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政|世象山水共品题 —海陵文学丛书漫评

 

近年来,泰州的文学创作与文学活动呈现出兴旺繁荣的局面,较为重要的如一年一度的“里下河文学研讨会”;一年一度落户兴化的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排行榜;已经举办了两届的“施耐庵长篇叙事文学奖”和定期活动的毕飞宇工作室等等。这些活动虽然在泰州,甚至在泰州的某个县区举办,但无论在目的、导向、范围、参与者及其影响上都超越了地方而具有了全省乃至全国的效应,这对泰州的文学事业和文化建设无疑是有促进作用的。从创作上说,泰州近年的成绩也引人瞩目,刘仁前、刘春龙、庞余亮、崔益稳、李明官、易扬、越兮等人的各类创作都产生了相当的影响。除了个人创作外,泰州这几年非常重视群体效应和成果积累。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几套丛书的编写和出版,一是由泰州市委市政府组织的“泰州知识丛书”;二是几个县区推出的文学丛书,如兴化的小说丛书和散文丛书,泰兴的银杏各体文丛,海陵区的海陵文学丛书等等。这些丛书均集聚了泰州各地的文学创作者,这些作者或长年耕耘在文学园地,已经有了相当的成就和影响,或刚刚步入文坛,崭露头角。将他们的旧作新篇汇聚在一起,实际上就是一个地区文学面貌的集中展示,它的意义不仅是在于这些作者获得了一次文学出版的机会,更在于积累了某一阶段的文学实绩,加速了地区文学的传播和推广,提振了一个地区的文学信心。

我这里略作述评的便是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海陵文学丛书”。省作协主席范小青女士特地为这套丛书写了序,她的一些话或可有助于我们对丛书、对海陵区文学状况的了解。她说现在的海陵区即历史上的县级市泰州,“长期以来,这个城市人口只有十多万的老泰州,承载着丰厚的作为‘汉唐古郡、淮海名区’的地域历史文化”,这个规模不大的苏中小城市有着生生不息的久远文脉,“这便是为什么这一被周边农业大县的庄稼紧紧包围着的几乎没有农业人口的孤岛般的小城,能在上世纪80年代新时期文学中涌现出一批中、青年作家的缘由。”在范小青女士看来,海陵文学丛书在当今社会新常态中显示出一种具有代表性的品格,那就是“平静”。这种平静“是经过时代大潮洗礼后的平静,是文字必得经过心灵过滤才会流淌的平静,是审美自觉和文学修炼自觉之后的平静”,她认为,“静而思远,当平静不仅作为文学活动的心态而成为某种品格,文学才会变得坚实。”所以,她定性了海陵文学丛书的当下意义,它“不仅是一个‘区’的文学,而是地级泰州市乃至江苏文学的一个缩影”。

范小青女士定性式的分析较为宏观,我们不妨再稍稍细读进去。丛书共十二册,从文体上看大致为小说、散文和评论三类。小说分别是沙黑的《五月的大雨》、肖放的《井边》和陈建波的《纸锋如刀》。三位作者中,沙黑最为年长,他就是范小青女士序言中所说的泰州在上世纪80年代出现的中、青年作家之一。当年,《雨花》曾推出连续性的江苏青年作家作品小辑,沙黑即名列其中,其《街名》曾名噪一时。《五月的大雨》是作者的中短篇小说集,从中我们看得出沙黑这些年的小说创作路径,他的题材领域相当宽,收在集中的既有历史小说如《孙庞之战》《五月的大雨》,又有现实题材和都市生活作品。我特别看重作家对底层的书写,这些作品开口小,主要人物大都是进城的打工仔和灰暗地带的女性,社会的播迁,生活的重压,自我的丧失,使这个群体身心疲惫,心无所安,这其中不仅有沙黑对社会的批判,更有真挚的人道情怀。肖放是陈社的笔名,陈社出身文化世家且长期从事文化工作,他的积累深厚,创作领域也相当广,可以说各体皆擅。收入丛书的是他的小说集《井边》,可以将肖放的这本小说集归为“社会世情小说”,看得出作者在选文成集时是有自己的考虑的,所谓社会世情的小说是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个分支,与现实主义文学的主流不同,社会世情小说不太看重社会重大事件,也不太运用史诗式的或宏大叙事的叙述模式,它往往从社会的风俗生活着眼,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着眼,用以描摹特定社会现实的生活状态,刻画普通人的社会心理。《井边》中的作品从故事的时间上讲跨度不小,但若仔细看去,几乎每篇都是一个时代的风貌。《邻里人物散记》尤其值得称赏,作品颇有中国古典小说的神韵,用白描手法为普通人造像,而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连接着的是生活的世相百态,显示了作家描摹生活和刻画人物的不凡功力。《纸锋如刀》的作者陈建波是位70后作家,他的写作路数同样广泛并有着旺盛的创作力,2007年以来除了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以外,竟然有9部长篇小说面世,这应该是不俗的业绩。作为一位年轻的写作者,陈建波显然更具艺术上的探索性,从他的作品中,很明显地看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先锋文学的印记,但又不拘泥于一路,而是广谱的,所以在艺术风格的取舍上显出了“杂色”。他一方面继承了先锋文学的叙事理念和叙述技巧,另一方面又将众多类型小说的作法收入帐下,悬疑、侦探、青春,都不拘一格地出现在其作品中。他对小说色彩和调子的经营很有心得,《纸锋如刀》的阴冷诡谲,《山居梦事》的玄幻奇绝,都是极好的例子。

