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光辉|叙写地方风情 表达真情人生 —《泰州美文行》序

 

在泰州,漂浮在水面上的不仅是金光灿烂的油菜花,而且还有独具地方风韵的散文。

泰州的散文创作近年来呈现出繁荣的态势,特别是泰州诗人协会的积极组织,以及刘仁前、陈社、庞余亮、沙黑等知名作家的积极参与,使泰州的散文创作有了地标式代表性的成果。为了进一步推动泰州的散文创作,今年泰州诗人协会主编了这本《泰州美文行》。笔者就这本散文集,特别就散文的情感表达谈谈个人的看法。

托尔斯泰对文学作过这样的一个定义:“文学就是借助于‘外在的符号’传达作者的情感。”而散文是各种文学体裁中最侧重于表达内心体验和抒发内心情感的文学样式,散文必须始终在对社会生活、自然图景的表现,始终在对历史遗迹、现实世界的描摹,始终在对人生命运、生命本质的叙述中,抒发从作者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情感。而《泰州美文行》的众多散文里的情感,就是将作者们自己个人的生活感悟、将自己个人的生命体验,和对远去模糊如烟的泰州上河、里下河水乡历史,和对眼前触摸可及的泰州现实的娓娓叙述有机地融合到一起,从而使泰州的散文创作在历史与现实、表象与内在的穿行往来、纵横捭阖之间,散发着浓郁的乡情、浓郁的地方特色、甚至是浓郁的区域性格。这一点正是《泰州美文行》取得一定成功的一个最主要的特征。

泰州的散文家们努力用独特的心境,对地方历史与人生的种种意象所产生的观照、感悟和判断等情感评价去营造散文的意境。泰州地方名人名胜的倾情描写,是形成地方特色的一个最为直接的路径。沈杰的《胡锦涛回故乡》、肖仁的《不朽的梅兰芳》、汪维寅的《闪耀大师风采的明珠》、吴向洋的《与毕飞宇闲聊一小时》等作品,饱含乡情地描写了泰州籍名人。刘渝庆的《诗说百年泰州》《凤城河写胜》则是写泰州悠久的文化,通过历史的遗存去折射人生的感悟,从而形成他具有诗人特质的表达特色。他写道:“望海楼位于城河内侧东南角,相传始建于南宋绍定二年,屡建屡废,屡废屡建。新建的望海楼为宋代建筑风格,高三十二米。楼体峻伟,逸出苏中,堪称江淮第一楼,是海陵城区登临放目的好去处。”在这段叙说之后,作者就显现出诗人的本色,将笔锋一转:“泰州古代滨江临海,后来大海东去,涛声渐远,登楼眺望江天海角,会心得意之处,让人感到水色潮音,直入诗怀。”通篇散文,他就是这样将历史意象与诗人情怀交融在一起的。黄玉梅的《追忆老北街》也是如此:“姜堰古城是依照‘东门鬼,西门水,南门神,北门人’的布局而建的,由此可见,北门是民众集聚地。由民居密集而衍生出的交通贸易、文化休闲、餐饮娱乐等各行业也应运而生并逐步繁荣起来。许多年前的姜堰老北街,便见证了那一特定历史时期的兴盛与繁华。”写泰州历史名胜的还有徐一清的《望海楼》、范观澜的《泰州说泰》等。泰州诗人协会会长王加珍说过:“根系本土、回归本土的写作是一个作家、诗人的安身立命之本,我们必须要为泰州诗人、作家,找到一种历史身份的文化认同。”这是用一位文化人的视角去审视和表达散文意象的。《泰州美文行》就是这样借助于地方历史、乡土意象、风土民情等“外在的符号”,来传达作者的情感。

汪曾祺先生是里下河文学风格的代表作家,他在《蒲桥集自序》中说过这样的一段话:“我国近二三十年的散文的一个特点就是过分抒情,而散文的天地本来很宽,可强调了抒情,反而把散文的范围弄得狭窄了。我希望把散文写得平淡一些、自然一些、家常一些。”我理解这里他所说的“平淡”就是真情,“自然”就是去蔽,“家常”就是乡土。《泰州美文行》中的这些写历史的和写现实的散文,正是在情感表达的“平淡”、“自然”、“家常”上,将真情放在独具上河、里下河特色的乡土环境里表达,从而向着汪曾祺先生所指引的方向在作不断的努力,这也是《泰州美文行》的创作走向娴熟的一个标志。戴峻翔在《扳罾》里淡淡地抒写他久久不能排遣的乡愁:“深印在我脑海里的是有乡情特色的,一幅幅具有立体动感的画面,那就是点缀在江港河汊岸边,在水中时起时落、忽隐忽现的罾网。它像一朵朵网花盛开在水上,淋漓地落下多少渔民的汗水,捞起多少渔民的幸福和欢笑。”读后便会觉得正是汪曾祺先生的“平淡一些、自然一些、家常一些”。徐一清的《烫干丝》,更是将地方名菜娓娓道来,他对家乡的情感也像这道菜一样,不温不火:“上茶馆,吃早茶。茶馆是遍布全城的大大小小的饭店,早茶就是早点。吃早茶,当然要泡茶,也只大市绿茶或花茶。必不可少的是干丝。干丝有烫干丝、煮干丝。地道的泰州人,要的是烫干丝。高高尖尖的,一只小盘子,堆在当中,再抓上一撮嫩姜丝,浇上调好的麻酱油,撒上一把碎香菜之类,那样子、那颜色便清爽。”你从这道菜里是不是也品味到了徐一清散文的情感表达特色?其实,这也正是《泰州美文行》情感表达的一个主要特点。

