,我们一直有一种老朋友,甚至同乡、同事的感觉,原因大概就是我们都曾经在中等师范学校工作过许多年。

我曾在江苏省如皋师范学校工作,建国兄则多年执教于江苏省泰兴师范学校。两所师范都办在县城,相当于农村师范,传统、师资、生员等方面都很相近。再加上地处苏中,自然与文化环境也差别不大,所以两所学校似乎具有天然的亲近感,交流也特别多。第一次到泰兴师范是上世纪80年代后期,好像是1987年的春天。那时,中等师范学校已经站在了快速发展的起跑线上。每到一所学校,都能感受到一种蒸蒸日上的气息。老师、学生,也都洋溢着喜悦、奋发和憧憬的神情。泰兴师范为我们呈上公开课全套大餐,从课堂教学到课外活动,令我大开眼界。特别是一批高素质的老师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虽然有些人后来离开了师范,走上了另外的道路,但他们身上的“中师气质”却仍然保留着。这样的气质,只要对中师有些了解的人都不难感受到。我与建国兄就是在那时的交流中认识的。当时,他术有专攻,已经是有影响的儿童文学研究者了,也已经发表了不少文学作品。印象深刻的是他给我们展示的儿童文学阅读指导课。由于他既有创作实践,又对儿童文学理论烂熟于心,所以对活动过程的把握与调控恰到好处,课堂气氛相当活跃。其精湛的阅读教学艺术,受到同行高度评价,也使我获益良多。

建国兄的散文集,其中不少篇章都写到了中师那段光辉岁月。做过几任班主任,教过哪几届学生,他都如数家珍,如此亲切。那篇《泰兴师范的雪松》和两篇学生的回忆文章我读了好几遍,很受感动。建国兄一口气历数了好几个“忘不了”:忘不了上第1节《文选》课讲《诗经·伐檀》,教室后排黑压压地坐满了听课者,如毛家瑞、汤德厚、陈静等老先生,都是省内外赫赫有名的语文老师;忘不了带领学生挑灯夜战出黑板报,并和学生一起吃“疙瘩汤”,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忘不了带实习生到兴化实习,和学生结伴而行,划船挥桨,沐浴田野清风,身心自由,无忧无虑;忘不了第一次当班主任,将学生的档案反复研究,《班主任手册》记得密密麻麻;忘不了发起成立扬帆儿童文学社,在全校范围招收学员,开设讲座,开展活动,编辑刊物,夜以继日辅导学生,帮助学生改稿、投稿,参加全国各类征文,没有报酬,不谈工作量,忙得不亦乐乎……建国兄笔下的中师生活,再现了那个生机勃勃的火红年代,使我感到时光倒流,又回到中师。“郁郁葱葱的雪松,见证了学生的茁壮成长,见证了我和学生亲密无间的师生之情。”我见过建国兄笔下的那棵雪松,那是泰兴师范地标性的参天大树。所以对建国兄中师生活的叙写,一方面感同身受,与心戚戚;另一方面确实为建国兄感到自豪。他的敬业,他的爱生,他的才华,都有口皆碑。他有资格接受学生的爱戴,可以问心无愧地享受桃李满天下的荣耀。

我为什么特别在意建国兄的这段人生经历,并不都因为我们有相同的人生体验,也不仅仅我们是因这份机缘而相识。因为我始终觉得,中师教育的可贵之处,正在于脚踏实地,与地方经济社会相结合,与地方基础教育相衔接。同时,中师教育具有相当强的实用性,它所培养的学生走出校门就要走上讲台,所以师范老师都要从具体教学技艺入手,那都是手把手教的。因此,中师老师即使再“专家”,那也是实践型而非书斋型的。这一点,非常值得高校教师的借鉴。建国兄在泰兴工作18年后,到泰州高校工作也已经15年了。他从中师到高校,如鱼得水,成功转型,佳音频传,佳作迭出,令我这个老朋友感到欣慰。既是教授,又是作家,在高校中并不多见。可以说,他既是一个实践型的专家,又是一个书斋型的作家。他在发表和获奖的300多篇散文中,精选65篇,编成此书,为我们奉献了丰盛的精神食粮。无论是重温家乡风土人情、家庭亲情和插队友情(如《走进高港城隍庙》、《旅行结婚去上海》和《插队往事》),还是描述泰兴独特风情、师生深情和朋友才情(如《难忘泰兴粯子粥》、《情系〈春江花月夜〉》和《刘鹏凯缔造的心力神话》);无论是缅怀故乡慈祥长辈、高德乡贤和可敬老师(如《清明时节雨纷纷》、《挥手自兹去》和《怀念朱正老师》),还是抒写生活欢歌笑语、温馨场景和诗意人生(如《又见红楼》、《浦东机场送儿子赴美留学》和《同一首歌,同一起吼》);无论是感受旅途旖旎风光、美丽山河和精神地理(如《感受西域风情》、《香港之行》和《新疆亚克西》),还是漫谈文化点滴感悟、片断思索和多元价值(如《站起来的奴隶》、《关于“流行”》和《泰州与孔尚任〈桃花扇传奇〉》)……所有作品,都洋溢着亲情、爱情和友情。文笔朴实,思路开阔,表达自然,感情真挚,充溢着浓烈的人文情怀。