我很惊讶丛书中收录了三本文艺评论,这在当下地方文学集丛中是不多见的。一方面,文艺评论在地方上的力量一直比较单薄,许多评论工作都是一些搞创作的兼而事之,比如陈社就在评论上投入过相当的精力。另一方面,毋庸讳言,就是在习惯上,地方文学观念中是不太重视文艺评论的,大都认为文艺评论可有可无,写出文学作品才是硬道理,因此,在编选此类丛书时不免对评论另眼相看。所以,从海陵文学丛书入选三本文艺评论集上,我觉得这是十分了不起的事情。客观上,它反映出海陵地区文艺评论力量的强大,而主观上则是他们对文艺评论性质、地位、作用有充分的认识。事实上,创作和评论是文学的两翼,缺一不可,一个地方文学创作的繁荣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该地区是否有相当的文学评论力量,并且这样的力量又是充分地投入到地方的文学建设之中。统观这三本评论文集,我以为有以下三个特点。一是密切关注地方文艺,有着鲜明的地方批评主体意识。肖仁、刘渝庆、袁晓庆所评论的对象绝大部分是泰州地区的作家和其他文艺家的创作,通过他们的评论,许多作家得到了分析,许多作品得到了推介,许多当地带有规律性普遍性的文艺现象得到了描述和解读。第二是评论内容丰富多彩,这也是地方性文艺评论的独特性之一。因为说到底,一个地方的文学创作总是有限的,而评论又有其标准,并不是所有的作家作品都具有评论的价值。因此,地方文艺评论的分工大多不像高校和学术机构那么细密专业。不恰当地说,地方文艺评论作者更近似于“杂家”,凡文艺,各种门类都在他们评论的范围内。肖仁的《品美说项》就涉及到音乐、美术、戏剧、文学、书法、表演、建筑乃至新闻和收藏。第三就是清新感性的风格。文艺评论的表达风格应该是多样化的,既有严谨的学术文体,也应该有感悟式的随笔体,既可以是卷帙浩繁的高头讲章,也可以是短小轻盈的片断。本丛书的三部评论集以后者为主,文字清新活泼,而且在文体上呈现出多样的特点,特别是袁晓庆的《纯粹的声音》,完全由对话构成,个性很鲜明。就我所知,袁晓庆的作家访谈录在上个世纪就已经开始,他主要以江苏特别是苏中苏北作家为主,也做省外名家的访谈。可能在一些人眼里,作家访谈大概算不上正经的文学评论,这实在低估了访谈的意义和价值。至少到了二十世纪,作家访谈已经是一种独立的文学评论样式了。许多名家都留下了堪称经典的访谈,如海明威、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等等。访谈一方面直抵创作现场,留下了有关作家创作的第一手资料,另一方面,又通过对话,在理解、探讨、询问、交锋与质疑中对许多文学现象、作家作品进行深度的分析,是一种独特的文学评论。袁晓庆收在本集中的许多对话、访谈以前就曾读到过,不仅是我,还有许多文学工作者都曾引用过他的访谈,从中获益良多。