我读了这本近三十万字的散文集后觉得,泰州的散文全都像那一大片一大片金光灿烂的油菜花,恣意盎然地成长在上河、里下河的水面上。这本散文集之所以能让我为之称赞,其主要原因恐怕就在于对地区散文意象的艺术营造,让我们完全陶醉在风情散文的审美世界里。而这种乡土特色的散文意象,恰恰就是情感表达的一个最好的载体。汪曾祺先生在写里下河风情特色的乡土文学上已经给我们后人创造了一批经典,而《泰州美文行》的这几十篇散文肯定是学习借鉴了汪曾祺先生的艺术手法,在自己的创作实践中不断创作出属于自己的地方散文的品牌。陈社在《水的泰州》中写道:“泰州与水便结下了不解之缘。泰州的城池,名曰水城;泰州的乡村,人称水乡;泰州的世界,一派水的世界。泰州的河流湖泊多得数也数不清,整个一张绿悠悠、湿漉漉的水网,说泰州人是在水中泡大的,一点也不过分。因此,泰州历代官员的政绩都与水有关,有筑海堰的、有修江堤的、有开运河的,宋代名相范仲淹为官泰州行色匆匆,仍留下了‘范公堤’流芳百世。延及当代,泰州更有百里硬质江堤和引江河等现代化水利工程为世瞩目。水,是泰州的根,也是泰州的旗!”肖仁的《梦里依稀桥接桥》给我们展现了里下河的桥的意象:“俗话说,有人就有路,有水便有桥。泰州究竟有多少桥?真是谁也没法说得清楚。小时候有段绕口令说:桥跑桥,庙跑庙,跑来跑去总见庙;庙跑庙,桥跑桥,跑去跑来还是桥。”王庆农在《溱湖,永远的乡梦》里则给我们展现了一座大湖的意象:“粼粼波光下好像藏了无数眨动的眼睛,眼波中又似乎诉说着什么。噢,对了,这一脉流水逶迤而去,不就联着里下河水网,联着我的家乡溱湖吗?抬起头,朝东北方向的天空望去,隐隐的云层下边,不就是我梦绕魂牵的衣胞之地溱潼古镇吗?”缪荣株在《溱湖断想》里也给我们写出了这座湖:“姜溱河和泰东河在溱潼交汇,把古镇溱潼揽在怀里,再加上镇中间流淌着夹河,让小镇四周成为一片泽国,家家户户尽枕河。”其实,里下河地区是一片水网,是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土地。孔令挥在《河房》中就给我们描绘了这个特点:“清澈的稻河像一条素蓝色的丝带,缓缓地从板桥由西南向东北,在梨山咀处拐了个弯,由南向北流去。她挽起东岸高高低低的河房,形成一道独具魅力的风景线。现今位于稻河东岸通仓桥与扬桥之间的仿古建筑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在它的地基上原本是一座座颇具水乡韵味的河房。”此外,还有丁正元的《同游溱湖》、孔令挥的《悠悠稻河情》、周仕龙的《梦回溱湖寻歌吹》、陈士宏的《钟情最是古稻河》、庞余亮的《亲爱的凤城河》、蒋学庆的《鸬鹚捕鱼》、陈建波的《流淌岁月的泰州古河》等,全都是紧紧地抓住了这个区域特色,才能将泰州散文具有乡土特色的情感真正地表现出来。