这种人文情怀,表现在他对社会的关注,对地方文化建设的投入,对生活的热爱和思考;表现在他对亲情、友情和师生之情的看重。也就是说,他关心人,关注生命,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对人性的书写;还表现在写作的多样性上,这种多样性不仅是题材,更是趣味、性情,是生命的宽度与厚度。所以,建国兄虽然后来执教于高校,但是他对社会,对时代,对现实,一直保持着满腔热情。他是一个有根的人,因此也一直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读过他的作品的人无不为他的人文情怀所感染。他是一个学者,但并不专门于某一狭窄的学术领域。他的学术兴趣始终与他的工作,与他的服务对象,与他从业和生活的地区息息相关。他的地方文化研究、中西文化研究、旅游文化研究、古典戏曲研究、儿童文学研究和企业文化研究,都可以找到来时的路径,往时的方向。而他写作的文体更是涉及小说、童话、寓言、散文、文艺评论和学术论文。所有这些都说明,建国兄既是学者,又是作家。他是复合的,实用的,接地气的。难怪他总是受到学生的推崇、朋友的认同和读者的喜爱。我想,这些多多少少都有着中师的影响,这也是“中师气质”或曰“中师精神”绵延不绝的有力佐证。

建国兄用歌名《往日时光》作为书名,追忆似水年华,珍藏往日时光。通过整理、出版散文集,镌刻每一份欣喜,感悟每一道风景,留恋每一次心动,我以为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价值之一,建国兄的散文书写颇具“在场性”(Anwesenheit),即歌德所谓“原现象”。纯属原初经验,毫无“真实”遮蔽,非常契合当下流行的“在场主义”散文艺术追求。这些“原现象”,源于他衣胞之地龙窝口,源于他第二故乡泰兴市,源于他求学和工作场所龙窝小学、口岸中学、扬州师院、泰兴师范、泰州师专和泰州学院。在《怀念朱正老师》中,建国兄描写道:朱老师讲“飞鸣镝”时,“兴之所至,还情不自禁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他将高大而瘦弱的身躯尽力后仰,一双瘦骨嶙嶙的长手做了一个弯弓射箭的姿势,嘴里高喝:‘砰!……’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目送响箭飞去,持续有两三分钟,一动也不动。神情肃穆,威武雄壮,定格成一尊久经沙场的英雄雕塑……”朱老师的形象栩栩如生,把我们吸引到40年前口岸中学高中课堂现场,惊心动魄,令人难忘。众所周知,“在场”对于当今散文发展具有特殊意义。“在场主义”与过去散文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它一开始就从散文的本质特性即真实性入手去观照散文。建国兄独特的“在场”经历和阅历,构建了他独特的散文话语体系,具有不可替代的艺术魅力。

价值之二,建国兄的散文书写还颇具“抒情性”。好的散文是作者个性的自然流露。这种个性,包括学养、经历、见识、思考和才情,非牵强附会可成,非绞尽脑汁可成,而是靠自然而然的“抒情性”去打动读者。自古以来,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写作态度:“为情而造文”与“为文而造情”。非吐不快大多出于情思的宣泄,徒饰文采基本出自技术的炫示。而散文创作万变不离其宗,重在一个“情”字。古人云:“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显而易见,“抒情性”是散文作品立足的根基。生活中的建国兄是一个性情中人,重情重义,豪爽坦荡;散文中的建国兄也内发于心,外触于情,应感而生,便成佳构。在去上海婚途中,遥望着浮现在江中一块特殊江滩“胖胖(pàngpàng)滩”,于是他感叹“胖胖滩”在大江中遗世独立,横而不流,在巨浪中怡然自得,随遇而安(《旅行结婚去上海》);在聆听古曲《春江花月夜》之后,他泪满衣衫,于是他感悟此曲与学校一样,有着宁静而温馨的氛围,不忍也不愿离开他的学生,终于下决心退回调令,留守校园,留守永远的精神家园(《情系〈春江花月夜〉》);在北京地坛庙会,面对叫卖、玩偶、拉洋片、吹糖人和舞风车,他自然想起儿时跟父母逛农村集场,于是他感慨挥舞的不是风车,是心中的一丝惆怅,一缕甜蜜,和一场绚丽的梦(《逛北京地坛庙会》)……一篇优秀的散文要感染读者,必须善于捕捉动情点,叙写真性情。建国兄就是这样,兴之所至,下笔成章;触景生情,情深意长。