散文是本丛书中的大文体,包括徐一清的《平原鹰》、姚舍尘的《吾园秋深》、姜素素的《刹那》、徐同华的《凤凰管》、薛梅的《坐看云起时》、范观澜的《真情回眸》等。地方性文学丛书的一大特点便是对地方的书写,这在纪实性的散文作品中反映得最为充分。泰州原为县级市,地方并不大,人口也不多,现在虽然扩大很多,但依然呈现出亦城亦乡的特点。海陵文丛的作者,都是泰州人士,几乎都有乡村的血缘和家庭背景,不少人都有着童年乡村生活的经历,所以,丛书中的地方书写便带有了浓郁的乡土、乡情、乡风与乡俗的味道。薛梅将自己童年的乡村生活称为“生命最初的宝藏”,“徐垛那个小小的村庄,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遗落了母亲本应最美好的年华但却是最艰辛的岁月,也遗落了我若干儿时生活的鳞鳞爪爪,那些属于我生命最初的但却一向最不轻易挖掘的宝藏,它们存放在记忆深处,四周萦绕着自由快乐的空气。”这大概不止于她的个人体验吧。在海陵作家们的笔下,苏中平原这方土地的自然风貌,历史沿革,民风民俗,逸闻掌故,大到时代变迁,小到日常饮食,都得到了细致而真切的书写。泰州虽小,但同样经历了现代化的转型,农村城镇化,城市现代化,古老的乡风民俗,千年不变的平原地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乡村好像近在咫尺,童年也好像就在昨天,但泰州作家的地方写作却已带有了浓重的乡愁。其实,说到乡愁,并不只是对失去的怀念,也不仅仅是对旧日田园牧歌的诗意渲染,从文学上说,乡愁实际上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因为一个人不能没有故乡,这故乡不仅是他的衣胞之地,不仅赋予了他的生活习惯,构成了他的知识谱系,更是他文化上的维系和精神上的皈依。因此,相应地,乡愁的书写也大体分为这样的层面或板块,比如知识的,像徐一清的《鸟的怀念》《平原鹰》;比如历史的,像徐同华的《泰州实小百年记》《泰州人》;当然,生活与人生经历是少不了的,像范观澜的《故乡的桥》、姚舍尘《从九华山到“姚家花园”》。越过这些经验层面,便是文化、审美和精神的了,如徐一清《平原鹰》集子中的“江城”板块,姚舍尘《最后一个乡绅》,徐同华的《牵有梅郎识姓名》《梅乡票社记》《家风谈片》,薛梅的《水韵泰州》等。徐同华的《家风谈片》虽然记叙的泰州一个个名门望族的家风逸事,但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泰州后代文人的精神传承。正是一个个家庭的价值观念组合成了一个地方的精神集成,从而成为一个地方的信仰高地之一,这里面是有着复杂的勾连的:“一种精神在一族中延续,世代相承,家诫、家训、门律、门范,所谓使子弟‘能具孝友之内行’,在维系宗族内部和睦友善、延续宗族精神传统的同时,奠定社会文化的基调与底色。”这才是泰州作家地方书写的义理所在,而这样的书写显然不止是对地方的复现,对旧时光的挽留,而是有着他们自身的理解,并融汇进时代的精神。说到底,他们通过自己的书写创造了新的地方,他们的写作已经构成了新泰州文化富有生机的元件。