当然,我还觉得具有乡土特色的情感表达的散文特色的形成,仅仅有区域意象还远远不够,至少还要有两个要素,地方风土和区域性格,而这三个要素还必须达到艺术的完美融合。《泰州美文行》的特色就在于将地区的风俗民情与自己的亲情乡情有意识地揉合在一起,从而给我们生动形象地描绘了一幅有血有肉的古海陵地区的“清明上河图”。高泰东在他的《一幅画》中就将乡土、风俗与亲情等散文元素作了一种近乎完美的融合。“老家在水乡深处。记得6岁那年,父亲带我一起去“看”菱塘。菱塘就在河道的一边,刚下了种,怕罱泥的误入。”他在这篇堪称水墨画一般的散文意境里,给我们描绘了里下河水乡的夜景里,再现了小船上父亲和一个只有六岁的水乡男孩。作品最后写道:“幽蓝的天幕,芦苇丛梢挂着一轮鹅黄的圆月,板桥、茅屋、树木,小河、渔火、篷船……船篷里睡着一位中年汉子,怀里搂着他六岁的儿子。” 他写里下河风俗民俗风情的目的,完全在于对人物的衬托,对人物情感的倾诉,从而使散文里的人物更加富有地方特色。

在《泰州美文行》里的众多散文人物的描写上,作者更加注重对水乡农民情感的描绘,使水乡的区域性格跃然纸上。当然,我觉得在这批人物中写得最让他们得心应手的还是亲人。庞余亮的《不识字的姐姐》中敢于天不亮走过乱坟堆的姐姐,陈社的《妹妹的故事》中的死于贫困的妹妹,周逸平的《晚开的忆念之花》中的苦枝杈儿上结出苦桃子的岳父,陶惠林的《更夫》中的60岁上办理了五保的陶爹,曹学林的《寻找一条田埂》中乳房常常是空瘪的妈妈,朱莲的《白芋·红虾·野茶树》中的极像野茶树的奶奶,以及朱思愚的《我和我的小孙女儿》、李明官的《父亲的药草》、唐怀林的《父亲的“骗局”》、顾维萍的《村庄里走来的父亲》、邱梅的《我的父亲》、叶亚芳的《我和女儿一起成长》等等。《泰州美文行》就是这样给我们刻划了这么一大批有血有肉的乡土人物,表达出这样的独具里下河水乡特色的平民情感。

当然,里下河独有的乡土物事描写更是这本散文集的一个亮点。而最具代表性的意象自然是油菜花了。俞俊的《刻在骨头里的油菜花》这样去描写:“下午的天气和暖,阳光明媚,窗外一片黄澄澄的油菜花热烈地开放着。抬起疲惫的双眸,望着那一片花团锦簇、灿烂如霞的风景,一刹那间,我跌进了记忆。”他又写道:“……在转角处猛然见到哪一片浓烈得如火如荼、鲜艳得璀璨夺目的那一片油菜花。那一片花的海洋,一下子将少年从阴暗的自我世界中拉了出来,把一个鲜活温润的春天放到他的面前,任由欢呼雀跃,百般怜爱。那时的油菜花开得多么繁盛啊,像一条鲜艳夺目的大毡子,一直铺到了太阳升起的地方;那时油菜花开得多明亮啊,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照得天空都改变了色彩,满目都是暖暖的黄;那时油菜花是多么芳香啊,浓郁氤氲的气息,芬芳了我全部的青春年华,让我沉醉至今难以忘记。”除了油菜花,写水乡吃的有蟹黄汤包、翡翠烧麦、鱼头汤,写植物有嘉木三章、三棵古树、水生植物、水上森林、野茶树,写动物有大水牛、红虾、银鱼、白鹭、水鸟、鸬鹚,写景物有板桥、茅屋、小河、渔火、篷船、河房、溱湖、望海楼、古稻河,等等,水乡的所有物事全都成为散文描写的意象,给我们创造了一道乡村土烧酒一般浓烈的风景。正是通过民间风俗意象的描绘和农村人物形象的描摹,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属于泰州上河、里下河水乡的散文审美世界。这也使《泰州美文行》的情感表达有了自己的抒情平台。

我曾经对中国当下散文创作存在的不足归纳为“三多三少”:写游记的散文多,写独具艺术特色的乡土散文少;写历史文化的散文多,写底层生存状态甚至苦难的平民散文少;写心灵鸡汤式散文的多,写“去蔽”直面自我的真情散文少。而《泰州美文行》从乡土特色、平民生活和真情表达三个方面全都作了很好的创作实践,并且将这三个方面艺术地融合在一起,从而使这本散文集努力形成里下河风格的情感表达特色,这正是我最为推崇的地方。

这本书的执编者有明确的编辑意图和宗旨。在《泰州美文行》的征稿启事中有这样的文字:

诗性、在场散文就是美文,她应该具备选材和感受的真、立意和着力的善、从主题到结构到语言的美。具体地说,我们倡导的美文,她应该具有个性、地方性和哲理性。

个性,我的故事,我的感悟,独具慧眼,独抒性灵,独一无二;

地方性,立足本土,立足眼前,标榜地域,描绘此在,个我方言;

哲理性,客体打量,主体思辨,乐而生忧,忧而发问,问而含情。

泰州的散文正是浴沐着泰州的阳光雨露,才能够在泰州的水面上蓬勃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