基于上述“在场性”和“抒情性”,我们不难看出,建国兄散文集名曰《往日时光》,其实是在用文字挽留时光,挽留生活中的真善美。

一是挽留“真”。散文以真为魂。真情是无价的,是一切艺术的根本。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精诚中含量最多的自然是真。在本书中,建国兄真情飞动,文字鲜活。他自曝小时候喜欢坐在门口充当“看家狗”角色,小街上有大人经过,都要呆声呆气地喊一声“老老”、“奶奶”、“大大”和“大妈”之类(《后记·往日时光》);他也自嘲放寒假从泰兴回口岸,正好肚子饿了,在岳母家一口气吃了7个三丁包子(8个嫌多,6个不饱,7个正好),被母亲数落为“呆女婿”,岳母却赞扬他是个“实在人”,遂传为笑谈(《岳母的淑德懿范》)……建国兄将真情直接投射于作品,袒露自己生命的真实,呆得可爱,傻得可笑。

二是挽留“善”。人世间最宝贵的是什么?法国作家果说得好:是善良。散文充满善良,可抚慰人们心灵,可温暖人间无限。在本书中,建国兄与人为善,文字柔软。他善待同学,“皮王”故意向他害冻疮的脚上跺去,李老师狠狠地批评了“皮王”,要他也跺“皮王”一脚,他始终没有忍心下脚(《1965年的红领巾》);他孝敬父母,陪伴老父老母逛北京,回来后双腿如灌满了铅一样,他不顾自己的疼痛,推己及人,立刻打电话给父母,直到确认安然无恙才如释重负,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陪伴父母游北京》)……建国兄将善意直接融合于作品,昭示自己生命的良知,悲天悯人,温柔敦厚。

三是挽留“美”。真是存在的本体,善是存在的趋向,美是存在的表征。建国兄散文之美,不在于华丽辞藻,而在于朴素自然,于平淡之中见神奇。无论写景、叙事,还是写人、抒情,皆平正通达,而又有新意。例如,“我深信真情的树木会长出翠绿的浓荫,而来到荫下的飞鸟、昆虫、男人和女人,都不会再感到孤独”(《魂断沈园》),让我们滋生出美丽的忧伤。又如,“海浪汹涌而至。忽然想到‘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极目远望,海天一色。近观水景,浪花朵朵。那朵朵浪花,恰似弱水摄人心魄的精灵”(《弄潮北海银滩》),让我们触摸到似水的柔情。再如,“20多年的记忆悠长如昨夜的月光。依稀记得中学时代赴泰兴农村学农时,房东家那眼极深的枯井,记得井台上铺满了那个季节全部的落叶,记得贾大妈煮的一大锅粯子粥飘着石碱的清香”(《难忘泰兴粯子粥》),让我们感受到思乡的惆怅……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情思,扣人心弦,动人魂魄,一唱三叹,余音袅袅,回旋在人们灵魂深处。

至于文化随笔中的《大觉寺感悟“三好”》、《泰州与孔尚任〈桃花扇传奇〉》和《梅兰芳“双甲之约”随想》等篇章,都是建国兄作为学者,对一些文化现象的睿智思考,以及参与泰州文化活动时发出的独特声音。特别是《泰州与孔尚任〈桃花扇传奇〉》,为建国兄赢得了较高的声誉。本文既是应邀做客泰州电视台“凤城河讲坛”的讲座讲稿,又是一篇熔明清历史、戏曲文化和学术考据于一炉的文化随笔,语言生动形象,叙事简洁流畅。我们从这些文化随笔中,可以窥见建国兄为地方文化建设忙碌的身影和有益的探索。

生命是一场无法预约的旅程,高雅如诗,美丽如雪。建国兄把生命里那些最幸福、最悲伤和最热闹、最寂寞的时光,都交给了文字。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交予,包括他的泪与笑,包括他的喜与忧。我不知道建国兄希望我写一篇怎样的序。感谢他给我这个机会,走进他的散文世界所描绘的历史场景和美好意境;感谢他的文字挽留了那段时光,让我回忆起当年的中师生活,并谈谈对我们这代人的影响;更感谢他让我找到一个相同的视角,说说我对他的为人与为文的一些粗浅的理解。只是不知道建国兄以为然否?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