海陵作家的散文题材广泛,除了上述地方的写作以外,还有个人人生的回望与感慨。这种个人写作的重要性与意义自不待言。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是唯一的和不可复制的,因此,寓于其中的生命感悟,人生智慧,情感体验也自然是唯一和弥足珍贵的。这样的基于生命哲学和人道主义的写作观现在看来已然平常,但若过去几十年,是难以立足纸上,传于天下的。需要说明和辨析的是个体性写作与私人写作的区别,这里涉及到两种不同的写作伦理。将私人的情感、利益乃至欲望推到绝对的位置,将自己的体验强加给读者,视自己的写作与言说具有天然的不可质疑的正当性,这是私人写作的基因性缺憾。而从个体经验出发,以探讨人性的丰富和差异,珍视个体生命的价值,并由此上达人类经验的普遍性,而不是以后者压倒和遮蔽前者,这是个体性写作的立场和意义。从这方面讲,海陵作家的个体性写作确实值得肯定,并且具有多方解读与深度解读的价值。事实上,许多海陵作家的人生道路就非常曲折,人生经验也相当丰富而独特,像沙黑、陈社、姚舍尘等莫不如此。读姚舍尘的《吾园深秋》,可以想见几代知识分子的风雨道路,更可见他们的心路历程,非常具有典型性,而《北风那个吹》《被泪水模糊的忆苦歌》《关于“语录歌”》以及许多他的音乐随笔,虽带有自己独特的人生印记,但显然又是几代人甚至是特定社会和历史的共同记忆。再如范观澜的《真情回眸》中有关宗教与寺庙的篇什也带有作者特有的工作与生活经验,如果没有那样的经历,如果没有那样的知识修为特别是机缘,是不可能遍游海内外名刹大寺,不可能拜会那些得道高僧,更不可能对佛教有那么深的体悟心得。但这些显然也不止于作者的一己之迹,而关乎民众的宗教生活,关乎文化,关乎信仰等大众的精神世界。在这些散文中,姜素素的《刹那》是较为接近当下时尚写作和报刊体的作品,反映出新一代写作者的生活态度,与社会和时代的关系以及悟道求知的方式。我不熟作者,作为接近六十年代中期的人来说,似乎应该是另一种风格与方式,但写作的事有时非关年岁,这也许与作者媒体工作的职业有关。不管怎么说,《刹那》在文丛中确实有备一格。作者的个体性写作也很强,只不过她的取材更近于当下,更近于个人生活,也更近于日常,善于通过日常生活中的人与事,通过居家行旅,目之所接,耳之所闻去体察生活的秘密,追求背后的道理,这样认真生活认真思考的态度和文字是值得嘉许的。不要一刀切地认为这些作品的浅近,因为它们或许传承了泰州学派的传统,即“道在日常”。

因为这套丛书是泰州海陵作家的作品结集,不管是内容和作者都具有鲜明的地方性,所以,我想对地方性写作再说几句,作为对地方性写作和对作为地方写作的海陵文学丛书与海陵作家群意义的申说:地方依然存在,经验的差异依然存在,地方性写作作为地方文化生产的重要渠道,成为重要的写作类型与写作风格。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地方性写作在江苏不仅是作家们对地方的书写,而且是不同地方的写作者坚守在本土的写作。也就是说,江苏的文学之所以充满生机,不仅是那一批又一批走出江苏或者集聚在南京和苏州等沪宁线上的知名作家,而且是因为有无以数计的生活、工作在江苏各地的写作者。苏北徐淮盐连,苏中里下河地区,苏南的许多县市,都有着大小不同的写作群落,这些作家坚守在地方,书写着地方。正是他们的写作,使地方保持着文化的原创力,使文化趋同时代的地方特色文化得到保存与传承。更是他们的写作,影响着地方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的文化取向,为文学提供了大量潜在的写作者。在文学民主的时代,我们应该去关心文学对身边人的意义,关心普通民众的文学权利。一个地方,一个社区,都应该有自己生根的文学。文学在地方和社区中应该是有地位的,应该参与到这些不同规模与层面的生命共同体的精神建构中。本来,以普通民众和地方的文学生活为基础,然后才有专业的写作、高端的写作和跨文化的写作,这才是文学生态的常态,如果一个社会或时代忽视和轻视作为源头的普通民众与地方的文学存在,那文学必定根基不牢,后继乏力,同时也是对文学作为一种精神生活方式的意义的抽空和削弱。以前对这些地方性写作关注太少,而一旦关注到就会感受到它的存在。到江苏各地走一走,写作者在当地的地位还是相当高的。你甚至会吃惊于他们的写作对那里的人们、那里的读者的影响。地方上的读者当然知道外面的文学世界,知道莫言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是,从文学情感上,从写作与阅读的互动上,那都是非常遥远的。而地方性作家不同,他们就在普通人的身边,他们就在普通人的隔壁写作,就在人们的眼里,一些人成了一个作家。更重要的是,这些写作者笔下的文学世界就是大众的生活,普通人在他们的作品中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看到了乡里乡亲,看到了自己。近几年来,我经常到泰州去,到海陵、高港、兴化、泰兴、姜堰……跟那里的读者和写作者谈论文学的事情,对此真的很有感慨。我没有问过那些写作者们的文学理想,但我认为,作为一个作家,这些作者是成功的并且是幸福的。他们能切身地感受到读者的依赖和信任,感受到自己文字力量和写作的意义,在那里,他们真的如鱼得水。如同他们的作品一样,他们在地方的存在,其意义也超越了文学。