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慈|沙黑的小说世界

放下郭振华教授的《艺术家族与微观美学》,一口气接读完《街民》,立即就来抓住“瞬间感觉”。沙黑兄大大咧咧,一双大眼睛似乎从未专注于什么,又似乎什么都已经摄入,使我怀疑他气场特异,视通万里古今。

《街民》好像泰州街上世俗生活的录象带,打开一一看来,重温“风景旧曾谙”的人生百态,倍感亲切,许多潜在的情绪记忆调动起来了,很快产生认同心理,能不且惊且喜且叹?共鸣之际,咂吧出世态人情的种种滋味。无论“江州考棚街汪家”纸扎匠老两口对他人“死”的超度、对自己“死”的坦然,无论底层无业小民挑水张二于默默无闻中的敬业与乐生,也无论诸如胡驴子甘于在生活的底线苦熬,尽最后一滴脂膏以助儿子生活幸福,混沌博大、藏垢纳污却洁身不腐的民间缩影如善良宽容的阿春,刚强泼辣的宜粉儿,忍辱负重的淑芳,隐忍沉稳的巧妹,老实本份的张仙,恭谨一世的蔡静安,颇有独行之风的宫斜子,富有小本经营小智慧的楚爹,民间“白领”子云,古道热肠的“君子人”封永高,视于民间有利的手艺为生命的“野瓦匠”田二,辗转四方乐观求生的毛猴,至善而可亲可爱的老鹤,等等,家乡的这些可爱百姓一起在沙黑小说中“复出”,使我爱上这透视人间的《街民》,因为它的真,它的原汁原味“老字号”。同生于斯,长于斯,我们谁愿活得糊里糊涂死得不明不白?朝闻道,夕死可矣,沙黑手中的文艺三棱镜能满足人求清醒求真谛的欲望。

掩卷长思,沙老兄当年在西门黄砂仓库当职工时,于隆隆机声的闹声取静中,一定喜欢读果戈理,学其精于观察和记实并出以“含泪的微笑”,也一定喜欢读巴尔扎克,并渐渐将自己和作品定位于“当社会的书记”,形象地表现着经济与政治的交互作用,城与乡的相互渗透,全局暗中操纵着局部,社会造成了个人的穷、达、通、塞与美、丑、善、恶,这样的作品往往使人顿开茅塞,看清历史的沧桑和走向。我佩服沙黑深谙黑白表里正反的艺术辩证法,重视着外在的专注和内在的专注二者之间的相反相成,使作品倍增审美意味。他似常常从一种内宇宙的孤独出发,复又在外在的专注之中进行艺术创造,表现了一种主观融入客观的积极的人的意义上的存在体验,使小说直接地指向人的内容,期望人们善待自己善待人生善待人间世。确实,小说当如是,作家当如是。

沙黑是个灵光四射却闲云野鹤般散淡的人,他不会说教,他的作品符合“形象大于思想”的艺术法则。我们起初也许为了消遣才浏览它,但因其有意思,有美有趣,有一定神秘性,又有情愫与阅读快感,所以很快就被故事中人物有趣的个性所吸引,旋又发现其中有着美好的令我们向往的人生追求,看到人生的价值生存的意义,从而受到阅读的鼓舞。比如,对“街民”们,作家靠描写去作艺术表现的“绝招”之一,是在衣、食、住、行、用具方面有时达到虽寥寥数笔而纤毫毕现的程度,引发着读者的直觉评判,有如张天翼“设计”华威先生永远挟着的公事包和“老粗”的黑油油手杖,成了他的“官相”与“权威”的象征,我们的善画民俗风情的小说家沙黑,亦精于此道,叫住“白描”。他为汪家设计“两间不齐整的屋”和相对来说齐整漂亮的烧给亡灵的“纸屋”,给挑水张二设计的水桶是“里外结着一些青苔……水也好像更碧净”,还有胡驴子捡破烂和做小生意的却弄得很干净的窝棚,“半夜里,闼子门缝里透着灯光,传出磨豆浆的磨子声”的戴家豆腐店,画师总是穿着的“一件蓝布的长襟工作服,上面有些颜色点子”,常年“不声不响”的,宜粉儿的“破口大骂,跳了起来,双手拍着屁股”,以及“方杌子”前每天“梳得格挣”的“嬷嬷鬏儿”,再有张仙的“一再地哈腰”说“夏夏(谢谢)”,虽然“一瘸一拐”,却因“仄着脑袋”而“好像高深莫测”的样子,蔡静安总很“讲究的”头发以及每年正月初五极虔诚的沐浴更衣然后到老板家去吃财神酒的郑重其事,更有楚爹的旧藤椅和卖一应小物品的“那两个扁子”,子云用双手在“两个大算盘”上“打得手指如飞,响声悦耳”的神气,还有药店管事封永高为之献身的昌寿药店是“一进门,肃静,阴凉,一股子浓浓的中药香……”,更有做烧饼的李少山“赤膊,戴个布帽子,整个上半身探进火烘烘的大炉里去”贴烧饼,身上“烤得红堂堂的,流着汗水”,野瓦匠田二“瘦猴似的……他的衣服、裤子和帽子上总有许多的石灰点子,脸上也总是有几个”,毛猴子以他的转糖的圆板、铁皮做的口哨、装着从郊外野田里捉来的“蛮喳”的笼子这些令人目不暇接的玩艺儿谋生,总能引吸来孩子们在他身边“簇成团”。透过乡土气息极浓的逼真的风俗画面和这些“小人物”的故事,《街民》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在纸页上跳荡。

面对沙黑将生活的原生态化为文学的审美境界,对其绵渺无垠之美拍案叫绝之余,令人想到,沙黑个性强,不肯学他人嗓音说话,其作品的风格就像其很男子汉的面孔,表现出独一无二的风采。看来他对底层生活的印象极深,情绪记忆很浓,于是,借着这《街民》里的这些“小人物”,他在字里行间也写出了他自己,他就是朴实的一个“街民”,同时也是一个“大写的人”。

从沙黑洋洋洒洒的文字中,我们既看到古典的幽远深邃,又能体味现代人的审美意趣。沙黑像普通百姓一样本份地活着,同时却以超脱肉身的的审美眼光欣赏评价并写出周遭的平凡世界芸芸众生。其艺术思维有着人民性,光束散射四方。沙黑也写活了古时的人物,此可见于他作的《白旗记》、《古恶》、《盐》、《诗案》等小说。他对历史有着深沉的透视,也总是情趣盎然,有时仿佛有意地将他的“街民”向古代延伸、寻根。看来他总是先有一个考虑成熟的艺术的谋略,使那些平凡而富有性格魅力的普通人,连同着富有戏剧性的情节,在不紧不慢不显山不露水的叙述中应运而生光彩照人,他有一种“静虚”的功夫,惯于“知白守黑”。沙黑小说的艺术风格兼有赵体的优美、颜体的雄阔、欧体的端庄,正如已故杨本义老先生所评论的,沙黑小说“路子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